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凑活海的童年是一片被鲜花簇拥的失乐园。
渐渐垂落的太阳下远处妈妈笑容浅浅地望着他，活海低头瞥到弟弟悄悄用手指勾住他的手，另一只小手指向前面的秋千。风吹起满地落叶又缓缓落下，回过神再转眼秋千上勇海撑起身子晃荡起来，他小小的身子微微荡起，风啸声夹杂孩子的笑声。
活海注视着弟弟盎然的模样与周围一片和谐，嘴角泛起浅笑。恍惚间他看到妈妈的身影越来越淡，风也越来越大，肆起的风吹乱了他奔向妈妈的脚步，背后弟弟的泣不成声，他机械般转身，被比他矮了半身的孩子扑进怀里，滴滴泪花浸湿了攥紧的下衣，凛冽的风中只剩木马孤单地被遗弃在一旁。
妈妈，他们没有妈妈了。
凑活海在寂静的夜中被惊醒。
他已经好久没做过同样的噩梦了，脑中传来的阵阵疼痛刺激着神经，他缓过神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枕头旁传来弟弟的声声梦呓，活海不自觉凑上去，他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轻轻蹦出："活海哥……哥哥……"
凑活海没忍住笑声，手搭在勇海的脸庞，后者像是感知到什么似的贴上来蹭了蹭，房间里昏暗的灯光给他手边最爱的脸镀上一层金箔。
灯光暗过一瞬，哥哥俯身，轻轻落下的吻印在他的心里。
凑勇海一夜安眠。
大雪在昨夜凌晨已经停了，刺骨的寒风在窗户表面留下层层白雾。凑勇海几下拭去玻璃上的雾气趴在窗口来回张望，太阳被云层堪堪遮掩，从缝隙里洒出的几缕阳光照在晶莹剔透的冰面。新年的第一天街上人来人往，积雪被推到路两旁高高堆叠，他有些激动，绫香市气候常年温和，上一次堆雪人还是很小的时候了。
凑勇海大步跑进厨房，哥哥正在准备早餐，案板上平铺着切开的小番茄，见平底锅里烧的油缓缓飘出了热烟，他顺手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两个鸡蛋磕进去："活海哥，外面的雪停了哦。"
勇海头靠在哥哥的肩上，见对方于视无睹，他双手环住前方的腰轻轻晃，"活海……"一只纤细的手从前面拿着一块刚切好的番茄堵住他的嘴，轻声道："知道啦，吃完饭要去堆雪人吗？"
凑勇海砸吧了几下嘴咽下番茄块满意地点点头，侧过身在哥哥脸颊上留下一个重重的"chu"，端起盘子点着脚几步蹦到了餐桌旁。
早餐后凑活海叮嘱弟弟带好围巾手套，他们准备去个离家不远的公园堆雪人，两人一路上能听见形形色色的人讨论街坊邻里的家长里短，大部分无非不是谁家的孩子又拿了奖状，就是哪家的夫妻又吵了一整晚。凑活海眼神有些涣散，他和勇海在各自留学期间正式确立了关系，经历了度日如年的异国恋后，他们决定回到从小生活的绫香市定居。
凑潮知道后第一反应是震惊，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拿出提前给两个儿子设计好的离别衬衫，朝阳几年前稚嫩的画作被完好保存到现在又重新印刷到衬衫上。
"你们真的打算留在这里吗？"凑澪急忙听闻动静赶来，凑活海走进父母，郑重其事地开口："是的妈妈，我和勇海已经想好了，勇海在研究院上班，我可以和爸爸一起把工作室做好。"凑勇海嘴角扯出一个上扬的弧度，"放心吧，这是我们慎重考虑之后得出的结果，请相信我们吧。"
凑家父母听到两个儿子的想法考量后不禁抱在一起，凑澪安慰凑潮道："孩子们真是长大了……"随后凑潮拿至今擦了擦眼泪，对孩子们伸出怀抱："欢迎回家，凑活海，凑勇海。"
凑活海从回忆里跌出，他们已经到地方了。这个公园很早之前就接待开始游客，园内有些破败的设施和装饰繁荣的街道对比鲜明。
小时候妈妈经常带他和弟弟来这里玩耍，记忆中的木马和秋千去年因年久失修被社区翻了新。凑活海摸索着坐在秋千上，勇海在旁边开始堆起雪人，一个小圆球被团成一个大圆球，大圆球上放了个稍小的雪球。活海静静看着弟弟孩子般玩耍的模样，不由得笑出声。他有些感慨，像是小时候的自己和妈妈一样。
凑勇海把堆好的雪人展示给活海，哥哥从衣袋里掏出双手鼓起掌，又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看着还挺有那副样子的。"活海装作摩挲下巴点点头点评到。
"秋千好玩吗？"凑活海刚把拍的雪人发给朝阳就听见勇海开口道，"活海哥你根本没有在玩吧？"对方又是一句质问。
"我……"活海还没开口，弟弟就走到背后推着他，秋千一晃一荡，把他还没说完的话送进了风里。
在他几乎模糊不清的儿时回忆里，秋千是他最好的玩伴。
二十多年前弟弟还没出生，妈妈带他出门购物时总会路过这里。公园里只有一个秋千，每当活海瞟到空位的秋千时都会求着妈妈帮自己荡秋千。
"荡呀荡，荡呀荡，秋千会赶走所有烦恼。"
后来弟弟出生了，妈妈窄小的怀里塞不下第二个拥抱，好在妈妈还有一只手可以牵他，现在需要他的手来提着购物袋了。
再次路过公园的秋千，活海迟疑的脚步没赶上弟弟的动作。他把购物袋放在秋千旁，妈妈把抱着弟弟轻轻放在秋千上，活海伸出手轻轻推起秋千。
"荡呀荡，荡呀荡，秋千会赶走所有烦恼。"
凑活海回过神转身，弟弟朝他笑着，五官与记忆里的孩子逐渐重合。他张口想说什么，手机提示音响来，是朝阳的信息：
-好可爱的雪人！！
-对了，哥哥你们要怎么过年呀？
凑勇海停下手中的动作，活海摆了摆手机露出聊天界面，"你说的什么啊？"勇海脑袋往哥哥旁边凑，又是叮地一声。
-要跟我们一起吗？
"我们？"两人相视异口同声。
两人打车到了凑朝阳给的地点，远远望去咖啡店门口的桌子边朝阳和一个马甲外套的男生坐在一起。
凑勇海顿时警觉起来，他的手牵住对方，哥哥的脸上神情不再自若，两个人大喊着"猎鹰一号！"就冲了上去。
"活海，勇海，你们来啦！"牛仔外套的男生笑着对他们开口。
凑勇海看看对面的朝阳，又看看向他们挥手的朝仓陆，终于松了一口气，"早说是你来了啊，真的吓死我们了！"
凑活海也有些惊愕，"小陆你怎么现在来这里了，不会是……"朝仓陆连忙打断他："没有没有，放心吧！我们的飞船正巧路过这个宇宙的地球，佩嘉看了宇宙时间发现绫香市正好是新年，所以……"
"所以……？"勇海继续反问他。
"所以呢！小陆就想来这里凑凑热闹，正巧呢！我逛街碰到了他，然后我就把哥哥你们叫来啦！"一旁的朝阳接过话，语气里抑制不住的高兴，朝仓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有些腼腆地笑出声："麻烦你们了……"
凑活海心里放下口气，伸手整理了一下妹妹脖颈处歪扭的围巾，收获了对方俏皮的眨眼，"没事就好，只有你吗，佩嘉呢？"朝仓陆低头看着地面，一双眼睛从影子里悄悄探出，见头顶三个人凑过来又急忙钻进地里，"他还是还有些害羞，"小陆道歉道。
凑勇海点点头，刚才堆过雪人的手渐渐回温，他下意识把手揣进哥哥的衣袋里包住对方稍凉的手，温暖在双手间传递。"朝阳晚上有什么安排吗？"勇海坦然自若地掏出被对方轻捏以示警告的手，还残存着一丝凉意。
"有啊，一起去吃寿喜锅吧！"凑朝阳显然已经习惯了哥哥们之间互表爱意的小动作，装作没看见一样搭上两人的手臂笑着说，"小陆快跟上，再不来就没位置啦！"
佩嘉从身后的影子钻出里渐渐显形，催促地推着朝仓陆，"等等我啊！"他大步追上。
凑勇海拉着哥哥妹妹一路小跑到了M之家。
店里凑潮正在收拾今天被客户订下的最后一批衬衫，听到开门的动静后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朝阳的拥抱撞了满怀，他轻拍几下女儿的后背，抬眼看向门口，"小陆也来了？欢迎欢迎，小澪正在准备食材，坐下休息会吧。"
凑澪从厨房门口探头打起招呼，"你们好呀，活海和勇海来帮帮妈妈吧。"
朝仓陆起身和兄妹三个一起赶去厨房帮忙。
凑勇海的漫漫人生里，寿喜锅是最爱的食物，哥哥是陪他吃过次数最多的人。
从妈妈失踪后的每一天，家里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爸爸会在清晨起床给他们提前做好一天的饭菜，随后消失在晨曦的尽头，街边的寻人告示还印着妈妈一如从前的温柔笑容。
一天平常的中午，电视上的美食频道正在播放寿喜锅的制作过程。鲜甜饱满的酱汁裹满每一片食物，主持人细心品尝后发出一声赞赏的惊叹，镜头外的勇海眼睛紧紧盯着屏幕，硬是要通过电视把主持人手中那碗盛满食物的饭抢到手。
"勇海，我出门上学了。"活海脱下家居鞋换成学校发的运动鞋，见弟弟没回应，他又喊了一声。
勇海终于从电视里诱人的广告语冲出来听到了哥哥的呼唤，双手撑在沙发上跳到地板上踩着哒哒声走来。
"哥哥，我也想吃寿喜锅。"他握起哥哥的手轻轻晃动，活海闻声看看电视正在播放的精彩回顾，又摸了摸弟弟圆润可爱的脸蛋，"等哥哥回来就给你做，你在家要乖乖的。"
凑活海趴在课桌上悄悄从书包后面掏出了自己的小钱包，里面存着爸爸固定日给他的零花钱，视线在上面的家庭合照停留几秒后转向堆叠在一起的纸币，他掏出钱大概数了数，拿来买寿喜锅的食材和酱汁应该是够的。
"我回来啦。"
活海打开房门就看见弟弟站在门口张起自己的手臂，下一秒双腿被抱紧，孩子童真期待的声音传来：
"哥哥，欢迎回家！"
他无奈看着勇海乱蓬蓬的脑袋，手轻轻放在上面揉了两下，装满食材的购物袋被另一只手提起，"今天晚上我们吃寿喜锅。"
"活海，开锅了。"
凑勇海从回忆里跌出，寿喜锅煮开的香气飘来，面前的碗里被装满食物，哥哥伸手在他眼前摆摆手，"怎么不说话，再不吃都凉了。"说着又是一筷子夹到他的碗里。
"活海哥，谢谢你。"
凑活海被对方一句话惊到差点呛住，他咳了几声又在胸前疏通气息，他用筷子点点旁边还没动的碗筷，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给你夹个菜而已，快吃吧。"
"活海哥，真的很感谢你。"
他转头看向身旁不愿抬眼的弟弟，这孩子估计又是在想小时候的事了。凑活海从来不否认自己对勇海的疼爱和照顾，从弟弟出生到成人，他很高兴自己能参与到凑勇海的成长，即使他有过很多遗憾，即使有些人或事一去不复返，可最爱的人还在，所以他最终学会释怀。
于是他伸手慢慢覆上勇海攥紧的拳头，对方的动作一愣，瞬间撑开被包裹的动作，两只手交叉相握，十指紧扣。
凑勇海抬头，哥哥的手轻轻盖住他白天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脑袋。
"我一直在呢。"
晚饭后朝仓陆再次道了谢，凑潮又一次亲手送上自己没能寄出的"告别衬衫"，他压低声音特意告诉小陆这是全球，不对，是全宇宙唯一一件。
在一阵笑声中告别，朝仓陆和佩嘉在飞船旁拆开了凑潮送出的衬衫，一片绿意盎然的鲜花草地上，格罗布三兄妹围着捷德欢声笑语。
几人送别小陆后准备再次分离，凑澪想让孩子们留下住一晚，朝阳在无声的泪水中拥抱了妈妈。临近毕业的实习期每天都比以往要忙很多，这次休息也是她争取到同事的调班后换来的，现在又要回医院去值班了。
哥哥们轻轻把手搭在朝阳的肩上安慰她，从前那个跟着他们打闹嬉笑的妹妹现在也成了独当一面的大人了，如果美剑看到的话，一定也会为朝阳感到自豪。
母女二人拥抱哭诉了一会决定分开，临走前凑潮给朝阳塞了点刚才跑去甜品店买的鲷鱼烧，她打开盒子，草莓味，抹茶味，红豆味……都是她爱吃的，朝阳又没忍住，"哇"地一声扑向爸爸。
这次M之家充溢着欢笑声。
他们开车送朝阳到了实习医院，看着妹妹渐行渐远的步伐，凑活海有些热泪盈眶。
勇海看向哥哥深邃的眼底，泪花打转几回最后涌出，顺着脸颊的弧度缓缓落下，留下一抹泪痕，无声胜有声。
他把活海拥进怀里，开口带着微微颤抖的声音："活海哥，想哭就哭吧。"怀抱里传来阵阵细微的抽泣声，难以察觉。
不愿说出口的话被一一吞下，滴滴泪水诉说起他的难过，长大后的凑活海在弟弟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好在回家的路上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