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致蓝宇
说来也是我自己的原因,来到这里许久后,寄出过数量不少的信件或是明信片,却唯独没有给你写过一封信。
或许是作为懦夫的我抱有的侥幸心理,我总认为你会来梦里找我谈谈。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日渐衰弱,总想着该给你留点什么。
不然我们之间就真的,除了已经模糊褪色的记忆和,一些无法抹去的物品,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温哥华的天气相比于北京还是暖和上许多,至少没有北京冬天常年直刮面门的风,这儿和煦的阳光你肯定喜欢。
刘征前些日子给我寄信,问我什么时候回去看看,或者有机会带亲人回去过个年,毕竟还有家在那呢。他说北京这些年,又拆啊建啊的,连庆贺都没有了。
这个我倒是知道,我去银行取现金的时候被告知了。我在给他回信里面说我不回去了,还纠正他,那个曾经作为过我家的建筑物也没了,所以我在北京是没有家的。过年在哪不都一样?在温哥华过年还省得麻烦。
庆贺的拆迁款,我托刘征打给你的家人了。
温哥华这边华侨很多。我闲来无事的时候会上街走走,或者去我开的那家花店坐坐。我常在这边听到熟悉的中国话。
前几天我到附近的公园散步,听到带有东北口音的普通话传来。我拐进去看了看,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
或许是东北人天生带有的热情基因,没几天和他稍微聊熟后,他就开始分享,他过去家乡所发生的故事:他说他们那边有个男孩很争气,考上了华大,留在了北京工作,可惜最后却出了车祸,走了。他还那么年轻……
而我几乎是落荒而逃,从此再也不敢向那边走去。
自从我散步换路线以后,听到的人声倒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纯音乐。
《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常常回响于那片地方。这首曲子是坂本龙一先生所创作的,反对战争的曲子。
我把我们的故事写成小说,发给了我一个作家朋友。她发表出去以后给我回信,说我们的故事反响很大,有一位导演决定买下版权,把它改编成电影,用来纪念他和男友十年的感情。
是我的私心使然,我不想让你只停留在我的记忆中。《北京故事》将不会再是我的私人回忆录。那个青涩的,忧郁的,美好的你将会被更多人知道。
现在中国同性恋已经不构成犯罪了。你说我们如果生在这个时代,故事和人生轨迹是不是会有翻天覆地的改变。
但哪来的那么多如果啊……
主将我们的故事,塑造的如此戏剧性,想必是对我们的试验吧,来试验我们的灵魂究竟是如何的。
可能是因为年龄吧,近来我总不大睡得着,就算勉强眯了会,也总在半夜惊醒,然后就再也无法入眠。于是我的床头总有盏灯开着,下面放着一本我正在看的书。
那本《百年孤独》应该是北欧书房内的物品。很新的一本书,如果不是内部纸张泛黄的话,根本看不出来它经历了许久的时间。老房子里面那堆属于我的旧藏书,被我找了个日子,打包送到社区。所以我实在想不到会有哪里的书,和它同时具有这两个特点。
我总觉得我和马孔多的居民们越发相似。只不过他们的遗忘是因为传染的失眠症,而我则是因为时光和衰老。所以我又在庆幸,你看不到我这副无能的样子。
时间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远没有在物品身上明显。钥匙扣的镀层已经褪去,露出原本的金属质地。而你的脸也模糊不清,不论是在我的记忆中,还是在照片上。
现在外头阳光正好,处处都弥漫着雨后的清新气息。
有一个很漂亮的彩虹,高高的挂在天上,我急忙去屋内,想把照相机拿出来。幸好这次彩虹并没有因为害羞,不肯上镜头般的消散。回头我就去把这张照片洗出来,放到相册里面。
楼下的树林葳蕤,我总疑心,你会从哪棵树后面出来,来宣告我们的捉迷藏到此为止。
我写下的那个故事已经被翻拍成电影了。听说扮演咱两的演员,赶巧也是北京人和东北人,也是差了十岁左右。
住在这栋房子旁边的那个华裔小姑娘,总爱来找我分享这些。她前些日子说,那部以你的名字命名的电影获奖了。在现场,两个男主角手牵着手,站到了舞台中间,被闪光灯拍下一张张照片,一起上了报纸。
我衷心希望他们的故事不会像我们一样。
不过小姑娘一直在叹息,说,可惜,最后一场主角在初雪的龙潭湖公园,唱《你怎么舍得我难过》的戏被删了。因为原本很欢乐的气氛,被主角弄得很伤感。
我说,可能是因为知道,即使以后的人生有对方,身份也是不得不保持距离的挚友,而并非这个时限三个月的,短暂又亲密的挚爱吧。
小姑娘又问我有没有挚爱。我只笑笑,没有说话。
反倒是有意转移话题般,轻轻哼起歌来,是《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最爱我的人是你,我怎么舍得你难过。
可是蓝雨啊,你不会难过了吧。我又想起来我对你说,人长大了就是要结婚生子,可我已经不想长大了……
我感觉我向往人生前路方向飞翔,五里就要徘徊一阵的孤鸟。现在我不愿意飞了,也飞不动了。
我上周日照常前去教堂做祷告,这里总能让我相对而言平静下来。但是这次我在恍惚间,看见你身着白衣,走在一条只有一人能通过的小道上。你最后在窄路的终点,进入窄门。走向门后的彩窗,并驻留于此。
一阵氤氲的水汽过后,正对着我的玻璃彩窗变成了你。在《三七颂》的歌声中,我看见——
你站在花丛中,容貌依旧年轻,漂亮。
你看着我,笑了。
但眼睛里仍是化不开的忧郁。
而我作为一个朝圣者,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通向永生的窄门,本就容不下两个人并肩同行。更何况,我是灵魂不洁之人,注定不能穿上白衣,进入窄门后的世界。
百年以后,我也应走向宽门,走向死亡。
那就让我双手合十向主祈祷,祈求你健康无忧,顺遂平安。
下辈子不要再遇到我。
陈捍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