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接龍集團頂層的財務總監辦公室依然燈火通明。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璀璨得近乎刺眼的夜景。這座城市的繁華與喧囂,日復一日地臣服在接龍這座商業帝國的腳下,也臣服在她,龍力蓮的腳下。
四十五歲的龍力蓮,接龍集團大房長女、手握重權的 CFO。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鮮紅色高訂西裝,標誌性的大波浪捲發一絲不苟地披在肩上,腳下踩著那雙能踩碎所有競爭對手尊嚴的十厘米尖頭高跟鞋。在外人眼中,她是永遠不會倒下的鐵娘子,是只要眉頭一皺,整個接龍都要抖三抖的霸道總裁。
然而此刻,這位叱咤風雲的大小姐,雙手正微微發抖。
她死死地盯著紅木辦公桌上那份剛剛由保密專遞送來的,來自瑞士頂級私人醫療機構的年度高階體檢報告。
這份報告全部由專業醫學英文寫成,龍力蓮的英文當然極好,但在這一刻,她多希望自己是個目不識丁的文盲。
報告的最後一頁,在一大排密密麻麻的數據中,有幾個用紅色粗體標註的字眼,像淬了毒的利刃一樣,直直地刺進了她的瞳孔。
「Rare genetic mutation marker detected. High probability of aggressive cell proliferation. Immediate oncology consultation recommended to rule out malignancy.」 (檢測到罕見基因突變標記。細胞具高侵略性增生可能。建議立即尋求腫瘤科會診,以排除惡性腫瘤。)
惡性腫瘤。Malignancy。
龍力蓮覺得胸口像是被大龍生平時打的高爾夫球棍狠狠地揮了一記,連呼吸都停滯了。她本能地抗拒這個詞,那種遇到無法解決的問題就想立刻逃避的性格瞬間發作。她咬著鮮豔的紅唇,用微微發抖的手指點開了電腦的搜尋引擎,將那串長長的醫學名詞輸入進去。
螢幕幽藍的光打在她化著精緻妝容的臉上,映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蒼白。
網頁加載完畢,無數篇醫學期刊和論壇的結果彈了出來。龍力蓮一目十行地掃過去,關鍵字一個比一個觸目驚心:「晚期」、「存活率極低」、「無藥可治」、「迅速惡化」、「中位數六個月」……
「啪」的一聲,龍力蓮猛地合上手提電腦,力度之大,連桌上的純金筆筒都震了震。
辦公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能聽到她急促而紊亂的呼吸聲。
六個月?她龍力蓮,叱咤商界、為大房打下半壁江山、打敗了無數狐狸精和小人的龍力蓮,只剩下六個月命?
荒謬!豈有此理!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落地玻璃窗前。玻璃上倒映著她依然美豔、依然充滿攻擊性的身影。四十五歲,正是她權力最穩固、事業最巔峰的時候。她還沒有徹底將二房三房掃地出門,還沒有拿到大龍生手裡那份絕對控股的遺囑,她怎麼可以死?
「叮——」
辦公室的內線電話突然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靜。龍力蓮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眼眶裡打轉的淚水逼了回去,按下了擴音鍵。
「大小姐……」電話那頭傳來秘書 Fanny 戰戰兢兢的聲音,「對唔住阻住你,但係市場部嗰邊啱啱交咗份下季度嘅預算案上嚟,話係二太親自批嘅,要你今晚過目……」
如果是平時,龍力蓮或許會冷笑一聲,然後毫不留情地將預算案打回票。但此刻,在「死亡」的陰影籠罩下,二太的挑釁顯得既可笑又無比刺眼。她一個快要死的人,居然還要浪費時間去看那些廢柴寫的垃圾?
一股無名火夾雜著極度的恐懼與委屈,從心底直衝腦門。
「你同我聽住!」龍力蓮對著電話咆哮,分貝瞬間飆升到極致,熟悉的霸氣再次附體,「你班人頭豬係咪食飽飯冇屎屙?!嗰個死人二太批嘅垃圾,你都敢拎入嚟擺喺我張枱度?!佢以為自己係邊個?接龍幾時輪到佢話事!」
「大、大小姐,對唔住,我即刻退返去……」Fanny 嚇得聲音都在發震。
「退?退有咩用!同我用碎紙機碎咗佢!然後將啲碎紙包好,聽朝一早寄返去二太個辦公室,當係我送俾佢嘅禮物!仲有,你聽日唔使返工喇,我而家就炒你魷魚!豈有此理!」
龍力蓮猛地切斷了通話,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習慣了用高分貝和憤怒來掩飾自己的脆弱。只要她罵得夠大聲,就沒有人能看出她內心的恐懼;只要她依然是那個高高在上、隨時炒人魷魚的大小姐,她就覺得自己還能掌控一切。
可是,罵完之後呢?
偌大的辦公室再次恢復死寂。龍力蓮頹然地跌坐在真皮辦公椅上,雙手掩住臉。
她突然悲哀地意識到,自己這大半生,身邊居然沒有一個可以傾訴的人。大龍生只在乎公司的股價和他的面子;細佬 Terry 雖然善良,但腦袋比人頭豬還不如,告訴他只會引發災難性的混亂;至於那些男人……那些她曾經花過心思的男人,在真正的生死面前,根本連個影子都靠不住。
她龍力蓮,註定要一個人孤獨地走向終點。
但即使要死,她也絕對不允許自己像個弱者一樣躺在病床上,插滿管子,任由二房三房那些人在病房門外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她絕對不允許別人在她的喪禮上指指點點,更不允許那個固執的父親草草了事。
「既然個天要我走,我就要走得最威、最霸氣……我要搞一場全香港有史以嚟最巴閉嘅喪禮,我要所有人,包括爸爸,都要為我龍力蓮低頭。」
大小姐的眼中閃過一抹病態的決絕。她的控制慾,在此刻達到了頂峰——她要親自策劃自己的身後事。
可是,接龍集團裡全是些人頭豬,交給公關部那班廢柴,恐怕連個花牌的顏色都會搞錯。她需要一個絕頂聰明、手段狠辣、能壓得住全場,而且絕對不會被二三房收買的人來幫她執行這個「世紀企劃」。
一個名字,伴隨著一抹總是帶著嘲諷意味的冷笑,突然在她的腦海中浮現。
熊尚善。
那個清高、刻薄、嘴裡總是吐不出象牙、明明只是個編劇卻能坐上接龍 CEO 位置的女人。那個和她認識了八年,鬥了八年,見面就吵,卻從來沒有真正輸給過她的死對頭。
龍力蓮咬了咬牙,腦海裡浮現出熊尚善那張平靜得近乎囂張的臉龐。如果這世上有一個人能夠完美地理解她的高要求,甚至能用最刻薄的手段幫她把喪禮辦成一場震懾全場的「驚天大騷」,那就只有那個女人了。
雖然這意味著她要向那個「窮編劇」低頭,甚至可能會遭到對方無情的嘲笑……
龍力蓮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拿過那份體檢報告,連同剛才打印出來的幾頁網頁資料,一起放進了旁邊最高安全級別的保險箱裡,「咔噠」一聲鎖死。
「熊尚善……」龍力蓮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極度逞強的冷笑,「你平時寸我寸得咁過癮,今次,我要你同我寫一份你呢世人最難寫嘅劇本。」
死亡的倒數計時已經開始,而接龍集團歷史上最荒謬、也最隱秘的「風光大葬企劃」,即將因為一個天大的烏龍,正式拉開帷幕。
翌日清晨,陽光透過接龍集團總部的玻璃幕牆灑入辦公室,卻照不暖龍力蓮冰冷的手指。
她坐在辦公桌前,眼下有著用厚厚遮瑕膏都掩蓋不住的疲態。昨晚她一夜未眠,腦海中反覆播放著那份瑞士醫療報告上的「Rare genetic mutation marker」。
為什麼她連覆診都不去,就直接斷定自己命不久矣?這絕不僅僅是因為網上那些誇大其詞的醫學論壇,而是因為這個特定的基因突變標記,精準地踩中了她心底最深、最不願觸碰的恐懼——她的生母,大房的元配夫人。
當年,她的母親就是在四十五歲那年,突然查出帶有這種極具侵略性的家族遺傳基因變異。從發病到離世,短短不到八個月。那時的龍力蓮還年輕,眼睜睜看著母親在病床上迅速枯萎,原本斯文大方的貴婦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而父親大龍生卻已經開始在外面風流快活。
從那時起,龍力蓮就發誓要變成一堵堅不可摧的高牆,保護大房,絕不展露半點軟弱。如今,她剛好四十五歲,剛好驗出了跟母親當年一模一樣的標記。在龍力蓮那極度缺乏安全感又愛胡思亂想的腦袋裡,這根本不是「疑似」,而是命運下達的「死刑判決書」。
她太害怕了。害怕去醫院聽到醫生宣判那個熟悉的結果,害怕被推入冰冷的手術室,更害怕二房三房知道後那副落井下石的嘴臉。所以,這隻習慣了在商場上廝殺的母獅子,在生死面前變成了一隻徹頭徹尾的「鴕鳥」——只要我不去看醫生,我就不需要面對病人的身份;只要我還能發號施令,我就還是那個無所不能的大小姐。
龍力蓮深吸了一口氣,端起桌上已經冷掉的黑咖啡灌了一口。苦澀的味道讓她稍微清醒了些。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套氣場全開的寶藍色西裝,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氣勢洶洶地朝著 CEO 辦公室走去。
「啪!」
CEO 辦公室的雙開大門被龍力蓮毫不客氣地推開。
坐在寬大辦公桌後的熊尚善緩緩抬起頭。她今天穿著一件極簡的白色絲質襯衫,外搭淺灰色長風衣,深邃的眼神從面前的平板電腦移到龍力蓮身上。她沒有因為這聲巨響而有絲毫驚訝,反而優雅地端起手邊的特濃黑咖啡,輕輕抿了一口。
「大小姐,今日咩風吹你過嚟?連門都唔敲,唔通大龍生終於決定將副身家全部過戶俾你?」熊尚善的聲音清冷,帶著一貫的漫不經心與嘲諷。
「你少喺度陰陽怪氣。」龍力蓮快步走到辦公桌前,雙手猛地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瞪著她,「我今日嚟,係有一個極度重要嘅 Top Secret Project 要交俾你做。」
熊尚善眉毛微挑,目光在龍力蓮略顯蒼白的臉色和微微用力到發白的指關節上停留了一秒。她的直覺告訴她,這隻平時趾高氣揚的孔雀今天狀態不對,但她面上依舊不動聲色:「接龍嘅 Top Secret?即係點?你要我寫個劇本,去大龍生面前屈二太偷情,定係屈三太穿櫃桶底?」
「豈有此理!你當我龍力蓮係咩人?我使乜用呢啲下三流手段!」龍力蓮氣得差點想伸出手指去「篤」熊尚善的額頭,但生生忍住了。她挺直腰板,微微揚起下巴,用盡全身的力氣裝出最傲慢的姿態,「我要你幫我策劃一個世紀大 Project。一個屬於我龍力蓮嘅……風光大葬。」
辦公室裡瞬間陷入了詭異的死寂。
熊尚善剛準備咽下去的黑咖啡差點卡在喉嚨裡。她放下馬克杯,用一種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龍力蓮,足足看了十秒鐘。
隨後,她發出了一聲極度刻薄的冷笑。
「大小姐,你今日出門口係咪唔記得食藥?定係俾邊個神棍呃咗?」熊尚善雙手環抱在胸前,身體微微向後靠,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風光大葬?你今年四十五歲,行得走得,仲可以中氣十足咁喺度鬧人『人頭豬』。你而家同我講你要搞喪禮?你嫌接龍啲股票跌得唔夠快,想搞一場大龍鳳嚟刺激下個市呀?」
「你收聲!」龍力蓮被戳中痛處,立刻像隻炸毛的貓一樣拔高了音量,「你識啲咩!呢個叫『生前榮歸大典』!而家啲外國頂級富豪不知幾興提早規劃自己嘅身後事,確保每一個細節都完美無瑕。我龍力蓮為接龍立下汗馬功勞,我嘅喪禮,絕對唔可以交俾公關部嗰班廢柴去搞。我要全香港最頂級嘅編排,我要一份驚天地泣鬼神嘅悼詞,我要二房三房嗰班友喺我嘅靈堂前面自慚形穢!」
熊尚善微微瞇起眼睛,像一台精密的測謊儀一樣審視著眼前的女人。
邏輯上,這完全說不通。但看著龍力蓮那副死要面子、強詞奪理的模樣,熊尚善的思維出現了一個極其合理的「誤判」——她以為龍力蓮又在搞什麼針對家族內鬥的極端政治手段,或者是受了什麼刺激想藉此來試探大龍生的底線。畢竟,這隻驕傲的孔雀為了爭奪權力,什麼荒謬的事情都做得出。
熊尚善根本沒往「絕症」那方面想,因為眼前這個女人罵人的中氣實在太足了。
「所以,你想搵我做你嘅『治喪委員會主席』?」熊尚善冷哼一聲,「大小姐,我係接龍嘅 CEO,亦都係金牌編劇,我分鐘幾百萬上落。你要我停低手頭上嘅大 Project,去陪你玩呢場『大酒店』煮飯仔?」
「你以為我好想搵你呀?!」龍力蓮見她推搪,心裡那股無名火和委屈又湧了上來。她猛地湊近熊尚善,雙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連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覺到,「成個接龍,除咗你呢個窮編劇,仲有邊個有資格寫出配得上我龍力蓮嘅劇本?仲有邊個夠膽喺爸爸面前企硬?我話俾你聽,呢個 Project 你唔接都要接!我可以用我 CFO 嘅權力扣起你下半年所有部門嘅預算!」
熊尚善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龍力蓮的眼神裡充滿了挑釁和威脅,但在那層囂張的外殼下,熊尚善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度隱蔽的、甚至帶點哀求的慌亂。
那是一種「如果你不答應我,我就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的無助。
熊尚善的心底莫名地被什麼東西輕輕扯了一下。她習慣了龍力蓮的強勢,卻極少見到她這副外強中乾的模樣。
「好啊。」熊尚善突然笑了,是龍力蓮熟悉的那種危險笑容。她慢條斯理地將桌上的文件推開,雙手交叉撐在下巴上,直視著龍力蓮的眼睛,「既然 CFO 咁有誠意,我作為 CEO 梗係要配合。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我寫嘅劇本,從來唔會就住任何人。既然你要我搞,所有嘢都要聽我指揮。如果你中途頂唔順我啲要求,千祈唔好喊住去搵大龍生投訴。」
「我龍力蓮字典入面冇『頂唔順』三個字!」龍力蓮見她答應,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但面上依然維持著高傲,「今晚九點,留喺你辦公室開會,我哋開始傾棺木同會場嘅設計!」
說完,龍力蓮轉身就走,走路帶風,彷彿剛剛只是交代了一項普通的業務。
熊尚善看著大門關上,無奈地翻了個白眼,端起黑咖啡一飲而盡:「神經病。嗰個豈有此理,又唔知受咗咩刺激發神經。算啦,當係陪佢癲下,睇下佢今次想玩咩把戲。」
晚上九點半,整棟接龍大廈已經空無一人,只有 CEO 辦公室依然亮著燈。
辦公桌上,散落著幾本厚厚的、由國外頂級殯儀公司空運過來的產品型錄。這本該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場面,此刻卻充滿了荒誕的喜感。
「呢個,我要呢個!」龍力蓮穿著一套換過的酒紅色晚裝(因為她覺得看棺木必須要有儀式感),纖細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型錄的一頁上,「意大利純手工雕花核桃木,外面要鍍一層 24K 真金,內籠要全真絲墊底。我要我瞓喺入面嘅時候,閃到班人頭豬對眼都盲。」
熊尚善坐在旁邊,戴著一副防藍光眼鏡,手裡拿著一支紅筆,毫不留情地在那個型錄上畫了個大交叉。
「龍力蓮,你係咪嫌自己死得唔夠招搖?鍍金?你當自己係法老王出土呀?品味低俗到咁,我怕你出殯嗰日,太平山啲風水大師會忍唔住笑出聲。」熊尚善頭也不抬地嘲諷道。
「你識咩呀窮編劇!呢啲叫氣派!」龍力蓮氣結,立刻反唇相譏,「你估好似你咁,成日著埋啲黑白灰,如果第時你死咗,我肯定幫你訂個最平嘅環保紙棺材,等你灰飛煙滅得夠徹底。」
「多謝晒,我寧願環保啲,都好過你成個暴發戶咁入土為安。」熊尚善翻到另一頁,指著一款極簡設計的深黑色實木棺木,「呢個。線條俐落,夠高冷,襯返你平時嗰副黑人憎嘅嘴臉。」
「你話邊個黑人憎!」龍力蓮氣得差點跳起來,伸手就要去扭熊尚善的耳朵。
熊尚善反應極快,一把抓住了龍力蓮伸過來的手腕。
兩人的動作瞬間定格。辦公室裡只有冷氣機運轉的微弱聲音。龍力蓮的手腕很幼,被熊尚善溫熱的手掌緊緊握住。因為剛才的爭搶,兩人的距離拉得很近。龍力蓮能聞到熊尚善身上淡淡的冷杉香水味,夾雜著特濃咖啡的苦香;而熊尚善則能清晰地看到龍力蓮眼底的紅血絲。
在那一瞬間,龍力蓮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她看著熊尚善那張平靜而深邃的側臉,一股無法言喻的酸澀突然湧上鼻酸。這八年來,她們鬥生鬥死,互相嫌棄,但每次在她最孤立無援的時候,坐在她旁邊的,永遠是這個嘴上不饒人的女人。
如果我真的死了,這間辦公室裡,就再也沒有人會這樣肆無忌憚地跟我頂嘴了吧?她會不會覺得無聊?會不會偶爾……想起我?
這個念頭一出,龍力蓮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軟了下來,原本張牙舞爪的氣焰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眷戀。
熊尚善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的毒舌要反擊,卻在抬頭對上龍力蓮眼神的瞬間,愣住了。
那是怎樣的一種眼神?沒有了平時的囂張和算計,就像一隻迷了路、知道自己即將被拋棄的小動物,帶著深沉的悲傷和不捨,安靜地看著她。
熊尚善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握著龍力蓮手腕的力度不自覺地放輕了。
「你……」熊尚善微微皺眉,罕有地結巴了一下,語氣裡少了一分刻薄,多了一絲探究,「做咩突然咁望住我?唔通你突然發覺我揀嘅棺材好有品味?」
龍力蓮猛地回過神來,像觸電一樣抽回自己的手,慌亂地別過頭去,大聲掩飾自己的失態:「發神經!我只係覺得你個腦裝屎!好啦好啦,就照你揀嗰個啦!反正死嘅係我,你鍾意點搞就點搞啦!」
她語氣雖然凶狠,但尾音卻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
熊尚善靜靜地看著龍力蓮欲蓋彌彰的背影,眉頭鎖得更緊了。她太了解龍力蓮了,這種妥協絕對不尋常。那個眼神裡的悲傷太過真實,真實到根本不像是為了某場政治大龍鳳而裝出來的。
龍力蓮到底在瞞著她什麼?
熊尚善沒有追問,只是默默地在筆記本上寫下了那款黑色實木棺木的型號,然後在旁邊的空白處,重重地畫下了一個問號。
「名單呢?」熊尚善合上型錄,語氣恢復了平靜,「二太同三太,你打算安排佢哋坐邊?第一排?」
「諗都唔好諗。」龍力蓮立刻轉過頭,恢復了戰鬥狀態,惡狠狠地說,「我要佢哋跪喺門口迎賓!豈有此理,想坐第一排?發夢啦!」
看著龍力蓮重新變得生龍活虎的樣子,熊尚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極度隱蔽的、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寵溺微笑。
「好,就寫入劇本。」熊尚善低聲說道。
夜還很長,這場荒謬的綵排,才剛剛開始。而兩人之間那層名為「死敵」的窗戶紙,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生死的錯覺悄悄捅破了一個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