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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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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3-14
Words:
23,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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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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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魔训群像/冰火权游AU】以战之名

Summary:

主群像,宇宙飞川偏cb
随时掉落各种杂食关系(川悦,谦蔡,晖雯,光晖,etc
随缘更新

Work Text:

以战之名
01
北方的深秋天黑得早,日头刚落下,寒意便顺着风钻进骨子里。
地窖阴测测的,入口透下来的光被木梁切成几道细细的纹路,落在潮湿的泥土地上。庄宇光蹲在最里边,收紧酒桶外的铁链,链环一节一节扣死,敲打着木桶外沿,发出沉闷低哑的哐当、哐当。
桶里动了一下。
他手上一停,随即将木板压到封口上,钉子一枚枚敲进木纹里,钉完一圈,又缠上绳索,打结,勒紧,确保万无一失才停下来,靠着柴堆坐下,吐出一口长气,呼吸在冰凉的空气里凝结成白雾。
快入冬了,气温越来越低,那些东西到了夜晚逐渐苏醒。庄宇光面无表情盯着角落里三只密不透风的木桶,藏在斗篷底下的小龙探出脑袋吱吱叫了两声,仰起脖子,见他面若寒霜,小东西僵直了身体,叫声戛然而止。
感受到怀中小龙的不安,他低下头,脸色几乎是一瞬间放松下来,融化成一个春风拂暖的笑容:“别怕,吓着你啦?”
小龙歪着脑袋,大眼瞪小眼同庄宇光对视了一会儿。他将它轻轻托出,让它两只小爪子攀在自己一只手臂上,目光柔软得与方才判若两人。小龙试探着把脑袋凑到他手心蹭了两下,咔嚓咔嚓嚼着他从兜里掏出的肉干。
庄宇光单手托腮看着它吃,哄孩子一般地:“委屈你在这儿多待一晚,明天,明天咱们就出发。”
小龙展开翅膀扑腾两下,落在他肩头,眯起眼睛碰了碰他靠过来的脸颊。
就是这个时候,墙边一只木桶轻轻一震,很轻,在寂静的地窖里轻得像一声错觉。
但庄宇光已经站了起来,他拔出腰间匕首,面上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身畔的小龙随之吐出一线细小的火焰。火光映在墙壁上,桶里的东西挣扎了两下,又沉寂下去。
庄宇光却不敢掉以轻心,屏着呼吸站了好一会儿,才将刀送回鞘中,手始终没离开过刀柄。
他为这三只木桶付出了太多。
他从长城以北带着它们昼夜不分地逃亡,几度险些丧命,好不容易才翻越长城,他马不停蹄地继续南下,直指君临王城——他要在那儿秘密公诸于众,届时它们将化作碎石投入沸腾的油锅,在七国大陆掀起轩然大波,而混乱——混乱就是最好的机会。
庄宇光握刀的手心渗出了汗。
他从不后悔,他不能后悔,即便是奄奄一息倒在路边的时候也坚持认为自己没有错。只是现在,他在这座小镇耽搁了太久,他得在冬天到来以前带着它们离开……
“光光!”地窖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他。
“来了!”庄宇光回过神,把小龙往柴堆后面一藏,自己蹬蹬蹬踩着阶梯,迎着深秋晚风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面孔,“东哥你找我?”
欧阳东盯着他身后的地窖门:“你又在底下搞什么鬼?”
庄宇光嘴角一咧:“我看看我的宝贝没给摔坏吧。”
“得,这会儿又成宝贝了,你就可劲儿忽悠我吧。”欧阳东翻个白眼,这些日子他听多了庄宇光的鬼话连篇,现在是一个字也不会当真,“厨房缺人,找你半天了。”
“没问题,这就来!”庄宇光一路小跑着跟上去,边走边问,“今儿咱生意这么好呢?”
“来贵客了,”正说着,一列士兵齐队经过,欧阳东抬手将他拦住,等人走远了,才低声嘱咐他,“你自己小心点,别乱说话。”
“哦,”他乖乖点头,没走两步又追上去问,“哪儿来的贵客呀?”

北境少城主曾耀晖起兵谋反,君临王城的李佑川率军迎战,双方在此僵持数月,眼看凛冬将至,终于决定暂且休战,约在这座位于缓冲地带的小镇谈判,不巧就相中了欧阳东的小酒馆。
小酒馆平素最多招待些过路旅客,今日要准备数十名士兵随从的吃食,庄宇光忙着片火腿和腊肉,刀锋敲在案板上哒哒哒一串脆响,嘴里也没闲着:“东哥,你说我还得干多久才能攒够买马钱啊?”
欧阳东正往锅里添水,闻言嗤笑一声:“少说也得三年五载吧。”
庄宇光料到他会如此回答,腆着脸又问:“那你马厩里的马,能借我一匹不?”
欧阳东这才抬眼看他:“你要走?”
庄宇光说他该走了,欧阳东把刚抻好的面条洒进沸水翻腾的大锅,升腾的水汽掩去他半张脸:“你走不了。”
两军交战,把路给封了,通往南边的主干道此刻有重兵把守。
庄宇光“当啷”把刀一搁,叉着腰就炸了:“他们打他们的,干咱老百姓啥事儿啊!”
欧阳东斜眼瞥他,“你这么着急走,和你那酒桶有关吗?”
庄宇光表情一滞,随即欠儿欠儿地笑开了:“不愧是东哥,这都让你看穿了。”
欧阳东没接话。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烧着,庄宇光重新拿起刀开始剁排骨,他想事情的时候会不自觉拉下脸,刀落得又重又稳,砍刀砸在案板上的闷响一声比一声低,仿佛刀下斩的不是牛的肋排而是人的脊骨。
欧阳东回头,被他周身煞气惊了一跳,清清嗓子:“你还不打算跟我说实话吗?”
“啊?”庄宇光抬头,方才那点儿凶相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一脸迷茫。
“你那桶里到底装着什么东西?”
早前欧阳东在路边捡到庄宇光时,他身边散架的木板车上就跟着这三只封得严严实实的木桶。
欧阳东抱着胳膊细数他一桩桩“罪行”,“你一开始跟我说是腌肉,后来又说是什么……什么光之王的祭品,过两天变成了‘能要命的东西’,我都分不清你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庄宇光瞥向窗外,院子里巡逻的士兵到了交接的时辰:身披暗色披风,肩上绣有冰原狼纹饰的是北境的士兵;铠甲泛着冷银色光泽,剑柄饰有雄狮纹章的则是君临来的队伍。
“哥,我这么跟你说吧,”他扭头,神情无辜地忽然靠近了,欧阳东警觉地后退,他这才发觉自己手里还握着砍刀,忙把刀放下,满手的血沫油渍在围裙上蹭了蹭,“那天你以为是救我呢,错了,其实是我救了你。”
欧阳东还没来得及皱眉,又听他说:“那玩意儿要放出来,咱俩早都凉透了。”
“……这么危险,”欧阳东怀疑地,“你要带它们去哪儿?”
“去哪儿……”庄宇光自言自语一般地念着,嘿嘿笑了两声,“好问题!”
他转回身去把切好的排骨倒进盆,又拎起一条风干的鹿腿,换了把小刀,将肉贴着骨头慢慢剃下来,边剃边说:“去我该去的地方。”
他说哥你信我,语气十分地真挚,内容十二分的无赖:“我这人从不骗人,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说到一半他夸张地举起砍刀起誓:“等到了那时,你就会发现我今天说的,句句属实。”
欧阳东刚要骂他,庄宇光刀尖示意沸腾的汤锅:“再不捞面该糊了。”
庄宇光这小子油嘴滑舌,十句话有九句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眼下这句显然是真的——
欧阳东顾不上同他掰扯,赶忙抢救刚煮好的面,漏勺捞起来过凉水浇卤汁,再下新的,忙完才分出心思提醒他:“不管你想干嘛,今晚到处都是兵,你最好祈祷你的宝贝别让人盯上。”
庄宇光刚应了好,外面就有人敲门,士兵说酒没了,让他带路去地窖拿酒。
欧阳东熄了炉子里烧得正旺的柴火,擦了擦手,往前一步,不动声色挡在他前面:“我去吧。”

谈判桌设在二楼最里间。
原本长桌两端对坐的只有对战双方的将领,可李佑川认出了曾耀晖身后低眉颔首的郑方一,准确来说是郑方一刀柄上的玫瑰纹章。
“哟,”他低低笑了一声,“高庭的客人远道而来,不容易啊。”说着他让随从搬来椅子,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意,抬手,语气强硬地:“坐。”
郑方一没动,眼神悄悄瞟向曾耀晖。
“坐吧。”曾耀晖倒是不介意,拱手一笑,“那就多谢上将军招待我们北境的贵客了。”
李佑川垂着眼,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手里转着把短刀,淡淡地:“少城主既然有备而来,不如先说说看你们是怎么想的?”
“谈不上有备而来,”曾耀晖开门见山,状似不经意在地图上轻点几下,“不过截了你们几条粮道罢了。”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李佑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陷入沉思。
曾耀晖自以为掐住了对方命脉,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冬天马上就要来了,你们南方军在这里,光靠存粮恐怕撑不了多久,到时用不着我动手,咱们慢慢耗,看你们的人是先饿死还是先冻死。”
“你在威胁我?”李佑川也笑了,挺新鲜,从来都只有他威胁别人的份,没想今日居然被人摆了一道。
郑方一自从坐下便没说话,斯斯文文捧着茶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侧耳倾听。
“这样吧,我也不爱绕弯子,”李佑川把短刀往桌上一搁,发出声脆响,他抬眼,语气陡然锋利,开口就是漫天要价,“你们现在退兵,再给我十万两黄金,君临就对北境既往不咎。”
“……等等,”曾耀晖一口气噎在胸口,乍一听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谁给谁?”
李佑川坦坦荡荡迎上他的目光:“当然是你给我啊!”
“不是,”曾耀晖想不通他哪里来的底气,“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
“有问题吗?”李佑川说得理直气壮,“我们牺牲了那么多人,你总得赔点儿吧?”
“放屁!”曾耀晖刚要反驳,远处炸开一声巨响,他猛地起身朝窗外望去,只见军营方向火光冲天而起,瞬间点燃了夜色。
李佑川终于等到这一刻,心满意足愉快地笑出了声:“只许你断我后路,不许我炸你粮仓啊?”
曾耀晖深深吸了口气,重新坐下:“好,很好。”
他捏着拳头不怒反笑,胜利来得太轻易未免无聊,如今他的斗志如窗外烈火一般熊熊燃烧:“这样才刺激。”
他问李佑川是怎么做到的:“你有内线?”
对于打击敌人这件事上,李佑川向来慷慨:“曾耀晖啊曾耀晖,你有没有想过,林可雯为什么会派你出兵?”
“哦?”曾耀晖眉毛一挑,面上的笑容顿了一顿。
李佑川瞥了眼事到如今仍然不发一语默默看戏的郑方一:“北境这一战,高庭应该出了不少力吧?”
郑方一放下茶杯,绕着弯子顾左右而言他:“众所周知,我们高庭向来是北境坚实的盟友。”
“真的吗?”李佑川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毫不客气地戳穿,“我看是曾耀晖坚实的盟友吧。”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李佑川倾身向前,手臂压在长桌一端,直直对着曾耀晖,“你在高庭当了多年质子,又和高庭的小姐有了婚约,你觉得,林可雯还会拿你当自己人吗?”
这话切切实实说到了曾耀晖痛处上。
他至今仍记得他回城那天,特地给林可雯带去了他精挑细选的珠宝首饰,却只换来她冷冰冰一句:“我们北境不需要华而不实的东西。”
他一个庶出的哥哥在妹妹面前丢尽了脸面,他不甘心,他要向林可雯证明自己——所以当北境对君临宣战,他第一个就站出来领命出征。
曾耀晖拨弄着手上一枚戒指,力度之大,差点儿要将戒指上的蓝宝石捏碎。郑方一刚想安慰几句,被他抬手拦下。他气极,却并未丧失理智,只强压下胸口怒气,冷声道:“我和可雯的事,还轮不到你插手。”
“行呀,”李佑川垂下眼,目光落到地图上,却只是淡淡扫一眼,“你好好想想吧,这场仗还要不要继续。我反正随时有退路,可是你呢?你就非得逼我赶尽杀绝吗?”
“退路?”曾耀晖抓住他话里的把柄,“不见得哦,你若是退兵,打算拿什么回去复命?据我所知,你们君临的王也没那么好说话吧。”
李佑川大言不惭地:“所以我这不是问你要十万两黄金嘛!”
“呵,”曾耀晖听懂了,“停战可以,但你要钱,我没有。”
“你没有,你坚实的盟友有呀,”李佑川说着,转向旁观了一整场戏的郑方一,“高庭既然掺和进来了,总得付出点代价吧?”
郑方一轻咳一声,语调温和地娓娓道来,坦言今次高庭与北境合作,无非是因为近年君临三天两头以各种名义管他们要钱:“我们高庭的土地再肥沃,港口再繁华,钱也不是白来的。领主大人实在受不了这样严苛的赋税,才转而向北境示好,说到底,不过是为自保罢了。”
“但话又说回来,”他顿了顿,接着说道,“高庭也绝非不识时务,若是此刻选择与皇室合作,北境怕再无翻身之力。”
“你……”曾耀晖不可置信盯着郑方一,没料到短短一天之内他竟遭遇了两次背叛,分别来自于他的血缘至亲与他最信任的盟友。
李佑川饶有兴味欣赏着曾耀晖骤然阴沉的脸色:“你们的联盟也没有那么牢固嘛。”
他一句落井下石,让曾耀晖当场拔出了剑,郑方一却毫无惧色,任由剑架在自己脖子上,寒光映着他诚恳的眼神:“少城主请息怒,在下不过是名小小的使者,您杀了我,才是真正要与高庭决裂。至于我刚才所言,还得交由领主定夺,我们领主向来疼爱妹妹,就是看在小姐的面子上,也绝不愿意让您陷入险境——只是……高庭的财力毕竟有限,不足以支援整个北境。”
曾耀晖眼神一凛:“你在暗示我背弃北境?”
郑方一但笑不语。
厅内随行的北境封臣后裔神色开始动摇,早在李佑川点明曾耀晖的质子身份时,窃窃私语便不曾停歇,此刻更是举座哗然。曾耀晖冷哼一声,收起剑,摘下左手做工精细的蓝宝石戒指,轻轻放在桌上。他俯身在靠近郑方一耳畔:“替我向她道歉。”
说罢他转身面对众人,高昂起头颅宣誓:“我曾耀晖,誓死与我们北境的兄弟共进退!”
——热血沸腾的誓言明面上是说给郑方一听,实为安抚部下,表明立场,更是演给李佑川的一出好戏。
这场谈判名为议和,实则三方各怀鬼胎,李佑川意在勒索,曾耀晖则是要诈他,诱敌深入再一网打尽,他深知李佑川谨慎,不会轻易出兵,因而特地联合郑方一演了这出盟友决裂的戏码,好让他放松警惕。
而郑方一的目的,却是推动北境与君临打得两败俱伤,高庭再坐收渔翁之利。为此他几番游说曾耀晖,说擒贼先擒王,只要一鼓作气拿下李佑川的项上人头,君临便等同于失去了一只手臂,剩下不过囊中取物。
只是李佑川哪有那么好骗,他抿着嘴思考,倒不是在怀疑这出戏的真实性,而是怎么想都觉得自己亏了:就算此刻乘胜追击,一举攻下北境,他也得耗费不少力气,更何况曾耀晖有句话说得没错:冬天就要来了,七国大陆的冬季能持续数年,实在不是个打仗的好时机。
细细衡量一番,他抬眼:“我还是想要钱。”

再说另一边。
欧阳东领着士兵去地窖拿酒,庄宇光非得跟上去,说酒桶太沉,地下太黑,多个帮手省得军爷费这多余的力气。
天已经黑透了,得打着火把才能勉强照亮地窖狭窄的阶梯。两名士兵跟着他们一同下去,一眼就瞧见了角落里三层外三层封死的木桶:“那是什么?”
“腌肉,”庄宇光抢在欧阳东前头开口,“一整只的雪原鹿,味道老难闻了,闻一口能让人三天吃不下饭……”
他这边讲得口若悬河,木桶明显动了一下,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锁链哗啦一响。士兵又看了他一眼:“活的?”
庄宇光面不改色:“没杀干净。”
火把一晃,铠甲反光刺得他眯起眼睛。那士兵叫他过去,欧阳东顿觉不妙,先一步上前去:“军爷不是要酒吗?我们这里有上好的黑麦酒……”
士兵举剑,言简意赅两个字:“滚开。”
“没事儿,我有主意。”庄宇光在欧阳东耳边飞快低语,语罢他大大方方来到两名士兵面前,昂首挺胸站得笔直,直视他们胸前象征王城的徽章,那姿态不似寻常百姓见了官兵总会低头,倒像塞外未开化的蛮夷,不识礼数。
士兵举着火把由上至下依次照亮他鸟窝似的乱发,旧皮短袄,厚重的兽皮靴子:“野人?”
“一半一半吧,”庄宇光说话很难老实,“我是自由人,保持着野人的原始天性,同时拥有文明人的智慧。”
士兵懒得听他胡扯:“那就是杂种。”
庄宇光闭嘴了,心想这称呼还不如野人。
士兵指着角落三只桶叫他打开,他站着不动:“我说了,腌肉味儿重,诸位恶心自己无妨,万一熏着楼上的贵客算谁的?”
士兵不跟他废话,挥手示意同伴看住两人,自己提剑上前,劈开绳索与木板,锁链太牢固,轻易斩不断,桶里的东西先有了反应,动得更厉害了,仿佛随时都能破桶而出。
欧阳东喉咙发紧,他给庄宇光使眼色,却见他只是盯着那剧烈摇晃、几欲倾倒的桶身,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给欧阳东急得汗都下来了,眼看着士兵在柴堆边找到一把斧头,他紧张地喊出来:“别——”
斧头已然举起,重重劈下——
“呃啊——!!!”
一声惨叫,那士兵捂着脸后退,斧头不慎脱手,与此同时掉在地上的还有一只干枯的手臂,自肩头齐齐断开,尖锐的指骨上挂着新鲜血液,一滴一滴渗进土里。
有什么东西站起来了,形状似人形,却是灰白的,散发着腐肉的气味,眼珠浑浊,剩下一只手以诡异的角度抬起——
那士兵拔剑横扫,怪物被拦腰斩断,上半身却顺势扑了上去,枯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挣扎间他转过身,火光映亮了他血迹斑斑的骇人面孔,一只眼眶血肉模糊,竟是被怪物生生戳穿了眼珠!
同伴适才反应过来,挥剑砍向干尸手臂,手腕应声而断,五根指骨仍死死扣在士兵颈上。与此同时干尸半截身体掉下来,张嘴咬住同伴小腿,惊得他手一松,火把滚落在地,火舌“哗”地蹿起——
柴堆后面的小龙感应到火焰,悄悄伸出脑袋,影子映在土墙上。庄宇光目光一厉,它抖了抖翅膀,立刻缩了回去。
几乎同一时间他一个箭步扑上去,用皮袄疯狂拍打灭火:“酒!酒会炸!”
欧阳东白着脸,被庄宇光一声吼惊醒,手忙脚乱地过来帮忙踩灭了火星。
光亮随之消失。
地窖里只剩下依稀的月光,冷冷洒在地面上,映着又一只酒桶翻倒,木板裂开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紧接着是最后一只——幽灵一样的影子从桶内滚落,落地时发出僵硬的“咯哒咯哒”,扭曲着,用只剩白骨或皮肉皲裂的手脚,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欧阳东全凭本能地抄起一根木头迎战,一道疾风扑来,他猛地挥棍,闷响打在庄宇光背上,他一声闷哼:“是我……”
“……没事吧?”欧阳东下手不轻,打得庄宇光眼前一阵昏花,可此刻来不及耽误了,腐朽的气味近在眼前,白骨在月光下泛着阴冷的光。
庄宇光咬紧牙关忍痛,不由分说一把拽过欧阳东胳膊,头也不回就往上跑:“那玩意儿打不死!先出去!”

彼时二楼的谈判正胶着,忽听得院内传来打斗声,双方同时静了一瞬。几名随身侍卫手已经搭上了剑柄,目光在长桌两端来回游移,气氛霎时间绷紧成弦。
曾耀晖眉头一皱:“你们的人有埋伏?”
李佑川神色不变:“你挑的地方,有埋伏也该是你……”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变调的尖叫冲破夜色:“怪物啊——!!”
地窖里放出的干尸循着冷风摇摇晃晃爬出来,灰白的身影格外突兀。巡逻的士兵持长枪围上去,刺穿他们的胸腹,却仿佛扎进一团软绵绵的朽木,只见腐肉窸窸窣窣地掉落,露出底下暗沉的白骨。
这些死人眼神空洞,全凭本能扑向最近的活物,将士兵连人带甲撞翻在地,十指死死掐住咽喉,任凭长枪扎透了躯体也无动于衷。
院落拥挤,赶来的士兵乱成一团,进退两难,哀嚎声不绝于耳。李佑川站在二楼窗边向下望,挽弓搭箭,箭矢破空而下,正中一具骑在士兵身上的干尸脖颈。那怪物头颅一歪,斜斜滚落在地,却只是在地上滚了两圈,狠狠咬下士兵一只耳朵,一时间血肉飞溅。
“没用的,它们是死人,你没法杀死死人。”
李佑川回头,方才从地窖里冲出来的少年被侍卫押了上来。少年满脸灰土,眉睫都被烟火熏黑,半边皮袄烧得焦卷,松松垮垮挂在肩头,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儿。
押着他的侍卫不耐烦地从背后踢他一脚,他小腿一软,重重栽到在地。
满屋视线齐刷刷落到庄宇光身上。
李佑川仍立在窗边,居高临下问他:“那你说怎么办?”
他不卑不亢抬头:“我记性不好,得站着说。”
侍卫按在他肩头的手紧了紧,李佑川挥挥手,示意侍卫松开,庄宇光不紧不慢站起来,拍了拍掌心的灰:“用火烧。”
随行侍从端上一盏烛台,李佑川将箭簇过了酒点燃,再度张弓,数箭连发。箭矢钉入干尸躯体,火焰瞬间蔓延开来,燃烧的尸体却并未立刻倒下,只是动作明显放缓,僵硬地挥舞着着火的四肢。
“撤退!”他一声令下,士兵迅速后撤至门边。
与此同时曾耀晖也扬声呼应:“列阵!举盾!上火把!”
王城与北境两只队伍混到一起,一致举着盾牌坚守在狭窄的出入口。火光在铁面上跳动,映着干尸在火中接连倒地,抽搐着在地上爬行。
局面总算稳定下来,众人皆舒了口气。李佑川坐回桌边,端起茶杯压了压惊,这才转向庄宇光:“说说吧,怎么回事?”
他于是将地窖内发生的情形添油加醋细细描绘了一番,讲他是如何苦口婆心地好言相劝,王城来的士兵又是多么目中无人,一意孤行才酿成此番后果。
曾耀晖一听就觉出不对,接连发问:“酒桶里的怪物是哪来的?你怎么知道那里面有怪物?你既然知道它们怕火,为什么不第一时间阻止?”
最后这一问正是欧阳东想问的,庄宇光清了清嗓子:“那地窖里装的不是酒就是木柴,真烧起来怕是整个酒馆都得炸——这酒馆可是我东哥半辈子的心血,哥待我不薄,我怎么能为了自己活命,就害了他呢?”
他说到末了还不忘胡诌一气,听得欧阳东别过脸去一声冷哼。
“至于这些东西的来历,此事说来话长,”他一本正经地卖关子,“我得先喝口水。”
满屋子的侍卫随从都听命行事,李佑川和曾耀晖没发话,他们哪敢动作。唯有离茶壶最近的郑方一,认命地叹了口气,给他倒了满杯的茶水,又顺手塞给他一条手帕。
庄宇光接过来一饮而尽,帕子胡乱往脸上一抹,好歹能看出点眉清目秀的人样,他说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就冲你今日给我这杯水,这条帕子,当日我必当十倍报答!”
“不必了,”郑方一被曾耀晖和李佑川一左一右盯着,苦笑着嘀咕,“以后这种惊吓少来点就好……”
庄宇光润完了嗓子,中气十足开始介绍怪物的来历:传说中它们是被寒冰魔法复活的死者,死后丧失了自我意识,只剩下杀戮的本能:“在塞外,我们管这玩意儿叫尸鬼……”
“塞外?”李佑川打断他,“你是野人?”
庄宇光拍了拍胸口:“如假包换!”
李佑川生在南方,没见过长城以北的塞外野人,只能问曾耀晖:“你觉得他像吗?”
可曾耀晖自小便去到高庭当质子,只有年幼时依稀一点印象,他还记得父亲宣布处死那名野人时,对方桀骜不驯的眼神,与眼前庄宇光的眼睛重叠。
他点头:“像。”
他又问:“你带着尸鬼偷渡长城,你有什么目的?”
塞外野人在北境声名狼藉,不少边境的村庄田地就是毁在野人的抢掠之下。庄宇光甫一亮明身份,立刻有北境士兵握紧了剑柄,恨不能当场请示曾耀晖将他就地处决。
这个道理庄宇光当然明白,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毫不退却,朗声道:“我知道在座的有人对我深恶痛绝。可我们也是人,和诸位一样都是血肉之躯,也会死,也会怕冷、怕黑、怕活不到明天。你们以为我们塞外的人是自愿去死吗?你们以为我们不想躲在长城后面,喝热汤,睡干草吗?”
“冬天就要来了。不是你们北境的冬天,是所有人的冬天。等尸鬼越过长城,它们不会认你是哪一家的旗帜,不会分什么北境还是王城,我们所有人,”他一字一顿说得掷地有声,“全、都、得、死——如今我冒险将尸鬼带进长城,就是想请求君临和北境的王,我请求你们,与我们共同御敌!”
他刚说完,反对声按捺不住地炸开,有人怒斥他危言耸听,有人骂他别有用心,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曾耀晖抬手示意手下安静。他面对庄宇光:“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庄宇光早料到如此,出乎众人意料地,他笑了:“你们当然可以不信,你们也可以现在就杀了我,然后袖手旁观。只是我们的人倒下了,尸鬼大军力量更盛,有朝一日长城塌了,首当其冲的就是北境!”
他的话确有几分道理,可曾耀晖也不能对手下人的不满视而不见,两厢为难之下,他转向李佑川:“你怎么看?”
李佑川自刚才起就摸着下巴老神在在地思考什么,此刻忽然向前倾了倾身,正面对着庄宇光:“如果没有刚才那一出,你打算带它们去哪里?君临吗?”
“没错。”
“我知道了,”李佑川目光直直盯着他,“刚才你放任它们伤人,不是怕地窖炸了,而是要让我们亲眼见识一下尸鬼的厉害,对不对?”
一番话完全说中了庄宇光的心思:他想好了,既然他被困在此处,那么提前放出尸鬼,在北境与君临两大将领跟前制造一场混乱也未尝不可,正好还能趁机杀几个王城走狗。
他迎上李佑川的目光,敛起笑意,咬着后槽牙:“对。”
李佑川似是在忖度什么:“你打算怎么对付尸鬼大军?难道全用火烧吗?”
“我当然有办法,”庄宇光说他亲眼见过尸鬼的弱点,“但我不能说,”他一脸无赖,“我现在把知道的全说了,你们转头把我杀了怎么办?”
李佑川点点头,即便此刻君临士兵看向庄宇光的眼神也带上了怒气,李佑川仍是表情淡淡地:“我们的人因你而死,你确实该死。可现在杀你不合算,”他说,“你的请求我不能立刻答应,这样吧,先关你一夜,我得好好想想,明天再说。”
庄宇光一愣:“你要把我关哪?”
曾耀晖一合掌:“不是有地窖吗?”
庄宇光两根眉毛耷拉下来,苦兮兮地装惨:“咱能换个地方吗?那儿刚死了人,我怕鬼——”
李佑川却笑了:“你连尸鬼都不怕,还怕鬼吗?”

 

以战之名
02
庄宇光提一盏油灯下来,地窖里的尸体已经被抬走,剩下一地的血无人清理,铁锈味混合着腐臭与烟熏经久不散。他捏着鼻子冲地面看守的士兵:“兄弟,把门给我开条缝呗?”
上头沉默了一下,当真把门敞开了。
谁知没过多久,又听底下传来阿嚏阿嚏的喷嚏声。夜晚冷风顺着开口呼呼往里灌,庄宇光皮袄烧了一半,无法御寒,只能裹一件薄披风,披风还是他嚷嚷半天夜里冷,才从郑方一那里死乞白赖要来的。高庭的披风工艺精美,金线刺绣的玫瑰纹饰在昏暗光线下闪闪发光,保暖效果约等于无,风一吹哗哗作响,将他吹成一面随风摇曳的旗子。
庄宇光吸吸鼻子,哑着嗓子:“还是关上吧!”
随着门合上,柴堆后面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幼龙探出脑袋。早前曾耀晖提议把庄宇光关进地窖,他哭丧着脸装出万般不情愿的样子,实则心里正惦记着他的龙,闻言一顿窃喜。
他朝小龙张开双臂,它却警觉地后退了一步。
地窖里四处散落着鲜血和腐肉——这些信号叫它不安,四爪扣紧了地面,满背的鳞片竖起。
“没事了,”庄宇光往前坐了坐,靠在柴堆边上,耐着性子安抚:“怎么,不认识我了?”
小龙伏低身体,嗓子里发出一声低鸣,张口吐出一小簇火星,光点转瞬即逝。它张开爪子,一步步攀上柴堆,盯着他看了好半天,再三确认他眼中戾气全无,才抖抖翅膀飞过来。
庄宇光顺着幼龙鳞片:“是我不好,吓着你了。”
它扒拉着他胸口,闭着眼睛哼哼,坚硬的鳞片舒展开来,身体乖巧地蜷成一团。
外面隐约响起模糊的说话声,他扬起披风往身上一罩,正好将小龙藏在底下,下一秒,木门开了。
他抬头,来人是欧阳东,带来一条薄毯子,嘴硬心软说怕他半夜冻死了。
庄宇光嘿嘿一笑,裹着毯子牙根都在打颤:“还是我哥疼我。”
欧阳东板着脸,一道木门之外隔墙有耳,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在庄宇光面前蹲下:“我问你,你在我这儿是不是还藏了别的东西。”
庄宇光猛吸鼻子:“没有啊。”
“我都看到了……”
“你看错了。”他否认得飞快。
欧阳东显然不信,可庄宇光表情太无辜,让他真有那么一瞬间动摇了,以为自己眼花,才会把老鼠错当成龙的影子。
——可老鼠怎么可能长翅膀?
他决定赌一把:“我听说当年疯王遇刺,王后带着两个孩子逃往北方,消失在长城以北……”
庄宇光眼神渐渐冷下来。
欧阳东更加笃定:“你是龙族后裔。”
“东哥,”庄宇光慢悠悠地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他右手正藏在薄毯底下,握紧了腰间的匕首,“秘密之所以是秘密……”
欧阳东忽地抬手按住他肩膀,距离近得只消庄宇光手腕一拧再往前一送,就能将匕首没入他腹中。
“你把尸鬼带到君临,你要刺杀国王——”
庄宇光却犹豫了。他不想杀人,更何况是对他有救命之恩的欧阳东。龙族的野心唆使他为目的不择手段,可他身上有道无形的枷锁,来自于幼时母亲言传身教,教他做个好人——只是好人难有好报,于是他学会了伪装,在弱肉强食的冰天雪地伪装成一个善良体贴的骗子,久而久之连自己都信了。
电光火石间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念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等,等一个合适的理由,等欧阳东先背叛,将他的身份当做威胁的筹码或是即刻告发,如此一来他便可以毫不犹豫地出手——
可欧阳东没有,他对此一无所知,不晓得自己刚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只自顾自绷着脸思考,眉头紧蹙着操透了心:“不行,你得有一支军队。”
此话一出,庄宇光先愣了,他松开手,不动声色一点头:“嗯。”
他试探着:“你有什么建议吗?”
欧阳东坐了下来,捡根树枝在地上勾勒出一条行进路线,逐个分析:“我们在北,君临在南,现在就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曾耀晖手握北境兵权,背靠高庭,李佑川又是王城的人,你和他们合作,相当于打通了一南一北两处据点,外援和内应都有了。”
他说来轻巧,却没考虑过庄宇光的立场。光是听闻王城二字他便隐隐起了杀心,怀中幼龙被他乱了半拍的心跳惊醒。庄宇光顾不得摸刀,先按住幼龙抬起的脖子:“你知道我父王是怎么过世的吗?”
“我知道——”
世人口口相传二十年前那场严冬,龙族末代君王忽然性情大变,暴虐无度,在君临城大肆滥杀无辜,龙焰过境之处哀嚎遍野。史官记载,是狮族的将领为救万民于水火,悍然以下犯上。待一切尘埃落定,新王加冕,先王蒙尘,庄宇光的父亲便成了传言中的“疯王”。
“你知道,”庄宇光一个流落在外的亡国皇子,一路隐姓埋名地长大,从小吃过的每一寸苦都让他的仇恨愈烈,“你知道,那你就该知道我与王城走狗誓不两立!”
“你先别急,”欧阳东怕他气上了头,“狮王已经死了——”
“是,没能手刃杀父仇人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庄宇光冷声道,“但是王城的每一个人,那些杀害我父王的帮凶,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你可想清楚了,复仇重要还是王座重要?”欧阳东提醒他,“小不忍则乱大谋,你刚才故意放出尸鬼,不就是为了接近李佑川吗?”
“我……”庄宇光噎住了,他的计划的确如此,他要借机混入王城,可利用是一回事,让他开诚布公与李佑川谈合作绝无可能。
欧阳东说李佑川不一样,他虽是狮王私生子,但狮王生性多疑,在位时就一直忌惮他的武力,唯恐他夺权小皇子,因而册封他为御林铁卫——于普通骑士而言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誉,于李佑川却是制约——意味着他将终身不得娶妻,不得受封地,宣誓永远效忠国王。几年前狮王过世,皇子蔡锦昕继位,年少的新王继承了先王的疑心病。有流言称蔡锦昕千方百计想除掉李佑川,才总派他打不可能赢的仗。
“你不妨试试和他合作。”
庄宇光仍未松口:“这些消息你都从哪儿听来的?”
欧阳东说了这么老长一番话,换来一句明晃晃的怀疑,任谁听了都不会高兴,得亏他还有几分耐性:“我是个生意人,自然比塞外消息灵通。”
庄宇光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思考。欧阳东的话不假,小酒馆位于南来北往的交通要道,他在这儿帮手也曾听过不少贩夫旅客酒后失言,议论曾耀晖“不就是攀上了高庭这座靠山,不然少城主哪轮得到他一个庶子的份”。
他细细盘算着,退一万步,就算他愿意不计前嫌,忍辱负重与杀父仇人之子合作,可眼下北境军与王城军分明视他为敌,庄宇光冷静下来,言语之间不再藏针带刺:“那么依你之见,我该拿什么同他俩谈呢?”
“那得看你的本事了,”欧阳东这话多少带点冷嘲热讽,“你不是很能说吗?
庄宇光寻思着李佑川和曾耀晖,哪个都不像好骗的:“总不能光靠说,”他变脸比翻书还快,这会儿换上幅可怜兮兮的面孔,抱着膝盖缩在毯子底下,目光恳切地,“东哥,你对我这么好,不如好人做到底,再给我指条明路呗?”
欧阳东被他这么眼巴巴盯着,终究是于心不忍,认命地叹一口气,心想他受这死小孩的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他还记得当时他见庄宇光倒在路边只剩一口气,干巴巴的身体裹在厚重的兽皮袄衣里,与他记忆中早早离世的妹妹一模一样,于是他将他带回家,当作亲弟弟一般对待,如今弟弟长大了,长成一只初具雏形的龙,温良外表底下藏着尖牙利齿。
“这两人都有兵,也善战,但他们都缺一样东西,”欧阳东尽心尽力地帮他,“这样东西只有你有——”
庄宇光随之屏住了呼吸:“是什么?”
“龙族的身份,”他说,“打仗需要名号,而你,就是那个名号。”
“……哥,”庄宇光眼睛湿了,“你是真帮我。”
“不然呢?”欧阳东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扬起树枝作势要抽他,庄宇光闪身,后背撞上柴堆,正好撞在早前欧阳东误打他那一棍的淤青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欧阳东也想起来了,气消了一半:“还疼啊?”
“没事儿,”庄宇光龇牙咧嘴地活跃气氛,“你该不会是我父王流落在外的旧部下吧?”
欧阳东翻个白眼,瞪他:“我有那么老吗?”
“无关年龄,”庄宇光认真道,“这是一种感觉,你这样沉稳、可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特别想要相信你。”
欧阳东习惯了庄宇光时不时的胡言乱语,左耳进右耳出没放在心上,他扭头又在地图东侧画了个圈,接下去讲:“你有了军队以后,剩下的麻烦就是这一处,谷地不算必经之路,但它在战场侧翼,你得随时提防。如今蔡锦昕的心腹李孝谦,就是谷地的骑士,有这层关系在,他们绝无背叛的可能。”
庄宇光连连点头,心思却不全在这上面。欧阳东讲得越起劲,他心头越是百感交织,感动之余生出些愧疚:心想这个小东东这样帮我,我还想杀他,庄宇光你真不是人啊!愧疚之余又不忘多留个心眼,琢磨他到底图什么呢?要钱还是要封地,总不能是被本皇子人格魅力折服吧!
庄宇光甩了甩头,回过神,欧阳东手正搭在自己肩头,语重心长地:“这条路任重而道远,你千万小心。”
“我懂的,”他郑重其事地许诺,“待我将来夺回王座,一定保你加官进爵!”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欧阳东无所谓地笑了,“我在这儿挺自在。”
“那你就没什么别的想要?要不封你做财政大臣?”
欧阳东却只是摇头:“你要真能统一七国,做个爱民如子的贤明君主,就不枉费我当初救你一命。”
“那是自然!”庄宇光正色道,“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当个好国王,慰我父王在天之灵。”
欧阳东还要再说什么,却听上方木门一响,又来人了,是曾耀晖的声音:“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国王父王的……”
庄宇光反应快,抓着毯子作出害冷的样子,身子前倾,鞋底顺势抹去地面划痕,面不改色:“我夸你呢,我说你有这样的格局,与我们塞外居民一同抗击北方异鬼,有朝一日北境独立了,你必是一代明君!”
曾耀晖险些被他忽悠过去:“等等,我什么时候说要帮你了?”
庄宇光伶牙俐齿地:“不然你半夜来这儿干嘛?睡不着找人唠嗑?”
曾耀晖失笑,对着欧阳东挑了挑眉:“我看这儿人多,也来凑个热闹。”
欧阳东立刻会意,起身道:“你们聊——我给他送条毯子,顺便看看这小子断气没。”
曾耀晖目送着欧阳东背影消失在门外夜色里,重新环顾了地窖四周:这里尘土飞扬,地面残存着未干涸的血迹,衬得他一身剪裁利落、精致华丽的行头格格不入。
庄宇光披一条老旧的破毯子,背靠柴堆席地而坐,一仰头,摇摇欲坠的鼻涕被他用力吸回去,他拍拍身侧的泥土地,大剌剌对着曾耀晖:“来,坐。”
出乎他意料,曾耀晖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长靴踩过地面残血,扬起他内衬缝着浅色软绒的酒红色披风,在庄宇光身边盘腿坐下。
“你说你知道对付尸鬼的办法,”他开门见山,“真的吗?”
“当然!”庄宇光答得斩钉截铁,“我没必要拿命开玩笑吧?”
可惜他初出场留下的印象太差,曾耀晖看向他的眼里写满了怀疑。他倒是神色坦然,老实交代说他也是误打误撞,无意间杀死了一小队尸鬼首领,才得以破解它们的秘密。可一旦问及秘密究竟是什么,他便守口如瓶:“这我不能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不说,”曾耀晖眯起眼,“我怎么放心让我的人去帮你打没有准备的仗?”
他讨价还价似的威胁,庄宇光也不让步:“你得先出兵,我看到诚意了,自然会告诉你。”
“你想要我们出多少人?”
庄宇光信口开河:“十万。”
曾耀晖不可置信张大了眼睛:“十万?你有病吧?会不会算数啊?北境才多少人,你好意思跟我要十万?做梦吧你!” 
他噼里啪啦气势汹汹一顿骂,庄宇光缩了缩脖子,一幅委屈样儿:“得,你能出多少出多少呗。”
曾耀晖骂爽了,眼睛一转,勾起嘴角:“你想我出兵帮你,不是不行,但你得答应我件事,”他竖起食指,轻轻贴在嘴边,“很简单,尸鬼的秘密,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尤其不能让李佑川知道。”
庄宇光听懂了:“你要借刀杀人?”
“怎么样?”曾耀晖一眨眼,“要不要帮我?”
“要不要帮你……”庄宇光无意义地重复着,脑中千回百转,他无意答应,又不好直接回绝,“不是,你们就非得打吗?咱不能跟他好好处吗?”
“不可能!”曾耀晖想也没想,“你根本不知道李佑川这人有多坏!”
仇人的坏话庄宇光自然要洗耳恭听:“那你说说呗?”
“他身为御林铁卫,竟敢背弃誓言,杀父弑君,简直丢尽了我们七国骑士的脸!”
庄宇光没听明白:“等一下,你说他杀了谁?”
“先王,他的生父,他宣誓誓死效忠的王。”
“可我听说先王是狩猎时被野猪重伤……”
“胡说八道!王城那些个学士一天到晚正事不干,糊弄百姓的屁话编起来一套一套,”曾耀晖冷笑,“这种王室丑闻怎么可能流传出去。”
冲击来得太过猛烈,给庄宇光一下子砸晕了,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只看曾耀晖嘴一张一合连珠炮一样冒出一串句子,说得什么一点没听清。
他又问了一遍:“你说谁杀死了国王?”
“李佑川,那个可恶的李佑川——”曾耀晖不耐烦了,“你在听吗?”
“哎——”庄宇光应得心不在焉。报仇雪恨的种子被他长久地冰封在心底,今晚见到李佑川的那一刻才破土而出,此刻却因为曾耀晖一席话,让他心里好像被抽空了一块,仇恨没有了对象,轻飘飘落到地上。
庄宇光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却不敢叫人看出端倪,他强装镇定对着曾耀晖装傻:“我们长城以北的自由人不认你们南方的王,你跟我讲这些,你能指望我明白吗?”
曾耀晖一番苦口婆心全喂了狗,他气煞,仁义道德讲不通,就不怪他来硬的:“你不帮我,我看留你也没什么必要。”
庄宇光倒吸一口凉气:刚还说李佑川,他心想,你曾耀晖才不是什么好人呢。他按下曾耀晖蠢蠢欲动拔剑的手:“少安毋躁,我并不是拒绝你。只是站在我的立场,北方异鬼一仗会是一场大战,能帮忙的人自然越多越好——你容我好好想想。”

容他好好想想的时间不多了。
庄宇光这辈子都没像今晚这么忙过:曾耀晖前脚刚走,王城的侍卫后脚就来传唤他,说是上将军有话要问。
李佑川大晚上不睡觉拉着下属切磋武艺,庄宇光推门进来,正撞上一阵乒乒乓乓的刀光剑影,寒光贴着门框掠过,他连连退后,生怕兵器无眼伤及无辜。
“铛”一声脆响,下属手中长剑被震飞,李佑川收势,剑尖指着地上掉落的剑,面朝庄宇光:“会用剑吗?”
“不会。”
李佑川手腕一翻,将剑归鞘,他挥退了下属,问庄宇光用什么武器?
“塞外人没什么讲究,”他又开始想到什么编什么,“我们擅长近身肉搏。”
“……行。”李佑川上下打量他一眼,庄宇光同他差不多高,就是瘦,薄得跟张纸片儿似的,手臂细成两条杆子。他撇了剑,空手招呼他:“来吧,我们比一比。”
庄宇光当然不是傻子:“你穿着铠甲,有什么好比的?”
李佑川耐性好过了头,当真除去铠甲,剩下一袭单衣,他挽起袖口,露出手臂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一歪头:“现在能打了吧?”
庄宇光定了定神,敛起吊儿郎当的嬉皮笑脸。他的体格,确实不擅长肉搏,好在房间很大,足以让他隔一段距离围绕着李佑川,一圈圈地,缓步游走,细细寻找任何一丝可能的破绽。
他这样绕圈,李佑川的目光也跟着他走,立刻就猜到:“这是你的策略吗?”
庄宇光阴着脸不说话,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收紧,掌心似乎藏了什么东西。李佑川盯着那只右手。比起防御,他更擅长进攻,于是在庄宇光转到第三圈,他终于动了,先发制人,大步逼近,速度极快,抬手直取对方咽喉。
与此同时一片碎石自庄宇光指间弹出,直奔李佑川右眼,他早有准备,堪堪侧身避过要害,碎石擦着眉骨飞过。
只是这一下迫使他重心偏移,而庄宇光要的就是这一瞬。他抬腿猛然向前一扫,却没料到李佑川又有防备,右掌对准他肩头狠狠一击,让他的攻击踩了空,同时借力后撤。
庄宇光却顺势贴了上去。
他一连两招虚晃,第三招才亮出真实目的,右臂反缠上李佑川手臂,借着对方撤力攀肩而上,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滑入掌中。
漆黑的刀刃映着烛光,反射出李佑川的下颌。
只需向前一寸,他看见李佑川咽喉底下青色的血管。
这个人的父亲杀死了我父王,庄宇光对自己说,可他亲手杀了他爹,无论是出于什么缘由——
庄宇光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就这一瞬间的迟疑,李佑川手肘猛然下压,手刀重重击在他腕骨上,匕首脱手,再抓着他手腕一拧一扣,反手按住他肩膀。
局势瞬间扭转。
“疼疼疼!”庄宇光立刻变脸,哎呦哎呦地求饶,李佑川若无其事松开钳制,捡起地上的匕首掂了掂:“有点儿意思。”
他把刀还给庄宇光,说他:“身法挺灵活,就是欠缺点力道。”
庄宇光揉着被拍疼的左肩:“算你技高一筹。”
李佑川理所应当接受了他的赞誉:“凭你那点儿力气,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抓住尸鬼的?”
好家伙,搞半天原来试探他身手的目的在这儿。庄宇光真服了,他总觉得好像不知不觉间中了李佑川什么计:“我们又不是只会蛮力,我们也是有智慧的——谁没事儿闲得去抓鬼啊,当然是布好陷阱等它们自己送上门。”
李佑川皱眉:“就这么简单?”
当然没有那么简单,庄宇光的陷阱是为了捕猎冰原鹿,他自个儿也没想到一晚上过去鹿没逮着,掉进来几只落单的尸鬼。
这玩意儿在塞外不吉利,曲靖要他赶紧放了以免惹祸上身,庄宇光却脑子一热,冒出个大胆的想法,眼睛像雪地里的星星一样亮了起来:“你说,我把它们带到王城怎么样?”
“然后呢?”李佑川饶有兴味地问。
“他骂我疯了。”庄宇光委屈道,“可我觉得我是天才。”
李佑川笑得眯起眼:“你确实是疯子。”
逮住几个尸鬼不难,难的是如何带它们翻越长城。他和曲靖两个人,为这一趟命都差点儿搭进去——他讲到要紧关头,忽地顿住:“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李佑川却不是个讲理的:“不行,你现在就得说。”
“凭什么,”庄宇光不吃硬的,“我说得已经够多了。人曾耀晖为了从我嘴里问出点儿东西,能亲自跑到地窖陪我吹了一宿的冷风,你呢?你付出什么了?”
“那你是想我陪你去地窖吹冷风呢?还是上我这儿睡床呢?”
“当然是床,”庄宇光最擅长见风使舵,“不愧是上将军,就是比什么曾耀晖之流目光更长远,深谋远虑……”
他说尸鬼只要数量不多,就没什么可怕的,它们不会思考,只攻击人,连最简单的陷阱都绕不过。
“可怕的是尸鬼听命于异鬼,异鬼又归属于夜王,”这些才是有智慧又打不死的黑魔法生物。异鬼首领发觉手下喽啰一天一夜未归队,没多久就察觉到他们两人的踪迹,即刻追杀过来,“你绝对想象不到这一路我们逃得有多辛苦!”
他叽叽喳喳讲了一堆,不尽然是废话,但也没讲到重点。李佑川等不及了,单刀直入:“所以你有办法摆脱追杀?”
“有办法,”他拿出糊弄曾耀晖那套,“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是时候了,”李佑川换了件旧皮甲,披上普通士兵无异的粗呢斗篷,束紧袖口与护腕,戴好手套,匕首别在腰间,再从行装里挑了把轻便的战剑,“你随我去趟塞外,再抓几只尸鬼。”
庄宇光嘴巴张大成个不亚于曲靖的圆形:“你疯了?!”
李佑川抽出剑,空挥一记确认重心,才收回剑鞘扣在左腰,系紧剑带:“我若是不抓几只尸鬼为证,蔡锦昕铁定怀疑我与曾耀晖串通起来骗他,别说帮忙了,你我小命恐怕都难保。”
庄宇光没想到朝中还有这层勾心斗角:“……你们南方的王怎么这般多疑!”
李佑川还能笑得出声,他命人给庄宇光也找来一身士兵行头换上,庄宇光目光流连于那张他未来得及触碰的松软大床:“不是说好让我睡一晚吗?此去凶险,更得好好养精蓄锐……”
“不行,现在就走,”李佑川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等天亮了,曾耀晖绝不会放你跟我走。”
庄宇光暗自腹诽:你李佑川腹背受敌关我庄宇光什么事?
没时间让他抱怨了。
此时太阳还未升起,夜色正浓,笼罩着这座北方小镇,正是一天之中最安静的时刻。李佑川领着着庄宇光混在巡逻的士兵里,有无数次,庄宇光低着头,一抬眼就是他空门大敞的后背——杀了他,或者破坏他的计划——可是如此一来自己也很难脱身,于是庄宇光忍耐着,一路沉默跟随他摸到马厩。
出了镇子来到林间小路上,只剩下两匹马的蹄声与寂静的风声,庄宇光适才松一口气,策马跟上去:“哎——你们南方的王会帮我们吗?”
“那得看咱们抓来的鬼有多厉害了,”李佑川说,“只要能让他相信,此战凶多吉少,有去无回,他定会派我出战。”
庄宇光沉默了,只听马蹄踏在落叶枯枝上沙沙作响,半晌,他才小声开口:“我听说,他是你弟弟?”
“嗯。”
庄宇光唏嘘:“他这样对你,你不寒心吗?”
李佑川回头,脸上高深莫测,唯独不见半分忧郁:“你怎知我会任他摆布?”
东方的第一缕光芒隐匿在云层后面,像北方夜里的雪。庄宇光循着晨光望去:“在塞外,我们没有王,但我们的兄弟不会互相残杀。”
他说他最好的兄弟曲靖,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却亲如手足,裹同一张兽皮,滚同一片雪地,分同一把火,在冰原上饿了两天逮到一头鹿,两个人蹲在风里,狼吞虎咽分享一块带血的鹿肉。
为了他一句幼稚的傻话,曲靖舍命陪君子,不惜被异鬼的长矛刺成重伤:“要不是有他在,我一个人,绝不可能活着离开塞外。”
“他现在在哪儿?为什么没和你一起?”
“他留在黑城堡养伤——”庄宇光骤然停顿,李佑川锋利的眼神直射过来:“你见过守夜人?他们就这样放你离开?”
“我……”庄宇光无意间说漏了嘴,他带着尸鬼和重伤的曲靖,要想穿越长城,只能通过守夜人驻扎的黑城堡。可守夜人向来视野人为死敌,哪怕他凭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成功说服守夜军总司令,按照常理,他们应当派人押送他到北境主城求援,而不是任他独自一人南下。
庄宇光一时解释不清,急得冷汗直冒,好在这时林间忽然惊起一群乌鸦,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有人追上来了。
李佑川重重一扬马鞭:“跑!”
两匹马冲破一地的残枝落叶,马蹄一前一后与身后的追兵交错,惊得林间鸟兽四散。庄宇光紧紧跟在他身后,快马加鞭,顾不得脸颊被树枝划出道道血痕。前方林路渐窄,后方马蹄却愈发急促,庄宇光忍不住幸灾乐祸:“你看你,这就是树敌太多的下场——”
话音未落,李佑川猛地一拉缰绳,马匹嘶鸣,猝不及防横切到庄宇光面前,逼得他不得不勒马急停:“做什么——”
明明是危急时刻,李佑川却笑了:“我不是还有你嘛?”
初升的阳光勾勒出他眉宇间的飒爽,庄宇光呆愣着还来不及欣赏,就见他忽地拔剑——
曾耀晖的人马从两侧逼近将他们包围,李佑川剑锋抵着庄宇光脖颈:“再靠近一步,我就杀了他!”

 

以战之名
03
太阳升起以前曾耀晖接到临冬城来的渡鸦。
信上说老城主病逝,皇女林可雯继位,新上任的北境女王命他即刻回城,如有拖延,一律视为私通外敌。
“别去,”郑方一当即看出端倪,“她要收回兵权,你这一去,怕是九死一生。”
“不会的,可雯不会这样对我,”曾耀晖始终抱有一丝天真的希望,“何况现在形势有变,北方尸鬼横行,我们更应该共同御敌而不是自相残杀。”
可庄宇光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呢?
极寒之地的死人军团只在文献中有过记载,郑方一借口调查先行离开:“无论传说是不是真的,高庭都该为冬天做好准备了。”
临行前他交给曾耀晖一样东西叫他保重,在他耳边留下一串低语:“你小子要是胆敢让蕙岑伤心,我让你提头来见。”
晨光熹微,曾耀晖目送郑方一上马,张开手掌,早前那枚蓝宝石戒指静静躺在手心里。
“死妹控,说得好听,溜得比谁都快。”他嗤笑一声,正要回身上楼,目光不经意间扫到马厩。借着天光,曾耀晖敏锐地觉察到马匹数量不对,立刻命人打开地窖,底下空空如也,听守卫说昨夜庄宇光被李佑川传唤。他不顾阻拦,直闯二楼李佑川的房间,确认二人不在,当下便快马加鞭顺着马蹄印追上去。
——于是才有了先前一幕。

李佑川以庄宇光性命相胁,曾耀晖不吃他这套:“那正好,今天谁都别想活!”
庄宇光显然比他们都惜命,剑架在他脖子上,他大气都不敢出:“有话好好说,你们不要命我还要命呢。”
眼见李佑川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庄宇光转而向曾耀晖求情:“你放我们走吧,我答应你的条件还不行吗?”
“我放你的臭狗屁!”曾耀晖不信,“你们两个狼狈为奸,还好意思跟我谈什么条件?”
“你要他做什么?”李佑川明知故问,“你要带他去见林可雯?”
“干你屁事——”
“你现在回去就是自寻死路。站在林可雯的立场,什么野人什么尸鬼大军根本不重要,除掉你曾耀晖才是当下最有利……”
曾耀晖只是冷笑:“你和林可雯又算什么关系?你以为你是谁,几句话能挑拨我们兄妹?”
“我确实不了解你们,”李佑川握剑的手一紧,庄宇光被带得向后仰去,慌忙抓住他斗篷才稳住身形。李佑川冷声道:“但我知道掌权者都是什么想法,北境只要林可雯在位一天,就没有你曾耀晖的容身之处。”
曾耀晖阴沉着脸捏紧了缰绳,他嘴上,心里难免动摇,李佑川话不中听却是事实,只是当下——他抬头望去,目光越过二人,落在前方围堵去路的北境士兵身上——他只怕今日他的一言一行,迟早要传到林可雯耳中。
李佑川大言不惭地:“这样吧,我给你指条明路,你今天放我们离开,来日我们联手夺回北境与王领,我一定帮你。”
“我信你个鬼!”他没中计:“我看你是要我把通敌罪名坐实吧?”
“停停停,”庄宇光听不下去了,放任这两人能吵到天黑,“你们就没人能尊重一下我吗?怎么不问问我的意见?”
曾耀晖叫他闭嘴,李佑川倒是良心发现反手收剑入鞘:“你说吧,你跟谁走?”
庄宇光环视四周曾耀晖带来的人马,没有弓箭手,四人佩剑,二人持长枪,一眼望过去,持剑侍卫的剑柄装饰着金线纹样,皮革柔软,持枪士兵的斗篷料子都要粗糙厚重一些,是典型的北方原住民。
“那四人看着像他亲信,”他凑到李佑川耳边,“另两个就难说了。”
李佑川“嗯”了一声。
“这么多人,你打得过吗?”
“不多,打得过。”
庄宇光眼前一亮。
“但我没法同时保护你。”
庄宇光眼里亮起的光灭了,他认命地叹口气:“那你还是别说话了。”
他算是看透了,李佑川只会威胁人,求情服软的话还得他来,他轻甩缰绳,不着痕迹向前半步:“曾耀晖你相信我,其实我心里一直是向着你的……”
他没说完,后颈传来一道冰凉的锋利触感:“你再往前一步试试?”
庄宇光勒马,干笑:“这畜生怎么不听话……”
三方正僵持着,林间又一阵马蹄疾驰,欧阳东横冲直撞闯入阵中:“刀下留人!”
庄宇光万万没想到:“你来干什么?”
欧阳东没理会他,径直对着曾耀晖:“放了他们,我跟你走。一来,尸鬼之事我可以作证,二来,我在你手上,”他向后一指,“也算这小子一个把柄。”
曾耀晖目光微动:“哦?你愿意做人质?”
“总好过在这儿同归于尽。”
曾耀晖沉默了。早在他率军出征以前,就曾有人对他透露,林可雯买通了老城主身边的医师。当时的他当着林可雯的面手刃了告密者,血溅在脸上,他却连眼都不眨:“可雯,我永远可以相信你,对吗?”
他已经错了一次,是时候给自己留条退路了。
曾耀晖不语,他手下两名士兵先动了,一人后撤,一人举枪冲着李佑川杀过来。顷刻之间寒光一闪,庄宇光只听闻“刷刷”两道风声,一道从他眼前飞过,一道自他耳后响起。眨眼的功夫热血浇了他一身,定睛一看,李佑川的剑已经划破士兵喉咙。他再回头,后退那人颈间插着把短刀,竟是仓皇间被钉在了树干上。
变故发生得太快,庄宇光来不及消化,眼睁睁看着李佑川驾马过去拔下树上的刀扔回曾耀晖脚边:“现在能放人了吗?”
方才还针锋相对的二人不知何时就达成了某种莫名的默契,曾耀晖抬手,轻轻一挥,手下立刻会意向两边撤出条路。
“趁我还没反悔,”他一声冷哼,“快滚吧!”

李佑川领着庄宇光一路北上,避开大道与驿站,专走人迹罕至的林间小道,越往北,空气越冷,林木越稀疏,松针落满了积着霜的土地。
傍晚他在小溪边处理刚逮着的野兔,短刀贴着皮毛一挑,利落地顺着腹线剖开,去皮剔骨,再掏去内脏,一气呵成,动作娴熟得让庄宇光一个自诩文明的野人都自愧不如:“你们王城的贵族还会这些?”
李佑川把血淋淋的兔子穿在削尖的树枝上,让庄宇光拿去火上烤,自己蹲在溪边洗净手上的血,说行军打仗,难免有风餐露宿的时候。
庄宇光坐在火边,左手一只兔子右手一只野鸭,油滴到火里噼里啪啦炸开,他却心不在焉:“你说要和曾耀晖联手夺回王领……”
李佑川抬眼:“怎么了?”
“……没什么。”他讪讪地摇头。亏他先前还埋怨南方的王敏感多疑,原来疑心并不是凭空生出的。竟然有人能把谋反讲得如此坦荡,他在心里默默叹气,暗骂这个李佑川他是真坏啊!
当事人不晓得他心里这些小九九,只见他脸上阴晴不定,一副想事情入了神的样子。火越烧越旺,李佑川怕他再呆下去,好不容易抓到的兔子该浪费了,于是握住他手腕转动树枝翻了个面:“别烤焦了。”
“啊,哦。”庄宇光如梦初醒般把心思重新放到烤肉上,鸭子已经烤得差不多了,一股油脂肉香味扑面而来,他狠狠一吸鼻子,掰下一条外皮金黄的鸭腿,一口下去外焦里嫩肉汁滚烫。
没待他细细品出味道,李佑川不识相地打搅:“昨晚曾耀晖找你什么事?”
庄宇光嘴里还塞着肉,毫不犹豫就把曾耀晖卖了:“他说你坏话。”
李佑川也不生气:“都什么坏话呀?”
庄宇光实话实说:“他说你杀父弑君。”
李佑川托着下巴:“你怎么看?”
“我说我是个野人,无父无母,跟我讲什么父子君臣,不白费力气吗?”
李佑川被他逗笑了,庄宇光吃得满嘴油光把剩下半只鸭子递过去,边啃边说:“你们南方不是规矩多吗?没判你死罪?”
“判了啊,”李佑川轻描淡写撕下一块肉,笑起来简直欠揍,“我能耐呗。”
庄宇光翻个白眼,又听他说:“原本我要被流放到长城。”
庄宇光瞪大了眼睛:“你抗旨啊?”
李佑川仍是云淡风轻地:“我要求比武审判。”
比武审判意味着生死对决,胜者无罪,败者身亡。
二人隔着篝火对望,庄宇光啃到一半的鸭翅差点掉地上,明明与他毫无关系,他还是忍不住跟着紧张:“你赢了?”
“没比成。”
“为什么?”
“因为我赌对了。”李佑川笑着笑着垂下眼,眼里的火光也忽明忽灭。天色渐暗,冷风吹着火苗摇摇晃晃,庄宇光忙添了两根树枝,让火光重新照亮两人的脸。
他见李佑川沉默,便猜测其中大抵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可他实在太好奇了:“讲讲呗,你都怎么做到的?”
“没什么好讲的,”李佑川意兴阑珊分着烤好的兔肉,“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这些年无人敢在他面前提起,久而久之,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谁知庄宇光没轻没重这么一揭,他才后知后觉原来他全记得——

那天蔡锦昕坐在高高的王座上,证据确凿问他认罪吗?他高昂起头,连日的关押让他长发凌乱,下巴生出胡茬,只有一双眼睛神采依旧,毫无悔过之意。
他当众要求比武审判,声音回响在大殿里,惊扰了穹顶俯瞰众生的七神圣像:“我的命运,要掌握在我自己手上。”
——哪怕他双手戴着镣铐,稍有动作锁链便叮叮当当发出沉重的闷响。
席间议论纷纷,李佑川全然不顾旁人,即便是脸色骤变的蔡锦昕他也视若无睹,眼中只有大殿一侧的骑士统领:“我们两个,赌上性命比一场,你愿意吗?”
王国剑术顶尖的两位骑士从小比到大也没能争出个胜负。闻言李孝谦捏紧了剑柄,向前一步,他立于高台之上,居高临下扫视审判席上的李佑川,眉毛一挑,端的一副随时应战的高傲姿态:“乐意奉陪!”
可蔡锦昕不认,他从王座上站起来:“你给我回来!”
他近乎歇斯底里地尖叫:“我还没有同意,我不同意!”
李佑川背对众人,任由人群喧哗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他不能回头,他知道背后有他曾立誓守护的姑娘,所以直到蔡锦昕宣布推迟审判,侍卫上来将他重新押回地牢,他始终没有回头。
事后蔡锦昕亲自到地牢骂他:“李佑川你太过分了,你犯的是死罪你知道吗?是依悦替你求情,我才好心给你留了条命,可你呢,哪怕有一点点替她想过吗?”
他坐在泛着霉味的草堆里,背靠潮湿阴冷的墙壁,眼皮耷拉着说没办法,黑城堡十有八九是在他手上吃过亏的重刑犯:“我得罪的人太多了,不能去那种地方。”
蔡锦昕不耐烦了:“你到底想怎样?”
“我要无罪释放,”李佑川说,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态度一如既往的强硬,“我还想要回兵权。”
蔡锦昕扭头就走。
他从地牢回到议事厅,林鹰谷正与李孝谦商量,一本正经地分析,说李佑川的对手于情于理都只能是李孝谦,他太强大,没有人会不要命地应战。
蔡锦昕一个字也听不进,光顾着生闷气,越想越气:“李佑川他凭什么啊,他凭什么把自己保得这么周全?”
蔡锦昕怒火中烧,一拍桌子扭头冲着李孝谦:“孝谦你去和他打,我命令你杀了他!”
一番气话听得李孝谦哭笑不得,林鹰谷义正严辞:“你不能这样,你现在是国王,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任。”
忙得李孝谦两头安抚,先按住一板一眼的首相大人,又好言好语地安慰身侧的少年国王。他熟悉蔡锦昕的脾气,知道他只是空长个头,内里还是小孩子心性,没有做好准备承接一整个国家的重担。
“蔡蔡,”李孝谦喊他小名,“你先冷静。”
“我怎么冷静?他拿你的命威胁我啊!”蔡锦昕拔高了音调,连带着刘依悦也要迁怒,“依悦,你处处为他着想,他倒好,非但不领情,还反过来威胁我们所有人!”
“够了,”李孝谦挡在姐姐面前,“此事与依悦无关。”
他好脾气地劝说:“现在生气也没用,当务之急我们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蔡锦昕抱着脑袋心焦如焚,“我怎么可能让你去死——”
“听我说,没有人会死。”李孝谦说李佑川要的无非是没有后顾之忧,既然如此,不如顺了他的意,“什么样的人才最安全呢?死人。”
“孝谦,”刘依悦一时没理解,就算李佑川将她置于如此两难境地,她仍不忍心,“你们就非比不可吗?”
“你放心,”李孝谦看出她为难,“我只是和他演一场戏。”
“你要他假死,”林鹰谷懂了,“他会配合吗?”
李孝谦自告奋勇说这件事交给他来办,还没等蔡锦昕冷嘲热讽说完呢,刘依悦细细的声音插进来:“我有个主意。”
三人一同望过来,她温声细语地:“或许我们不需要他同意呢?”

地牢供给死囚的食物有限,哪怕是李佑川这样原先声名显赫的皇家骑士,如今每日也只能分到几片干面包。他在这里关押了有段时日,脸颊都凹陷不少,饥肠辘辘蜷缩在墙角,闻到牛肉和火腿的香味还以为自己饿出了幻觉。
刘依悦提着食盒下来,墙上火把的光将他笼罩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铁镣拖在地上,皮肉勒着骨头,下颌的轮廓投出一道锋利的影子。记忆中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眼皮半阖,昏昏沉沉抬起头。
“佑川,”她预先想好的说辞一时间全忘了,心里光剩下难受,话也说得格外艰难,“你瘦了。”
“嗯。”李佑川有气无力地应一声。
她强打起精神,打开食盒一样样拿出来,“我给你带了吃的,明天就是审判日了……”
“依悦,”李佑川打断她,忽地倾身向前,与刘依悦四目相对。牢狱之苦让他形容憔悴,眼眶深陷,衬得一双眼睛愈发真挚:“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她鼻子一酸,声音哽咽着,“你们两个,无论谁生谁死,我都没有办法接受,你明白吗?”
“我明白,”李佑川低头,对着几样琳琅满目的碗碟,“所以……”
再抬头他话锋一转,“菜里下了药,对吗?”
刘依悦努力直视他的眼睛:“你连我都信不过吗?”
李佑川本意试探,却从她骤然打乱的呼吸和颤抖的手指间读到了答案,一声轻笑:“你还是那么不会骗人。”
刘依悦沉默了一瞬,才说:“我没想伤害你。”
“我信你。”
轻飘飘三个字在她听来似有千斤重,压得她于心不忍,将假死的计划如实相告:“只要你愿意隐姓埋名过一辈子……”
“我不愿意,”李佑川拒绝了她的好意,“我要的不仅仅是活下来,”他说,“我要蔡锦昕的王位。”
刘依悦猛地捂住嘴,差一点就惊呼出声。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李佑川瞥了眼台阶上站岗的狱卒,叫她靠过来些,食指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她迟疑片刻,还是提起裙摆,在他身侧蹲下,听他在自己耳边轻声道:“其实先王并非我的生父。”
“那你……”她话还没说完,只听李佑川飞快说了声“别怕”,随即眼前一花,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被冰冷的锁链勒住了咽喉。

蔡锦昕再见到李佑川完全没了好脸色:“你又想怎样?”
李孝谦也难得一见地慌了,用来关押死刑犯的锁链由精铁打冶,粗重坚硬,刘依悦一个瘦弱的女孩子,脖子那么纤细,他真的怕李佑川一个不小心就酿成大错:“你先放开她。”
“我等不到明天了,”李佑川扬声道,“我们现在就比!”
“你就以这个样子和我对打吗?”李孝谦看出他此刻状态不佳,身为骑士,胜之不武有失体面。
刘依悦拽着链条挣扎,李佑川从背后握着她肩膀。
“别动,”他说,“帮我。”
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清,距离太近,她适才注意到他握着锁链的手在发抖。
“你怎知我没有后手,”李佑川毫无退缩之意,“你以为我会打没有准备的仗吗?”
李孝谦说不清他是不是虚张声势:“你不怕死?”
“我就算死也要死在比武场上!”
“够了,”蔡锦昕坐得高高在上,脸上却只剩下疲惫,“李佑川我答应你,你开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放过我们吧。”
“现在说的不算,”李佑川得寸进尺地提要求,“让林鹰谷起草诏书,天亮之前我要听见传令官的号角,我要你向全城宣告我无罪。”
林鹰谷还想提出异议,却被蔡锦昕拦下:“按他说的做吧。”
“李佑川你给我记住,”蔡锦昕盯着他,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冲我来也就算了,你拿李孝谦和刘依悦威胁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等待的时间李佑川与刘依悦共处一室。
殿门合上,宫人的脚步远去,他这才松开锁链,铁环砸在身上发出声闷响,他只是皱了下眉,目光落在刘依悦颈间红印上。
她终于得了自由,捂着脖子狠狠吸气,胸口闷得慌,一不小心岔了气,脸色煞白地咳嗽,李佑川递过来一杯水:“还好吗?”
她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没事。
李佑川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仰起脸。不过十余天的功夫,他瘦了一圈,肩骨从单薄的衣料底下突出来,野草一样的长发挡住了眉眼,却遮不住他眼里湿润的光:“让你受苦了。”
刘依悦一个恍神,仿佛回到了他刚受封骑士的那天,他也是这样,单膝跪地,长剑横在掌中宣誓:我李佑川,以剑起誓,今生将以性命守护这个王国,守护今日的君王与未来的王与后。
无人料想后来他竟亲手杀死了当日宣誓效忠的王。
刘依悦忽然开口:“刚才的话还没说完。”
她问他为什么突然想要王位?
她一直知道李佑川有野心,可她相信他的为人,相信他行事素来光明磊落,绝不轻易背弃诺言。
“说到哪了,”他自言自语地站起身,“哦,对,说到我的生父。”
他拿起桌边一盏烛台,借着墙上油灯引燃烛芯,蜡油缓缓滴落,他低头看着那簇火光,忽然将掌心覆于火上,燃烧的烛芯整个握在掌中。
“你干什么!”她吓了一跳,回过神赶忙撇开烛台检查他手上的烧伤,可他张开手,五指连同掌心全都完好无损。
——七国大陆流传着一个无法证实的传说:龙自火中诞生,因而无惧火焰。
刘依悦怔住了:“你说先王不是你的父亲,你是……”
李佑川说他的母亲在成为先王情妇以前,原是前朝疯王身边的医女。就在不久之前,他无意中发现母亲留下的书信,信中记载了她是如何在疯王饮食中掺杂毒药,日复一日,诱其渐渐失去神智。
“先王发现了这个秘密,要将我除掉。”他说,“我所做的一切,不过为了自保而已。”
“原来如此……”她被真相震惊得说不出话,李佑川叮嘱她这个秘密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她也只是麻木地点头。
他弯下腰来平视她的眼睛:“我答应你的事情不变,我会一直保护你。”
她总是容易被这样深情的花言巧语打动,即便前一刻李佑川才将铁链架在她脖子上,她还是红了眼睛:“谢谢你。”
“对不起,我不知道,”她又说,将心比心,一直以来敬重的父王一夜之间变成杀父仇人,“你该有多难过啊。”
“还好,”李佑川苦笑说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当时的他若没能及时反击,只怕早已命丧当场。往后就是无止境的审判,只有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难受,来不及陷入情绪里,立刻又得为前路做打算。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她不敢细想,“你要争王位,那蔡蔡呢?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不要伤害蔡蔡?别让上一代的恩怨延续下去。”
将来的事情李佑川自己也没想好,蔡锦昕没忍心判他死罪,他也无法心无芥蒂地置其于死地。
于是他点头:“好,我答应你。”
窗外夜色正浓,风拂着窗柩哒哒作响。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刘依悦心头百感交织,想着想着掉下几颗眼泪,她一个人静静坐着,实在难受才吸两下鼻子。李佑川迟钝地发觉异样,下意识想递上一块手帕,找遍全身也没找到一块干净的布料,他一时不知所措,心也跟着揪了一下:“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她摇头,抿着嘴角:“我只是想起了小时候,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吗?”
“记得呀,”李佑川不理解这有什么好哭的,“那时还是冬天,君临难得下了大雪。”
二十年前他们生于战火交织的年代,狮族为推翻前朝暴政,联手鹰族一同应战。谷地几乎所有青壮年男子都上了战场,等到战争结束,漫漫长冬让谷地的子民饥寒交迫,彼时不过十岁的幼年领主孟羽童,在刘依悦与李孝谦这对表姐弟的陪同下远赴君临,向新王寻求庇护。
那一路风餐露宿的辛苦刘依悦已经记不太清了,反倒是那天几个小孩在庭院里玩雪的情景,这段回忆太珍贵,往后的许多日子里她时不时就要拿出来反刍,以至于此刻回想起来才会格外难受:“为什么我们会变成现在这样?”
李佑川想拭去她脸上的泪,可他手上全是灰,还未触及又惭愧地收回。刘依悦摇了摇头,仰起脸,勉强挤出个笑容:“不说这些了,讲点开心的事情吧!”
她讲小时候李佑川和蔡锦昕打架:“要不是为了救那只麻雀,你也不至于踩坏了蔡蔡的城堡。”
“那得怪他挑的地方不对。”李佑川说起当年还是一副总之怪不到他头上的嚣张样子,“蔡蔡啊,小时候就不行,被我按着打。”
“你还好意思说,”刘依悦脸上还挂着泪痕,扑哧一声笑了,“你俩打架,可把博文急坏了。”
五岁的蔡锦昕打不过强盗一般的李佑川,坐雪地上哇哇大哭,孙博文劝不动,跟着一起掉眼泪,鼻涕被风一吹,冻成了冰碴,冻得他满脸通红,一不留神又见蔡锦昕边哭边不依不挠抓了把雪往李佑川衣服里塞。
“对了,那时候博文也在,”提及往事,他五官的轮廓都要柔和许多,“后来我们谁赢了?”
刘依悦笑眼盈盈地:“是孝谦。”
李孝谦自幼习武,身手干净利落,一把扣住李佑川手腕,膝盖一顶将他绊倒,又一只手把蔡锦昕拎起来,就这样分开了缠斗的兄弟俩,把孙博文看得目瞪口呆,啪啪鼓掌叫好。
李佑川冷哼一声:“我承认,当年他确实厉害,现在可不一定。”
她笑说他们仨小时候太调皮了,舞会上偷偷给羽童使绊子。
他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我那是羡慕你们会跳舞呀。”
狮王的三个孩子幼年丧母无人管教,反而谷地来的孩子们跳得有模有样,在舞池里风度翩翩地旋转。蔡锦昕馋坏了,闹着也要学跳舞,被刘依悦和孟羽童两个小女孩手把手地教。
李佑川说羽童那时就很厉害,刘依悦嘴角还挂着笑:“嗯,她一直很要强。”
“可不嘛,给我一通埋汰,”李佑川摇头,“我那会儿都不明白啥意思,长大了才醒悟过来,想找她都没处说理去。”
“你别介意啊,”她忙解释,“羽童她没有恶意。”
“哪能呢。”李佑川不在意地摆摆手。
当时年仅十岁的孟羽童立于大殿上,面对国王不卑不亢地开口:“陛下,谷地从未忘记,当初是谁号召诸侯起兵。那一战中,我们的青年为了新的王国流过血。战争已经结束,可冬天还未过去,谷地的田地荒芜,村庄凋零。我今日远道而来,不是请求,是为了提醒您,那些战场上倒下的人,曾是这个国家的盾;如今他们的家人,需要王城的庇护。若王城愿意伸出援手,谷地将永远铭记于心。”
国王却没把这个小女孩当回事,借口王城储备的粮食有限,向她提出交换条件:他看中了刘依悦和李孝谦这对姐弟,要他们留下来,弟弟成为孙博文与蔡锦昕两位王子的骑士,守护未来的国王,姐姐则要与李佑川定下婚约。
孟羽童愣了下,很快恢复镇定:“李孝谦能成为王子的骑士是我们的荣耀,可依悦是鹰之一族封君的女儿,谷地最古老的血脉之一,嫁给私生子是对我们的侮辱。”
五个孩子躲在大殿背后,听得一知半解,蔡锦昕圆圆的脸上一双大眼睛看着刘依悦:“姐姐,你要留下来吗?”
李孝谦挥开蔡锦昕脏兮兮的小手:“依悦是我的姐姐!”
——“可你还是留下来了。”许多年后李佑川说,虽然后来他们的婚约随着他被册封御林铁卫而作废。
刘依悦脸红了:“你别误会。”
许多年前夜里她悄悄跑到孟羽童房间劝她别为难,她说她愿意的。孟羽童笑话她是不是看李佑川长得好看?她也是这样红着脸低头说才不是。
烛光里刘依悦手指梳过孟羽童柔软的长发,梳顺了编成长长一条辫子。她说昨天的晚宴上,她们吃着烤鸡和熏肉,她想起家乡还在挨饿的老人和孩子,心里便愧疚难安。
孟羽童回身握紧了她的手。她向来是温柔而坚定的女孩子,小小年纪就知晓,贵族世家的婚姻不过是为家族牟取利益的工具。
“我在想,名誉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刘依悦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眼神温和,语气却是笃定的:“如果我一个人的名誉能换取我们谷地千万人一口热粥,我愿意做这个牺牲。”

二十年前那场风雪中依依惜别的不止有谷地的姐妹。
在遥远的北方,北境领主用一个孩子换来了高庭的钱粮。马车载着曾耀晖走在雪地上,林可雯面无表情目送车队走出临冬城,父亲喊她回去,她甩开女佣,提起裙摆大步追上去。
雪下得太大了,她跑得磕磕绊绊,一不小心跌倒在雪地里。曾耀晖听到动静,从车窗外探出大半个身子:“可雯——”
他在雪中大喊:“我们说好!我永远站在你这边,永远——”
声音回荡在旷野里,直到多年后曾耀晖自梦中惊醒,仿佛还能听到男孩稚嫩的嗓音在说永永远远。
张慧鑫隔着两道铁栏问他做噩梦了?他苦笑着叹了口气。

曾耀晖带着欧阳东回到临冬城,将尸鬼一事如实禀告,却换来林可雯冷眼相看:“曾耀晖,你居然要和野人合作。你在高庭过得太安逸了是不是?已经完全忘记了我们有多少村庄毁在野人手上。”
“现在我们有更强大的敌人,”他仍然试图说服她,“冬天就要来了,我们需要帮手而不是敌人。”
“就在不久之前,有人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林可雯说,守夜军总司令听信了庄宇光,亲自前往临冬城请求支援。她勾起嘴角,“你猜他现在怎样了?”
曾耀晖心里咯噔一下:“你把慧鑫哥怎么了?”
“我罢免了他,”她说,“现在长城正缺一名总司令。而你,我的哥哥,”林可雯难得一笑,笑容却只是昙花一现,瞬间又恢复成冷若冰霜的样子,“你私通野人属于死罪,但是现在,我赐予你将功赎罪的机会,去长城接替张慧鑫的位置。”
曾耀晖还要再说什么,被两侧早有准备的士兵按下,他奋力挣扎,冲着林可雯的背影:“可雯!你都忘了吗!我们说好永远同盟——”
“曾耀晖,”林可雯脚步顿了一顿,没有回头,“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地牢里张慧鑫听闻他的遭遇,自嘲一般无奈地笑了:“小姑娘确实狠心,我在她手上也吃过不少亏了。”
曾耀晖刚想说话,被下来巡逻的狱卒一声呵斥:“那边的!说什么呢!”
声音听上去分外耳熟,他循声望去,狱卒已经来到牢房跟前,看清了来人面孔,他骤然睁大眼:“你来干什么?”
朱宸皓让他别作声,低头翻找钥匙:“当然是来救你出去,搞快点,我们换身衣服……”
“不行,”曾耀晖按住他,“太危险了,我走了你怎么办?”
“你也太小看我了,”计划还没实施一半,朱宸皓已经胸有成竹,“我可是魔法师。”
“拉倒吧,就你那点本事。”曾耀晖不客气地戳穿他,态度坚决,“我不走,她要我去长城,我倒要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别傻了,她让你去送死你看不出吗?”
“她让我死,我就一定会死吗?”曾耀晖嚣张地一挑眉,“等着吧,看我把北边搅得天翻地覆!”
“……你没救了,”朱宸皓也不知道曾耀晖哪里来的自信,他似是被劝服了,“那我总不能白来一趟吧?”
“不白来!”隔着铁栏,曾耀晖一把拽过他手,往他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帮我个忙,去高庭,去找蕙岑,我信不过郑方一。”
高庭地处南部,与极寒之地相距甚远,可曾耀晖还不放心:“等我消息,一旦北境沦陷,你们赶紧跑,去岛上,千万别耽搁,晚了连船都难找。”
他紧紧抓住朱宸皓的手,郑重其事地:“你们两个,一定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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