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韓諾亞第一次看見那個紙箱的時候,差點一腳踢開。
夜晚的街角飄著細雨,霓虹燈在潮濕的地面暈開髒兮兮的光。他本來是要去獵食的,墮落靈魂的恐懼、人類的貪婪慾望,隨便吃點什麼都行。反正他是惡魔,做這種事天經地義。
然後他遇到了那個該死的紙箱,裡頭傳出細微的「嗚」一聲。
韓諾亞低頭,看見一團毛茸茸、軟呼呼的……東西。
小小一隻蜷縮在破布堆裡,拳頭塞在嘴邊,大拇指被吸得嘖嘖作響。
天使,那東西是天使。
他認得出來,那種該死的、刺眼的、純淨到讓人想吐的光明屬性氣息,就算包在劣質的尿布裡他也認得出來。
「……」
韓諾亞站在雨裡,看著那團小生物。
小生物也在看韓諾亞,眼睛濕漉漉的,還倒映著城市的燈光。他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後繼續用嘴巴吸大拇指。
韓諾亞的惡魔本能在低語:走,讓他死,天使死了關你屁事,你是惡魔,你有憐憫心這種東西才是對宇宙的侮辱。
但韓諾亞的腳好像不是很想動,他低頭看著紙箱,紙箱濕了一半,小天使的絨毛都快黏成一團了。
再這樣下去會生病吧?這種小東西免疫力很差吧?直接死了就算了,但要是生病之後才死好像有點可憐?不對我到底在——
小天使吐出一個泡泡。
……煩死了。
韓諾亞彎腰,把紙箱整個端起來。
韓諾亞告訴自己:我只是不想殺生。對,惡魔也是有原則的,放著不管害他死掉,那不等於我殺的嗎?惡魔才不背這種業障,沒錯,就是這樣。
紙箱裡又「嗚」了一聲,這次聽起來像在笑。
「閉嘴。」
小天使並沒有聽話閉嘴,他伸出小小的手,抓住韓諾亞垂落的一縷金髮,用力扯了扯。
「放手。」
小天使咯咯笑的瞬間,韓諾亞覺得自己做了這輩子最愚蠢的決定。
那之後的日子,韓諾亞都在自我懷疑中度過。
早上醒來,發現那小東西爬到他枕頭上,蜷在他頭髮裡睡覺的時候,韓諾亞這樣對自己說:我是惡魔,我明天就把他扔了。
隔天中午吃飯,小東西坐在韓諾亞肩膀上看他切食物,伸手想偷摸他的耳環。韓諾亞扭頭要躲開,被小東西抓住另一邊的頭髮,將整顆頭拉回原位。韓諾亞頭皮痛得要命但又不能罵人,因為他們倆都不是人。
又一天晚上洗澡,小東西被他用毛巾裹成一顆球,只露出一張臉,瞇著眼睛好像很舒服的樣子,他把小東西捧在手心裡,忽然發現自己在哼歌。
哼歌怎麼了?惡魔不能有心情好的時候嗎?
小東西好像在慢慢長大。
從只會爬,到會走,到會跑;從只會「嗚嗚」到會說單詞,到會說句子;從只會待在韓諾亞肩膀上看他切食物,到會爬到韓諾亞頭頂上看他煮飯。
「柳河玟你這樣很危險。」
「不會。」
「你掉下來過三次。」
「那是以前。」柳河玟坐在他頭頂,兩隻腳晃來晃去,抓著他的角當扶手,「現在不會了。」
「放手,你抓的那不是扶手。」
「那是什麼?」
「那是……」韓諾亞頓了一下,「算了,你坐好。」
柳河玟的頭髮也長了,軟軟的細絲好像很柔順,烏黑得會發亮,因為是天使嗎?韓諾亞有時候會不小心多看兩眼,然後立刻把視線移開。看什麼看,我一個惡魔看天使頭髮做什麼,神經病。
但韓諾亞沒注意到柳河玟也在看他。
柳河玟其實很喜歡觀察韓諾亞。
他喜歡看韓諾亞金色的長髮,在陽光下亮晶晶的。還喜歡看他白色的皮膚,比自己的還白好多。柳河玟最喜歡看韓諾亞的眼睛,藍得像那個什麼——柳河玟還沒學過太多形容詞,但他覺得那很像夢裡見過的東西。
有天,柳河玟坐在地板上,看著韓諾亞從面前走過去,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諾亞大人。」
韓諾亞停下來,「嗯?」
「什麼時候能給我看您的翅膀?」
「……我?什麼翅膀?」
柳河玟歪著頭,「您不是天使嗎?」
韓諾亞的表情空白了一秒。
「您這麼好看,」柳河玟問得理所當然,「為什麼不給我看天使翅膀呢?」
「我沒……」
「您的翅膀呢?」柳河玟走到他面前,仰著小臉看他,瞳孔的綠色還泛光,「給我看翅膀可以嗎?一下就好,只看一下下也不行嗎?」
韓諾亞低頭看他。
——柳河玟覺得我是天使。
這個認知讓韓諾亞的心情有點複雜。因為韓諾亞他是惡魔,貨真價實的惡魔,有角有尾巴會吃墮落靈魂的那種惡魔。但是眼前這個撿回來的小天使,好像沒懷疑過他的身份。
因為他的外貌?
因為他的金髮藍眼?
還是因為……
「不行嗎?」柳河玟扯了扯他的袖子,「真的不行嗎?」
韓諾亞嘆了口氣,「……也不是不行。」
柳河玟眼睛一亮,「請給我看!」
「但是我怕嚇到你。」
「我不會被嚇到。」
「你會。」
「我不會。」
韓諾亞看著那張固執的小臉,忽然有點想笑。他蹲下來和柳河玟平視,「我的翅膀和你的不一樣。」
「我知道。」
「你知道?」
「大人是大人,我是我。」柳河玟理直氣壯,「當然不一樣。」
韓諾亞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
「你在那站好。」
柳河玟聽命立刻站好,雙手貼在身側,表情認真得像在參加什麼重要儀式。韓諾亞參加惡魔考核的時候可能都沒有這麼認真。
韓諾亞展翅的時候,房間裡的空氣震了一下。
那惡魔的翅——不對,不只是惡魔,那是墮落天使的翅。曾經純白、承載光明,如今只能承載暗影的漆黑。那上面的每一根羽毛都像被墨浸透,邊緣泛著暗紅的光,像燒過的炭,像凝固的血。
展開的翅膀幾乎佔滿半個房間。韓諾亞睜開雙眼,直直看向柳河玟。
柳河玟沒有動。他的臉還是仰著,眼睛還是睜著。但嘴巴抿得緊,小小的拳頭也貼在身側,指節泛白。
柳河玟在害怕。
韓諾亞看得出來,他當然看得出來。
他太熟悉這種反應了,任何人第一次見到他真實面貌的反應都是這樣,恐懼、畏縮、想逃但不敢動。沒關係,他早就習慣了。
「好了。」韓諾亞撇開頭,「看完了,我收……」
韓諾亞剛動了翅膀,眼前柳河玟就像一顆小炮彈一樣衝過來,小小的手向前一撈。
「呀柳河玟——」
韓諾亞的慘叫響徹整個房間。
柳河玟後退兩步,手裡攥著一根黑色的羽毛。羽毛在他小小的掌心發著暗紅的光,襯得他的手指幾乎透明。
「呀!」韓諾亞捂著翅膀被拔毛的地方,表情扭曲,「柳河玟你幹什麼!」
柳河玟低頭看著手裡的羽毛,然後抬頭看他。
「我覺得您的翅膀和我不一樣,」他說,很認真、很認真地說,「但是您的羽毛很漂亮,所以我想收藏一根。」
柳河玟把那根羽毛往懷裡收了收,歪著頭問,「不可以嗎?」
韓諾亞張著嘴,張開的幅度可能跟他的翅膀差不多。羽毛……他高貴不凡的羽毛被拔了,而且是被一個小東西,被他自己撿回來的小東西拔了。
「不可以嗎?」柳河玟多了點委屈,「真的不可以嗎?」
韓諾亞看著他。
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張臉。
看著他懷裡那根還發著暗紅光的羽毛。
「……好。」
他聽見自己說。
「隨便你,拿去吧。一根,不准再拔第二根。」
柳河玟的眼睛亮了起來,「謝謝大人!」他把那根羽毛抱在胸口,笑得像得到全世界的寶藏。
韓諾亞看著他,忍不住又加了一句,「那羽毛會發燙,你睡覺的時候不要抱著……」
「我要抱著。」
「會燙。」
「沒關係,我不怕熱。」
「你——」
柳河玟已經跑掉了,捧著他的新寶貝,噠噠噠地跑向他的小窩。韓諾亞站在原地,翅膀還沒完全收起來,被拔掉羽毛的地方還隱隱作痛。
他低頭看著那一塊禿掉的地方,又抬頭望那個小小的白色背影的方向。這沒良心的小東西。
柳河玟回過頭,「大人?」
「沒事。」
韓諾亞收起翅膀,揉了揉眉心。
算了,天使就天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