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假如再给拉帝奥一次选择的机会,他绝不会走进那间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学校凉亭附近的公共厕所。
造型前卫的飞车贴着路缘呼啸而去。拉帝奥站在全然陌生的城市街头,望着与母星建筑风格截然不同的摩天大楼,气愤地攥紧了拳头。
他犯了蠢。都怪那间比废墟强不了多少的公共厕所涂层剥落的外墙上密密麻麻的方程式令他看入了迷,不小心走了进去。谁能想到从厕所出来以后,他竟然被传送到了另外一个时空。比起惊异于后世的人类已经研发出能穿越虫洞的机器,更让拉帝奥气恼的是,究竟什么恶趣味的人才会把时空飞船建造成这副模样?
如果他不能在晚饭之前赶回家去,母亲一定会着急地跑出来,到处找他。另外,他还有一个实验报告没有写完,塞雷努斯老师会责骂他的。
拉帝奥深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越是身陷困局,越要冷静下来,保持理智。他稳住心神,仔细观察着眼前经过的行人(和其他物种)。大多数住民神情冷淡,衣着怪异,手里拿着应该是手机一类的便携通讯设备,个个走得比花丛里的蜜蜂还要匆忙,没有人向他投来关注的一瞥。
拉帝奥把目光转向马路对面。斜前方的公共车站银亮的灯箱上有一则广告,画面主体是一名穿白色长袍、眼神空洞、雌雄莫辨的智械演员,虔诚地高举着寒光凛凛的长剑,背后巨大的金属翅膀极具压迫性地向外展开,根根带刺的羽毛如同数不清的利矢,随时会像暴雨一般射向地面。令人不安的黑色背景上歪歪扭扭地用暗红色的文字写道:《机械天使》,信仰的堕落与神性的溃败,琥珀历2159纪9年5月5日-8日,庇尔波因特大剧院。
看到这几行字,拉帝奥稍稍放宽了心,自己所处的时间、地点都不算太离谱——虽然他此前从未到过庇尔波因特,但这里是星际和平公司总部,无论生态还是政治环境都趋于稳定,哪怕过了70年,应该也不会发生太极端的改变。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要找到回去的办法。
厕所肯定不能再贸然进入,没有人能保证它只会在固定的传送点间往返。拉帝奥沿着繁华的商业街边走边看,细心搜寻任何能帮到自己的线索。
走过两个人头攒动的十字路口,左手边出现了一大片精心修剪过的草地和葱茏的阔叶树林。拉帝奥起初以为自己来到了一座开放式街心公园,直到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在绿荫的掩映下看到了一栋标新立异、仿佛由一整块粉水晶切割而成的多边形建筑,亮闪闪的玻璃幕墙在晴朗的天空下反射着令人心情愉悦的淡粉色的光。
浮夸且大胆,样子倒是足够好看,约摸是美术馆一类的地方,的确让人眼前一亮,只是不知道实际功能如何。拉帝奥在心底评价道,对它的内部结构萌生出了些许兴趣。
虽然“阴差阳错地被一间公共厕所传送到70年后”在传统意义上只能被称作“倒霉透顶”,拉帝奥也不喜欢人生被剧透的感觉,但眼下的情形倘若处理得当,便能成为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只是看一眼就出来,不会耽搁太多时间。好奇心战胜了理性,拉帝奥打定主意,继续朝那栋异常惹眼的建筑走去。
循着蜿蜒的花间小径走进开阔的前广场,两排繁复的雕花灯柱映入眼帘,每座灯柱的栏杆下方都悬挂着两幅同主题不同颜色的道旗,离他最近的这两幅分别选用的是柔和的浅黄色和饱和度较低的紫丁香色,黄色的那幅中间是一只沙漏,淡紫色的那幅则是一只眼球——准确地说,是埃维金人的眼球。拉帝奥前两年曾在新闻里听说过这个种族的惨剧,他以为埃维金人已经灭绝殆尽,可这些宣传图上的标语赫然写着:命运的幸运儿。最后一个埃维金人的自白。卡卡瓦博物馆。
拉帝奥按照路边的指引走到售票处。没有工作人员,玻璃窗口前放着一个金黄锃亮的天平,左边的秤盘里放着几摞锈迹斑斑的铜币,右边的空托盘高高地悬在半空。天平旁的提示牌上两行花体字如呼吸般闪烁:门票仅需60个塔安巴,也可用等价的信用点支付,或者任何您觉得可以配平的物品。
拉帝奥出来的时候没有带钱,他想了想,回到路边捡起一块石头,用手掂了掂,拿着它回到售票处,把石头放在了右边的秤盘上。
他估计得没错,天平“咣当”一声,接着缓缓回正,底座中央弹出一张精美的浮雕烫色卡片。拉帝奥抽出卡片,默念起上面的文字:您已支付了一条埃维金人生命的价格,欢迎来到卡卡瓦博物馆。
拉帝奥的手像是被明火烫了一下,想拿回自己的砝码,却发现石头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只得像做了错事一般,偷偷地把卡片塞进裤兜里。
拉帝奥怀着这种长满小刺的愧疚,惴惴不安地走进展厅入口。偌大的博物馆内冷冷清清,看不到几个观众,与其时尚高端的空间设计形成了鲜明对比。正对着前门的淡香槟色展墙上惜字如金地写着一句前言:要到达命运的幸运儿这个主题,我们需要从头开始。
真是段无用的说明,拉帝奥腹诽道,跟着指示箭头步入第一个展厅。
这是一间幽暗的,有巨大圆形穹顶的土黄色房间,顶部利用全息影像投射出一片玫粉色的天空,拉帝奥刚走进来,就听到一个男人用独特的语言在他的耳畔低语,声音空灵且缥缈,像在进行一场虔诚的祷告,又像在念一首缱绻的情诗。至于吟诵的内容,拉帝奥一个字也听不懂。
这实在反常。他刚上小学的时候就接种了联觉信标,哪怕到更遥远的边陲之星,也应当能像母语那样理解当地的语言。
拉帝奥思索着,忽然感到两道视线不加掩饰地落在自己背后。他回过头,一位瘦削的银发老人正站在不远处的承重柱旁冲他微笑。
“不用怀疑,我特意去掉了联觉信标。”老人步履蹒跚地走到他身旁,像是猜出了他在想什么。
拉帝奥抬起头来望着他。这位老人看起来已年过古稀,但精神矍铄,穿一身考究的墨绿色天鹅绒西服套装,脖子上系着一条浅粉色的真丝印花方巾,领口处别着璀璨的钻石胸针,鼻子上还架着一副做工精良的镶金墨镜,打眼便知价格不菲。
什么人在室内还要戴墨镜。拉帝奥半是探究,半是夷然地观察着来人的样貌——脸型和五官都很周正,年轻的时候应该很受欢迎。虽然看不清老人的眼睛,但拉帝奥还是本能地觉察到对方正透过反光的粉色镜片饶有兴趣地打量自己。
“看看你,这样子可真可爱。”老人的声调像站在聚光灯下的舞台剧演员般透着如火的欢欣与热情,“你今年多大了?10岁?还是更大?”
一把年纪的人还用这种轻浮的语气说话,拉帝奥皱起眉头,警惕地看着不请自来的老者。“你是谁?”
“你一个人来看展?”老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不是。”拉帝奥故意没说实话,不想让这个来意不明的奇怪老人认为自己孤立无援。
老人轻轻地笑了一声,似乎看穿了他的谎言,却没有揭穿。
“来都来了,我带你四处转转如何?”
“不用了,我认识字。”
“你当然认识字。”老人笑道,“但你和我在一起,能比展板上了解的更多。比如,你现在听到的这段录音是埃维金人向母神行合掌礼时的祷文,全部内容目前只收录在未公开的资料库里,但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通篇一字不差地背诵给你。当然,如果你不赶时间的话,下次再来的时候,也许它就对公众展示了。可我猜——”老人拉长了声音,话里有话地说,“你没有那么多时间。”
他确实没有那么多时间。拉帝奥的目光还停留在老人脸上。不知怎的,对方亲昵的态度和半遮半掩的说话方式总给他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他早就认识自己,并且关系匪浅。
“你是这个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拉帝奥问。
“可以这么说,但更准确的说法是,你现在正在我的博物馆里。”
“你是馆长?”
老人笑笑:“怎么样,现在有兴趣和我一起逛逛了吗?”
拉帝奥有些犹豫。若说他对埃维金人的文化和历史没有一点兴趣,那全然是在撒谎,可随意与一个异世界的陌生人结伴,显然不是明智的做法,尤其——虽然不想承认——他的确是个12岁的孩子。
“担心我会把你卖到奴隶市场?”老人戏谑地问。
拉帝奥没有否认。
老人又说:“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假如我猜中你来自哪里,这半个系统时,就由我带你参观。”
“这应该不难猜吧?”拉帝奥毫不客气地指出,毕竟他身上穿的这件校服的徽章上就有母星最经典的装饰元素。
“我要说的可不是这种无聊的东西。”老人顿了顿,刻意卖了个关子,“我要说的是——你来自70年前。”
果然。拉帝奥心中一震,瞪大了眼睛,踅摸着面前的老人。“你认识我?”
“谁知道呢。”老人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怎么样?现在愿意和我一起逛逛了吗?”
“你知道我怎么才能回去吗?”
“当然,等我们逛完,我立刻就送你回去。”老人向他承诺。
拉帝奥思忖片刻。眼下除了暂时相信这个谜一样的老人,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他点了点头。“我该怎么称呼你?”
“你可以叫我赌徒。”
“这不是一个礼貌的称呼。”拉帝奥皱起眉头,完全猜不透老人的心思。他是一个好赌之人吗?看起来更像个商人。
“放心,我不会把它当做蔑称,你可以大胆地叫。”
拉帝奥不再扭捏。“那我们走吧,赌徒……先生。”
自称是赌徒的老人笑了两声,引领他走向展厅中央,那里伫立着三个高低错落的展柜,透明的玻璃罩内分别展示着三件藏品:一块肮脏、褶皱、已经看不出本色的染血的破布,一条华丽的串珠金项链和一枚刻有浮雕的圆形金护身符。
天花板上悬挂着一个旋转的立体单词:家。
看到拉帝奥脸上困惑的表情,老人解释道:“破碎的衣物、护身符、项链,分别代表父亲、母亲和姐姐,这就是这个埃维金人的童年,你以后还有机会了解更多,我们去下一个展厅吧。”
“什么?”这就结束了?拉帝奥怀疑自己听错了。“就这样?”
“这些你早晚会听到耳朵起茧,我只是不想浪费你的时间,这不是你最讨厌的吗?”
拉帝奥莫名其妙地跟着老人走进下一个展厅。这个展厅与刚刚那间似乎弥漫着风沙、温馨中透着残酷,同时充满宗教气息的展厅完全不同,黑暗且冰冷,地面是由黑、红、白、黄四色砖块组成的巨大轮盘,放眼望去,枷锁、牢笼、电椅、枪械一类的东西赤裸裸地陈尸在惨白的灯光下,直让他寒毛倒立、恶心反胃。
“这里不适合未成年人参观。”老人边说,边用双手推着拉帝奥的肩膀往前走。
“我不是小孩子了!”拉帝奥挣开他,略带恼怒地反驳道。
“对我来说,你是。”老人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离开了这间森然可怖的展厅。
拉帝奥的火气被激发了。“恕我直言,作为向导,你似乎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赌徒先生。”
“别急,我要给你看的东西在后面。”老人说着,带领他走进了一个全新的空间。“我们到了。”
拉帝奥站在入口处高大的橡木门前,向周围望去。这间展厅又与之前两个展厅的风格大相径庭,到处弥散着水样的金光,匆匆一瞥便让人感到明亮、温暖、静谧、舒适。富丽堂皇的展厅装饰繁复,雍容典雅,最显眼的莫过于矗立于窗边的几座一人多高的大理石像,都是同一个男人,不知为什么,长得还和自己有几分相像,衣装也是他家乡的款式。
“这里为什么……”拉帝奥喃喃自语道。
“是的,没错,这里特意采用了你母星的建筑风格。”老人肯定了他的想法,指着那几座大理石雕像说,“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真理医生。”
“医生?他专攻什么领域?”
“哦,他致力于根治思想的顽疾。”
“我喜欢他。”拉帝奥不假思索地说。
“你当然会喜欢他。”老人又露出了那种捉摸不透的笑容,看起来对他的回应相当满意。
拉帝奥的目光落到一幅精巧、华美,顶端镶嵌着猫头鹰,被称作“最初的医嘱”的卷轴上。
“这又是什么?”
“最初的医嘱。”
“你相当于没说。”拉帝奥有些恼火。
“我只能告诉你,这份医嘱来自真理医生。至于里面写了什么,有些答案只会在恰当的时刻揭晓,不必心急。”
“为什么这里都是真理医生的东西?”拉帝奥强压住心底的不快问。“这不是埃维金人的展览吗?”
这一次,老人终于回答了他。
“斯塔吉拉教授也提出了同样的质疑——他是我的展陈顾问——到我的办公室里据理力争,说这样做会喧宾夺主。但我最终说服了他,用信用点。”
“所以这个真理医生和埃维金人有什么联系?我没读到过他的新闻。”
“你还记得展览的主题是什么吗?”
“‘命运的幸运儿’。”
“没错。”老人笑了笑。“那么,对你来说,幸运最终极的体现是什么?”
“找到永恒的真理。”
“很好。”老人看着远方,无不怀念地点点头。
“最初,真理医生的回答也是如此,但后来,他得出了其他的答案。”
“那是什么?”
“真理的确是人类永恒求索的事物不假,而在那之前,人之所以为人的先决条件,是爱。”
“我不这么认为。”拉帝奥立刻表示反对。寰宇中最不缺乏的就是盲目的爱。虽然他涉世未深、资历尚浅,但他已在书本和日常生活中看到过太多以爱为名摧毁他人的案例。
“你可以保留任何想法。”老人说。
拉帝奥绕过他,走向下一个展柜。一枚黑白相间、内嵌孔雀绿珐琅、边缘镶金的筹码在深红色天鹅绒软垫上反射着耀眼的光。旁边的说明牌上一片空白。
“这里为什么没有介绍?”
“因为这是一件尚未完成的展品。”
“尚未完成?”
老人扬起嘴角,和他卖了个关子:“学者和赌徒,你认为谁的生命会率先走到尽头?”
“这个问题存在很多变量,但就普遍性而言,赌徒的概率更大一些。”
“确实如此,你看到的这枚筹码就是一个赌徒和一个学者打赌时使用的替代物。”
“赌什么?”
“死亡。”老人的手指轻轻抚过展柜玻璃,“学者这辈子唯一一次下注,就是赌一个赌徒的余生会平安度过。”
“为什么?”拉帝奥想不通。这个老人说话总是遮遮掩掩,就像在刻意隐藏关键信息。
“你觉得呢?”
“谁赢了?”
“目前看,有可能是赌徒。但是……”
“但是什么?”
“哦,到那天,你自然会明白的。”
拉帝奥提醒自己不要跟一个老人发脾气。“所以,你说来说去,还是没有告诉我,这和展览的主题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先带你去看最后一件展品。”老人说完,转身向下一个房间走去,“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这就是最后一个单元。”
绚烂的极光如同飘动的绸带在眼前徐徐展开,拉帝奥来到一个静谧的有拱顶的房间,地板上潺潺的气态水流从他的脚踝淌过。美如幻境的展厅内只有一个圆柱体展台,上面陈列着一个镶满粉钻的透明玻璃罐。
拉帝奥不解地说:“这里什么也没有。”
“现在还没有。”
“这又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嘛。”老人轻松地说道,语气好似在谈论一场饭后游戏。
拉帝奥皱着眉头问:“你准备放什么进去?”
“这个。”老人摘下墨镜,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拉帝奥看到了一双比他知道的最昂贵的宝石还要美丽的眼睛。他只在智库里见过这种眼睛——埃维金人的眼睛。
“你就是最后一个埃维金人?”拉帝奥惊讶地说,“所以整个展览都是你一个人的故事?”
老人像享受谢幕掌声的舞台剧演员般点了点头:“没错。”
“我还是不明白,这个展览想表达什么。”
“你的小脑瓜那么聪明,肯定已经猜到了我就是那个赌徒。而我刚刚已经向你说明,人生最终极的幸运是‘爱’。为此,我才建造了这座博物馆。”老人解释道。“尽管命运为我带来了远超常人的苦难,我却在其中找到了爱。正是它支撑我活到了今天。那么,为什么不把这种爱传递下去呢?更重要的是——”
老人忽然顿住了。
拉帝奥急切地问:“是什么?”
老人望向拉帝奥,眼中浮现出晦涩难懂却极为温柔的神色。“更重要的是,我还有些私心。如你所见,我已时日无多。但万一他还有机会走进这间博物馆,即使我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也会得知赌局的结果。”
“他是谁?”拉帝奥满头雾水。
老人面带笑容地看着他。霎时间,年轻的生机重新在他的脸上焕发,使他散发出极具吸引的魅力。
他以前一定是个很好看的人,拉帝奥默默地想。
“你以后也会爱上一个人,那人和你见第二次面时,就会让你朝着他的胸口开上一枪。等到那时,你就什么都会懂了。”老人不着边际地说。
“你这话没有道理。”
“我只是开个玩笑。未来的事,谁说得清呢?”老人鼓励般地拍了拍拉帝奥的肩膀,“好了,虽然舍不得就这样把你放走,但你也该回家了。你是坐着那个长得像公厕一样的时光机来的吧?”
“你怎么知道?”
“现在的二相乐园里到处都是这种玩意儿。”
“为什么要把时光机造成厕所的样子?”
“谁知道呢。乐子神眷顾的地方,人多少都有点毛病。”老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不过我倒是挺欣赏这种精神的。”
拉帝奥跟着老人走进电梯,来到博物馆地下二层的仓库里。一间和他来时无差、但更新一些的公共厕所正安静地摆放在昏暗的角落里。
拉帝奥走到时光机门口,转过身,最后一次凝视老人的脸。老人的目光与他交汇在一起,如同一只上了锁的盒子,拉帝奥清楚地知道盒子里藏着最重要的信息,却始终找不到正确的密钥。这个人是谁?和自己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总像在透过自己寻找另一张脸?
“好了,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老人微笑着说。
既然老人反复强调,答案不应在此刻揭晓,执着下去也毫无意义。拉帝奥没有再多说什么,伸手拉开了舱门。
“对了。”他迈出一只脚,又停下来,对老人说道,“还是谢谢你带我参观了博物馆,还有送我回家,再见。”
“别客气。”老人目送拉帝奥走进时光机。
拉帝奥回过身,老人笑着冲他摆了摆手。
“再见,拉帝奥。”
“你怎么——”拉帝奥的话音未落,舱门已经猛然闭合,眼前的景象瞬间扭动着变得模糊起来。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老人自己的姓名,他果然认识自己,可拉帝奥搜遍了脑海,却没有关于这张脸的记忆。
科学家早已证实时间不是一条直线,而时光机的出现则说明人类在未来已经突破了技术瓶颈,那么他们也许会在未来相遇,既然如此,就让以后的事在以后发生。
时光机准确无误地降落在家门口的小路上,拉帝奥走出舱门,滑稽的传送工具一闪一闪地消失在微暝的暮色里。正好赶上晚饭时间。拉帝奥推开家门,在母亲的敦促下洗手吃饭,然后回到卧室,完成了塞雷努斯老师布置的实验报告。
临睡前,拉帝奥躺在床上,望着素白的天花板,回想起那座有关于“爱”的博物馆。老人的声音和脸——尤其是那双独特的眼,还有云山雾罩的言辞,一股脑地涌上心头。
现在,老人称颂的那种“爱”离拉帝奥还很遥远,与此相近的唯有他对家人的关爱和对真理的热爱。除此之外,拉帝奥怀疑自己不会产生其他多余的情感。但在走马观花的游览中,他不曾留意的是,老人向他介绍赌徒与学者的筹码时,刻意挡住了一个展柜。那个低矮的玻璃柜中只有一张新闻剪报,头版标题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突发!真理医生或意外坠入平行宇宙,能否平安归来尚未可知。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