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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依作别的苦痛有千万种,不舍是从不被言明的那一个。
利威尔从不讲什么不舍或是想念。这类词语离他太远,也离这个世界太远,打出生起便是这样:从地下街到地上,离别根本就是离别,若是再掺上点儿什么私人情感,那你一定会是输家——下次再见不知是何时,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
如果说离别是一锅细熬慢煮的汤,那么利威尔绝不会加入不舍这位调料。每一次由他选择的离别最终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要是还往里加上不舍,汤就会变得难以入口,又苦又涩的像眼泪,根本没办法下肚。利威尔讨厌不舍的味道,然而仅仅只是不舍就泪眼婆娑成这般,再说想念,汤又该苦成什么样?所以没辙,不行,一次次的挥手道别,永远冰冷的双眼与面孔是对他人、抑或自己的保护色,即使过上几天还会再见面,即使再见面时什么都不会发生。
利威尔不能忍受无法再见的离别。好吧,他承认,每一次不做回应的挽留都是假的,他以为母亲微弱的呼吸让他麻木,以为那场鲜血淋漓的大雨让他坚忍,可显然一切都错得离谱:面对将死的战友他不流泪是已经流不出眼泪,回收满地的残肢他不呕吐是已经无法感到恶心。血肉剥离的气味早已失去,为什么身体内部还是会翻江倒海,好似一锅沸腾的岩浆,灼热难忍,让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剥落了?某个月光如水的夜晚,他曾问过埃尔文、他的分队长,得到的回答是生命力,生命力渐渐离开了你的身体。
“你的意思是我会死?”
“不是这样,利威尔。我的意思是,你会变得更强大。”
利威尔理解不了埃尔文说的很多话。埃尔文读书时他坐在一旁慢慢喝红茶、打扫房间、看文件,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旁边看埃尔文都读些什么。当他表现出安静的样子时,埃尔文就会同主动同他讲一些话,一些他缺少墨水的脑子难以理解的话。案前烛火在静谧的夜或摇曳风雨中忽明忽闪,他们的身影被照得柔软又清晰。金发的男人谈天空、树林,墙外储藏盐分的大海和喷薄火焰的山峰,话头像只在风筝断掉的线,飘飘摇摇从这头荡向那头,不知要去往何方。有时这根线会来到人类、来到过去或未来、来到隐藏在世界背面的真相,谈论这些时埃尔文的眼睛永远看着前方,窗外的风景十年如一日,利威尔弄不懂那双明澈深远的蓝眼睛究竟都看些什么、发现些什么,在他看来那些风景根本没什么可看。也许真相就在那?可谁都知道它离他们有多遥远。埃尔文确实在注视一些他看不到的东西,之前他摸不清楚,之后也摸不太清。
常常,他会觉得埃尔文的执着很没由头,仿佛他生来就该这般坚硬、硬朗、一往无前,不论遭遇什么困难都不会放弃,那股子坚定劲儿从没从那山眉海目间消失过,它们生来就属于那儿,埃尔文生来就属于奋斗、属于人类的未来——这当然不可能,没有人生来就该伟大。最初,利威尔通过试图通过观察埃尔文的饮食起与生活习惯来解剖这些,可事实上他什么都没有得到。即便是做了室友,这个人也毫无破绽,程式化般的起居、永远整齐的衣领、日复一日的工作与会议……私人化三个字从没在埃尔文身上出现过。就算是地下界里长大的他,好歹也有个品品红茶的雅好,难道埃尔文除了看书便再没有着迷任何事物吗?甚至连读书这一行为都很可能只是为了所谓“人类的未来”。利威尔不知道,正是这些才构成了一个埃尔文史密斯,正是这些才让他像埃尔文史密斯。然而他要到很久以后才会意识到埃尔文还瞒着他许多事。离别多漫长多心酸,可他连一个完整的埃尔文都尚未拥有。
仿佛确认他的存在一般,埃尔文有时会用双手触摸他。头发、眼窝、肩颈……自上而下,细致的抚摸像摸一尊雕塑,手里的湿布为他掸下灰。埃尔文还是站在那里,不动如钟地,天空般的眼瞳却凭空流出些悲悯,淌到利威尔身上让他浑身发冷。“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他打掉埃尔文的手。他忘了自己身上的伤,忘了那些四处流涌的鲜血照在埃尔文眼里究竟会带来多么残忍的疼痛。
埃尔文只好眼看着他挣脱开,动作幅度大大如同泄气,全然不顾身体上这处那处再次撕裂开的伤口。洁白的厚绷带又开始渗血了,殷色的痕迹割在史密斯身心上像一场凌迟。他看别人受伤,不论是部下还是从前的领队,心脏里常常激不起半点涟漪。那些伤口虚无缥缈,即便是在伤自己身上也不会动摇他分毫。团长的身份不允许他动摇,就算即将死在巨人口中也依旧会呼喊着前进,如今为兵士长感到酸痛是他从军生涯里唯一的例外。变化不知从何时起始,待到意识到时,他已走到会替他的兵士长紧张疼痛的地步了。
别动了,他告诉利威尔。利威尔停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捉起埃尔文的手解开自己的裤带,强迫埃尔文上手撸动自己的性器。埃尔文有些慌乱:他什么时候勃起的?这是少有的情况,少有的、他没有发现利威尔的异常。
兵士长从来都善于隐忍,但相对的,团长有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很多时候,尽管利威尔装得再若无其事,埃尔文总是能一眼看出他的任何异常,身体上与精神上。如果利威尔生病了还要坚持来参加训练,他会在发现的下一秒就请他回宿舍休息,这时候团长的命运总会不容违抗;如果利威尔心情不好——当然这很难被察觉,因为利威尔看起来似乎永远都心情不好——他不会过问任何事,而是扮演一个事无巨细的男仆,为他多做一些事,直到利威尔肯亲口同他讲。连精神上都这般难藏,更遑论现实中下体的发硬,埃尔文甚至连观察都不需要就能发觉他性欲高涨,这没什么。埃尔文的观察力对任何人都颇为奏效,只是这回指令失效了,扰乱他的,正是潜意识里对利威尔的担忧。
埃尔文蹲下来,决定用嘴为利威尔服务。他觉得这样做也许会比用手动作小一些,不容易加重伤势,而且更加舒服。如果利威尔舒服,心情大概也会好转不少,他这样想着,蹲下什,张开嘴,用唇舌包裹住利威尔的阴茎,跟着颈部上下滑动起来,让利威尔的阴茎在自己嘴里进进出出。利威尔靠在墙角,右手搭在埃尔文的后发,柔顺的金发运动着,在他手里。煤油灯的火苗还在床边摇晃,他看见埃尔文的鼻梁投落的阴影。
除去特殊情况以外,埃尔文很少给利威尔口交。兵士长向来受不了这种刺激,没过一会儿就抓着他的头发说要射了,快停下来。埃尔文没听,于是利威尔就如他所愿射在他嘴里了。他松开利威尔,擦了擦嘴,说怎样,可以了吗?
利威尔点了点头。其实他还想要更多,和埃尔文独处的时间实在太少,看见他在私人时间里还要故作从容的样子就莫名感到愤怒。他不得不承认,关于埃尔文他实在知之甚少,他不在乎自己的伤势是一回事,团长需要休息也是一回事。
埃尔文为他提好裤子,说你该去睡觉,这样有助于恢复。利威尔看着他空荡的袖管说你哪来的资格说这种话?埃尔文又笑了一下,也许吧,因为他已经躺到床上,意识开始与感官分离。
他看到埃尔文缓缓坐起身,离他愈来愈远、愈来愈远——最后静悄悄关上房门。等一下!他想喊出来,无比急促地喊出来,某种情绪裹挟了他的行动,这种情绪会在之后的某一天被放大无数倍;可是他喊不出声,他发不出声音,就像在那个白昼,他无法拒绝埃尔文的请求。
他闭上眼了,并且希望永远不要再醒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