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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咔擦咔擦”剪刀快出残影,刃口张开又合拢,无情地将发丝一缕缕绞下。
长发飘落在地上,碎发在空中蹁跹,然后落在赤裸的上身,锁骨、肩头、腰腹,最终还是坠落地板,和满地长发死在一起。
发泄似的乱剪一通,终于,镜中人如愿得到乱糟糟一头短发。
刘家娟盯着镜中潦草的脑袋,又突然悲从中来,有些后悔。
难以置信,长头发蓄了快一年,居然说剪就剪了。说是长发,却也不长,刚长到下颚,比在老家时还要短些。那时候他十八岁不到,如今到香港一年有余,他已年满十九。
刘家娟十八岁往前的人生,虽过得不算痛快,但是自在,且总是很有盼头。盼春暖花开,盼冬等父母归来,虽然后者总是盼不来。
然后遇见许娟然,得了一顶红狮头,英雄花砸中他,师母师父高擎起阿猫阿狗和他。
好幸福的时光,刘家娟心中欢喜,攥着狮头不肯松手,满心欢愉看新生活带着新希望,紧锣密鼓地奔向他。
而后狂风大作,红花“砰砰”下砸。一场烈火花雨,木棉尸横遍野。
家中突生变故,爸爸摔成瘫痪,妈妈成日以泪洗面。十八岁竟这样待他。
于是刘家娟去广州打工,再一路辗转去到香港——有人告诉他说去香港,香港机遇多,钱也能挣好多。
蓄了好久的头发就是在那时剃的。短毛脑袋好剌手,港口海风一吹,常常叫他觉得冷飕飕。
为了攒钱,彼时刘家娟每日都做很多份工,搬砖头、服务员、送货物快递、打杂,只要有钱,什么脏活累活什么都接。
整日忙着做工,于是短寸又蓄起来。
渐渐地,头发一天长过一天,好像土豆发芽,唯恐再蓄下去就要开花。但他不剪。
起初不剪是因为去一趟飞发铺好贵,他心疼,他要攒钱。
而后来不剪,是因为洛军哥喜欢。
02
他叫陈洛军,刘家娟与他在三藩市夜总会认识。
准确来说,是夜总会的门口。
抛去偷渡不谈,其实刘家娟是个遵纪守法的人,夜总会这地方他从没去过。
是码头工友告诉他,这边有个拳场,打赢一场能赢好多钱。
刘家娟听过三藩市夜总会,听闻上一任老板是个肥佬,因为意外猝死,现在换成人上任。
江山换代,龙头易主,黑拳场上打拳的规则也顺应而变,现在无论打输打赢都有钱拿,稳赚不赔!
这话也是工友同他讲的。
“输了也有钱拿?会有这么好的事……”刘家娟心里不安。
最终还是去了,在工友大哥的领头下。慎重考量得出的结论是并不安全,可也抵不过他需要大量的钱。
入夜,油麻地街区闹市,繁花世界迷人眼,霓虹灯牌层层叠叠,齐天一般的高,高得悚人。
刘家娟没多少时间可以供给消遣,所以很少来到市区,更没去过红灯区。
“三藩市夜总会”的五彩灯牌最大最亮,矗立在人流量最佳的岸口。
刘家娟仰头看去。好像那是一处邪魔窟穴,霓虹灯串则是妖物的瞳孔,眨眼蛊惑,只等来人一脚踏进,然后咀嚼吞没。
望着灯牌,刘家娟的身体动不了,脚下好像灌了铅。
人对未知事物抱有畏惧时,潜意识会唤醒大脑的保护机制。所以刘家娟突觉自己渺小,感觉好怕。
工友大哥看他不动,居然在关键时刻止住了脚步,他有些不满:“细路仔,你到底去是不去?”
又抬手推了推刘家娟的肩膀:“赚大钱的机会,仅此无二喔!别磨磨蹭蹭啦!”
“我再想想……”刘家娟心底发怵,脚步也因此踌躇。
“哎你真是!再磨蹭今晚这轮就赶不上了!”
工友大哥急切地攥住刘家娟手臂,用上蛮力,预备强行将人拖进去。
“喂。”
一道男声和宽硕身影一起出现,手臂展开,拦住刘家娟的去路。
“细路仔的人头费你也赚?”
“卖这样小的孩子过去,你能向王九讨到几个赏钱?”
是一个肤色黝黑的男人,浓眉下压,眉间锁着怒气。
男人的话似乎很有分量,成功震慑住那个原打算强行拖拽的工友。
工友表情难看地松开刘家娟,气势畏缩地叫了一声“洛军哥”,然后说着“唔好意思是误会来嘅”,便缩着脖子离开了。
刘家娟看傻了眼,工友大哥居然没骂“多管闲事”,就这样转身走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身旁男人问他。
刘家娟回过神,点点头,又摇头:“我知道这里可以打拳,但知道得不多。”
“不要打,你赢不了。”十分笃定的语气。
男人沉沉看他,说这里进去容易出来难,想赚钱更难。
三藩市夜总会,入夜唱歌跳舞,关上门来变成拳场,肉体凡胎一旦上场,没死也要葬掉半条命。
若真的打死了,就绑上石头扔进海里喂鲨鱼,等天一亮,谁也不会知道这里有过你的姓名。
男人说得云淡风轻,好像人命如草芥,死了就死了,非常不值一提。
刘家娟咬牙,腮帮子绷得紧紧,“可是我要赚钱。”
“你想清楚,要命还是要钱?”
刘家娟想说都想要,但那样会显得太贪心,所以他抿紧嘴巴没有回答。
男人看穿他,“这里打拳不简单,打赢了钱不一定能带走,打输了命不一定能留住。”
然后抬手,揉一把他那颗头发稍长的脑袋,“快回家,别再犯傻。”
语气温柔,刘家娟听愣了神。男人说罢转身就走,刘家娟急切地喊:“哥,哥!”
追上男人步伐,刘家娟问:“哥,看你对这里好了解,难道你在这里打过?”
男人放慢脚步等他,慢到步伐与他一致:“打过一回,没拿到钱,还差点丧命。”
偏头去看刘家娟:“怎么想着来打黑拳,急钱用?”
刘家娟点头:“爸爸病重,我攒钱凑医药费。”
男人眉头锁起来,又问:“只要有钱,就有得医?”
刘家娟有些难过。“只要有钱”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办起来却不容易。
他说:“医生说只要坚持康复治疗,一年两年,站起来不是问题。”
他听见男人轻叹了一口气:“既然你还有家人牵挂,所以黑拳就不要再打。钱有得赚,命只有一条,你还年轻,不要走错路。”
刘家娟低垂下眼。他听了太多教诲,其实道理都懂,可现实所迫,他也没有办法……
男人又问:“你住哪里?”
刘家娟没有回答,纤长的眼胡乱地眨,面上浮现出更悲伤的表情。
“板间?劏房?还是合铺?”
刘家娟抬眼看他,诧异地惊叹年长的男人总能精准洞察他的想法和处境。但他还是不说话。
男人无奈叹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张方纸片,递给刘家娟。
“住宿方面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找我。”
“合铺那边你给多少租金,我这边你就给多少。”
“你要是想好了,就来这里找我。”
末了笑笑,附上一句:“我不是坏人。”然后转身就走。
刘家娟捏着纸片,愣愣地看他走远。
这是刘家娟第一次见他。
03
男人名叫陈洛军,刘家娟管他叫哥。
陈洛军有一间小屋,藏在唐楼深处,小屋一个人住合适,两个大男人住稍显拥挤。
刘家娟觉得恍然,自己竟真与他住在了一起。如果阿猫阿狗知道他因为陌生人的三两句话就选择全然相信,一定会戳着他的脑袋骂他心大。
但洛军哥真符合刘家娟对他的做的提前设想。他是一个柔和的人。
刘家娟觉得自己一人打几份工已经足够拼命,却不想陈洛军比他还要忙。
洛军哥开了一间冰室,刘家娟去过两回。冰室每日都忙,早出作业,再折腾到深夜才归。
冰室聘用的主厨是位光头大叔。明明洛军哥是老板,却总被那名大叔“训斥”,末了摸头笑笑说,知道啦柒叔。
刘家娟很少见他这样笑。
洛军哥经常给某个影视公司的老板做兼职保镖,他们的关系好像很好;有时洛军哥的call机半夜吵闹,哪怕刘家娟睡意朦胧,也知道洛军哥要带上物件出门去了,去庙街帮一个名叫“十二少”的人做事,一去便是一整晚,然后带一身裹着药油味的淤青与擦伤,于天边泛起晨曦时归来。
洛军哥好神秘,洛军哥总是忙得脚不沾地,于是刘家娟问他是不是也有什么难言之隐。
陈洛军被问得怔住,摇头说不是。
他问,洛军哥你既不是黑户,家境不困难,也没有亲人卧病在床。那为什么还要这么辛苦?
陈洛军说,就算不做工也闲不下来,所以就时时做工了。
洛军哥做好多份工,也能赚到好多钱,刘家娟的生活质量竟也因此改变。
洛军哥总给他带好吃的回来,叉烧饭、汽水、麻薯、彩纸包裹的糖果,一周好几次,几乎不重样。
剥开糖纸吃下一颗,舌尖顶弄,甜丝丝的。刘家娟捏着糖纸想,洛军哥买这种东西时会被调侃吗?会被觉得意外吗?因为他发现,在他到来这里之前,洛军好像从不给他自己买这些。
所以刘家娟也想多赚点钱,贴补家用。
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愧疚。大半年过去,钱攒到了,爸爸情况有所好转,而自己出门在外,居然把一个临时住所,把这个有陈洛军在的地方,叫做是“家”……
想来想去都是洛军哥对他太好,所以自己才会想要与他成为一家。
那么洛军哥呢?也会有这样的心情吗?还是单纯抱着帮助他的想法?
不知道,想不明白。刘家娟拍拍脑袋,觉得好苦恼。
如果说单看房间布局的话,现在的房子确实像一个温馨小家。
阳台挂着他的背心和洛军哥运动裤,暗红与明黄,两道明亮暖色,在晾衣绳下飘。
天气好的时候,阳光从阳台斜进来,照在地板上,把小房间都照亮,照得暖烘烘,屋内连灯都不需要打开。
陈洛军是个爱打理的人,把家照顾得井井有条。他的东西与洛军哥的放在一起,牙杯放在一旁、碗筷上下交叠、衣服一左一右,就连鞋子的摆放方式都很类似。
刘家娟有时望着他,觉得好安心。
但因为洛军哥在,所以日子渐渐活起来。他这样想。
大多数时候他下工比洛军哥早,所以便做好了饭等洛军哥回来,这晚也是。
等得久了,扒两口饭填饱肚子,困得趴在桌子睡着,迷迷糊糊听见门锁响动,便知道是洛军哥回来了。
揉着眼睛站起来,洛军哥已经把饭菜都端进厨房,准备再热一热。
饭菜被刘家娟从手里端走,陈洛军盯着小孩:“放着我来吧,你去洗洗睡觉。”
刘家娟摇头,已经拧开灶火:“哥,你休息。”
陈洛军强行拿过锅铲,把刘家娟轻推开,“没事,去休息吧,谢谢你做饭等我。”
他冲刘家娟笑笑。刘家娟垂头,双手紧绞衣摆。
“洛军哥你好辛苦,我不想你累。”
刘家娟的坦诚换来男人短暂的沉默,然后头上微动,又被男人揉了脑袋。
“乖乖去睡,我真的不累。”
刘家娟抬头看他:“哥……”
“别再顶嘴,去睡觉。”男人不再看他,背过了身。
然后又陷入沉默。男人总是沉默,好像天生话少,又好像只是没打开话头。刘家娟只好听话。
相处日子久了,也有不方便的时候——陈洛军脱衣服从不避人。
下工回来,淋漓汗水浇湿衣裳,于是陈洛军刚进屋就准备要脱,捏住衣摆便往上一撩,露出精壮的背部,背上疤痕盘布,如树木粗粝的表皮。不知这些痕迹是怎么来的。
刘家娟看着他的背,盯着汗珠一颗颗从脖颈处顺着背沟往下淌,掠过蜜色湿滑的背,再洇湿进裤子里。
每每这时,刘家娟都会盯着陈洛军看,然后低头,摸摸自己。
手指隔着衣服划过肌肤,用力往下一摁,清晰触到胸膛皮下的肋骨。而肋骨里面,一颗懵懂的心疯狂跳动。
他有些失落。自己已经长大好多,体能和耐力都有攀升,身姿愈发挺拔,肌肉也越来越紧实,他早就不是从前那个“病猫”。
但比起洛军哥,他还是差好多。好想变得更强壮。
感觉到焦虑,于是刘家娟把指尖塞进嘴里。一下一下地啃,啃掉倒刺,啃得指尖一片红痕。
他只觉得洛军哥好神秘。
看他疤痕复杂的背,便知他经历过很多事。那些事可能发生在三年前,五年前,或是十年前,总之那时自己不在他身边。
忽然,刘家娟低下头,开始掰着指头算他与陈洛军的年龄差。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
算到一半,刘家娟顿住。
陈洛军与刘家娟之间,竟还隔着一个刘家娟。
然后心慌得厉害。他知道有些事情自己不该想。摇摇脑袋,赶紧把那些东西驱逐出去。
难得闲暇时,刘家娟喜欢去公园。
去看春天时花坛里的鸢尾花和家乡长在路边的有什么不同。在繁忙的港都里找家乡的影子,是刘家娟最爱做的事情。
而洛军哥喜欢找人打牌,大人的兴趣爱好。
刘家娟也学。他也想变成“大人”,想与洛军哥有共同话题。
试过偷偷抽烟,呛得直咳嗽也没学会。所以作罢。
洛军哥还认识很多人。开娱乐公司的,做营生的,道上混的,各个长得俊,穿得帅。
刘家娟跟陈洛军去过两次那些场合,见过那些人几回。
“哇,你收这么小的小孩?这样小,他该称呼我叔叔还是哥哥啊!”
牌桌之上,卷发的男人弯起眼睛大笑,“而家我都老啦!”
洛军哥会笑着反问,说你哪里老?
刘家娟双手搭膝,安静看他们。
那人叫蓝信一,长得很好看,生着一双笑眼。那人喜欢揽住洛军哥的脖子,卷发翻翘,搔在洛军哥的脸上,于是洛军哥又躲又笑。
刘家娟看得出来,他与洛军哥有很多共同的故事,刀光剑影的过往;他和洛军哥关系很好,好到……刘家娟想象不出来到底有多好。
牌局结束,拒绝了蓝信一要载他们一程的好意,陈洛军准备带着刘家娟回家。
陈洛军单手搭在刘家娟肩头,指了指正在车里吸烟的蓝信一,笑着对刘家娟说:“阿娟,你头发这样长,要不要也去电个卷发?”
刘家娟盯着他,想问你喜欢?但还是没有说话。
陈洛军说:“弄个卷发,这样就不会有人叫你光头仔。”
蓝信一听了居然笑起来,“用不用这样记仇啊?”
可是没人叫过我光头仔啊。刘家娟盯着他俩,在心里说这句话。
04
刘家娟想不通陈洛军为什么要叫他电卷发。因为蓝信一卷发好看吗?
介怀的事总是出现。
那人名叫王九,总会的老板,在刘家娟下工回家的小巷把他堵住,黑伞抵在墙上,拦住他的去路,
身穿暗黄花色衣裳,手里持把黑伞,墨镜将大半张脸都遮住。又是一个长卷发的男人,比蓝信一头发还长,但又比蓝信一可怕。
“我说怎么最近不让碰。原来是有了新欢,养了你?”
王九歪着头打量眼前这个神情戒备、捏紧拳头的小孩。
刘家娟浑身肌肉紧绷,做好随时开打的准备:“你是谁?”
刘家娟开口说话,于是王九扒下墨镜看他,眼底诧异流露:“是男孩?头发这么长……还以为是女仔。”
“原来是男孩……搞得我还以为近来他换口味。”
刘家娟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王九不耐烦地用伞戳墙,“所以他选了你?没选龙城帮的小白脸?”
又笑起来:“搞什么呀!竟输给一个小孩。”
刘家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胸腔里有火燃烧:“我不是小孩。”
王九用伞戳墙的动作顿住,猛地回头盯住他。
像是没料到刘家娟居然敢回嘴,于是王九被激怒,不笑了。
猝不及防近了刘家娟的身,抬手猛捏住刘家娟的下巴,指甲好深,几乎掐进肉里。
“喂娃娃仔,你说我要是把你掐死在这里,陈洛军会不会为你哭一哭?”
“杀人犯法!”刘家娟大吼。紧咬住牙,死死盯着他。
暗夜巷中,光线不比深山林间多。忽而风吹林动,草丛沙沙作响,梗叶交错,王九见到一头雄狮正弓起腰腹,蓄势待发藏在其中。
然后浑身一滞,半晌,他突然笑了,失控地大笑,笑得弯下腰,笑得尖锐的声音在巷子里不停回荡。
而与此同时,刘家娟又陷入情绪的激流之中。
名为愱忌的洪流,叫他迷失,把他冲去一个蜿蜒曲折小道,然后浪潮褪去。
那是刘家娟没到过的地方,是洛军哥的回忆。
在王九的怪笑声中,他低下头,又开始扣手。扣深陷在指甲缝里的尘垢,却怎么也扣不干净。
“好久没听过这种话!”
王九直起身,收起笑容,好像无事发生,没有过威胁,也没有被小孩的眼神震慑过。
抬手伸手抓住刘家娟的头发,迫使刘家娟看他:“这么多年过去,陈洛军还是喜欢这款。”
“头发这样长,他有没有叫你去电个卷发啊?”
“就像那个小白脸,那样的卷发。”王九笑嘻嘻。
刘家娟盯着王九,忽然觉得他身后好像长出尾巴,正在得意地摇晃。
鬣狗高兴时也会摇尾巴吗?刘家娟想。
然后回味王九说过的话,忽然意识到什么。身体僵住,嘴巴紧抿,心都冷掉。
05
没有滚滚低沉的雷声,雨就那样突然落下来,下得没有依据。
暴雨洗刷掉空气里的闷热,却把湿气沾在人的身上,衣服黏糊糊的贴在身上,十分难受。
陈洛军今日回家晚了,下雨耽搁了他的返程,小孩还在等在家里。
给刘家娟买的点心裹在油纸里,被护在陈洛军怀里,免得打湿。
楼下驻足抬头望,家里亮着灯。
暖黄色的光,被湿漉漉雨气冲得有些涣散,朦朦胧胧的,隔着雨点打晃。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陈洛军把那个小小的房子称之为家。好像是小孩出现后不久,用浓烈的朝气将他的生活填满。
担心小孩等他又等到睡着,陈洛军加快脚步上楼。
推门进屋,关门把潮湿雨气隔绝在外。堂内没人,桌上也没有饭菜。
“阿娟,我回来了。”
抖落一身雨滴,屋内没人回应。
“阿娟?你吃过没?”
放下点心,还是没人回应。
抬头找人,厨房黑灯瞎火,浴室门大敞开一道缝,想来小孩应该在里面。
陈洛军靠过去,装备敲门,先见到一地的碎发。
“哥……”
低沉到像猫儿叫的一声喊,陈洛军想也没想将门推开。
浴室水汽氤氲,青年赤裸上身站在里面,下巴通红,望过来的眼底有光闪烁。
最重要的是,他手持剪刀,而他的头发乱七八糟。
陈洛军没问发生什么事,心沉下去。抬手摸了摸小孩坑坑洼洼的脑袋:“头发绞成这样,明天怎么见人啊。”
接过被刘家娟捏到发热的剪刀,陈洛军问:“为什么不用剃刀?”
刘家娟不回话,紧抿着唇,抿成一个向下垂的括号。
“你不高兴?”
刘家娟摇头,说没有。其实他难过,但他不想也不敢说实话。他的心思不皎洁……
刘家娟不说话,陈洛军也猜不透他。情绪好反常,内地来的小孩向来很乖,今天是怎么了?
不知道刘家娟为什么突然闹脾气,但觉得可爱。陈洛军捏捏他的脸蛋,留下一道红痕。
弯腰从柜子里翻找剃刀,要给他剃。
“其实我来香港之前就是短发,”刘家娟突然说,“像你一样短。”
陈洛军取来剃刀,站在刘家娟身后。盯着镜子里的小孩,他问:“那为什么又突然留长?”
镜子里刘家娟垂着头。他想说因为你喜欢。但是答非所问:“你叫我电卷发。”
陈洛军笑笑:“我是觉得你留短发,万一被人叫光头仔呢。”
“那样好不自在。”
“我不在乎。”刘家娟说。
注意到他下巴处的红痕,陈洛军皱眉开口:“你今天见了谁?”
刘家娟摇头:“我没去见谁。”
“但有人来见我。”
“王九?”
刘家娟点头。看向镜中的陈洛军。看他的眼睛,想看到他的眼底去,找一找那里面都藏了什么,人或者事。
那是幽深的一潭湖水,而自己是一块冰,渐渐地,晃悠悠地化在里面。
“他喜欢你。”
刘家娟突然开口,陈洛军理发动作一顿,刃口飞斜,再险险收住,拇指被割破,几滴血珠溢出来。
陈洛军摁住伤口,不想让刘家娟发现。好半晌陈洛军才回应,“嗯”一声,喉间挤出一个音节。
刘家娟难过。他想问那哥你呢?那你喜欢他吗?或是你喜欢其他人,那个蓝信一?
他有好多话想问,但似乎没有可以问出口的立场。
忽然他转身,做出一个逾矩动作,他抱住了陈洛军。
紧紧抱住,将脸埋在男人的脖颈处,赤裸肌肤紧贴,男人的体温透过潮湿衣裳,烘在他的身上。
他感受到陈洛军身体僵住,双手举起不知如何是好。
“轰——”
雨夜响起迟来的鸣雷,把失控的心跳声也掩盖。
“阿娟,放开。”陈洛军浑身凝固。
“不放。”
小孩有倔性是好事,此刻偏犟,却不知是好是坏。
明明没有淋浴,陈洛军却察觉颈间被水点打湿。是刘家娟埋头在那里,无声哭泣。
僵持的手软了下来,陈洛军叹气,长久坚持的底线也随着一口叹息吐了出去。他轻轻地,回抱住刘家娟。
想来小孩是被猛禽欺负,不知听了些什么,所以一气之下选择绞碎头发。
“王九找你麻烦?”他问。
“别怕,他不会对你怎么样。”
“明日我去找他,以后他都不会对你怎么样,安心。”
刘家娟不讲话。他要去找王九?心又开始膨胀。
刘家娟只觉得心里好难受,大脑意识混乱。
突然,心情驱使他这样做——他闭眼吻上了陈洛军。
他感受到年长者身体更僵了,却没推开他。
他的唇是凉的,大概是被雨水冰冻,还有一点烟草味,若有若无纠缠在唇舌之间。
这是一个静止的吻,陈洛军并没有回应。
所以只一瞬刘家娟就慌了,他想逃。
陈洛军动了。没有预想中情况,洛军哥没有推开他,拳风没揍到脸上来。
洛军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轻轻加深了这个吻。
刘家娟难以置信,几乎抑制不住心中欣喜。
然后他们抱着,身上水汽一冷一热,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很快,陈洛军停止了这个吻。
小孩紧捧住他的脸,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
眼睛对上,刘家娟慌张地撇开视线,转而继续搂住陈洛军。
“阿娟……”
他听见洛军哥叫他,声音哑哑的,“你抱得好紧,我呼吸不过来。”
刘家娟慌里慌张睁开眼,松开禁锢陈洛军的怀抱。
然而下一秒,陈洛军凑过来,又是一个吻,轻轻点在他的唇上,又迅速抽离。
刘家娟吓到背部紧贴墙壁,变成不知道如何动作的木头人。
“你好主动,有点吓到我。”
陈洛军指了指自己的嘴唇,“这里磕破了。”
刘家娟盯着那处,自己弄出来的痕迹。面色涨红到说不出话。
“对、对不住……”他弯腰鞠躬道歉。
窗外雨还在下。
“继续弄头发。”
陈洛军拉着刘家娟,不管他面色涨红,把他摁在镜子面前。
“找时间,带你去见一些人,请他们吃顿饭。”
刘家娟惊错抬头,“见谁?”
镜中,年长者眉间浮起柔和笑意,但没说话。陈洛军取下浴头,“哗”一声水流四溅喷洒。
水流一冲,于是地板上那些短碎发随着水流打着旋儿,一点一点被冲走。
发丝间的灰尘,连同过往,一切的一切,都被冲走。
刘家娟心急,想要得到一个回答。
陈洛军抬手,水流“哗”地将刘家娟冲洗。
刘家娟被淋了个落花流水,眼睛睁不开,嘴巴也被灌溉。
但在朦胧一片水声中,他听见洛军哥终于说话:
“去见我最亲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