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记星在病房角落捡到一张皱皱巴巴的，三分折成窄长方形的纸，正面写着五个字“孙宇强亲启”。
翻开第一折，很严厉地写着：“其余闲杂人等不得擅自启封、阅读，违者追究法律责任。”
记星没当回事，这是张驰的字，他认得，于是悠然自得地又翻一折，看到上面写的内容他没忍住笑出声。
巴音布鲁克之王挥笔写道：“记星，我估计就你敢翻到这儿了。没事，继续往下看吧，看完别告诉别人就行，给我这张老脸留点儿面子。”
于是纸张继续展开：
强子，如果你正在看这段话，那就说明奇迹又一次发生了。
今天是你失去意识的第五天，医生说你的身体机能已经稳定了，如果我多跟你说说话，你有醒来的几率。
你还记得吗，禁赛结束以后咱俩准备回归巴音布鲁克的那一年，你说你这一辈子没什么故事，我真想穿越回去让你少乌鸦嘴，这下好了，出事故了吧。
我心里的一部分觉得这是我应该的，是那五年我欠你的。你当时肯定也是跟记星一起像这样等着我睁开眼睛，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我可以永远等下去，就像当时的你一样。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在巴音布鲁克撞车以后，下一秒恢复意识，我就在手术台上了。有个浑身冒金光的，长翅膀的女神跟我说了一句hero never die。我突然就觉得自己又能撑下去了。那个女神怎么看怎么像游戏角色，如果真是的话，她那个技能的cd怎么着也该转好了，求求她，这次把那个技能用在你身上吧。
扯远了，写这些话就是因为心里实在太难过，这五天我已经把能跟你说的话都说干净了，剩下净是些不好开口说和以前来不及说的，我先写下来，等你醒来了自己看。
一、你的哭和笑
强子，我从来没跟你说过，其实我特别喜欢看你笑，觉得你每次都是打心底里高兴。
我的文化造旨实在不是很高，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描述你那种眉开眼笑的样子有多漂亮，我看到你笑，心里面就有一种踏实的满足感。
我们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你笑得最开心，最漂亮；但是我记得最牢的还是那天咱们吃火锅那次，准备最后一次巴音布鲁克的那段时间。记星小海显德都在，热热闹闹的，记星说我们手上刚好到了一笔钱，够买新的配件，你就看着我笑。
那会儿驾校里黑乎乎的，为了省电费我们尽量少开灯，但是你笑起来我就感觉你的眼睛里有光，于是一切未来就有了希望。
说完了笑再说说哭吧，强儿啊你知道吗，你有多爱笑就有多爱哭。
你在驾校门口碰着流浪猫就笑，晚饭哪道菜对你胃口你也笑，哭也一样；禁赛期我第一次见你，你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后面我在病床上醒来，第一眼看到你还正常，有个十秒钟吧，你鼻头和眼睛一下就红了，哭得我太心疼了，都怪我伤得太重了，当时想抬手给你擦擦眼泪都费劲。
哦对了，我们第一次搭档完你好像也哭了。我当时虽然一肚子气，但是一看你抱着头盔和面罩坐在地上拿沾了灰的赛车服袖子擦眼泪，一下就气消了。我确实对不起你，从那以后害你哭了太多次，委屈的，气的，难过的，要算起来简直是一笔无头帐。
但是，以示公平，我说出来也不嫌你笑话，从你出事故进医院到现在，我确实也掉了不少眼泪，也算是扯平了一部分吧。
说了这么多，根本上我还是想看你哭，想看你笑，想拥你入我怀抱。
等下，好像搞错电影了。
算了，意思到了就行。
二、你的眼神
你还留着长头发的时候，老被认成女孩，我们有的时候也开你玩笑。我觉得这不仅是因为你的脸和身量，还有你看别人的眼神。
我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是我们拿第三个冠军的时候，我看了咱俩赛后的双人采访，我怀里抱着奖杯，你怀里抱着签了名的香槟，你没看香槟更没看奖杯，一直盯着我看。那视频画质可不咋地，糊成那样评论区还能刷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评论，我真想穿越回去看看你当时看我的眼神到底有多缠绵。
后来就是我禁赛结束以后重新弄的赛照生效的那天，咱们还在那个破台球厅，你激动得直接蹦桌上了。我记得我跟个傻子一样念念叨叨地说些比赛啊车啊的事情，转过头一看你在台球厅那个破顶灯底下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心都化了。
你的眼神又软又甜又暖和，跟那冬天里街边上卖的烤红薯似的，而且你看起来真的很为我，一个刚刚经历了人生低谷的废物车手，而真心感到骄傲，当时我就觉得，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能做到。
强子，你好像总是在我很高兴的时候为我高兴，我们拿的每一个冠军，无论是以前的那五个，还是来得更难的后两个，明明每一个成功里都有你、有我、有记星，还有很多人，你却像是只看得见我头上的光环。
那你自己呢？
等我五年又五年的你，放下一切的你，永远把我放在自己之前的你。
你永远看着我，那谁来看你呢？
不过没事，现在我有时间，不用管比赛、资金和未来，只需要像你全心全意地看着我一样，看着你。
三、你生气的时候
仔细想想，这么多年我真没少看你生气的样子。
咱俩的孽缘不就是从生气开始的嘛，那时候你把我名字都写错，沐尘100开始前那段时间你却拿我名字里的马讨彩头。年轻的我要知道了肯定在心里偷乐，你个长毛装逼犯，这下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名字怎么写了吧。
磨合期过了以后咱俩的生气份额好像就转移到了你一个人身上，我的脾气你也知道，小事无所谓，大事憋到憋不下去才爆。你那会儿还给我起个外号叫“中华鳖（憋）精”。你跳着脚恨铁不成钢地骂我鳖精，但是又舍不得对我上手打的那个样子太像我那舅妈跟我舅了，你记得吧，好久之前你跟我回家过年的时候见过，她俩现在还那样呢。
反正就是在我眼里你时而会变成一个小炮仗，五连冠那会儿还好，顶多就为了餐厅选择和新提跑车到底要法拉利还是布加迪威龙小吵一手。我们抠搜下来以后你更容易发小脾气，天天听你在那儿为了几件衣服和米面油蔬菜水果的价格呼来喝去。
有一次记星说想吃麻辣烫，你说：“我们都这情况了，你还天天惦记着吃麻辣烫？你看我长得像不像麻辣烫！”
后来他来找我，让我跟你说，然后你皱着眉毛想了半天说：“那你明天早点起，咱开车去早市抢点新鲜便宜的菜，再从网上搜个调料教程，回来自己做。”
记星本来还想说你区别对待，吃上麻辣烫什么话也没了，看来哥那几年炒饭没白干，做菜这一块，咱还是拿下了。
四、你的陪伴
我为什么能回想起你的这么多鸡零狗碎的事情呢，我个人觉得是根本原因是咱们三个人待在一块的时间太长了，可能对于有些不了解我们的人来说，甚至会觉得这个时长很不健康。
很多同事发展成情侣以后容易分手，原因是那张脸上班要看下班回家还要看，感觉时时刻刻都绑在一起，没有自己的空间。但是咱仨一块开修车厂和驾校还有车队，这么长时间，尤其是咱俩之间，我一直都觉得没有什么不对。
年轻的时候咱俩好不容易过到磨合期，那段时间你勘路况写路书的时候就一定要我一起，说一个好的领航员一定要了解车手的驾驶习惯。我当时就乐，这辈子也是赶上一次除了赛车服以外的私人定制服务。那个时间咱俩还是边吵边干活，忙完一起吃饭，吃完饭倒头就睡也没管过那么多，想来是那个时候把咱俩烦对方的份额用完了，现在才能这么没皮没脸。
这话说出来咱也不怕丢人，这么多年，我最感谢的就是有你在我身边。没有你，张驰只会是张驰，有了你，我才成为别人嘴里的“巴音布鲁克之王”，是吧，王后？
我有天晚上起夜，那时候我们三个都住驾校里面，我迷迷糊糊地路过你门口，你睡得四仰八叉，我站在门口走不动路，一瞬间突然特别清醒。
我在想你到底为什么一直留下来。我到这个年纪也算看遍了人间冷暖，像你这样细水长流的炽热我是真没见过，年轻的激情和未竟的梦想我们都有，但这个年纪了，你还是这么不离不弃地跟我一起燃烧，到底是因为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醒了，也想清楚了，扇了自己一巴掌，那不废话吗，领航员是给车手指路的，你去哪我就去哪，没有你给我指引方向，我早就开上墙了。
五、你的拥抱
看着你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我突然很想抱抱你，但是我在网上搜了，说现在突然改变你的体位不太好，所以还是等你醒了再说吧。
我开始想上次我抱你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出事几天前，有个小孩跟显德似的，考科目三考了八次。去考第九次的时候咱俩都去陪考，结果他擦着边过了，出来搂着咱俩转圈欢呼，唉，年轻人的活力。
哎你要是说咱俩把张飞带大了送他去高考，是不是也得这样，说不定你还得哭呢。
又扯远了。往回倒一次不够，好在我坐在病床旁边的时间很足够，于是我又往前倒了很多很多回，发现咱俩之间的拥抱实在多得惊人，每一次大大小小的胜利，每一次大大小小的失利，都有你的拥抱陪着。
领奖台上我轻轻松松把你抱起来转圈，感觉那时候的空气都是香槟味。后来情况不好，咱俩去拉赞助，交通工具就一个破电助力自行车，那电机还是记星给装的。我坐在后座搂着你，有的时候喝酒了，我就把发烫的脸靠在你背上，夜风扫在我脸上。感觉一切都看不到头，但黑暗的尽头闪着光，只要依靠着你，我就有信心走下去。
你抱别人也挺多的，这可能跟你性格有关。你是咱仨兄弟里唯一会好好哄孩子的，不是那种“你今天想吃什么”的照顾，而是那种“今天学校里都发生了什么事？”的哄。
张飞还在我们身边的时候，你偶尔要去接他放学。我在炒饭摊子上看着你右肩挂着书包，左胳膊上挂着张飞从窄楼梯走上来推开门，他靠在你肩头睡得很沉。我本来想说个事，被你一个眼神就拦住了。你小心翼翼抱着张飞进屋，片刻以后出来，双眼皮褶累得大了两倍。
我手头那份炒饭刚装盘，转头就看见你用一种：“我很辛苦，快安慰我。”的表情看着我，于是向你张开双臂，你直接拱进来，下巴颏往我肩膀上一垫。我摸着你那时候还留着的长头发，说：“辛苦你了强子，晚上请你吃烧烤。”你从我怀里钻出来往抽了我肩膀一巴掌，跟我说：“少浪费钱！”
六、你的烟和酒
咱们哥几个，好像就没有谁是烟酒一点儿也不沾的。不过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慢慢地我们都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戒烟戒酒。
年轻的时候是什么都敢喝，一晚上啤的洋的红的白的可以混着来，醉是一种纯粹的仪式。
第一次跟你喝酒的时候我以为你老能喝了，架势往那一摆一个人像要喝一箱，最后喝了没到半箱就大舌头了，根本没我能喝。后面喝得多了你好像也练出来了，度数大的洋酒你喝了几杯以后也不显得醉，只是眼睛亮亮地盯着我。
至于烟呢，就是我这边更严重。心里不舒服压力大的时候我就抽得凶。
后来有了张飞我就不能在他面前老抽，戒了一部分。你回来以后我突然发现你学会抽烟了，但是抽得明显时间不长程度也不深，也不怎么过肺，像是抽着玩玩，但是样子很漂亮，像以前港片里面的男明星，很潇洒。后来训练造车练车那些七七八八的，日子忙起来也就没见你再掏打火机了。
我真正戒烟戒得差不多是巴音布鲁克出事以后，医院躺了那么久瘾都躺没了，加上复健要求，我也还想保护身体好好上场开车，就想干脆戒了。
该说不说这要戒得一干二净确实有点难，尤其是小海还偶尔在旁边点一根，他下意识地往我手里散烟，我下意识地就想陪，你过来一把把烟抢走塞自己嘴里，还从我兜里掏打火机。掏完没忘了瞪我一眼，凶巴巴的。
大事上没见你反驳一句，我指哪你打哪儿，这会儿又管我管得严严实实，不过没事，我乐意。
七、
我爱你。
照理来说这种话应该留到凑齐十条再写，但是我有点写不出来了。
我越写就越意识到我浪费了太多时间和机会，我应该再早一点告诉你我爱你，在我们第一次站上领奖台的时候，在我去游乐园找你的时候，在你脸上带着伤跟我说对不起的时候，在我躺在病床上一睁眼就看见你的时候，在我俩坐在赛车里你帮我拉手刹的时候，在我觉得你系好安全带比赢比赛更重要的时候。
可能也没必要那么有仪式感，看到你早上起来一头乱毛的时候，倒腾那些叮咣五四的首饰的时候，头发扫过我的手指脖颈的时候，管着我花钱的时候，一起摆雪糕筒的时候，吃饭之前从我手腕上把皮筋扒下来扎头发的时候，练换轮胎练到腿软一不小心一屁股坐地上的时候。
我这辈子比赛的时候托你的福，错过的刹车点绝对不超过二十个，过日子的时候纯靠自己犯病，错过了无数个好机会。
我不想这是我们故事的结局。
八、
你醒了。
这封长信到此就仓促结尾，最后三个字带着明显的慌乱和飘逸，记星手指抚摸过上面那些扭曲的折痕，想象着张驰慌张地把这张纸折好，又在仓皇之下把纸揉乱扔进病房角落的场景。
他决定帮好兄弟一个忙，在这对老鸳鸯终于互通情意兼孙宇强终于出院的第一次非正式清淡饭局上，把这封信亲手交还给它本应属于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