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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仁,你又长大一岁。”兄长将转经筒塞进他的手里,“你离天地又近了一步。这个玛尼轮是你的了。”
5岁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次仁也没有刻意去想那时候的事情。他十几年的生命中没有发生过太波澜壮阔的故事,只有他的家人、羊、马、诵经的喇嘛,还有手中的转经筒。
藏人坚定地认为装有六字大明咒的转经筒可以代人念诵经文,次仁将它转过一圈,经文就被他念过一遍。那是最好的诵经的方式,因为次仁不会说连贯的话,总是一个词语又一个词语地往外蹦。
旺臣土司为他戴上蜜蜡、南红与绿松石的手链,每一颗宝石都由他亲手雕琢,晶莹剔透,像龙的珠子,反射出漂亮的光芒。那串手链是次仁第二喜欢的物品,仅次于转经筒。
次仁骑着马,循着喇嘛的足迹,一路来到羊湖边上,用力地转起手中地转经筒。
手摇玛尼轮上的珠子飞快地转起来,旋过六字大明咒,一圈又一圈在他心中唱响经文。羊湖的碧波荡漾着,清澈明净,水面下却有一道长长的黑影,荡起涟漪,在次仁附近徘徊。
次仁低着头,英俊的面容上露出笑容。他不说话时,没有人知道他是个傻子。
看见那黑影后,他高兴地说出破碎的藏语,所幸水面下的黑色生物听不懂,不然它也会知道这是一个傻子。
次仁不知道羊湖下面有什么,只知道那黑黢黢的东西,像西边的人盘在身上的大蛇。那东西也从来没钻出过羊湖,与他面对面,但是他们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那奇妙的联系对他们来说,犹如混沌中的第一道光芒,自天顶贯穿而下,穿越经文、梵音,擦过转经筒,转起六字大明咒,直直射入羊湖之中,荡起的湖水是时光之潮,推动时间巨轮滚滚向前。
次仁抬起手,再次朝羊湖中的黑色生物挥手,大声说“再见”。手链晃动着,被阳光照耀,漂亮的火彩像是混沌中的星光。
黑色生物透过水面,静静地注视着宝石的火彩。黄色、红色与绿色,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黄色、红色与绿色。
穿越云层而下的闪电划破风雨,仿佛连空气都被抽走了,黑色的生物在空中痛苦的翻滚,它身上的鳞片被闪电剔去,在雷霆的照耀下,反射出三色的光芒。
扭曲的混沌被惊雷抽散了。那一刻,它第一次知晓天地的概念,知晓羊湖之外,九天之上,被六字大明咒包裹的地方,还有怎样的境界;它第一次知晓生与死,依靠雷劫的痛苦确认它还活着,又因雷劫而准备死去。
实际上,它并不想变成一条“龙”,它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它不知道龙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只知道羊湖外,有一个面容模糊的人类曾经坐在沙石上,手链反射出三色的光芒,璀璨的宝石是混沌夜空中唯三的星辰。
如果它想走出羊湖,认真注视宝石的火彩,那么它必须成为一条龙。
于是天劫落下。因为如果它想要拥有破除混沌的力量,它需要经历更多的磨难。
然而,次仁并不知晓这些。暴雨之中,他倚在骏马边上,炯炯有神地注视着天空,以及空中痛苦万分的黑色生物。
那就是羊湖下的东西吗?次仁无法进行完整的思考,但他从它的身形上感受到了强烈的熟悉感,这就是驱使他骑着马,在雷雨天来到羊湖边上的原因。
次仁手中握着转经筒,穿着湿透的藏袍,将长手柄的一端放在皮套中,右手转动转经筒。
再转一次。
为它再念一次经文。
如果他想要离天地再近一步,他需要勘破生死。
“库鲁,库鲁——咻!”
尽管对陆修来说,生死只是羊湖。
羊湖的湖水犹如明净,倒映出澄澈的天空,在生死之间,转经筒不断地旋转着。
江鸿懒洋洋地躺在庙宇前的地砖上,看着手中的转经筒。
“江鸿,江鸿!”一个孩子从庙外跑进来,“有龙!黑色的龙!”
在这座石山谷地的碎石场中,同治年间就有人家居住了。一阵风从村头吹到村尾,或许连几秒钟的时间都不需要。
因此,这座偏僻村庄里,什么消息都走得很快,没有人拥有秘密,所以孩子决心先把黑龙出现的事情告诉江鸿。
江鸿坐起来,将货郎带来的转经筒塞进衣服的口袋,说道:“我听到很大一声响,他们说那边的石峰爆炸了。”
“是啊。”孩子坐在他身边,“有一条……一条龙过来,会喷火!把那里炸掉了。”
“为什么啊?”江鸿茫然地看着他,“为什么一条龙要炸掉一座山?”
石场里的所有孩子都喜欢江鸿,他是最年长的小孩,但他从来不管自己叫“哥哥”,也从来不怀疑别人的“秘密”,总是信任他人。
就像现在,他也不会怀疑一条黑色的龙在刚才出现了,朝着石山的险峰喷出烈火。
孩子说:“我不知道。那座山上的石头滚下来了,差点砸到我……我……然后那条龙救了我。”
这是一个很古怪的故事。它很快就像一阵风般,从村头传到村尾,除了江鸿,几乎所有人都对这个故事半信半疑。
因为无端的怀疑,被黑龙救下的孩子气得直哭,江鸿把所有从货郎那买到的糖果都分给了他,并且牵着他的手,和他一起回到了险峰的山脚下。
那不是一段好走的路,没有人会去那,但对于一个8岁的孩子来说,跑到那里不需要任何目的。
“就是这里。”孩子松开了江鸿的手,跑向一块焦黑的、破碎的岩石,“这是当时从山上掉下来的石头。”
江鸿踩着断裂的树枝,小心翼翼地拨开头顶的树叶,终于看见了那块石头。那是一块裂开的滚石的一部分,上面有十分明显的断面,触感粗糙;石头上有一块地方布满黑色的焦痕,被火烤过,但那不像普通的火。
“然后那条龙飞下来,用身体挡住了石头,所以石头没有砸到我。”孩子手舞足蹈地描绘着那场面,“我看见它的鳞片了。”
江鸿静静地看着焦痕。
火焰烧灼的痕迹是一块漆黑的不规则图形,那块图形很不明显,像是湖泊下的黑色阴影……江鸿为什么会想到这样的比喻呢?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见过,但这不重要……不重要。然而,那块黑色不规则焦痕犹如一个梦魇,不断地烤灼他的身躯,在无数个梦里,他反反复复地梦到同样的场景:暴雨,雷电,在空中翻滚挣扎的长虫般的生物,剥离的鳞片,角,还有宝石火彩般、三色的光。
黄色,红色与绿色。
那是黑色鳞片在雷电下的反光。
“我见过那条龙。”有一天,江鸿对那孩子说道。
“是吗?”
因为江鸿相信他,所以他也决定相信江鸿。
“你是什么时候见到他的?”
“很久很久以前。”
“多久以前呢?”
江鸿回答不上来,呆呆地看着孩子。
孩子说:“你为什么会见到它?”
“我不知道。”江鸿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们在将来也会见面的。”
孩子起初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一天后,谷地上空布满阴云,仿佛要下起一场大雨。
江鸿告别了全村的人,穿着破旧的布衣,离开了谷地碎石场中央的村庄。每个喜爱江鸿的人都来朝他告别,他的伙伴们恋恋不舍地注视他的背影,而被黑龙所救的孩子却孤独一人躲在树后,悄悄地看着江鸿。
然而江鸿很快找到了他。
“再见了。”江鸿也朝他告别。
“如果被龙救下的人是你,你是不是不会走了?”孩子抹着眼泪。
“这样吗?”江鸿想了想,诚实地回答道,“我不知道。”
江鸿走了。
“这样吗?”剃了发的年迈和尚跪坐在池塘边上,朝水池里撒着鱼食。白红相间的锦鲤争先恐后地涌上来,鳞片在波光的反射下熠熠生辉。
“是的。”
孩子——已经不是孩子了,他足有40岁,是一名中年人——他在成年后离开了碎石场中的村庄,来到山脚下的寺庙,成了一名僧人。
“你的哥哥,那名孩子,离开村庄去做什么了?”
“他决定去寻找那条龙。”
撒鱼食的老和尚有些动容。他的动作顿住了,想象着那场面。
因为一个从年幼孩子口中听得的故事,和一个反反复复的梦,那样小的孩子决定一个人踏上旅途,寻找一条不知飞去神州何地的巨龙。龙有一千年的寿命,而人只有不到百年,这样徒劳的、飞蛾扑火般的寻找,犹如是在无常中寻找永恒。
老和尚默默地为江鸿送上祝福,思绪跟着江鸿的影子,一道飞过山川湖泊,走过江南苏杭,来到开封与咸阳。江鸿或许趴在桥上,遥望着行色匆匆的人;或许孤身一人、狼狈不堪地爬上高山,拜访传说中龙的住地曜金宫,求知一条龙的下落。
这段寻找无疑是很美的,无论它有没有结果。这也许就是江鸿的修行,寻找永恒的修行。
“您刚刚说,有一条龙来这里寻求寻找转世灵魂的办法,让我一下子想起了江鸿。”已经变成中年人的孩子说,“他是我儿时最好的朋友,但我们有很久没见过了。”
“嗯。”老和尚淡淡道,“你觉得这世上有几条龙呢?说不定刚才来的人,就是你朋友在找的那条龙。”
“这样的缘分会让他高兴的。”孩子说,“我一直在想念他。”
老和尚道:“你有办法联系他么?我觉得,那条龙还会再来一次,他找了很久很久了……他不会放弃的。你可以让你的朋友在这里等他,五十年内,龙还会再来的。”
“这样吗?”孩子说。
“是的。”
“但是江鸿很早之前就死了。那天他决心去找龙,下山时,因为雷暴雨,山上的碎石崩落,他被压在滚石下了。”
转经筒不断地旋转着。
它旋转的轨迹是一个圆,它没有开始,也没有尽头,它不会中断,也没有“再续”的概念。
所以“缘”也是一个“圆”,没有开始,没有终结,不会有“缘分尽了”的说法,也没有“再续前缘”的说法。
吉旺静静地注视着天珠,沉默地思考着。天珠被当成旺臣土司家的传家之宝,已经有许多年,与他一并放在一起的,还有一串蜜蜡、南红与绿松石的手链,它们都是一个圆。
不断地有喇嘛来拜访这户人家,其中一位修行得道的高人,认真地端详着天珠,对当家之主吉旺问道:“这是哪来的呢?”
“很久之前,有一个年轻人来拜访我们家,给我的叔父留下了这颗珠子,是送给我叔父的弟弟的礼物。”
“那不是年轻人。”喇嘛说,“那是一条龙,这颗珠子上有龙的力量。”
“这样吗?”吉旺有些疑惑。
“是的。”喇嘛说,“感谢你们这几日的招待,我们要走了。”
吉旺与喇嘛互相谢过,吉旺的孩子十分热情,将喇嘛与随行的年轻人送到门口。吉旺的孩子小心翼翼地瞧着年迈喇嘛旁边的青年,他的模样十分英俊,也很爱笑,手里握着一个转经筒,笑着转动它的时候,模样像极了一只肆意张扬的飞鸟。
那青年注意到吉旺孩子的目光,快活地朝他打招呼,而后说道:“我们得走了,再见,扎西。”
扎西也朝他挥手:“再见。我还没问过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藏名是次仁。”青年说,“喇嘛给我取的,说那是长寿的意思。”
扎西说:“我父亲的叔父的弟弟也叫次仁,我看过他的照片,你们一样英俊呢。”
“这样吗?”次仁笑起来,但他没有丝毫藏人的模样,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汉人,“再见啦。”
喇嘛骑着马,手握转经筒,走在前边;江鸿为他背着行囊,也骑着马,跟在他身后,好奇地看着周遭的一切。
“次仁。”喇嘛说,“我们马上要分别了。”
“您要去哪儿啊?”江鸿问道。
“我一直在这里,哪里也不去,要走的人是你。”喇嘛看着他,稍微放慢速度,将手中的转经筒递给他,后者没有接。
“今天晚上,会有一个人来找你,你会跟他走的。”
“我不会的,我没有地方要去。”江鸿说。
江鸿是喇嘛在南边捡回来的孩子,他的村庄因为战火被摧毁了。喇嘛为他取了一个藏名,教他藏语。江鸿只知道自己的汉名叫江鸿,其他一概不知,连汉语也不会说几个词,跟着喇嘛一路在西藏传经。
他将年迈的喇嘛当作自己的祖父,与他感情很好。喇嘛对他的成长几乎没有过多干涉,他总是说“随缘而为”,认为迟早有一天,江鸿会找到自己的“天命”,真正地独立成长,去做他自己的事情。
那天傍晚,他们在雍措边扎营,江鸿勤快地捡来柴火,为住地生火,再跪坐在喇嘛旁边,为他摇动转经筒,听他念诵经文。
江鸿不住点头,昏昏欲睡的,喇嘛也没有把他喊起来。突然间,西北方传来一声可怖的尖嚎,仿佛是某种动物的声音,江鸿霎时间醒了,喇嘛也停下念经。
“我去看看。”江鸿主动道,喇嘛默许了这一行为,他便从营中拿起长弓与短箭,在腰间佩上小刀,策马朝西北方奔去。
喊叫声的来处不算很远,江鸿很快就看见了一滩血,随后看见了在月色下发出洁白光辉的生灵。那是一头通体雪白、长有木枝般长角的鹿,比江鸿见过的鹿还要大。
鹿的脚边趴着一头死去的凶兽,上面全是鹿角岔出的伤口。白鹿也被那怪物划破了腹部,此时正在流血。
那头鹿听到了马匹的声音,淡淡地瞥来一眼,看见下马的江鸿,竟然没有丝毫惊讶,也没有跑开,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江鸿没有带疗伤的东西,不知道该怎么照顾这只受伤的鹿,只能小心翼翼地朝他走过去,试着用藏语与它沟通:“你还好吗?”
和一头鹿说话是很傻的事情,江鸿刚问完,就忍不住自己笑起来。但是白鹿却张开嘴,同样用藏语问道:“驱魔师?”
江鸿茫然地看着它,满脸惊讶:“你……你你你,你为什么会说话?”
白鹿没有理睬他,白光一闪,化作一名一头短发的青年,只比江鸿大不了几岁。他捂着腹部的伤口,慢慢向他走来,犹如自言自语一般:“你不是驱魔师,那为什么会有龙的气息?”
“龙?”江鸿比刚才更加茫然了,但很快抓到了事情的重点,“你……你为什么会变成人?你是鹿还是人?……算了,你受伤了,我带你去包扎一下吧。”
青年没有回答他的任何问题,但跟在江鸿身后,与他一同回到营地。喇嘛对青年的到访毫不意外,看着他,再度念诵佛经。
江鸿的包扎手法十分熟练,确认青年不再流血后,总算松了口气:“好了,你最近这段时间不能剧烈运动,最好也不要喝酒。”
“谢谢。”青年的话很少,瞥了喇嘛一眼,又看向江鸿,“我会报答你。”
江鸿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不用了,只是举手之劳……”
“你答应他吧。”喇嘛突然说,“这是缘分。”
江鸿只得答应下来,而后道:“你不用给我太贵重的东西,也不用特地做什么……我的意思是,你不用放在心上,我觉得我现在过得很好,也没什么很想要的东西。”
“我给不了你其他东西。”青年说,“不过我可以让你想起你的天命。”
喇嘛闭上眼睛,将经文再念了一次。
那一晚,一头通体雪白的白鹿站在湖畔,火光映着它皎洁如夜的身躯。它垂下头,星辰般的双目注视着江鸿熟睡的模样,天脉的灵力向它流淌而来,化作巨大梦境的外壳,犹如皎洁的玉带,也像是宝石的火彩。
白鹿口吐人言:“我赐你黑夜的安宁。”
睡梦中的江鸿微微皱起眉。
“谢谢你。”喇嘛仍然闭着眼睛,跪坐在湖边,一言不发,“他会幸福的。”
“幸福不在这一世。”白鹿淡淡道,“他的缘也不在这一世。”
“这样吗?”喇嘛说。
“是的。”白鹿注视着夜空,“生生世世,只是一场又一场的梦华,天地是熔炉,正在锻造众生的梦境。”
“他的梦境也是他的天命。”喇嘛说,“我从第一次见到他,我就感觉到了,他身上有无常与永恒的伟力。”
“那是一头龙在他身上留下的记号。”白鹿说,“在未来留下的……在下一世,在下一个梦境。时间是一个圆,像你们手里的转经筒。在梦境中,未来会转到现在,过去会转到未来,生生世世,这就是‘缘’。人永远无法解脱,在熔炉中、在永恒的追寻之苦与刹那的美好时间中翻滚。所以我始终不懂人生存在世的意义。”
喇嘛点点头,默认了这个解释,而后道:“苍狼呢?”
白鹿静静地注视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喇嘛点点头,再次默认了这个解释。
“我要走了。”白鹿说,“我要去到西方去。”
喇嘛为他念诵经文,与他告别。
翌日,江鸿醒来后,沉默地跪在湖畔,用冰冷的湖水洗脸,喇嘛将烧饼递给他,他味如嚼蜡地啃食着。
“不对,那头鹿呢?”江鸿恍然惊觉道。
“他走了。”喇嘛说,“他要去找佛陀。”
江鸿静静地看着喇嘛,片刻后,下定了决心,犹犹豫豫地说:“喇嘛,我……”
“去吧。”喇嘛道,“我已经为你准备好行李。从第一天见到你,我就知道你在将来要去做什么,这是你的天命。”
他从怀中摸出一串蜜蜡、南红与绿松石的手链,递给江鸿。
江鸿红着眼睛,接过手链,沉默地绑在手腕上。
喇嘛道:“一百年,人的寿命就会迎来终结,你的时间不多,这一世的追寻势必是痛苦的。”
江鸿点点头:“我知道,嗯……我梦到了,梦到了很久之前的事情,也不能说是很久之前——不过,我知道我要做什么。”
“白鹿说你会幸福的。”喇嘛说。
“这样吗?”江鸿挠挠头,想了想,“我们都会幸福的,你也是。”
喇嘛点点头,默许了这个说法。
转经筒缓慢地旋转着,喇嘛的灵魂也升入天脉。白鹿在佛陀脚下归入寂灭,苍狼在轮回尽头不断地徘徊。
一个又一个梦境被天地熔炉创造着,创世之火煅淬无数的灵魂,无数的“来生”。离魂花在佛的脚边绽放,花粉飞扬过战火中的神州,飞扬过无常变幻的人世,飞过痛苦,飞过永恒,飞过芸芸众生。
某一次,江鸿在夜叉的注视下捧起汤碗,戴着斗笠的巨大飞鸟停在黄泉之畔,锋利的双爪抓住深色的圆木。它垂眼望着他透明的身躯,与他身后排着队的、处于混沌中的无数灵魂。
“我……”江鸿想了想,没有立刻喝汤,而是对那大鸟问道,“我下一世,会找到我想要的吗?”
孟婆看着他,斗笠在风中摇晃着。
“你上一世就已经问过了。”
转经筒旋转着,没有起始与终结,因为宿命是一个圆。
江鸿躺在草地上,静静地望着天空。那是熔炉的入口,是梦境的开始,也是圆上的一个小点。
他伸出手,看着手腕上的手链,黄色,红色与绿色,蜜蜡、南红与绿松石,宝石的火彩是他与龙的天劫。
“我有一个问题。”江鸿晃了晃躺在他身边的人。
“什么?”陆修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江鸿想了想,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就是想问……你觉得我下一世会怎么样呢?”
“我有一个问题。”陆修跪在掉漆的佛像前,缓慢地摇晃着他的转经筒。
然而,他知道不会有回答。缘因千年之前,佛陀便已寂灭。
“他的下一世会怎么样呢?”
“一百年前,我就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陆修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