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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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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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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三国演义
Collections:
三国
Stats:
Published:
2026-03-14
Words:
19,382
Chapters:
1/1
Hits:
59

太太你好,可以认识一下吗?

Summary:

现代私设曹操是大魏集团董事长,和王垕的妻子小陈(私设名字)展开了一段婚外恋情。看似普通的婚外情背后暗藏玄机,当小陈意识到的时候一切为时已晚。
化用了《三国演义》曹操杀管粮官部分的故事,以及“曹操好人妻”的梗,结合现代设定进行创作
故事采用王垕妻子小陈的第一人称视角,请自行避雷

Notes:

故事采用王垕妻子小陈的第一人称视角,请自行避雷
婚外情注意自行避雷
不洁注意自行避雷
含肉注意自行避雷

Work Text:

平底锅里的牛排滋滋作响,飘香四溢,整个屋子的墙皮都被油香烘得酥脆。我安逸地靠在餐桌的椅子上,看着我的老公在厨房忙前忙后。
都说婚姻有七年之痒,当恋爱时期的荷尔蒙分泌殆尽,每日每夜面对同样一张脸,会让人无比厌烦。可我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也许是我们的开始就十分平淡,不像他人那般海誓山盟、轰轰烈烈,七年以来我们一直细水长流,保持着若即若离、相敬如宾的关系,所以才没有耗尽激情。就像吃蛋糕,有的人一口气吃下去好几个,吃伤了、吃吐了,从此见到甜品店就绕道而行;而有的人选择一天只吃一点点,每天都享受一丝丝的甜味就心满意足,因此岁岁年年都愿意在餐后来上一口。
我们是大学毕业后父母朋友介绍认识的,说白了就是相亲。打动我的是他大魏集团会计的可观收入,打动他的是我可以完美兼顾家庭和事业的充足假期。就是这样物质,没有罗曼蒂克的爱情泡泡,只有权衡利弊后的门当户对。看邻居家妹妹被理发托尼花言巧语冲昏头脑,步入婚姻殿堂后要接济婆家苦不堪言;看表弟没有工作就和弟媳结婚还生下小孩,一家三口缩在一室出租屋内互相指责……每每看到别人家的一地鸡毛,我会感到庆幸,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爱情并不重要,人需要雄厚的物质基础才能谈精神世界的富足。
去年他的薪资涨了一倍,比以往更加忙碌。我也就辞掉了朝九晚五的工作,开了一家花店。我虽然不喜欢花草,但这样一份工作颇有小资情调,而且十分清闲,能让我有充分的时间保证家庭的正常运转,让他安心工作,拿钱回来。
我的家庭非常完美,我们计划今年或者明年要一个孩子,我们的三口之家也必然会很完美。

今天是他的生日,我为他做好了生日蛋糕,用花束和气球布置好餐桌,等他下班。他放下公文包,不等我说出“生日快乐”就兴冲冲抱住了我:“老婆你知道吗?我们老板要在这周日举行公司骨干成员团建宴会。我被邀请了!”他兴奋地看着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老板很看重我,我很有可能进一步升职加薪!”他抱着我转了一圈:“这次宴会每个人都要带上家属。我早就想和同事炫耀一下我有这么好的老婆了。”
我被他肉麻到,笑着推开他:“那我要好好打扮打扮,给我老公长长脸。”
我也很想趁着这个机会见见大魏集团的老板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老公对曹老板的感情十分复杂,他一面佩服曹老板选贤任能、雷厉风行的手腕,一面又鄙夷他糟糕混乱的私生活。
“曹操用现在网络上流行的话术说,就是一根烂黄瓜。”老公皱着眉说:“虽然说有钱人都有些心理变态,但他实在太离谱了。他连有丈夫的女人都不肯放过。听说,当年他吞并张绣北地公司的时候,把张绣搞破产了不算,还勾引他叔叔刚娶的年轻貌美小婶子。是可忍孰不可忍,张绣已经是烂命一条了,在他秘书贾诩的鼓动下,差点杀掉曹操。曹操的大儿子挺无辜的,人家小孩好好玩自己的,被燃烧瓶炸聋了耳朵。当时这个案子被曹操用钱压了下去,所以好多人都不知道。曹操他老婆因为这个死活也要跟他离婚,他怎么去老婆娘家求都没有用,儿子也不再认他。即使妻离子散,他还不知悔改,照样勾引良家妇女。他可真是……某种意义上的牛人。”他摇摇头:“但他也真是个能成大事的人。那个贾诩教唆犯罪,本来也该判刑的。曹操看他能言善辩,能给公司创收,就不计前嫌把他捞出来,贾诩现在做到了总经理。那可是血海深仇啊,他能容得下仇人给他做事,这心胸,这格局,怪不得他能挣大钱呢。”
我老公总和我讲他们曹老板的精彩故事,我像在听小说一样,脑海里勾勒出一个复杂多面的形象,曹操真的很像武侠小说里的反派角色,没有道德的同时人格魅力十足,让人又爱又恨。

我很少参加这么隆重的晚宴,上次穿晚礼服还是三年前参加同学的婚礼——那套晚礼服早就不知道被扔到何处去了。宴会邀请来得太过突然,我来不及买新的礼服,急吼吼管朋友借了一套,不合身的地方用暗线缝住,乍一看没人能发现异样。
我老公算得上年少有为,在场其他人大部分都是四十多岁、五十多岁,男员工的太太们也大多比我年长了不少,加上我没有生育过,更显得比同龄人年轻。我简直成了全场的焦点,鹤立鸡群,闪闪发亮。老公的同事无不感叹他有多好的福气,老公脸上红红的。我知道今夜我让他赚够了面子,沾沾自喜起来。
一个衣着考究的男人拍了拍老公的肩膀:“小王,你过来一下。”这是老公的项目经理,他的上司。他们一定是有要紧的工作谈,我识趣地松开挽住他胳膊的手,微微笑着:“我口渴了去找些喝的,待会喷泉下面见。”
我也是真的口渴。大理石雕刻的小天使喷泉下面是冰镇的红酒,随意地插在碎钻石一样的冰块堆里。我叫来服务生帮我倒上一杯,他麻利地擦拭好水晶杯,将暗红色的红酒倾倒进去。他一手托起托盘,微微鞠躬,我正要伸手去接,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疯跑一头撞在服务生腿上,几滴红酒染脏了我象牙白色的礼服,特别刺眼。
“啊呀!女士我真的很抱歉。”服务生手忙脚乱摸索餐巾纸递给我。我擦了几下,把红酒渍的面积弄得更大了:“有没有湿巾?”我有些懊恼,这毕竟是朋友的衣服,让我弄脏了我实在过意不去:“算了不用了,卫生间在哪里,我去洗一下。”
服务生面带惭色,指引我卫生间的方向。我一路小跑,生怕红酒渍干掉不好清洗。洗完了怎么办呢?这么高档的酒店卫生间肯定有烘手机,拿那个烘一下好了……我径直走向水池,用水打湿纸巾,抓起礼服的裙角清洗起来。我洗得太过认真,丝毫没注意到我身旁洗手池边站着的是个男人。
是他的声音提醒了我:“女士您好,这是男卫生间。”
我涨红了脸,抬头看向男人。他的脸上湿漉漉的,模样很硬朗,英俊的脸棱角分明。他身姿挺拔,气度沉稳,身上的西装剪裁合体,一丝不苟。他细长的、看着很勾人的眼中有一丝丝的疲惫,大概是应酬让他太过劳累才会来卫生间洗把脸清醒清醒。
我连忙道歉:“实在是对不起,我没仔细看标识就进来了,我这就出去!”我感觉自己已经尴尬到语无伦次。
他笑了笑:“不用这样抱歉的。门口的标识的确容易看错。”
门口的标识,圆圈加尖头朝上的三角形是女厕,圆圈加尖头朝下的三角形是男厕……我不禁暗骂设计师,写清楚“男”“女”二字是会扣钱吗?让匆匆前来方便的人做找不同和逻辑推理题实在是反人类。
我深深鞠了一躬,快步离开男厕。身后的男人叫住了我:“你的裙子还是湿的,需不需要再换一套衣服?”
我停下脚步,勉强扯出笑容:“不需要,谢谢您。”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怕你着凉。我可以让我的生活助理带你去换一条裙子。”
我仔细想了想我的确不能湿哒哒地去找老公,再去女厕用烘手机烘干裙子又不知道要烘到猴年马月。这里人多而且有监控,他不会伤害到我。
我礼貌点点头,谢过他的好意。他和我一道离开卫生间,在走廊等候生活助理的到来。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攀谈。
“你是员工,还是家属?”
“我是家属。”我如实回答。
他轻轻开口:“是C部门的员工家属吧?”
大魏集团分ABC三个部门,A部门工作业务最核心,工资也最高,B部门其次,C部门最次。大魏集团薪资待遇很好,我老公是C部门的业务骨干,工资已经够我们夫妻二人享受生活,B部门的平均薪资是C部门的两倍,要是我老公再摸爬滚打几年能混进B部门,我们家就能完全实现经济自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了。
我点头:“没错。可是您怎么知道的?”
他笑着看我的眼睛,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你的亲人叫什么名字?”
我不喜欢这种被无成本盘问的感觉,但直觉告诉我眼前这个男人在大魏集团的地位绝不会低,面对老公的上司,还是恭敬一点为好:“他叫王垕。”
他低垂眼眸:“我听说过他。他的名字挺特别的。”他又看向我:“你是他的太太?”
我嗯了一声:“您还没告诉我您怎么知道我先生是C部门员工的呢。”我有的时候很较真,必须刨根问底。
他无奈似的笑笑:“因为A部门和B部门的员工和家属,不会穿别人的礼服……”我的脸又红了起来,我后悔干嘛要自取其辱。他接着说:“也不会背这种包……”我下意识把网购的包包往身后藏了藏。
助理高跟鞋哒哒哒发出声响打破了尴尬的气氛,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草草和那个男人道了谢便离开。
助理将我带去衣帽间,为我换上一套干净的礼服。“这是全新的没人穿过,就送给您了。”她将我朋友的衣服烘干,仔细装进防尘袋里,又放进提袋,像俄罗斯套娃。
“这……这不好吧?”我有些难为情:“我怎么能平白无故收您的衣服呢?”礼服的面料柔软亲肤,我知道这衣服很贵。
她宽慰:“怎么是平白无故呢?您不小心被服务生弄脏了衣服,董事长说是他安排的酒店服务不周,这件衣服是给您赔罪呢。”
“董事长?”我有些发懵:“是曹操先生吗?”
“对呀。”助理的回答让我恍惚。
打开手机,老公已经发来十多条消息,我与他在喷泉下汇合。“你怎么换了一身衣服?”
“别提了,之前那套被熊孩子弄上红酒了,他妈妈过意不去,给了我一套她的衣服。”我讲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说谎。
老公的表情满是玩味:“这个妈妈一定很年轻,连衣服都像小姑娘的风格。”
我心里有些不爽,我说不上这种情绪的来源是因为他对我被熊孩子泼酒这件事情不上心而恼火,还是怕他看出什么端倪而气急。

我只把和曹操的接触当作生活中的小插曲。第二天,我照旧告别了老公,到花店里料理花花草草。我的花店其实没什么客人,最近经济形势不景气,首当其冲的就是我们这些满足精神需求的可有可无的产业。街对面的diy陶艺馆已经倒闭了,其他的沉浸式剧本杀体验店啦、私人影院啦也都门可罗雀。当下想找到一份能解决温饱的工作都很难,谁有闲情逸致把钱花在这种无关痛痒的娱乐上呢?我花店每月的收入仅仅够交上房租,几乎不能往家里拿什么钱。感谢我老公一个人的收入足以支撑起这个家,让我能在这一方小天地里自给自足,不用挤破脑袋去抢大厂的offer。
我将手机放在桌上,专心对付眼前的一块花泥。这时手机振动起来,想必是老公早上走得匆忙忘带了什么。我用围裙擦擦手,解锁屏幕,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对我昨天说的话深感抱歉,希望没有冒犯到你。”
这是谁?我回忆昨天的宴会,难道是曹操发来的消息?不会吧,他一个公司的老板,会这么闲专门发一条短信道歉?我脑海里闪过老公的话:“曹操连有丈夫的女人都不放过”,该不会是……不可能,我打消了自己荒唐的想法。一面之缘而已,而且又是在那么狼狈尴尬的情况下,曹操不会饥不择食到这种地步,我不能自作多情。
我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用故作平淡的口吻回复:“你是?”
对面的消息几乎是在我发出的同一瞬间回复过来:“我是曹操。这是我的号码,你可以存一下。”
真是奇了怪了,我紧接着问:“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大魏集团的员工通讯录里有家属的联系方式,我记得你先生叫王垕,顺藤摸瓜,找到了你的电话。我只想来道个歉,打扰到你真是不好意思。”
事情有点诡异了……我想尽快撇清关系:“你已经送我一条裙子了,不用再道歉了。”说罢长按他的名片准备将他拉黑。
他的消息又发了过来:“那条裙子是我女儿买的,我总觉得送你别人挑过的衣服来赔罪并不真诚。我想问你是否有时间,我再带你挑一套你喜欢的。”
我的手指从拉黑按钮上移开。昨天回家后,我好奇那件晚礼服的价格,用购物软件拍照识图。那衣服的价格高昂到令我咋舌,我实在不理解一条普普通通的裙子是如何卖上三万块的。把这条裙子卖给二手奢侈品店,赚得钱够我付三个月的店铺租金……正应了刘姥姥点评贾家的那句“你们有钱人家拔根汗毛下来,也比我们的腰粗”。
曹操这样的顶级富豪本来是我这种收入的人群一辈子都接触上的存在,如今他主动找上门来,真的要粗暴拉黑吗?留着他或许可以当个人脉,日后有了困难好找他打打秋风?
我犹豫不决,在聊天框里反复输入又删除,最后发送了一行消息:“谢谢,您时间宝贵,不劳您破费。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先生说得没错,您的确是一位和蔼可亲的领导。”我扯了扯我的老公,让他明白我并不是可以随便轻薄的人。
曹操又秒回了信息:“我该怎么称呼你呢?你总不会喜欢被人称呼为王太太吧?”文字结尾他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好中老年人的操作——曹操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比我大了整整二十岁,虽然他身体保养得很好,像三十出头,可他的表情包已经和中老年人看齐了。
我觉得有些好笑:“叫我小陈就好。”信息发送后,我把曹操的号码加入联系人中,备注“怪人”。
在花店叮叮当当忙活了一天,我饥肠辘辘回家。老公早就做好了一桌子丰盛的菜肴,他兴致勃勃:“老婆我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我诧异地看着桌上的烤乳猪、葱烧海参、萝卜炖羊排、佛跳墙……
“今天是过年吗?”我迷茫得像个客人,眼前的人似乎不是我老公。
老公将我扶到椅子上:“比过年更好。”他眼睛亮晶晶的:“我没猜错,我能参加骨干团建宴会,真的是我升职加薪的预兆!今天上班,人事跟我说我被老板调到B部门做一个项目的负责人!工资能开到这个数——”他挥了挥五根手指。
“五万?”我惊掉了下巴。
“没错!”他点头:“以后老婆你不用担心家务了,我们可以请保姆料理家里的一切了!”
说到这里他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还有一个坏消息……B部门这个项目任务很重,我可能要住在那边的员工宿舍,只有周末才能回家。家里的事情,都得你多操心了……”
我生出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干巴巴开口劝慰:“没关系,我能料理好家务,你放心工作吧。”
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夜老公兴致高涨,与我疯狂一番。他气喘吁吁瘫在床上让我先去清洁。我打开热水,让白雾在浴室蒸腾。我鬼使神差带上了手机,打开屏幕,果然看到了我猜想中的那条消息。
“恭喜你啊,先生升职了一定很开心。”是备注为“怪人”的家伙发来的。
“是你给他升职的?”我已经微妙地不再用“您”这种敬语。
“怪人”只发来一个捂嘴笑的黄豆脸,便不再言语。
我裹好毛巾推开浴室的门,老公又亲热上来。
“你身体受得了吗?明天还要上班呢。”我试图推开他。
“没问题,老婆我今晚就是很有感觉。我们再来一次吧。”他央求着。
平时老实巴交的他在床上还是很浪荡的,他努力满足着我,我的思绪却总是飘向远方,那张疲惫的、被水打湿的脸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B部门离我家很远,老公住在员工宿舍,免得每天上下班通勤。像他之前和我说的,他现在只有周末回家呆上两天,家里的大事小情全压在了我头上:联系物业上门维修电器、停水的时候扛桶装水、婆婆生病照顾她……我无暇顾及我的花店,好在老公工资翻倍,我招聘了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帮我打下手料理花草。
怪人还是隔三差五联系我,不是让人送来点糕点,就是帮我请钟点工清洁屋子。我发消息给他:“你这是干什么?”
曹操回复:“给长期在外员工的家属福利。”
“人人都有?”我是本想撇清关系,可这话发出去我才意识到,它更像是试图听到对方给出“你独一无二”这样回答的设问。
曹操果然误解了我的意思:“钟点工人人都有,但给你请的是最贵的。蛋糕也是你独一份的。”
我害怕越描越黑,不敢再回复。
曹操问我:“你这周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见一面。”
“要干嘛?”我有些不安。
“之前说过的,赔你一条新裙子。”
鬼使神差,我打出了:“好,周三吧。”
周二下班我把花店的钥匙给了小可——我招聘的员工,告诉她明天我要出去。我说得尽量很自然,生怕她看出我内心的汹涌波涛。我真是疯了,我要去干嘛?我为什么要答应曹操?这算不算幽会?我心乱如麻。万幸,这阵子我经常往市政大厅跑缴税的事情,小可以为我还是去处理公事,并没把我的异样放在心上。
我挑出我最朴素的衣服,纯素颜出门。我想把自己最糟糕的状态展现出来,让曹操知道那天我光彩照人全是因为化妆,我本人并不怎么样,让他尽早断了非分之想。
谁能想到,到了约定的商场。曹操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似乎很惊讶。他盯得我发毛,我试图出言打断他的凝视:“所以我们要去哪里?”
他这才如大梦初醒:“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我今天才知道这首诗描写了怎样的美人。”他喉结上下滚动,眼中满是贪婪的神色,他几步走到我身边,身体几乎贴在我身上了:“你想去哪?爱马仕,LV,香奈儿,Gucci?你随便挑。”他伸手理了理我耳边的发丝:“你素面朝天的样子比那天更美……”
我用力一缩。他才意识到自己轻浮的举动冒犯了我。他赶忙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抱歉,是我失礼了。”
我撇开脸装作环视商场:“这些牌子我都不了解,你看哪个合适就买吧。谢谢了。”我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暧昧的会面。
他带我走进一家橙色的店铺,柜姐笑颜如花:“曹先生您来啦!欢迎光临爱马仕!”她飞速上下打量我一番,并没有问我的身份。我敏锐地察觉,曹操一定带很多女人来过这里,所以柜姐柜哥们心照不宣,不去问可能引起尴尬的问题。
柜姐推荐几款裙子,曹操看都不看直接刷卡。
“不是说就赔我一条裙子吗?”我更加不安了,都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今天我收了他几条我永远没有场合穿出去的万元裙子,明天估计就要陪他睡觉了。
“这些都很好看,都很适合你。”
“你知道的,我根本不需要穿这么贵的裙子。我的生活水平还达不到使用奢侈品。”我近乎抓狂。
曹操意味深长看了我一眼,勾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你很快就能达到这种生活水平了。”
没过多久,老公近乎是跳着回家:“惊天大好消息!我居然被调到A部门了!”看我惊恐的表情,他陷入迷惑:“老婆?你不为我感到高兴吗?”
我迟钝地摇着头:“事出反常……你又没为公司创造出什么巨大的贡献,三个月之内先是调到B部门,现在又是A部门……你不觉得太奇怪了吗?”
老公一向自信,他大大咧咧甩甩手:“可能是老板发现我是潜力股?想重用我?”他拍拍我的脸:“别紧张。曹操那个家伙经常破格提拔人才的。许褚你知道吧?那个傻子原本是地痞流氓,被曹操看中,直接破格招进公司,破格升职加薪,现在都成核心团队里的一员了。”
听到曹操的名字,我打了个冷战。
我近乎绝望地发消息给他:“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能不能放过我?”
“我爱你,因为爱你,我可以爱你身边的所有人。”
我颤抖着打字:“你不会伤害他的对吧?”我真的很怕曹操会对我老公做些什么。
曹操答非所问:“下周一来我办公室,有员工福利要你拿。”

我不敢不照做,一方面是我不敢得罪只手遮天的大财阀,另一方面是我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的——曹操真的很有魅力。他深邃的眼眸,低沉的嗓音,棱角分明的脸,高大的身材,强健的体魄,都是我老公没有的……我似乎也在和他的相处中感受到了愉悦,是我老公给不了的愉悦。
我和老公是因为利益走到一起的,他从来没说过我的眼睛很美,没形容过我的性格像母狮子一样倔强顽强,没夸过我的兴趣爱好很广泛,没发现我其实根本就不喜欢吃鱼,但是为了不浪费都会强迫自己吃光……这些都是曹操发现的。
我很对不起老公,上次购物后,曹操又邀请了我几次。我虽然一开始严词拒绝,最后还是和他出去吃了一次饭。
能把隐私保护得很好的豪华包厢内,曹操和我深入交流,我把我的一切全盘托出,他也不例外。他直言不讳他有许多情人,这让我很意外。
“……我这个问题有些过分,你可以不回答。你是有小三瘾吗?”我知道他的情人里很多是有夫之妇后忍不住发问。
曹操不禁笑出了声:“我只是喜欢美人罢了,至于她们是否婚配过,我不在乎。”他顿了顿:“我很意外,知道我有这么多情人,你居然不吃醋吗?”
我喝了口冰水,表现得云淡风轻:“我们又不是夫妻,你没必要对我保持忠贞。”
我自己就是一个出轨的人,怎么能要求我的出轨对象道德高尚呢。相反,他越花心,越是私德有亏,我反而更容易放低自己的道德底线,与他毫无愧疚之心地一起堕落。至少那一刻的我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那我说说你在乎的吧。”他捧起我的手:“我给你的一切都是自愿赠与。我虽然有妻子,但她不在乎我是否有婚外情。所以我给你的一切都是你的,没人会来找你的麻烦。”
他知道我会把他送的礼物全部转卖变现,料定我是没有安全感。所以他继续承诺:“我也并不是一个喜新厌旧的人。你可以放心把自己交给我。我不像那些享受够年轻肉体,就把情人抛弃让她自生自灭的暴发户,我会对你负责一辈子。”
我并不知道,他毫无心理负担脱口而出的承诺,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他见我依旧迟疑不定,捋了捋我的鬓角,温柔地把碎发别到我的耳后:“我是一个喜欢美好容貌和身体的富有男人,而你又恰好是需要钱、需要上升渠道的漂亮女人。花有重开日,可人无再少年,这么好的青春年华白白浪费在王垕这样的平庸之辈身上,多可惜啊。为什么不把自己的资源利用起来呢?”
他的脸贴在了我的脸上,亲昵得仿佛我们就是热恋中的情侣。我不敢直视他热烈而深情的眼睛,而他见我没有反抗,便更加得寸进尺。他在我的脖子上轻吻了一下,我像触电一般全身酥麻。
“你有什么好顾虑的呢?”他低沉的慵懒的声音,如同毒蛇吐出信子发出的嘶嘶声,诱惑夏娃吞下禁果:“你明明也在享受这种感觉啊。不然你怎么会和我一次又一次见面?”
我早已心乱如麻,他的哄诱一点点侵蚀我的理智。真的要和他共沉沦吗?真的要放弃我现在平淡小康的生活,去尝试一段违背公序良序的感情吗?我努力斩断心里的杂草,尽可能说服自己认清眼前的形势。
哪有什么平淡小康的生活呢?王垕是大魏集团的没有任何人脉的小小员工,曹操是大魏集团的老板,只要他愿意,王垕随时都能被扫地出门。我的花店并不景气,王垕已经是大龄求职者,很难在眼下严峻的就业形势中脱颖而出。如果拒绝曹操,那么我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我做这些不单单是为了满足我的一己私欲,我是在为我们的家庭艰苦付出!
我强词夺理,死死扯住这面道德的旗帜作为我的遮羞布。曹操不愧是只老狐狸,他居然一眼看穿我的想法,并顺势而下,说出些我现在很想听的话,支持我荒谬的观点:“王垕这个人啊,工作很有热情,可单单有热情算什么呢?做不出成果,原地踏步,他的热情又能保持几年?而你,你比他聪明多了,也很识时务。特别是——”他继续吻上我的耳垂:“你又那么漂亮,你值得更好的男人来爱你......”
曹操的动作放肆起来,他环抱住我的腰。他的力道使我猛然清醒过来。我在做什么?!我吓坏了,手忙脚乱挣脱他的怀抱,差点摔进奶油浓汤里。
太变态了,太违背道德了!那可是一个都快赶上我爸爸年纪的、有家室的、私德败坏的人!!怎么会有人把出轨看得那么理所当然?我受不了,我无法接受!我的道德猛烈抨击着我,我仓皇而逃。
我逃跑后,他消停了几天,没再给我发任何消息。我本以为他就此放过了我。直到这天,曹操发消息让我去他办公室领取“员工家属福利”。
曹操怎么阴魂不散?!我的心揪在一起,这次,他该不会是要……我想到上床两个字就怕得发抖。不,不会的,去他办公室而已,他不会疯到在人来人往的公司做这种事情。可能真的只是领取员工福利?我努力欺骗自己,腿像灌铅一样挪进大魏集团的总部大楼。
迎接我的是最开始带我换衣服的助理,我僵硬地冲她笑笑,她则回我一个灿烂的笑容。
前往曹操办公室的走廊很长,她有一搭没一搭和我聊着:“我最开始也有心理负担。但是后来我想开了。”
我的笑容彻底消失,想不到生活助理居然也是他的情人……情人去开解另一个犹豫不决的准情人,曹操的后宫关系可真是太和谐了。
她郑重地看着我:“我叫杜鹃。我的前夫是吕布手下的秦宜禄,一个小头目,工资开不了多少。那时候我傻傻地以为只要有爱情,生活在累也是甜的。可惜……当一个男人穷的时候,他最爱的就是钱,而不是他老婆。”她眼神黯淡下来:“我没什么学历,又做了好几年的家庭主妇和社会脱节。吕布公司破产那一年,老秦跟着欠了一屁股债。他迁怒于我,说是我不上班拖累他……”
杜鹃说到伤心处,开始变得愤愤不平:“要不是曹操这时候帮了我一把,我估计得被他逼死。那时候我想明白了,什么爱不爱的,有钱最重要。哪怕曹操是根烂黄瓜呢,他能给我钱,能让我疯狂刷卡购物不心疼,我就跟他好。”
她又变了个温柔的脸色安慰我,比川剧变脸还要有戏剧色彩:“所以妹妹,你不用有心理负担,你管别人怎么说呢?笑贫不笑娼,虽然难听,倒也是这个理。我们就把他当成提款机加鸭子好了。”
我完全反对她拜金的观点,我没有那么高的物欲,爱马仕和地摊货包在我眼里一样都是包。而且老公的工资足够我们家奔向小康,这让我没有渴望金钱。可是,我渐渐开始渴望恋爱的激情。人真的很贱,白人喜欢美黑,东亚人喜欢美白,拥有的就是蚊子血,没有的就是朱砂痣,没钱的想要钱,有钱的想要爱,欲壑难填,人类糟糕透了。
我试探性地问杜鹃:“曹操要找我做什么?”
她挑挑眉:“我不知道。”她敲敲曹操房门,又小声耳语了一句:“不过你放心,他不喜欢强扭的瓜。”之后转身离开。
这句话给我了一点心理安慰,但愿真的如此。
曹操早就等候多时。他慵懒地靠在沙发上,对着我笑了笑:“王垕被派去管理一个新项目,因为项目研发要保密,所以他要去C村出差半年。”他站起身来拍了拍窗边堆着的大盒子:“每个去研发新项目的员工,都能领一台洗衣机。算是员工福利了。等一会我派人给你送上门。”
我有些错愕:“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曹操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慢慢走向我,突兀地问:“你爱我吗?”
“我……我……”我眼神闪躲,语无伦次:“我不知道……我……”我观察到曹操的办公室很大,大到可以说是一间房子,在这间书房的后面还有几扇紧闭的房门,里面或许有卧室,或许……我紧张起来。
曹操突然抱紧了我:“我知道你爱我。你只是缺乏勇气,没关系,我可以等。”他的嘴唇轻轻摩擦着我的头发:“等你放弃那个无用的男人,真正地,心甘情愿地,投入我的怀抱。”
他抬起我的头,吻了上去。他的嘴唇冰凉,吻得我发麻,我笨拙地迎合他。良久,他松开了我:“回家和王垕告个别吧。这半年里,他不会再挡在你我中间了。”

L市的冬天很冷,人们裹成粽子,踩着大雪吱嘎吱嘎走进花店。曹操告诉我有一种经济学概念叫做口红效应,就是在经济萧条时期,人们会买一些便宜的非必需品,给自己带来小小的心理安慰。
被残酷的经济状况毒打的大家,又开始怀念鲜花相伴的日子,在茫茫白雪的冬天,看到桌上一抹彩色,的确让人心情愉悦。
所以我侥幸在这场经济严冬中成为了获利者,我的生意逐渐营利,不用依靠王垕的工资,也能养活自己。这让我对他的依赖减少了大半。
眼看要到情人节,买玫瑰花的人络绎不绝。小可嬉皮笑脸打趣我:“姐,姐夫给你准备了什么惊喜呀?”我轻蔑地哼了一声:“他不会准备惊喜的。”
曹操时不时和我灌输一些王垕的负面信息,我搞不清楚王垕真的如此不堪,还是曹操在给我温水煮青蛙般的心理暗示。我已经想不出王垕的原貌了。现在他在我心目中,就是一个如曹操所说的,平庸的男人。平庸的男人不懂情趣,更何况他一心都扑在那个根本不属于他的岗位上,享受着妻子带来的便利而不自知。他已经很久不问我的情况了,如果我不主动找他,他能两三天不发我一条消息。这样的人,即使他突然开窍想给我什么情人节惊喜,我大概也会厌恶地拒绝。
我又想到了“口红效应”。是啊,身为会计的王垕自然也懂这种概念,可他从来没有“闲情逸致”为我科普些许,想到这里我对王垕逐渐变差的印象又蒙上了一层灰色。
小可有些遗憾:“啊?姐夫出差这么久了,这次情人节也陪不了你,连个礼物都不送的哇?”
我刚想和小可说话,店门被推开。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局促地搓着手:“我想订玫瑰花,情人节那天能做好吗?”
小可回答:“要订多少?订哪种?”
男人有些为难:“九百九十九朵……”
我瞪大眼睛,大单!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的利润惊人,店里来了一个有钱恋爱脑。我推出椅子让男人坐下慢慢谈花束的样子要求。
男人继续开口:“我是想订购九捧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我和小可都要喜悦到晕倒:“那您是要哪种花?红玫瑰,还是……”
我还没说完,男人开口:“最……最贵的那种。”
我开心得要哭了。男人搓搓手:“能帮我写个贺卡吗?”我连连点头。
男人掏出手机棒读文案:“亲爱的陈小姐,我会永远在你身边守护你。你的爱慕者。”
好土的文案,我心里抨击,脸上摆出备受感动的表情:“好的先生我们一定用最漂亮的字体写。”
收货地址他并没有告诉我们,只说要我们先筹备。我和小可电话打到冒烟,全城搜刮同行和云南供货商手里的玫瑰。我们没日没夜地准备。总算在情人节前一天做好了一切,男人派来专车把九束巨型玫瑰拉走,那笔巨额尾款也顺利打到了我们账户上。我和小可点了一桌子炸鸡庆祝。这时我手机发来一条消息。是曹操。
“情人节打算怎么庆祝?”
我擦了擦油腻腻的手:“没想好。”老公出差这段时间,我们的关系迅速升温。我似乎已经理所当然认为曹操会陪我过情人节。
他发来一个地址:“明天来这里。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切。”结尾是玫瑰表情。我笑他的表情包品味还是那么中老年人。
“谁呀?”小可嚼着炸鸡,含糊不清地说。
“你姐夫,祝我情人节快乐呢。”我说谎。老公不会祝我情人节快乐的,我很清楚这一点,他的“事业”比我重要多了。

曹操给的地址是L市郊区的富人社区,他在那里有一栋美到像ai合成的别墅。别墅里没有任何管家保姆,看来曹操是打算我们二人独处。他蒙住我的眼睛把我带到一处方厅,解下蒙住眼睛的丝带,我哑然失笑。我身边围着的,居然是我和小可做了一个星期的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束。
“陈小姐……原来是我啊。”我那时以为花束的主人只是和我同姓,想不到主人公竟然真的是自己。
曹操欣赏着我的笑颜:“惊不惊喜?”
“太惊喜了,有点惊吓。”我打趣他。想不到他会给我的小店冲业绩,这份情人节礼物是我耗尽所有想象力都无法构想的。
曹操自然地把我搂进怀里,自然地把我带进卧室。我还是有些紧张,曹操迟早会和我发生关系,可我还是迈不过去心里那道坎。曹操似乎也明白我的顾虑,所以他选择充当那个“坏人”,主动脱下我的衣服。
我吻着他的脖子,他身上散发出雪松的味道。他呼吸沉重,喃喃细语:“我早就想……我早就想和你做了……”
曹操把我抱到床上,白白的床垫很柔软。他迈开腿跪在我身上,粗暴地解开皮带,那里早就坚硬如铁。
我惊叹他的尺寸,他俯下身子吻我的脸:“我和你老公谁大?”
我害羞起来:“你的大。”
他很满意我的回答,搂住我与我融为一体。
说来荒唐,我可能发现了烂黄瓜的魅力。曹操阅人无数,他太明白怎么能让女人舒服了,他的每一下刺激都恰到好处,让我忍不住呻吟。
“你可以叫……”他鼓励我放开一点:“我喜欢听你叫……”
我无助地反驳:“偷情要偷偷摸摸的,怎么能叫出声?”
他被“偷情”两个字刺激得更加兴奋,动作幅度变得更大。曹操的刺激让我高潮了一次又一次,最后我精疲力尽,他依依不舍吻着我,躺在了我的身边。
“我们洗个澡,等一下我带你去吃点东西。”曹操粗糙的大手抚摸着我的身体。
吃饭的地点是L市最高的建筑明珠塔的最顶层,一个我只在网络上刷到过的高档餐厅,这里一瓶普通的矿泉水就要卖二百块。
在这里几乎可以鸟瞰整座L市,暮色苍茫,L市万家灯火,我出神地欣赏着L市的一切。这座我从小生活的城市,换个角度看居然那么新奇。餐厅被曹操包场,所以我把脸贴在玻璃上也不会被任何人笑话。
曹操轻轻走向我身后环抱我的腰:“L市很美,对吧?”
我点头,依然不把目光移开。
“我压力大的时候,就喜欢来这里俯瞰L市。一想到全市都在我的脚下,任凭我翻云覆雨,我的心情就会舒缓很多。”
“你压力大的时候应该挺多?”我问他,作为大魏集团这种全国出名的大公司的老板,工作必然十分辛苦。
曹操轻笑:“当然。不过有压力才有动力,不是吗?”他把头贴在我的耳边,略带骄傲地说。
我知道他不仅垄断了许多产业,而且手已经伸向了政坛。他的志向远大,他在追求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我被他强大的气场震撼,我是慕强的动物,与我而言权势是最好的感情催化剂,我已然酥倒在曹操的怀抱里。
这时已经结冰的L河右岸突然有几支烟花升空。曹操的思绪被拉过来,他声音低沉又缓慢地倾泻:“开始了。你看。”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辛弃疾笔下绚烂的烟花,正在我面前盛放。我竟然流下泪水,努力用眼睛和大脑记住这短暂而轰轰烈烈的美景。曹操告诉我,这是他专门为我定制的烟花秀。而我的心就如同这烟花一般,毫不保留地爆炸开来,留下浪漫的火光。

我把插花培训课的宣传单发给老公时异常的心虚。他过了很久回复我:“刚才工作太忙了。好啊老婆,你去学吧。”
我咬着嘴唇回复:“我可能要在那里住上几个月。”
老公表示理解:“这个项目马上完成,我就要回家了。你尽管去学习,家里有我照料呢。”
我松了口气,朝曹操点了点头:“已经说好了。”
半年的出差时间转眼就结束了,曹操并不想我离开他的身边。他想到了一个好借口,假装我去外地学习插花课程,实则让我住到他的别墅与他同居。可怜我老公一直被蒙在鼓里。每当我心生愧疚,曹操总会敏锐察觉,找点什么事情分散我的注意力,比如一场激烈的做爱。我们仿佛才是真正的夫妻。
扭曲但美好的同居时光被意外打断。我的妈妈失足从楼梯滚了下去,摔伤了头部。医生悲观地告诉我,她很可能有生命危险。我火急火燎赶去医院,看到她萎靡地昏在病床上,眼泪夺眶而出。老公在妈妈病床前专心地吹着热粥,听到我的哭声才抬起头来:“老婆,你回来了?”
“嗯,我一听到消息就买了最早的车票。”我恨不得绞烂自己的嘴,到了妈妈生死攸关的时候,我还要说谎。
老公笨拙地擦干我的泪水:“刚才拍了片子,大夫说,咱妈问题不大,再过两天就能醒过来,你放心,没事的。”
我哭得更厉害了,我把头埋进老公胸口。
ICU一天一万块,老公让我不要担心,他说大魏集团会针对员工家属突发疾病的情况给一些补贴,我们的经济负担不会太重。可这笔钱迟迟没有发下来,我忍不住发信息给曹操。一向秒回我消息的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联系他都找不到人。
公司对没有给补贴做出的解释是:公司遇到资金周转问题,请我们等待日后补发。
我满面愁容,老公忙前忙后,比伺候他亲妈都上心。看着老公吭哧吭哧扛着妈妈的肩膀为她翻身擦背,我鼻子一酸,跑出门去放声大哭。我真的不是人,我不是东西……我为什么要追求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王垕对我、对我的家人,难道还不够爱吗?我怎么能做出这么伤害他的事情?!能和我患难与共的人,只有王垕而已。而我却狠狠背叛了他,在他为这个家庭辛苦创收的时候,去偷腥去享乐。
我下定决心,等妈妈康复,我就和王垕坦白这一切,他恨我也好,和我离婚老死不相往来也好,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
我把打不通的曹操的手机号码拉黑,又陆续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没过多久,也许是上天感动于老公的真诚,妈妈苏醒过来,大魏集团那笔补贴也姗姗来迟。
我推着妈妈的轮椅办理出院手续,老公不自然地对我笑着,我也不自然地冲他笑着。我想,是时候和他承认自己的错误了。
将妈妈送到专业的康复中心,我和老公坐在餐桌前。一年前我们还在这里惬意地煎牛排,如今我们只能尴尬地望着彼此。
“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说。”我们异口同声。
“你先说。”我们又保持了同步。
老公先鼓起勇气说道:“这件事情我太对不起你了,要我净身出户也可以。”他舔舔嘴唇:“我……我出轨了……”
什么?!我居然如释重负。那么久的纠结,自责,居然都是我在内耗,是我把王垕想得太过高洁忠贞了。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吗?
他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老婆,对不起……我……我是畜牲……到了A部门,有一个新来的实习生,很……很崇拜我……我没忍住我就……”老公把他的手机推给我,让我随意翻看他和实习生的一切消息。
“我看到咱妈那个样子,我真的恨死自己了。她把我当亲生儿子看,可我却背叛了你,伤害了你。”他说话断断续续,到最后只能发出哭声。
我木木地把我的手机推给他:“我想跟你说的事,和你一样……”
二人沉默无语,尴尬对坐餐桌,刷着对方的聊天记录。时间仿佛静止了,不知过了多久,老公试图说些什么打破沉默:“所以我升职加薪,都是因为他啊。我以为是我能力出众。”老公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我苦笑:“原来那天情人节你没回我消息,是因为在陪她啊。”
我们无语对视,而后一齐放声大笑,我们都是有污点的坏人,谁也不亏欠谁,所以我们又神奇地亲密如初。

曹操再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老公忧心忡忡:“前一阵子公司资金周转不开,曹操让我悄悄扣掉员工的绩效和五险一金,我觉得不太妥当。”
我也紧张起来:“这样的事一旦让员工发现,你不是要去坐牢?你可不能干!”
老公脸上的表情皱巴巴的:“我也想拒绝。但他跟我说事成之后就保住我的A部门职位,不然就把我扔回C部门……”
我和曹操的奸情断了,曹操给老公的好处也断了。曹操毕竟是资本家,不是慈善家。老公创造的收益根本不配呆在A部门,曹操不会白白养他。可由奢入俭难,我们家已经习惯了A部门的收入,一下子回归平凡,我们接受不了。
我为难地开口:“那你也要多加小心,留好证据,别让曹操把黑锅都留给你背。”
一语成谶,就是这样的。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午后。我接到警察打来的电话。王垕挪用公司公款,克扣员工绩效五险,在被警察逮捕的过程中,畏罪跳楼自杀。
我不清楚我是怎么到大魏集团的,我意识模糊得像做梦一样。我挪过去浑浑噩噩辨认尸体,浑浑噩噩签字办理一切手续。我不知道,这一切都被顶楼的曹操看在眼里。
老公前一阵子还和我有说有笑,现在已经天人两隔,让我恍惚。我趴在妈妈的身边,眼圈红红的:“妈妈,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
妈妈摸了摸我的头:“王垕的事情吗?”
我一怔,诧异妈妈如何知道。妈妈无奈地打开疗养院的电视:“最近你心力憔悴,都没有关注新闻吧。”
现在正是新闻时间,主持人身边的荧屏赫然出现老公的证件照。“昨天上午九点,大魏集团员工王某跳楼身亡,据悉,王某曾挪用大魏集团公款五千万元,导致大魏集团资金链断裂。大魏集团董事长曹操表示,逝者已矣,他将不再追究王某挪用的资金去向。”
我愤怒得双手颤抖。这些没有良心的媒体,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他们根本就不清楚事情的真相!
妈妈误以为我的颤抖是对老公的行为感到羞愤,安慰我:“谁能想到王垕是这种人呢……”
“他不是这种人!”我暴起,吓了妈妈一跳:“他是被人陷害的!他是被冤枉的!他很可能是被人谋杀的!”我不管妈妈的阻拦,冲出疗养院,将手机里那个早就拉黑的号码加入白名单。电话很快就接通了,我劈头盖脸质问曹操:“你为什么要害死王垕!他跟我说过!是你让他克扣员工绩效的!是你做的!你让他当替罪羊!”
曹操依旧答非所问:“你总算肯给我打电话了……很抱歉我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不接你的电话。那时候我正在专心对付袁术。”
我被他悠哉悠哉的态度进一步激怒,我嘶吼着咒骂他:“你个杀人犯!你为什么害死他!你明知道资金链早就断了和王垕无关,可你还是把他推出去成为众矢之的!因为你直说资金链断裂会导致公司上下离心,所以你必须找到一个倒霉的人顶罪。所有人都同仇敌忾恨上一个人时,你们公司上下就又亲如一家了!你回答我!是不是这样!”
曹操的声音居然带着笑意:“你果然很聪明,但你没有证据,如果我想的话,可以告你诽谤。”他笑出声来:“王垕没有白死,我给他开出了优厚的条件。”
“你这个疯子……”我痛苦地哭泣:“人命在你眼里算什么……你杀了人怎么能这么云淡风轻……”
“人命值一千万吗?”曹操语气软了许多:“我给了他的父母一千万抚恤金。是他活着一辈子都挣不到的数目。”他顿了顿:“而且,他本就有错。他不该挡在你我之间。”
我哽咽到无法说话。曹操接着用哄小孩的语气哄我:“他跳楼之前我跟他承诺过,他死后我会照顾好你的。”
“我有手有脚,用不着你照顾。”我绝望地挂断电话。
道德的枷锁再一次将我禁锢,我喘不上气来。我走向公婆的家,试图用安抚老人的方式缓解我心中的悔恨。
公婆看我失魂落魄的样子,为我倒上热茶。两位老人看起来比我想象中平静许多。
“爸,妈,你们知道王垕不是那种人。他是被冤枉的……”
婆婆呜咽了一声,缓缓开口:“我知道,那又怎么样呢?”她无精打采地搓着满是皱纹的双手:“我们只是推测罢了,我们没有证据,更没有人脉。打官司?我们打得过曹操?”
公公附和:“曹操给了我们一千万养老。其实就是封口费,如果我们再四处为小垕申冤,不但这笔钱没有了,我们估计也会被……”他说不下去,摇了摇头:“我们一把老骨头了,已经拼不动了。”
我老公家里有四个孩子,他说他是最不受宠的那个,我曾经安慰他“父母都是爱子女的”让他不要多心。如今我看明白了,他真的不受父母的重视……如果是我的儿子,含冤而死,给我再多个一千万,我也会付之一炬,跟害他的人拼命。
我灰心地返回妈妈的疗养院。我试图安慰自己,连他的父母都不在乎,我真的还要为他的死感到愧疚吗?可我马上又变了想法。王垕的父母如此不重视他,作为妻子的我如果也不重视他,那他真的太可怜了,他九泉之下必然无法瞑目。我愧疚的泪水打湿了衣衫。
回到妈妈身边,我看到了他,那个阴魂不散的丑恶资本家。
曹操依旧满面春风:“别来无恙。”他递给妈妈一个削好的苹果。
我像被钉在了原地,不能动弹。我紧张地看着妈妈,生怕这个还拿着刀的疯子对妈妈做什么可怕的事。
妈妈指了指曹操:“这是大魏集团的曹老板。他怕王垕带了的负面影响波及家人,居然亲自来看望我。”
我像被抽掉了骨头,没有力气挣扎。曹操能精准地找到妈妈的病房。就像公公说的,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真的斗不过他。
曹操总是抽出时间来疗养院看望妈妈,我不清楚他们说了什么。妈妈对他从一开始的拘谨,到现在越来越和颜悦色。她拉着我的手:“曹老板把你们的事情都告诉我啦。”
她满面笑容的样子让我恍惚。听说女儿出轨的丑闻,不该是怒不可遏,大声斥责我无耻吗?为什么她会是一副笑脸?
我触电一般抽出手,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我的母亲:“妈妈?”
眼前的女人让我无比陌生,我怀疑是有什么很像我妈妈的东西,或者说什么怪物变成了妈妈的样子,在那里用诡异的妖言迷惑我。
“你不该怪你的女儿没有道德吗?”我试图唤醒妈妈的良知。
妈妈一脸不在乎:“他偷偷挪用公款,差点害得你背上债务,还出轨背叛你。这样的男人死了活该,你管他干嘛?你和曹老板在一起很明智。”看来曹操跟妈妈添油加醋说了老公不少坏话。
“可……可是……”我底气不足地辩解:“曹操他……有家室啊……”
“那又如何?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他有家室。从古至今,娶妻都是门当户对的,穷人想高嫁那只能做小。你难道幻想能跟曹老板结婚吗?能做他的红颜知己已经很不错了。”
妈妈的表情告诉我她不想再听我“幼稚”的辩驳。是的,她就是一个功利的人,她和我爸爸的结合是因为利益,在他们耳濡目染下长大的我,自然而然认为婚姻和爱情就是创造利益的工具,所以我才会选择根本没有让我心动过的王垕。如今,为了更大的利益,她理所当然认为我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曹操说过我很聪明。我聪明吗?或许吧。毕竟我很快认清了形势。王垕一死,所有人都觉得他罪有应得。而唯一的一个知道他死因蹊跷的人就是我。我知道的事情多,给我带来巨大的风险。曹操必然不会任由我到处奔走,把我安排在他的身边才是最放心的。所以我不用担心曹操会喜新厌旧,像其他大老板那样逢场作戏后拍拍屁股走人。同样的,如果我拒绝服从他的安排,他也绝不会放过我。毕竟死人不会说话。他能制造王垕的“自杀”,也能轻松让我出个“意外”。不管是为了钱和地位,还是为了保命,我早已上了贼船。
我真的聪明吗?我简直傻得冒白烟。偶然间路过一家烤鸭店,门口招牌上的“一鸭二吃”似乎是在讽刺我的愚蠢。我早该想明白,早些时候经济进入严冬,大魏集团怎么可能不受影响?我早该预见到,王垕身为会计,他的身份是多么敏感,是多么容易卷入经济的漩涡。曹操布了一盘棋,我至今不清楚他是从何时开始落子。每个与曹操相处的日子,我满脑子都是纠结和爱慕这些无用的东西,全然不知他暗藏的阴谋。我和王垕就像是烤鸭,他奉献了血肉为曹操饱腹,而我也被油炸得酥脆,成为曹操生活里的调剂品。
我被人卖了,还在帮着人家数钱,世界上没有比我更愚蠢的人。
我妥协了。我麻木地顺从曹操的一切安排,住进了他安置的房子里,像打包礼物一样精心装扮自己,等他偶尔想起我,来与我温存些许。曹操不会改变他浪荡的本性,他还是那个自私恶心的,为了自己利益可以不择手段甚至视人命为无物的大资本家。我试图接受杜鹃的建议,把他当作提款机加鸭子,把道德底线抛在脑后。
曹操像他说的那样,并没有喜新厌旧,他对所有情人都一视同仁,端水能力令人佩服。他的情人和谐到可以组团出游。坐在私人邮轮上吹着海风,我感觉我像能把金镯子褪到胳肢窝的曹七巧,除了钱以外,我失去的太多太多,我身后是一地的鸡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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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雨季
“各位观众朋友好,欢迎收看晚间天气预报。受东南季风影响,L市迎来了雨季。未来一个月我市将有中到大暴雨,伴随雷暴和强降温。请各位市民注意防护,合理规划出行方案。”电视里气象小姐端庄地站着,声音清脆动听,她身后的气象图密密麻麻都是乌云和雨水的图标。
郭嘉有点遗憾,昨天刚看到公司门口的梨花绽开些雪白的花瓣,还没等瞧见它们压枝吐蕊,没闻到甜丝丝的梨香,就要任凭它们“雨打风吹去”。
不过这样的遗憾没持续多久,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处理。虽然气候已经是春天该有的样子,公司的资金周转却还像无法从冬眠中苏醒过来的早就冻僵的蛇——连工资都要发不出来了,大魏集团从没这么窘迫过。公司缺少现金流,其实只要等下个月印度和日本的大单完成交付,就有足够的资金实现公司正常运转,可是这个月该怎么办呢......曹老板已经让他新提拔上来的会计王垕做假账粉饰太平,或许可解一时之急。
手机上消息提示音如闹钟一般响个不停,郭嘉已经不用去看内容,抓起散落在沙发上还没来得及叠平整挂好的衣服,匆匆赶回公司。
大雨来得比他想象中要快,雨水细小而绵密,无视雨伞的存在,随着寒风吹上衣服。郭嘉感觉裤子已经被潮气浸透,冷冰冰、冰柜里的死鱼似的紧贴在他的腿上。他的呼吸带上了刺痒,气管已经准备好配合着天上的雷鸣来一场伴奏。
“咳咳咳”一遇冷郭嘉就会忍不住地剧烈咳嗽,他本以为健身提高免疫力会有点效果,结果依旧该咳嗽就咳嗽。那算了,郭嘉决定暂时停掉健身卡,等工作清闲下来去好久没去的酒吧喝上一杯。
王垕坐在桌子前面对着密密麻麻的账簿发呆,看到郭嘉,他很快调整好表情,转身拿起一次性纸杯倒上泡好的茶水:“郭总您怎么来了?”
郭嘉把雨伞撑在墙角晾干,双手接过王垕递来的茶:“哎,还能是因为什么?”热乎乎的茶水平复了他的呼吸,喉咙里的异样慢慢消散:“最近你也辛苦了。”
郭嘉抿着茶水打开电脑办公,他总想和王垕说点什么,他潜意识里有种山雨欲来之感,但他并不确定。
“你家里有几口人啊?”郭嘉用拉家常的口吻问,眼睛不离开自己的电脑。
王垕那边打字的声音停下:“我父母,岳父岳母,我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家里还有我老婆。”
“没有孩子?”
“嘿嘿,这个嘛。之前总觉得我们还年轻,就没想要孩子。不过今年我老婆还说呢,再不生就算高龄产妇了,所以她想这两年就要个小孩。正好我也调到了A部门工资也高了,我想再攒一攒,年末买个学区房。我都看好啦,香榭丽舍小区靠近双语幼儿园和L大附小,我准备在那买个小独栋。”
王垕滔滔不绝畅想着未来,郭嘉只静静忙着手头的工作,嗓子里的不适似乎又爬上来,他轻咳几声试图缓解。
“郭总,您家里有几口人啊?”王垕把问题抛了回来,郭嘉语气平淡:“啊,我还没结婚。只有父母,不住在一起。”
王垕像是在和郭嘉聊天,又像是自言自语:“也是呢,您那么年轻,不着急结婚的。您真的好厉害,不到三十岁就坐上了总经理的位置。其实,我一直很羡慕您,您那么有才华,还那么努力。我也要更努力一些,向您看齐。”王垕傻笑了几声,给郭嘉传了一份年度计划过去:“我看您有做计划的习惯,我也照猫画虎做了个年度计划。一年之计在于春嘛,现在做好规划,等到年末就会收获满满了。”
郭嘉看串了一行表格,导致后面的内容都填报错了,他有点焦虑地删除单元格,说不清道不明焦虑从何而来,他坐不住了。
“茶水喝完了,我去再接点热水。”郭嘉走向茶水间,热水器上闪着红灯,他只好静等水开:“对了,明天你休息一天陪陪家人吧。”
王垕不解地“啊?”了一声。郭嘉尽可能保持微笑:“最近你一直加班,是该休息一下。而且我看天气预报明天难得是个晴天,是这个月唯一一个晴天。”

曹操已经很久没回家了,他躺在办公室的卧室里辗转反侧。
落地窗外是滂沱大雨,千万条雨线随着狂风肆意席卷,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乌云挤压在一起,电光时不时照亮那些不堪重负、被打得落花流水的白梨,野兽般的悲鸣响彻云层。
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像和今天一模一样。
若不是手上早已留下浅浅的疤痕,若不是鬓边已经生出些许白发,曹操是意识不到时光已然飞逝三十余年的。
雨水顺着发梢淌成瀑布。曹操脸上是汗水?是雨水?还是血呢?闪电照亮地上佝偻的老人,他还张着嘴巴,想问问他亲爱的侄儿到底为什么。
雷霆高悬在头顶,天公无情地审视着曹操,雷公电母窃窃私语,可谁也没降下一道天雷劈死他。
笑话......世界上是没有神仙的......即使有,那也轮不到他们来审判曹操,谁也不能审判他,毕竟谁在他的处境下,也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老伯!老伯!”那个与曹操截然不同的反例大叫起来:“老伯死了!你杀了老伯!”
“闭嘴!闭嘴!闭嘴!”曹操发疯似地喊,雷声都显得格外逊色:“你生怕别人听不到吗?!”
他的崩溃很快被抑制住了,哪怕这份克制险些让他肝肠寸断:“现在,跟我去警察局,我告诉你该说什么......”
陈宫歇斯底里地咆哮:“说什么?能说什么?说我们不小心杀了老伯一家,你又把老伯灭口了?!”他蹲在大雨里,妄想让雨水浇死自己:“你明明能放过老伯的......你不说他是你父亲的朋友吗?”
“他不会放过我们的。他回家就会发现家里人都死了,他一定会报警,到时候你我都逃不了死刑。”
“那就让我死刑吧,那就枪毙我吧!”陈宫摇晃着吕伯奢的尸体,感受着温度一点点流失,他徘徊在崩溃的边缘:“我罪有应得,我值得被判死刑。”
他突然扑向曹操,死死抓着他的衣领,二人扭打在一起。
“你是疯子,你就是疯子!你怎么能杀了老伯?你怎么能随便杀人?”
曹操一记耳光重重抽在陈宫脸上,顿时他的脸颊就肿起来老高。
“那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既不要他性命,又能保全我们的命?”
曹操语气冷得出奇,冷到让陈宫满身的血液倒流。他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他放出了瘟疫、痛苦,可他没看到盒子底下的希望,只有无尽的绝望。曹操不是他的同伴,他是怪物。
“我宁可不要自己的命......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陈宫的情绪激动,思路却异常清晰:“我们自首吧。你还想东躲西藏一辈子吗?”
“躲?藏?”曹操无奈地苦笑起来:“你不懂,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们死了,或者躲了藏了,那谁还敢去除掉董卓?而且我们不用躲,那里也没有监控,你只要听我说,我们就能脱罪。”
“除掉董卓是警察的事情!”陈宫后悔不已:“我应该先去看看的,如果我提前去了厨房我就不会以为他们——”
“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宁我负人,休人负我。”曹操吞咽下后悔与愧疚,逼着自己长出坚硬的壳。
陈宫说的是对的,最后董卓栽在了一名叫任红昌的女警手里,她在一次代号“貂蝉”的特别行动中离间董卓吕布,成功端掉了董卓的黑恶窝点。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曹操清洗着手上的血迹,可无论他怎么洗,那些暗红色的罪证依旧清晰到刺眼,曹操像麦克白夫人一样更加疯狂地搓洗着双手双臂。
猛然抬头,镜子里那个红着眼睛的杀气腾腾的身影竟然是董卓。曹操一拳击碎了镜子,玻璃渣嵌入他的手里,曹操的血混合着吕伯奢一家的血,无声地滴在冷白的水槽里,被流水冲刷慢悠悠漂向下水道。支离破碎的镜片映衬出的依然是董卓,更加狰狞的董卓,他的脸被切割成无数块,毕加索式的五官扭曲出得意又欣慰的笑容。
曹操听到了董卓的声音:“很好很好,后生可畏。正义少年灭人满门,有趣。”
曹操把他能拿到的一切砸向镜子,洗发水、肥皂、剃须刀......直到砸无可砸,他一头撞向水槽,爆发出悲怆的哭声,他恨自己,恨到无法原谅自己,可他又是那么爱自己,他舍不得自己的命就白白搭在一次失误的判断上。
那一夜,没人知道大雨中曹操留下了多少真挚懊悔的泪水,大雨是那么残忍又仁慈,帮他掩盖了魔鬼滔天的罪行,掩盖了少年脆弱的忏悔。
那一夜他流干了发自真心的眼泪,于是乎只剩下虚伪的泪水对簿公堂。
法官听曹操的律师巧舌如簧地辩护着,因为没有人证,也没有监控,公正的法官也只能相信曹操的片面之词——吕伯奢一家谋杀曹操二人未遂,被曹操夺刀反杀,他的一切行为均为正当防卫。
法官当庭宣判出结果,曹操并没有感到如释重负,他身边陈宫的眼神像是在看某种动物,看得他浑身发麻。他也不敢回头去看陪审团里曹嵩那失望到毫无波澜的眼睛。曹嵩早就对儿子失去任何期待,只要定期拿钱打通人脉,解决他闯下的祸,就算尽到为人父的责任了。直到有一天曹操闯下一个无法用钱摆平的弥天大祸,锒铛入狱也好,吃了枪子也好,甚至横死街头也好,都怪不到曹嵩头上,他已经尽力了,毕竟农夫捂不热毒蛇。

回忆钻入头骨的缝隙里,在骨缝里膨胀扭曲,每一根神经的末梢都承受着莫大的疼痛。
曹操强忍着坐起身来,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头要裂开。他想叫人帮他拿些布洛芬,又想到自己早就禁止任何人踏足他的卧室,只好踉跄着起身接了杯凉水吞下药片。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吹开了窗子,窗帘幽灵一般地在屋内和屋外飞舞,甩进冰凉的雨滴和残落的花瓣。
曹操的目光落在被折断了很多枝条的梨树上,树根处的积水上浮沉着白色的圆片,像纸钱,为那个将死之人提前送行。
大魏集团的霓虹灯logo投射出的白光在积水中被撕扯又拼凑。曹操深深叹了一口气。陈宫最后还是选择了直面死亡,不过他没有供出曹操。所谓壮士断腕,是断掉自己的手臂,不是拉着别人割腕。可曹操太爱惜自己,他舍不得断掉自己的手,他也不应该断掉自己的手,他手上还托举着万户千家的幸福,为了程序上的正义,漠视实际的问题,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头疼的感觉减轻了不少,雨到了后半夜也失去了它的威力,换上了润物无声似的面孔。曹操心绪平稳下来,他又躺在床上,这次他不再失眠。
每到雨季,郭嘉总是会咳嗽,今年咳嗽得格外厉害。王垕从楼上一跃而下后,郭嘉的咳嗽愈发严重。可是,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不少人都说曹操冷酷又理性,理性到不近人情。郭嘉知道,曹操是个很感性的人,如果不是感性的人,是无法写出那么多精妙的诗的。对于运筹帷幄之人而言,感性并不是什么值得称颂的优点,所以曹操总是在克制。一个情感丰富的人,装作办公机器是件相当痛苦的,这样的痛苦磋磨着曹操,并没有带来无尽的哀伤,反而将他打磨得更加锐利,这是郭嘉最佩服曹操的一点。
优柔寡断是会害死人的,但雷厉风行也会害死人的,这是电车难题,任何人面对电车难题都无法交出完美的答卷,那么只好权衡利弊,做出破坏力最小的选择。郭嘉完全理解曹操的所作所为,他仅仅是,觉得有点可惜。
王垕的工位很快被清理干净,就像他从来没有来过。
新面孔很快就把自己的东西堆满了那个原本属于王垕的桌子,有一天她清理出了几张“不知道是谁扔到她工位上的垃圾传单”,那是一张香榭丽舍小区的独栋户型图。郭嘉的心好似被针扎了一下。
医生建议他别再喝酒,郭嘉没有听医生的话。难得清闲,他坐到了酒吧的老位置,照旧点上了火焰威士忌。蓝色的火舌吻着高脚杯的边缘,一点点酒精蒸腾,麻醉郭嘉的神经。他心中如同鸡尾酒,又酸又甜,又苦又辣。
从不吸烟的他向旁边卡座要了两根烟,他想要三根的,但又怕意图太过明显。他点燃两支烟,并不放在嘴里,他把烟立在桌上,心里默念了些祝福的话,又轻笑自己实在迷信,那些东西,都是不存在的。
他到底也没记清自己喝了多少杯,依旧不看账单就结账。酒吧万一多收了酒钱怎么办呢?那就当小费了。郭嘉不拘这种小节。
走出酒吧,天已经亮了,又是宿醉的一天,他抻抻懒腰,心想医生知道肯定会痛骂他一顿。
雨季已经过去了,经济也在复苏,街上又充满了说说笑笑的人群。梨花凋零的花瓣早被勤劳的清洁工打扫干净,难以置信梨树上竟然还有很多没被暴雨摧残殆尽的花朵,骄傲地仰着脑袋,远远看去还是一片洁白如雪。
雨季就这样结束了,就像它从没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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