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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组】保险老王

Summary:

中华组亲情向,王嘉龙视角
最近已经沉迷于保险之王燕姐不可自拔了

Work Text:

王嘉龙记忆里,他的童年一直是混乱的,家搬来搬去,然后越来越小,和他的弟弟王濠镜妹妹林晓梅还有大哥一起,后来才有所好转。他哥叫王耀,代替了爸爸妈妈成为家里的顶梁柱。按理说他作为老二应当承担起很多责任,但是他弟弟王濠镜乖得比他还让人省心,然后他面对林晓梅这么一个小姑娘更是一点办法没有。

大哥王耀高中没念完,那张单薄的文凭便被他揉成一团扔进了社会这个大染缸。他试过很多营生,在餐馆端过盘子,在街头发过传单,也跟人跑过不成不淡的生意,最后,竟在保险行业里奇迹般地扎下了根。王嘉龙内心深处对此混杂着一丝不愿承认的佩服——他哥最厉害的本事就是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和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脸皮,能把死的说成活的,黑的说成白的,虽然他对这个行业并没有什么敬意。

但就算他没有敬意又怎么样,一家四口人就是靠他哥这一张嘴活下来的。

王嘉龙不记得他们是怎么从一家六口变成一家四口的,不知道是不是什么大脑的保护机制,也许只是王耀没说,反正他唯一记得的场景,就是那个白花花的大厅,来的人他都不怎么认识,那时候他还太小了,他不知道死亡是什么含义,只知道大人说自己这时候该哭,可他哭不出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哭,可是所有人都在哭,他也只能挤出几滴眼泪。唯独王耀没哭,那时王耀才十五,瘦得像根竹竿,却把三个弟妹拢在身后,脊梁挺得笔直,就这么一直挺到了今天。

"今晚我要陪客户吃饭,晚点回来。"王耀边打领带边嘱咐,"濠镜盯着晓梅写作业,嘉龙你……"

"管好自己就行啦。"王嘉龙接得顺口,往煎蛋上挤了点番茄酱。他知道大哥后半句是什么,这些年他在这家里的定位就是"别添乱"。

其实他也不是没有试过帮忙。有回林晓梅摔跤磕破膝盖,他笨手笨脚给人贴创可贴,小姑娘泪汪汪扭过头:"我要大哥!"王濠镜更省心,放学就自觉写作业,考试永远年级前三。王嘉龙有时觉得,这个家需要他的程度还不如需要那台老掉牙的洗衣机。

不过还好,虽然少他一个不少,多他一个倒也不多,这个家看起来还是能正常运转的。虽说偶尔兄弟间因为代沟有些不和睦,不过胃不会骗人,即使在王嘉龙青春期最叛逆的时候,王耀也知道,只要自己端上点他最爱的排骨汤再买点菠萝包蛋挞之类的小点心,这小孩就从房间里跑出来了。

“好吃不?“

“嗯,香。” 王嘉龙头也不抬。

 

但你要说其中最大的代沟在哪里?这主要来源于王耀的职业。通常来讲无论用什么话术包装,这个职业都应该被称为——卖保险的。

耀的客户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有在麻将馆谈保单的阿姨,有非要先喝三杯才签字的老板,还有个养了八只猫的独居老太太,每次都要他们听半小时猫经。王嘉龙多数时候靠在门边发呆,看王耀如何把虚浮的承诺说得掷地有声。

"哥,你说这些保险真能赔吗?"

"等你长大就明白啦。"王耀转着方向盘。

他不想同学知道他哥是卖保险的。王嘉龙从小到大的理想就没变过——当警察,穿制服,惩恶扬善,在他非黑即白的少年认知里,世界就该是那样分明。他听多了邻居闲聊,谁家买了保险出事赔不了,谁又被忽悠着买了根本不需要的险,王耀解释过,但是王嘉龙自己听不懂,或者说他觉得那些解释都是用来忽悠顾客的一套话术,只是用到他身上来了。他宁愿他哥是去工地搬砖,是去送外卖,那样至少力气出了,钱挣得硬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靠嘴皮子和厚脸皮。

也是同样的原因,他不想让王耀来开家长会,虽然王耀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大人”。老师曾经发了表格让大家来填,收集家庭信息的,王嘉龙知道自己没爹没妈,但是空着有点怪,想着什么长兄如父,把王耀名字填在“父亲”那一栏。职业?王嘉龙不可能写上“卖保险”这几个字,思来想去写了个“工人”,至少看起来根正苗红一点。

母亲那一栏也不能空着,不然太奇怪了,嗯,就叫王春燕吧,这名字好,当然他写下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却想的是王耀的脸。

同桌凑了过来,欸?一直是你哥哥来开家长会,我还没见过你妈妈呢!

王嘉龙连忙捂住,别看别看。

同桌倒是不依不饶,王-春-燕,哇塞好有意思的名字——

王嘉龙后来也很难想象自当时是中了什么邪,也许是脑海里萦绕着的王耀那张脸,他说,下次家长会你就看到了。

家长会这事儿,终究还是绕不过去。王嘉龙实在找不到别的能来开家长会的“家长”,他不想麻烦老师,更不想被同学追问“你爸妈呢?”,最后只能硬着头皮把希望寄托在王耀身上。

 

兄妹三个在沙发上正襟危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迎接什么大事,气氛比期末考试发榜还严肃。王濠镜推了推眼镜,林晓梅眨巴着大眼睛,王嘉龙则一脸视死如归,等待着他大哥从卧室里出来。

第一套,碎花连衣裙。

料软塌塌的,颜色灰扑扑。他本身肩窄,骨架偏细,可男人的身形和裙装实在不搭,尤其是平坦的胸口和裙摆下线条略显硬朗的小腿,组合在一起怪异得很。他自己对着那块裂了缝的镜子照了照,眉头拧成了疙瘩:“这……这不行吧?看着像偷穿别人衣服的。”

“岂止是像,”林晓梅小声嘟囔,“根本就是。”

第二套,白色衬衫配上西装套裙。

“不行,你穿像卖保险的大姐。“

性转版本王耀。

第三套,一件水蓝色旗袍。

这是压箱底的东西,有些年头了,颜色洗得有些发白,但质地是好的棉绸,上面有暗纹。据说是他们母亲留下的极少几件遗物之一,王耀一直小心收着。他犹豫了很久,才拿出来。旗袍是旧式裁剪,不算特别贴身,反而稍微遮掩了一些身形。他小心地穿上,扣好盘扣。

王嘉龙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他哥。眼前这个人,熟悉又陌生。眉眼还是王耀的眉眼,但那一点点唇色竟然奇异地模糊了性别的边界,恍惚间,真的会以为那是个个子偏高、气质清冷、有些年岁感的女人。也是,亲戚都说王耀长得像妈妈,只可惜那时候自己太小了,几乎记不得妈妈长什么样。

王嘉龙脑子里嗡嗡作响,一半是“这太离谱了”的呐喊,另一半则是被这种离奇景象冲击得近乎麻木的空白。

还没等王嘉龙说话,林晓梅率先拍板了,“就这套!大哥的发型就让我来负责吧!“

 

于是那一天王嘉龙看到了自己此生最毁灭性的景象,他大哥穿着那件旗袍,披了一件羊毛外套,踩着高跟鞋,头发盘了起来,还涂了点口红,该说不说,还挺好看。
但这真的很诡异,要不是王嘉龙八字还算硬,他今晚回去就能发烧。

去学校的路上,王嘉龙觉得自己像个同谋,跟在“王春燕”身后,脚步都是飘的。走进教室,找到他的座位,王耀——或者说“王春燕”——姿态有些僵硬地坐下,腰背却习惯性地挺直。

同桌的妈妈果然热情地凑了过来:“哎呀,您就是嘉龙妈妈吧?第一次见!真是……真是年轻啊!”她打量着王耀,眼神里有些好奇,大概是觉得这位“妈妈”个子太高,气质也有些特别。

王耀微微低下头,扯出一个有些生涩但努力显得温和的笑容,压低了声音,用比平时轻柔许多的语调回答:“您好,孩子平时多亏您家孩子照顾了。”
这太诡异了。

家长会怎么结束的,王嘉龙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回家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一句话没说,王耀似乎受不了这样对待氛围想开口说些什么,可以又被自己这身打扮憋了回去。一到家,王耀就飞快地钻进房间换回了平时的T恤长裤,洗掉了嘴上那点颜色,又变回了那个普通、甚至有些疲惫的哥哥,仿佛刚才那个穿着旗袍、低声说话的人只是一场短暂又怪异的梦。

王耀像往常一样做饭、喊他们吃饭。王嘉龙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王耀在饭桌上指点江山的大老爷们样子,一会儿是“王春燕”在教室里侧脸的轮廓。两种画面交替冲击,让他心里堵得厉害,既觉得对不起大哥,又对自己之前的种种想法感到羞愧和混乱。

王嘉龙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一下。

“嘉龙?嘉龙?再不出来饭要凉咯!”王耀一直在敲他的房门,但是他只是敲了敲房门。

王嘉龙没吭声,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王耀的脚步声似乎离开了,又过了几分钟,脚步声又回来了,然后,他闻到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排骨汤的香气。

好吧,吃饭比较重要。

 

王耀其实已经尽力给他们最好的东西,但是对于小孩来讲,怎么都不太够,这直接导致王嘉龙十岁那年,在超市弄丢过一回。

那天王耀带他去买日用品,推着那辆轮子有点歪的购物车,车里塞着打折的洗衣粉、快过期的方便面,还有一袋林晓梅吵着要的棉花糖。王嘉龙坐在车筐里,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含着他哥从口袋里摸出来的水果糖。

走到粮油区,有人喊王耀。

“小王!哎呀真是你!”

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穿着花哨的毛衣,推着一车满满当当的东西。王耀脸上立刻换上那种王嘉龙看不惯的“谄媚的笑”快步迎上去。

“李姐,这么巧,您也来买东西?”

两人就这么聊上了。

王嘉龙坐在车里,听着那些他完全听不懂的话:保单、续费、理赔、利率。他听不懂,但他看得懂他哥的表情。在家里,王耀笑起来眼睛会弯,露出一点点牙。可现在这个笑,眼睛不弯,牙也不露,看起来很让人不爽。

“小王最近生意怎么样?”

“托您的福,还行还行。”

“上次那个单子……”

“您放心,我都记着呢。”

王嘉龙开始晃腿,晃得越来越用力。购物车跟着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王耀低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脑袋,又继续聊。

王嘉龙拽了拽他的袖子。

王耀没动。

他又拽了拽。

王耀还是没动。

“李姐您这衣服看着真显年轻,在哪儿买的?”

“哎呀小王你这嘴……”

王嘉龙不拽了。他从购物车里站起来,扶着车沿,盯着他哥的后脑勺。王耀的头发有点长,该剪了,后颈那儿有几根翘着。他盯着那几根翘着的头发,盯了很久。

然后他跳下购物车,走了。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就是走,顺着货架一直走,走过大米,走过酱油,走过冷冻柜,走过一排又一排他够不着的货架。他想,反正他哥也不看他,反正他哥眼里只有那个胖女人,反正他哥的笑是假的,反正……反正他就是不爽。

后来他走累了,蹲在卖搪瓷盆的货架后面,抱着膝盖,盯着地上的一小块污渍发呆。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了没有?不知道。超市关门了没有?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蹲在那儿,腿麻了,换一条腿,又麻了,再换。

然后他听见有人喊他。

“嘉龙——!王嘉龙——!”

是王耀的声音,但又不像是王耀的声音。王耀说话从来不是这样的,王耀说话总是稳稳的,清亮亮的,哪怕是骂他,也是“你小子又皮痒了是吧”那种调调。可现在这个声音又尖又哑,多少有些吓人。

王嘉龙没动。这个时候暴露自己被王耀抓到无异于自杀,他往货架后面又藏了藏。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然后是脚步声,很重的脚步声,咚咚咚的,跑得飞快。

“嘉龙!!”

王耀出现在货架尽头。他跑得满脸是汗,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头上,脸色白得吓人,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哭,反正就是红红的。

他看见王嘉龙的那一刻,整个人顿住了。

出乎意料的,王耀没揍他,就那样站着,喘着粗气,盯着他,一动不动。

王嘉龙没敢继续看,他低头,自知理亏。然后王耀走过来,蹲下,一把把他抱住。

“你跑哪儿去了……”王耀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闷得听不太清,“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了半天……”

回家的路上,王耀一直牵着他的手,牵得很紧,手心都是汗。王嘉龙被他攥得有点疼,但没挣开。

“以后不许乱跑。”王耀说,声音还有点哑。“走丢了怎么办。”

“嗯。”

“我……”王耀顿了一下,“我差点以为你没了。”

王嘉龙抬头看他。路灯底下,他哥的眼睛还是红的。后来他才知道,他哥这几个小时里跑了几十公里,从家里找到学校找到街上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在这里发现了他。

王嘉龙想了想,“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像今天一样不理我。”

王耀愣了一下,“好,我们说好了,我再也不这么干了,你也不准像今天这样瞎跑了。”

很多年后,王嘉龙才慢慢想明白一些事。

王耀那天不是故意不理他。王耀是在拉客户,是在做他必须做的事。那些他听不懂的话,什么保单、续费、利率,是一家四口活下去的底气。王耀把他塞在购物车里的水果糖,他藏在口袋里带回来的点心,都是用那种他看不惯的笑换来的。

可那时候他太小了,他只看得见他哥不看他,看不见别的。

 

 

后来,王嘉龙好不容易交到一个好朋友,打游戏认识的,更关键的是,人家家里还开饭店。他哥倒是管得松,也没多问,:“早点回来,别乱吃东西,也别乱交朋友,别什么人都跟着瞎混。”

王嘉龙嘴上答应,心里倒是一点不在意。他不是没吃过那些垃圾食品,以前王耀去喝酒应酬,总会偷偷打包些油炸点心、甜肉菜回来,有时是酒楼里没动几筷子的晶莹虾饺、酥脆的春卷,有时是裹着浓油赤酱的叉烧、烧鹅。虽然王耀平时严格限制他们吃这些,但林晓梅一撒娇,王耀那点原则就立刻动摇,最后总是兄妹三个躲在房间里瓜分。所以兄妹几个常偷偷商量好,平分打牙祭。

那天在朋友家店里,两个人跑到后厨吃饱了,便跑到楼下疯玩,玩到天色发黑,经过一个挺气派的包厢门口时,王嘉龙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连靠近门口都一阵干呕,正想快点走开,可是那里面传来的声音却熟悉得很。

“张总,李哥,这杯我敬您!我干了,您随意!以后还得仰仗各位多多关照我们小公司的业务……”

那声音异常高亢,带着一种近乎夸张的热络,尾音刻意上扬,显得谄媚又卑微。往常的嘉龙会对此不屑一顾,甚至本能的恶心,可今天不一样,这声音他不可能认错的。
王嘉龙脚步钉住了,他屏住呼吸,一点点挪近,透过那条狭窄的缝隙往里窥视。

他哥被几个人围着,脸色通红,整个人轻飘飘的快站不稳了,还在被人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旁边的人拍着他的肩膀,大声说笑着,嗓门粗嘎:“王经理!痛快!我就喜欢你这种爽快人!来,给王经理满上!感情深,一口闷!”

一杯,两杯,三杯……

包厢里灯光晃眼,桌上杯盘狼藉。王耀被几个膀大腰圆、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围在中间。他没真正见过王耀工作时候或者应酬时候的样子。在他面前,王耀永远是那个虽然唠叨但挺直腰板的大哥。他不知道原来他哥会在这样的场合活得这么卑微,这么低声下气。现在这个赔着笑脸、拼命喝酒的人,陌生得让他心理发堵。

王耀放下杯子时,他闭紧了眼睛,脸涨成一种不正常的紫红色,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却又换上一副笑脸。

旁边又有人起哄:“好事成双!王经理,再敬我们李总一个!”

王耀晃了晃脑袋,努力睁开眼,脸上那夸张的笑容又勉强挂了上去, “李总,这杯我敬您!” 又是一杯被满上。

王嘉龙很想进去,扒住他哥让他别再喝,他真的看不下去,他真的好想哭,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嘴唇,用力到尝到了血腥味,才把那几乎冲口而出的哽咽和眼泪死死憋了回去。不能哭,不能进去。他知道,那样只会让场面更难看,让他哥更难堪,甚至可能毁掉王耀苦苦维持的客户关系。他只能像一尊石像一样,僵在门外,眼睁睁地看着。

送那帮人一走,王耀脸上先前谄媚的笑意瞬间垮掉,他扶着桌子晃了晃,猛地捂住嘴,踉踉跄跄地朝卫生间方向冲过来,经过王嘉龙身旁,带起了一阵混着烟酒气的风。他看着王耀冲进洗手间,里面传来压抑的、痛苦的呕吐声,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般。王嘉龙靠在墙上,一动不动,旁边朋友小心地问:“唉,嘉龙,那人……你认识?看着好难受啊。”

他突然旁若无人地哭了,甚至把身旁的朋友吓了一跳。他甚至忘了和朋友道别,径直朝洗手间奔去。

王耀正靠在洗手池边漱口,脸色惨白,额发被水打湿了几缕,狼狈的很。看到冲进来的王嘉龙,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涣散,好半天才聚焦:“嗯?小朋友怎么不跟你爸爸回去……你是张总家……哦,嘉龙啊……”他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怎么跑这儿来了……”

王嘉龙没说话,走过去,拧开水龙头,扯了张纸巾递给他。王耀接过去,胡乱擦了擦脸。

“走吧,”王耀又变成了那个指点江山的兄长,“先回家。”

王嘉龙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叛逆期,毕竟这玩意因人而异,像他弟王濠镜这种人恐怕根本没有这种东西。不过反正这东西反正来得晚,去得也快,比起王耀肩上那些实实在在的重量,他那点青春期特有的别扭显得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后来似乎一夜之间成长了。网吧也不去了,学也不逃了,别人问起来,他都说自己是玩了太久了,发现这些都没意思,还是学习更有趣一点。毫无疑问他说出这话会遭到曾经的狐朋狗友的白眼,不过管他呢,王嘉龙不在意这些,他有更远的大的目标。

 

最后一次家长会是高考前一个月,王嘉龙坐在座位上,余光瞥见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这次没有夸张的旗袍盘发和口红。王耀穿着那件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随意梳了两下,几缕不听话的翘着,手里攥着成绩单,脚步比往常慢,踩着云朵一样,不太走得稳。

年级前一百。放在三年前,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名次。那时候王耀开完家长会回来,脸色铁青,手里攥着那张排名六百多的成绩单,半天没说话。后来也只是叹了口气,进厨房端出排骨汤。

“慢慢来。”他那时候说。

王嘉龙不知道王耀是怎么熬过那些家长会的。面对老师欲言又止的眼神,面对其他家长若有若无的打量,面对那张怎么也好看不到哪去的成绩单。但他每次回来,端出来的永远是热饭热菜,从不问排名,从不问分数。

家长会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学生面对家长鞠躬。

教室里放起舒缓的音乐,班主任念着串词,感谢父母的养育之恩。王嘉龙站起来,转身,面对王耀。

然后他愣住了。

王耀在哭。

眼泪顺着那张被生活磨出细纹的脸往下淌,止都止不住。王耀使劲眨眼,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像个憋了太久终于憋不住的孩子。

王嘉龙从来没见过王耀哭。

爸妈走的那天,他没哭。扛着一家四口从出租屋搬到更小的出租屋,他没哭。端盘子被老板骂,他没哭。发传单被保安赶,他没哭。跑生意被人骗,他没哭。喝酒喝到胃出血,他也没哭。

十五年。王嘉龙没见过他哥掉一滴眼泪。

可现在,就因为儿子,啊不,弟弟,考了个年级前一百,就因为一次普普通通的鞠躬,他哭得稀里哗啦,像个终于等到糖的小孩。

王嘉龙也哭了。

但他哭得很克制,这是他的老毛病——左眼先流泪,右眼死活不淌。从侧面看过去,半张脸湿漉漉的,半张脸面无表情,维持着他那点莫名其妙的高冷人设。

班主任还在讲台上说着什么,音乐还在放,旁边的同学和家长已经抱在一起。王嘉龙没有动,王耀也没有动。他们就那样隔着半米,一个哭得稀里哗啦,一个半张脸湿着、半张脸干着,相对站着,一时间不知道谁是家长谁是小孩。

王耀终于擦干眼泪,挤出一个笑,冲他挥挥手:“行了行了,快转过去吧,站这儿怪傻的。”

王嘉龙没动。

“转过去啊。”王耀又催了一遍,声音还有点哑。

王嘉龙还是没动。他盯着王耀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哥。”

“嗯?”

“……谢谢你。”

王耀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王嘉龙看见他喉结动了动,肩膀又抖了一下,却再没让眼泪掉下来。

“行了,”王耀摆摆手,嗓音闷闷的,“赶紧的,完事儿回家吃饭。今天炖了排骨。”

“嗯。”

然后王嘉龙闻到了那种他很熟悉的洗衣液味道。他哥从后面一把抱住他,哇哇大哭,像个爸爸妈妈去上班的小孩。

 

后来,王嘉龙考上了外地一所还不错的大学,专业还挺热门,临走前一晚,王耀帮他收拾行李,塞了一堆觉得他用得着的东西。

“这个带上,听说那边冬天湿冷,比咱们这儿难受。”王耀把一件加厚毛衣使劲往里按,“钱不够一定打电话,别不好意思。也别学着别人乱打工,耽误正事。食堂要是不好吃……也别总吃外面的,不干净。交朋友……”他顿了顿,似乎想多说几句,最终只是拍了拍行李箱,“长点心眼,但也别太独。”

王嘉龙听着,没像以前那样嫌烦,只是“嗯嗯”地应着。

 

平心而论王嘉龙确实是王耀认为最难带的小孩,送走他之后王耀觉得家里另外俩小孩简直是天使。王濠镜大学读法律后,常被王耀抓来研究合同条款。有回为某个免责条款争到半夜,林晓梅揉着眼睛出来倒水:"你们比我们高考生还吵。"

"来得正好。"王耀把人按在桌前,"给你讲讲受益人怎么写……"

"大哥!我才十七!"

"未雨绸缪懂不懂?万一你嫁个混蛋……"

"你才嫁混蛋!"林晓梅摔门回屋。

王嘉龙当时正在客厅倒水,温暖的灯光,熟悉的家具,空气里飘着刚洗过衣服的淡淡清香。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白花花的大厅。那时的他不明白什么是永别,不明白大哥挺直的脊梁意味着什么。他现在终于明白死亡是什么意思,但也明白了王耀为什么没哭。那时候哭了,就真的垮了。

死亡就是这样的温馨吵闹会戛然而止,就是再也没人给你包里塞毛衣,没人给你留晚饭,也没人把你按着讲道理。王耀从那一刻起就再也没资格像个孩子一样脆弱了。他得成为那根脊梁,撑住这个即将倾覆的家,撑到弟弟妹妹能自己站稳,撑到家里再次充满这样的吵闹声。

今年春节,王耀搬回台新电视机。邻居邻居来送东西,看着他们家客厅里崭新锃亮的电视和兄妹几个,感叹:"你们家真热闹。"

王嘉龙正刷着手机,王濠镜对着电脑改合同,林晓梅窝在沙发刷题,王耀一边包饺子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谈理赔。确实热闹,像所有普通又不普通的家庭。

他刷着小红书,成堆的帖子在吐槽春晚,不过他倒觉得,能一家人围在电视机旁边吃一顿饭,还要求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