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哭泣
王橹杰从出生那一天就不会哭，
襁褓的婴儿不会哭泣这对父母来说是极大的凶兆。
后来医生检查出来，
说这是极其罕见的先天性无泪症。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王橹杰从小成长到大性格都极其淡漠，冷静。
这放在一个成年人身上是极大的优点。
但对于一个小孩，现在这样，那长大呢。
是独善其身，还是孤立全世界。
这是一个危险的谜。
王橹杰出生之后打的每一针，都会被护士夸这是遇到的最安静最乖的孩子。
7岁无意间摔碎的花瓶，划破了他的手指，红色的鲜血从缝中流出，在苍白的手上显得格外刺眼。他用纸巾擦掉，把干净的一边撕成条，结结实实的裹在伤口。之后又若无其事去拿扫把地面的碎片扫的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
9岁上三年级他被一堆小孩追着说哑巴的时候，他只觉得周围的噪音吵着他很烦，他捂着耳朵，从未觉得他自己有什么问题。
12岁小学毕业了，大家都哭泣着感叹离别，他只想离开这个虚情假意的鬼地方，回去睡大觉。
他有时候也会觉得，
或许就算没有这个病，他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哭。
但他自始至终都很好奇哭泣是什么感觉。
他看多了同龄人幼稚的哭泣，嘤嘤呜呜的，只会发出难听的怪叫，表现出丑陋的面容，挂在脸颊黏腻的泪痕，张嘴齿间的口水丝，擤鼻涕留下的斑驳的红印。
他想他这辈子都会鄙夷。
哭泣这个词在成长到16岁的他眼中，一直是绝对的贬义。
王橹杰甚至都不能说早熟，他压根在生下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没有童年。
童年本就应该是充满单纯的泪水的。是父母不给买奥特曼手办的无赖，是走路不稳摔倒了直白的疼痛和丢脸，是考试考砸了老师一两句的指责，是不能看的动画片续集，难吃必须要吃下去的饭菜....
而王橹杰生来就不能拥有。
他没有变成一个合格的小孩。
父母相爱时，总是感叹自己的孩子怎么会是这样的。
父母争吵时，王橹杰躲在房间里思考自己给这个家带来的是不是只有灰暗。
不过幸运的是，在王橹杰8岁时，这个家迎来了一个全新的，温暖的，热血的心脏。
父母无比欣喜这个新生命的到来，几乎是从知道他出现在肚子里的时候，就开始小心呵护，那段时间，家里总是充满欢声笑语的，父母每天猜测着新宝宝的性别，对于他的名字纠结了一天又一天，后来认真找到算命的，分别算了一个男孩和女孩的名字。
这个男孩在万众期待之下带着最原始最纯真的哭啼从妈妈的肚子里出来。
王橹杰在手术室门口呆呆的坐着，神情有些空洞，后来又觉得自己不该这样。
他试图从空旷背景的哭啼音中让自己感受到那一点温情，
王橹杰学着正常人那样摆出痛苦的表情，挤眉弄眼地逼自己哪怕流下一滴眼泪。
但并没有。
他讨厌自己的眼睛。
父母用全力的爱浇灌这朵向日葵，让它离太阳越来越近，向日葵成长的很快，它也如同理想般反馈出最丰硕的果实。
弟弟很可爱，很活泼，讨人喜欢，亲戚家人都这么说。
而哥哥沉默寡言，像没有灵魂的物件。
一颗嫩芽躲在斑驳的墙角，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被向日葵汲取走了仅剩的，唯一的养分，小小的叶子倾倒在泥土里，最后化作墙角那片土地里最干涸的泥粒。
上了初中王橹杰还是淡淡的，喜欢一个人独处，他觉得习惯且自由。
瘦瘦的身材和黝黑的肤色以及孤僻的性格。
让他成为可以任人攻击的靶子。
中学时期的欺凌可以是无声的，也可以是最直白的。
眼神，言语，行为都可以成为利器。
他知道那些人在背后是这么说他的。
无非就是，
装货，黑，清高，萎靡，厄运。
但王橹杰压根懒得接招，
他们说的对。
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这些词语在王橹杰的世界里都算不上什么攻击性，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形容。
王橹杰就这样一个人度过了最平淡的两年。
初三的时候，王橹杰在人群里似乎变得出众，一下子蹿起的身高，被学校规定剪掉的头发漏出了他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鼻子挺立，侧脸看过去是清晰的下颌骨。
在青春期最在意外貌的年龄，大家似乎意识到这个阴郁孤僻的王橹杰变得不一样了，像逆袭的主角。
那些曾经对他恶意的言语在很多人口中也变成如今的
高冷，洁身自好，个性。
王橹杰可笑的明白了一件事情。
世界赋予你的色彩，其实都是他人执笔的。
那些爱慕的眼神越来越多汇聚到他身上，不过伴随的是更多嫉妒的眼光。
那天王橹杰还是照常走路回家。
这条路他走了上百遍，他清晰的记得教室到校门口需要走189步，以及回家路上第13颗树对着的就是公交站台。他回到家一共要转三个弯，第二个弯之前他要经过一条小巷，巷子的路边从左往右数第三个路灯已经没亮很久了。这里总是充满着地沟水混着油烟的沉闷气味，每到此时他都会加快脚步。
可是今天他不能准时回家了。
他站在逼耸的小巷，看着眼前的人拿着棍棒，周围跟着一堆黄毛，自以为气势汹汹很拽像电视剧里的黑帮，实则土到要死。
王橹杰还顾不上害怕，只在内心吐槽着。
他想，反正再怎么样他也不会死。
他之后总会用最恶心的手段密密麻麻折磨他们，而他永远会是受害者的姿态。
像这种粗鲁的行为，他觉得太low了。
自己一个人，对面有七八个人。
按照电视剧最经典的桥段，他本该拥有一打十的能力。
可事实上体育倒数第一的他，对面即使是一个人他很可能也打不过。
天空中传来难听的鸟叫声。
王橹杰在黑夜里感知疼痛，血腥味混着垃圾桶的臭味攻击着他的嗅觉。
他出于本能蜷缩着全身，疼痛之际他还在想，如果他能奇迹般因为生理的痛苦被逼出眼泪，那好像也挺值的。
可是这并不可能。
医生说他流出眼泪的可能性近乎为0。
混乱嘈杂之中，王橹杰只觉得，
好痛好烦好恶心好无趣。
王橹杰始终保持着最冷漠的神情，甚至连一点眼神都不愿意给对面分去。
面对无声的挑衅。
他们骂骂咧咧着，
“挺能耐的啊，这都没哭。”
“装啥啊，一天天不知道在勾引谁呢，你以为你这样很帅吗，笑死了。”
………
领头的手捏着他的下巴，逼着王橹杰把正脸对着他。
啪。
清脆的一巴掌。
“你看看这张脸，如果被毁了多可惜啊。”伴随着啧啧啧的笑声。
啪。
另外一边又是更痛的一巴掌。
“你别说这红印还挺好看，就是总会消掉的，可惜了。得留下些永远消不掉的东西才行。”那人摸着他的脸，眼神透出玩味。
旁边的人给他递过一根烟，他拿起，直愣愣对着面前的人脸，扳动火机的声音格外清晰，烟头泛起火星，他猛吸了一口，再把烟雾对向王橹杰的脸吹去。
王橹杰生理性地咳嗽，他知道这人要做什么。
疼痛并不可怕，但留下耻辱的印记他怎么可能愿意。
他要想办法，他绷紧着神经线，寻找那仅剩的一点的理智。
喊救命吗，会有人听见吗。
还是拼命反抗打一架。
指甲攥紧手心，按下深刻的红印，这是王橹杰目前唯一能抓住的。
他好像真的要完了。
那些微亮的火星一点一点向他的脸颊靠近，瞳孔感受传来的热意，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距离。
那一秒王橹杰在想，
命运好像总是对他不公，他站在痛苦的顶端都没法闭上眼睛用泪水为自己求救。
为什么呢？
为什么？
为什么他作为一个普通人，却从生命的起源就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爱
即使王橹杰无法感悟爱到底怎么重要，但大人告诉他这很重要。
他不明白，
他想明白。
他还有机会吗？
世界好安静，但突然间，他听到了一声好亮好亮的声响。
恍然间他看到一个人举起手机突然闯进来，好大声好大声地喊着，
“滚啊，一群傻逼，我已经把你们的脸都录下来了，警察已经在路上了，你们他妈的去蹲局子吧。”
那些人仓惶而逃。
命运又可怜地赐予了他一点解药。
王橹杰躲过一劫，吊起来的那一口气他咽了下去，
沉默之余，他清晰地感受到身上的余痛在一阵一阵折磨他。
模糊的视线看到刚刚发出声音的人跑过来搂住他脆弱的身躯。
着急混乱的说着，
“你现在很痛吧，你千万别睡啊，我送你去医院，那些人走了，没事的没事的，不要睡啊，我会保护你的，你不要害怕…”
一滴眼泪用力落到他的脸颊。
眼泪原来是热的，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
泪水代替了那蹿火星，在他的脸颊刻下印记。
疼痛的高潮伴随时间一点一点褪去，面前的脸愈来愈清晰。
他看见那湿润的眼眶，轻微抽泣的鼻息，泪痕残留在红晕的脸颊，柔软的嘴唇。
受伤的人没哭，一个陌生人哭了。
哦，对，他也不会哭。
不过也真是奇怪。
王橹杰看着他的脸，
觉得这人哭起来真好看。
他卑劣的想，
要是这个人能一直哭就好了。
代替他的眼睛，
只为他哭泣。
想象的男频爽文没有出现，
出现在他身上的倒是一本俗套言情小说的经典开头。
——英雄救美。
不过被救的人换成了男生，
那就是英雄救帅，影响不大。
到医院时，他躺在硬硬的病床上，蓝白的世界，消毒水味流入王橹杰的鼻腔，背景是医生和护士严肃的交谈声，他听不清。
王橹杰眼眸向下，看着那张低头望向他满是担忧的脸，欲张了张嘴，想开口问他的名字。
可是他的嘴巴再怎么用力也无法动弹。
似乎所有的力气都在眼睛上耗尽了。
那人再慢慢变小，直至消失在他的视线，王橹杰才彻底闭上了眼睛。
没有开口问出口的名字是他目前的人生中最后悔的一件事。
他努力尝试寻找过，可仅凭一张黑夜里幽暗的脸庞，他没有任何其他线索。
世界很快又变成一滩死水。
他还是照常上学上课放学，无意间听说那些欺负他的人已经被学校要求退学。
他安全了。
可他也失去了什么。
生命最残忍的事情不是一直灰暗，而是在某一刻灰暗中出现了一瞬间的光亮，你看见了却没有抓住。
王橹杰回家路上还是会经过那条小巷，空气如同以往一般浑浊，不过记忆为他赋加了一丝血腥味，他变得病态般地享受。
第三个路灯不知哪天被修好了，他呆呆的坐在路灯下，认真思考该如何再次让它坏掉。
他用文字记录下甚至是延伸秩序外的这一秒。
他写下无数个他为自己哭泣的故事集。
他为他取名为海德薇。
因为那双眼睛。
从最简单的校园纯爱故事，青梅竹马，可爱的邻居，到后面甚至恶劣到被他逼着哭的他，是囚禁，是只允许围着他转，是管教，是病态的疼爱。他可以是哥哥，是弟弟，能是脾气古怪的小狗，也能是可爱喵喵叫的猫，但无论如何他都是属于他的。
他用谎言编造了一个只属于他的精神世界。
那颗烂芽奇迹般又再次生长，
变成一颗茁壮的大树，没有扎根在泥土里，而是漂浮在空中，出现在他绘制的那副糜烂又纯真的巨型画作里。
没有人质疑的东西便是真相。
而在他的世界里，他和海德薇相爱这就是事实。
你永远不知道人会在哪一瞬间突然明白感情最纯白的真谛又或是最肮脏的真相。
一见钟情的情又是哪种情。
而在那一天晚上，王橹杰彻底因为那个人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泪水不是恶心的产物，
疼痛也值得悲伤。
但时间的代价总是残忍的，记忆里的脸庞变得越来越模糊，埋葬在他心脏的最里处，他自己甚至都挖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