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大漠的夜里一片萧索,只有篝火噼里啪啦的响声和偶尔呼呼的风声。
现逮的野兔在火里烤得焦脆酥黄,燕子娘一口咬下一大块兔子肉,含糊不清地问:“车里那个死鬼怎么搞?”
刀马给小七撕了一大块鲜嫩的肉,看他嗷呜嗷呜抱着啃,才道:“看他自己能不能挺过去吧。”
说来也是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刀马一路吭哧吭哧赶过来明明是为了救阿育娅,结果跟谛听噼里啪啦一阵打,等到终于打完赶进大帐一看,大漠未来的女王已经终结了战局;待他终于折过身去给他的前同僚们收尸,顺手一摸却发现以为早已毙命的谛听仍然一息尚存。
刀马瞬间一个弹射起飞,连滚带爬地冲去莫家集找大夫,燕子娘倚在旁边抱着手臂看热闹嘴也没闲着:“我看这个死鬼这口气也没多长了,费这功夫救人做啥子哦?不怕人家醒过来了也不领你的情喏?”
刀马看着帐内忙活着给人包扎的大夫面色沉沉:“必须救,这是我欠他的。”
燕子娘翻了个白眼:“那要是等他醒了,还想杀你呢?”
这回刀马不应声了。燕子娘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下文,正打算翻个白眼走人,却听见刀马那近乎自言自语的回应。
“那我就等他养好了,再和他打。”
谛听只觉得自己睡了很长的一觉。
刀刃入体的那一刻,他其实松了一口气。左骁骑卫十个兄弟的冤魂追着他哭嚎了整整五年,逼着他千里横穿大漠,追在刀马后面要替他们讨个说法。但刀马和小孽种活得好好的,左骁骑卫没了,隗知死了,如今他也要死了,但他终于可以解脱了。
起码他尽力了,来日到了地下,不至于无颜面对昔日同袍。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心口,扯出来的那一抹红刺眼得很,不知道是刀马的还是他的,他忽然想起来方才那一刀透过刀马的身体刺进自己的心口,刀马的后背紧紧贴在他怀里,隐隐能感受到一阵颤抖。
他恍然大悟,原来刀马在哭。
流失的鲜血逐渐带走他周身的温度,鲜红的血在他面前褪色成一地雪白,眼前背对着他的刀马又变成了永宁宫内抱着那个小孽种转身离去的刀马。
他无力地勾了勾嘴角,心道自己果然是临死了开始做梦了,刀马当年能丢下他和兄弟们一走了之,如今他这个索命鬼终于要死了,又怎么可能会哭?
这个没良心的。
他缓缓闭上了眼,感觉身体变得轻飘飘的,飘出了莫家集的火海,飘出了大漠,飘回了五年前落满大雪的永宁宫,西墙下的马尾巴一甩一甩,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墙上翻身而下,直奔那匹马而去,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不,你不能走,他要冲过去拦住他,把那小孽种留下,不然你带走的就不仅是一个孩子,还有左骁骑卫十个兄弟的性命。
奈何他的手直愣愣地穿过了襁褓,刀马无知无觉,依旧忙活着单手解开系马的缰绳,一个飞身上马,墙内刀兵声响依旧,谛听扑过去要把孩子抢回来,一低头,那小孽种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抬眼直直向他望来。
谛听蓦然睁开眼,正对上门推开了一条缝,一双和梦里如出一辙的、圆溜溜的大眼睛正偷偷冲他望来,见他醒了,欢呼一声跑出去,拍着手大喊:“刀马,刀马,他醒啦——”
完全没有一丝对一个来追索他性命的前左骁骑卫该有的恐惧,甚至还带着一点不知道哪里来的兴奋。
谛听此刻不甚清醒的脑袋莫名疑惑:这孩子不是应该怕他的吗?
还没等他思考完这个问题,大门吱呀一响,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闪身进来,刀马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躺着的地方,探头来看他:“你怎么样?”
谛听皱了皱眉,盯了他半晌:“就算到了幽冥地府,先来接我的也该是隗知他们,怎么你和那小孽种也跟着下来了?”
刀马:……
他伸出手摸了摸谛听的额头,随即了然:“哦,你发烧了。”
谛听:……
刀马嘀咕着要退出去:“我得去把大夫找回来给你看看,大夫当初怎么说的来着……”
谛听见他要走,急切出声:“等……咳咳咳”
他伤得太重了,下意识想起身去拉人时一用力,还没长好的伤口险些再次裂开,一口气好险没上来差点给自己呛死。
刀马赶紧扑过来把人按住:“你别动!”
结果他这一用力,自己肩膀尚未痊愈的伤口也险些崩开,疼得他呲牙咧嘴,“咱们的账我给你留着,你先安分点,把伤养好了再算。”
谛听终于反应过来,原来他还活着,刀马也还活着,小孽种也还活着,这里不是什么幽冥地府,他们都活得好好的。
不知道是不是一直隐隐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谛听缓缓阖上了眼,终于再一次昏迷了过去。
躺了半个月以后,大夫终于宣布谛听彻底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拜和伊玄所赐,莫家集早前已成一片废墟,此刻百废待兴,阿育娅每天忙于政务焦头烂额,他们一行人帮不上什么忙也不好意思再多做叨扰,于是一行人收拾收拾准备上路——老莫人走了,知世郎这一趟镖还没运完呢。
奈何马车如今只能让给伤员,他们的盘缠要撑到长安,未见得能奢侈到雇佣两辆马车,于是心心念念想坐马车的知世郎也只能灰头土脸地骑上了马,谛听安安稳稳地躺在马车里继续休养,听着马车外的小七脆生生地背着诗:“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菊……什么篱来着?”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刀马纠正他,转头同知世郎抱怨:“先生,要不您来教一教他吧?”
知世郎这副文人身子骨,为了把自己固定在马上不摔下来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此刻连说话的语气听起来都气若游丝:“歇……歇会脚再教”
刀马骂骂咧咧地勒住了缰绳:“不是半个时辰前才歇过吗?”
小七也拍着手跟着闹:“知世郎先生累啦!”
知世郎的手颤颤巍巍地举起:“壮志未酬,奈何有心无力……”
随即燕子娘那经典的千娇百媚的嘲笑声飘来:“我们的一代大儒乃是万金之体,谁像你们这几个糙老爷们似的,啃一口饼能在大漠里撒蹄子跑一整天?”
“没有万金。”竖凉凉地开口,“知世郎先生一颗脑袋顶十万钱,一千钱为一贯,一贯抵一两白银,十两白银抵一两黄金,严格意义上来讲,知世郎先生乃是百金之体。”
燕子娘闻言呸了一口:“这狗皇帝,人家动不动就是赏千金封万户侯,他才百金就想要一个脑袋,也忒抠门了点。”
马车外面欢声笑语一片,马车内的谛听闭目侧耳,只觉得他们一家子好一个其乐融融共享天伦之乐,自己孤苦伶仃躺在马车里,怎么看怎么多余。
外面的嬉闹声还在继续,马车却缓缓停下,马车帘骤然掀开,刀马一骨碌钻进来,探头来观察他:“伤口如何?”
“尚可。”谛听缓缓睁开了眼,见刀马脸上关怀之色难掩,心里一直堵着的那口气才稍微顺了一点,“你呢?伤口可好些了?”
刀马虽然未同谛听那般伤及心脉,但那刀也是实打实在他肩膀处捅穿了的,虽然养了这么久已不至于影响行动,但毕竟还未完全痊愈,此刻听他问及,才觉察出伤口处的隐痛来,“……还好。”
谛听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快去换药吧,别等我还没死你先死了。”
刀马才懒得跟他一般计较,谛听这人一贯这副德行,自当年同在左骁骑卫效命开始,这么多年就没在他嘴里听过什么好话,他侧着身挤进马车,拎着水囊要扶谛听起来:“喝一点。”
谛听扯了扯嘴角:“你不去照顾你那老弱妇孺一大家子,跑来关心我一个要杀你的人做甚?”
刀马一看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一巴掌拍他脸上,没好气道:“算我欠你的,快喝。”
谛听这才顺着刀马枕在他脑后的手微微抬起头,刀马虽然嘴上嫌弃,动作却无比小心翼翼,尽最大可能让谛听不崩到伤口,见谛听喝了几口后顺利躺回去且未见不适,这才长出一口气。
马车门帘动了动,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刀马?”
虽然嘴上喊着刀马,但小七明摆着对躺着的那个人更感兴趣,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谛听,看得谛听浑身都不自在,连小孽种三个字也再说不出口了。
刀马探出身去把小七抱进来,给他看清楚:“喏,他叫谛听。 ”
小七有样学样地唤他,奶呼呼的声音听得人心都要化了:“谛听,你怎么样啦?”
刀马抱着小七转头:“你可别嫌弃我家孩子没礼数,他管我都叫刀马。”
谛听面上冷哼了一声,但对着面前一大一小两张脸,神情却也不由得软下来,心里暗自想:这小孽种,倒是还怪讨人喜欢的。
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是:“别费那功夫教他背诗了,不是那块料。”
小七一听就不乐意了:“不必吧!我会背诗的!结庐在人境……唔唔唔!”
刀马伸手捂住他叭叭的小嘴:“行了,就你这半桶水别晃荡了,改天教你背首新的。”
小七唔唔地在刀马怀里扑腾,谛听瞅着好玩,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绷不住了,噗嗤笑出了声。
刀马见状终于松了一口气,背着谛听的视野盲区暗自跟小七比了个手势:干得漂亮,小七。
小七摇头晃脑: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讨厌小七的,这是小七小朋友在刀马兢兢业业的教导下形成的第一条人生准则。
他们大部分时间都不怎么说话。
谛听是累的,他本来就寡言少语,这会心口处的伤在缓慢愈合,左臂的断骨被接好后也在缓慢生长,加之即使躺在马车里也免不了路途颠簸,他疲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
刀马则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一直觉得谛听是恨他的,当然他也理应恨他,当初一时心软放他和小七离开,换来的却是整个左骁骑卫的灭顶之灾,叱咤风云的天之骄子被锁进天牢整整五年,十条人命只能挂在他刀马头上,否则就只能背在谛听自己身上,谛听凭什么不恨他?
谛听确实恨他,恨到追着他横穿了整个大漠,恨到追进大沙暴也要冲他讨个说法,恨到硬要逼着自己杀了他。
恨到最后他说,你不用再跑了,我也不用再追你了。
纵是迟钝如刀马,也能反应过来,天底下没有哪个恨得咬牙切齿的人会在最后关头对自己的仇人喊兄弟。
但是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谛听抱着必死的决心留下了这句遗言,可他偏偏又活了,被刀马一意孤行地救活了。
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五年前谛听不让他抱着孩子走,他偏要走;五年后谛听不想活,他偏要让他活。
那活过来的谛听是什么想法呢?当年那十个兄弟的债,加上一个隗知,十一条血债,他真的放下了吗?
刀马拿不准,他从来都猜不准谛听的心思。但谛听不说,他便也不问,只专心致志地照顾他,有一天是一天地拖。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让小七多在谛听面前出现,最初只是让小七看着他照顾谛听,后来便让小七给谛听送水送食,有意无意地在谛听面前陪着小七拌嘴,逗着小七多说话。马车里闭着眼睛那个人虽然不看,但刀马看得出来,他心情还不错。
于是这一天小七再一次被刀马支着出去外面给谛听拿被他“无意”落在马上的水囊时,谛听猝不及防地开口了:“你故意的。”
刀马装傻:“故意什么?”
谛听睁开了眼:“你怕等我伤好了,又要把他带回去复命。”
他的语气并非疑问,而是陈述。
刀马脸上的笑意也褪去了,他叹了口气,“你非得如此吗,谛听?”
“从你救下他的那一天起,你就该想到有这么一天。”
“是我们救的。”刀马打断了他,眼睛直视着谛听那双眼:“这孩子是我们一起救下来的。”
谛听一时无言,随后才叹息一声:“你不该救我。”
你不该救我的,原本这笔债由我以命相抵一笔勾销,你就可以带着他安安全全地远走高飞,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陷入一个所有人都欲两全而不得的尴尬境地。
原本只要死一个谛听就能了结的烂账,现在偏偏还得继续算下去。
就连谛听自己都想掐着刀马晃一晃,你脑子里装的是不是都是水?
就在马车内的气氛即将陷入凝滞的前一刻,一个软乎乎的声音由远及近地扑过来了:“水来啦!”
小七费劲地爬上马车,举着水囊眼睛笑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谛听,你该喝水啦!”
谛听抽了抽嘴角,看着兴冲冲地将水囊递给刀马后眼睛又亮晶晶地盯着他的小孩,扯出来一个勉强称得上是在笑的表情。
可能脑子进水的是我吧,他绝望地想,他竟然还真觉得这小孽种挺可爱的。
刀马真的把这孩子养得很好。
燕子娘觉得自己是个怨种。
刀马现在除了赶路以外的时间基本都一门心思扑在照顾他那躺在马车内的好兄弟上,小七是个孩子指望不上,知世郎除了把自己固定在马上和间歇性地负责一下小七的教育事业以外就再也没有一丁点多余的力气了,所以后勤补给生火做饭的任务莫名其妙就落到了燕子娘的头上——至于竖,你指望一个重度洁癖患者干活?
她骂骂咧咧地往火里面又填了一把细柴,将正在烤的肉转了个圈,然后又分出心思往另一摊架着一口锅的火堆瞅了一眼,确保锅里的东西煮得差不多了,扬声喊道:“小七,过来吃饭!”
小七骨碌碌地从马车上爬下来:“来啦!”
他倒是不急着接过燕子娘手里滋滋冒油的烤肉,倒是探头要去端那个锅:“刀马和谛听也要吃饭啦!”
“诶诶诶!”燕子娘眼疾手快地把烤肉丢给一旁的知世郎后伸手拦住小七,“你这孩子怎么不晓得烫喏!等我给你端出来。”
她裹着一小块布将冒着热气的小铁锅从火堆上端出来,看小七的眼睛止不住地往马车里瞟,叹了口气后翻了个白眼,认命地帮小七把锅端到马车边:“老子真是欠了你们爷俩的。”
小七跟在后面兴高采烈地拍着手:“刀马,谛听,吃饭啦!”
哗啦一声帘子撩开,刀马接过那个热锅,正要道谢,结果燕子娘瞟了一眼车上的谛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抱起小七转头就走:“走,小七,咱们吃烤肉去,馋死他们两个不要命的。”
小七眼睛登时就亮了:“烤肉!有烤肉吃咯!”
车外的肉香味一阵阵传来,车内两位伤员吃不得烤肉这种发物,而鉴于他们还没能走出大漠,条件实在有限,所以他们只能吃面片汤——把肉撕成细条条丢进水里煮肉汤,然后再把馕掰成碎片丢进去煮。
很显然,跟美味搭不上一点边。
刀马摸出一只调羹,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又递到谛听嘴边,“凑合吃点,等你伤好了,随便吃什么大鱼大肉都行。”
谛听已经能坐起来了,此刻正倚着马车壁的靠垫,理论上讲他一只手自己吃也不是问题,但刀马乐意喂他,他也就心安理得地让人伺候,就着刀马的手喝了一口,嫌弃道:“怎么一点味都没有。”
刀马闻言,自己试了一口,也撇了撇嘴:“确实,早知道走之前就跟丫头讨点盐巴带在身上了。”
谛听听着这话莫名不爽:“一口一个丫头,你叫得倒是挺亲。”
刀马:?
他只当谛听口腹之欲未能满足心情不好故意找茬,也懒得计较,又舀了一勺汤喂到谛听嘴边,一边顺着这话感慨道,“她是个好姑娘,老莫是个好人,把她也养得很好。”
谛听垂下眼咽下那口汤,“我知道。”
刀马舀汤的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你见过老莫?”
谛听正对上刀马那不乏审视意味的目光,扯了一下嘴角:“你以为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刀马很诚实地道:“我以为你鼻子是属狗的。”
谛听:……
他时常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欠了刀马的,要不然为什么刀马总能精准地把他气死。
他缓缓地出了一口气:“你知道他和我说了什么吗?”
刀马顿时警觉起来了:“我能不知道吗?”
谛听斜着脑袋笑了笑,看起来邪里邪气的:“他跟我说,你总是跟他提起我,他还说——”
“打住打住!”刀马火速舀了一勺肉准备堵住他的嘴。
“——你说我是你一生的相知兄弟。”
没堵住。
调羹啪嗒一声掉回了锅里,刀马有气无力地道:“我那会喝多了。”
谛听冷哼一声闭上眼:“想想也是,不然你个没良心的每天逍遥日子自在快活,怎么可能有这个闲心想到我?”
刀马听他轻描淡写地说这话,一霎那忽然感觉心里异常不是滋味。
“没有逍遥日子,也没有自在快活。”
谛听疑惑地又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刀马那双郑重其事的眼睛。
“我只是得带着孩子往前走,不是没有心。”
“兄弟,我一直很想你。”
谛听的眼睛蓦地睁大了。
他几乎是立刻要蹦起来,身上伤口因为动作扯动,疼得他嘶了一声,随即被刀马单手狠狠按住:“你乱动什么!”
他顾不上那点疼,眼睛直直地盯着刀马,把声音压得低低的,“那就跟我回去,带着那个小孽种回去同圣上复命交差,然后你我一起,回去重振左骁骑卫的荣光!”
刀马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不可能。”
谛听伸出那只完好的手,紧紧扣住刀马摁着他的胳膊:“为什么不可能?为什么你宁可对着莫族长一个异邦人怀念昔日左骁骑卫的时光,也不肯陪着我回去再重新建一个左骁骑卫?”
刀马拧着眉回望他,语气里全是新奇的不解:“你是说,你指望一个连至亲骨肉兄弟都容不下的人,容下两个大逆不道的戴罪之身回去建功立业?”
他呵呵地笑出了声,虽然语气里一丝笑意都没有:“就他,算了吧。”
谛听大怒:“圣上金口玉言许下承诺,岂有食言之理?你我之罪罪有应得,圣上愿意起复已是法外开恩……”
“罪有应得?”刀马打断了他,眼里燃着亮得惊人的两簇火光:“罪在哪,罪在我救下了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恩在哪,恩在将左骁骑卫其余无辜之人尽数斩杀?”
“你说小七非寻常人家孩子,不可作寻常之言,那好,老莫呢?你也见过他,他罪在哪?罪在疼惜自己的爱女结果惹上了一个疯子?还是罪在庇护了一群无家可归之人?”
“你要说他包藏篡逆之辈,合该献上一颗首级相抵,好,那莫家集的老弱妇孺又何辜?要被如此残杀?”
“那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刀马冷笑了一声:“你以为和伊玄那个眼高手低的蠢货,凭什么会被选中作大漠可汗之位?你以为裴世矩挑拨五大家族内乱,背后是谁的意思?”
“大局当前,岂能为区区几条人命而瞻前顾后?”
“大局。”刀马咀嚼着这两个字,笑出了声。“究竟是大局,还是东都那位的一己私欲?”
“你心心念念的大局,换来的是什么?”刀马疲惫地往后一靠,“保境安民,换来了哪个字?”
“边境动荡,民不聊生,这就是你要的大局吗?”
谛听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刀马低低地惨笑了一声:“我老了,没有那么宏大的夙愿了,我现在只想保护好我能保护的人。”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你看我,空有一身武艺,当初想保护我妹妹,没保住;后来想保护老莫,也没保住,如果我连小七都保不住的话,我也不知道我这辈子还能留住什么了。”
谛听还想说什么,但是刀马似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郑重其事地同他道。
“你若是还想念着你那点忠义之道,也可以,我成全你,这是我欠你的,等这趟镖送完,给小七找一户好人家托付了,我愿自缚于你面前,你押着我回去复命,流年动荡,一个孩子养不活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左不过也是一颗人头落地的事,就当我这条命还给你。”
“但你想要抓我家孩子去送死,休想。”
东都洛阳,紫微宫里,乾阳殿内,谛听俯首于天子阶前静候发落。
“既是废太子余孽已肃清,功过相抵,朕便依诺许你起复为左骁骑卫统领,重建左骁骑卫,去营中精锐挑人吧。”
挑人?谛听余光依稀瞥见自己身边跪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刀马不是在自己旁边吗?为什么只起复了自己一个?
他不敢直视天颜,只得俯首叩请:“既是功过相抵,末将斗胆恳请圣上起复刀马为左骁骑卫副统领。”
“刀马?”谛听听见上首的声音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声,“此等谋逆之辈,朕岂能容?”
“传朕旨意,前左骁骑卫谛听,诛杀废太子余孽,缉拿反贼刀马有功,赐黄金千两,宅邸一座,即日起复为左骁骑卫统领。”
谛听闻言如遭雷击,他懵懵地抬起头朝旁边看去,却发现旁边跪着的只有一具无头身躯,刀马的首级不知何时已经掉落,咕噜噜滚到了自己的面前,一双不能瞑目的眼睁得大大的,正直直地向他看来!
“刀马!”
谛听骤然睁眼,马车顶的木刻花纹映入眼帘,他没在洛阳,没在该死的乾阳殿,还在大漠。
原来是梦,幸好是梦。
他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伤口处黏糊糊的,痒得叫人难受。
按理说此刻伤口尚未完全痊愈,最好是继续静养不动,但谛听忽然很想出去透透气,他想看一看刀马,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会动的刀马。
哦,还有那个小孽种。
于是他借着完好的那只手,艰难地将自己撑了起来,在尽可能避免撕裂身上伤口的前提下,缓慢地挪出了马车。
双腿许久没有活动,一落地,谛听腿一软,险些给大漠天地行一个大礼,他踉跄着靠在马车上,稳了稳身躯,才向不远处望去。
此刻夜已深,不远处一行人在跳动的火堆旁睡得七扭八歪,唯一清醒着的是负责守夜的竖。他听见动静,朝谛听的方向望来,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算打了招呼,又把脑袋转回去了。
对方不想理你并给你留了个后脑勺。
谛听:……
他此刻无心跟此人计较,只往刀马的方向缓步走去,虽已尽可能地放轻了脚步,但刀马毕竟习武之人,耳目皆敏锐于常人,立刻警觉地睁开了眼。
看清来人后,他面色大变,蹭的一下跳起来将自己身上的斗篷解下来裹到谛听身上,怕吵醒其他人(主要指小七)把声音压得低低的,透出一股咬牙切齿的劲来:“你疯了?大漠夜里寒气最重,你伤还没好全,回头要是又染了伤寒,神仙都救不了你!”
谛听伸出手摸了摸刀马的脸,粗粝的手指从脸一路摸到脖子,感受到指尖传来脉搏有力的跳动后才长出了一口气,随即转头一看,小七顶着个锅窝在知世郎的怀里睡得昏天黑地,完全没有一丝要醒的迹象,悬着的心才真正落了地:“还好还好……”
任是刀马惯常脑子缺根弦也反应过来了:“做噩梦了?”
许是在过往和梦里轮番走了一遭生离死别,此刻望着刀马那张不乏关怀之色的脸,电光火石间,谛听心里骤然如刀刃般雪亮起来。
他想要的究竟是荣光在身的左骁骑卫,还是和刀马并肩作战的左骁骑卫?
没有了刀马的左骁骑卫,他还想要吗?
过往时光如同大漠流沙,从谛听的指间毫无眷恋地流走,他拼命回溯,抓住的零星片刻尽数是昔日同为左骁骑卫时,和他把酒言欢的刀马。
但是没了左骁骑卫的刀马依旧是刀马,没了刀马的他似乎却不再像是他了。
谛听一把抓住了刀马的胳膊:“我有话想跟你说......”
几乎是在同时,在不远处的竖骤然厉喝出声:“有追兵!”
谛听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被这么一打断,简直恨不得把竖揪过来打一顿,但他和刀马都是习武之人,此刻侧耳一听,此刻大漠深处传来的不仅有风声,还有马蹄声!
裴世炬大军虽已开拔焉支山,朝廷的悬赏令却还在,即便风老三之流已接连丧命,重赏之下,江湖上也多得是垂涎那价值十万钱的活脑袋的勇夫。
燕子娘和知世郎都被竖这一嗓子喊醒了,刀马刀鞘一扬,一大捧沙将火焰扑灭,一边偏头示意他俩:“带着小七一起上马车!”
燕子娘眼疾手快从知世郎手里抢过还迷糊着的小七,顺便推了他一把:“快点!就冲着你来的晓得不啦!”
等他们手忙脚乱地爬上马车,刀马推了谛听一把:“你伤还没好,你也上去。”
谛听瞥了一眼不远处阵势已经铺开的竖,当即就不爽了,“你伤不也没好吗?”
刀马压根领会不出他此刻这种微妙的别扭感来源何方,推着他就往马车里塞,“别废话!”
谛听就这么被刀马强硬地搡上马车,过了须臾,马车外刀兵相接噼里啪啦打成了一片,只觉得憋了一肚子火没地方撒。
燕子娘冷眼旁观,只觉得有趣得紧,正准备打趣几句,忽然马车外一片喊杀声中隐隐传来一句咆哮:“他们有个小娃娃!抓不住知世郎,抓那个娃娃让他们来换也要得!”
马车内众人脸色骤变,燕子娘把小七死死抱在怀里根本不敢松手,知世郎不知道是该护小七还是该护自己,指尖紧张得掐在掌心里攥得发白。
砰的一声,一个身影扑进马车来,抬头看见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想都不想就伸出手冲着那个小孩抓去。
伸出的手在小七的面前三寸堪堪停住,一只铁爪一样的手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钻了空子偷袭进马车的喽啰循着那只手看去,看见一个黑着脸的煞星正瞪着自己:“滚。”
那小喽啰二话不说,另一只手从腰间摸了一把匕首冲这只钳住他的手剁去,随即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忽然觉得眼前一红,冲天的血在眼前溅成一片,他愣愣地低头,才发现自己手里的匕首不知何时已经落到了对面这人的手里,待到血沫咕噜咕噜地呛进气管喘不上气了,他才反应过来,原来溅起来的是自己颈间的血。
谛听一脚将他踹出了马车,单手将夺来的匕首举起正对着马车帘,以免又有不长眼的人再敢冲进来偷袭。
谁曾想防了马车门没防着人不走门,砰的一声,马车顶忽然被开了个大洞,又一个喽啰倒挂金钟式探进车里,冲着小七抓去。
“铛!”
小七眼疾手快地抡起了抱在自己怀里的铁锅,结结实实砸在了他的脑袋上,倒吊在马车顶的喽啰眼冒金星还未缓过来,脖子已经被谛听一匕首割断大半,当场去见了阎王。
“干得漂亮,小七!”燕子娘兴高采烈地同他击掌。
小七有样学样,同燕子娘击完掌后冲着谛听亮出小小的掌心,“干得漂亮,谛听!”
谛听抽了抽嘴角,看着小七那双亮晶晶的盈满了期待的眼睛,还是伸出手同他拍了一下。
不知是马车外的竖和刀马拖到战斗尾声终于收紧了防线,还是那两具被踹出马车的、被割掉了半个脑袋的尸体死相过于惨烈,直到外面战局终结,也没有第三个人再靠近马车。
等到刀马掀开马车帘,车内众人终于长出一口气,燕子娘往车内大喇喇一靠:“要死了呀,一群苍蝇追着嗡,甩都甩不掉。”
刀马急匆匆地挤进来,把小七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没事吧?”
小七笑嘻嘻地由着他检查:“我没事啦,刀马。”
随即他扯了扯刀马的袖子,小脑袋偏了偏,“是谛听救了我呀!”
刀马这才转过头来看向他,眼神里面流淌着诚挚的感激和动容,“多谢。”
谛听不习惯面对这种场面,只觉得刀马眼里的感激灼热得发烫,烫得他无法承受,他偏过头躲开刀马的目光,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顺手的事。”
燕子娘目光流转,看看这又看看那,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
刀马疑惑:“你又笑什么?”
燕子娘笑得前仰后合,语调绕得千回百转:“我笑你们男人,不仅想要什么都不说出来,有的人甚至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一把将小七抱在怀里逗着玩:“我们小七可不能跟他们学。”
小七不明觉里,只跟着猛猛点头:“不学!”
由于经历了一番混战,刀马原本将要愈合的伤口又一次崩开,于是被竖和燕子娘残忍剥夺了骑马权,抱着小七一起灰溜溜地坐进了马车,陪着谛听一起养伤。
纵使谛听先前有着千言万语欲言,但经历了那么一场大战,好不容易捋出来的一点头绪又迎风散成了沙,再加上当着孩子的面总也不好说那些苦大仇深的过往,于是只能靠在一边,沉默地围观刀马和小七玩得不亦乐乎。
其实刀马带孩子真的有一套,谛听漫无边际地想。
小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觉得谛听不久前才救过自己,把他晾在一边不带他玩实在是过于残忍,圆圆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又掏出一只磨喝乐蹭蹭蹭跑过来,“给你!”
刚从自己放飞的思绪抽回来的谛听:……
他低头瞪着那只小小的磨喝乐,仿佛那个小玩意好像长出了千钧之重,一旦他接过来,整架马车立刻就会被轰的一声夷为平地。
他绝对、绝对、绝对不要陪小孩子玩那劳什子打仗游戏!
于是善解人意的刀马开口了,“这可是他的宝贝,他喜欢你,拿你当朋友,所以才肯给你的。”他幸灾乐祸地看着僵在原地的谛听,“你就陪他玩玩嘛。”
谛听绝望地闭上了眼,他为什么会觉得刀马会善解人意地拯救他?
这人哪怕是当年还在左骁骑卫的时候都乐此不疲地想看他吃瘪。
马车内的一大一小等啊等,等到连刀马都以为他不打算搭理小七,正琢磨着编个什么借口把这一关口圆过去又不让他俩尴尬的时候,谛听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小七手里那个小玩意,又抬头看了看喜笑颜开的小七,然后绝望地看向了刀马求助:下一步呢?下一步要做什么?
刀马冲他挑了挑眉:你顺着他来就好了。
果不其然,小七转头拿走了刀马手里的磨喝乐,然后又转回来,两只磨喝乐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谛听看看刀马又看看小七,最后试探性地伸出手,两只磨喝乐头对头碰了一下。
小七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
这一笑,谛听内心固守的某种城防轰然倒塌。虽然同小七已经不是第一天见面,但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审视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小孩。这个孩子几乎摧毁了一切,当年震慑万里、无上荣光的左骁骑卫,他和刀马曾经朝夕相处的朝朝暮暮,都因为这个孩子的出现而一夜之间分崩离析,血淋淋的枷锁至此砸在了他的身上,叫他不得解脱。
可是此时此刻,他却恍惚想起了刀马先前说过的那句话:这孩子是我们俩一起救下来的。
这孩子是我和刀马一起救下来的,而他现在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他曾经以为,这个孩子毁掉了他和刀马之间拥有的所有,但现在,他隐隐有种感觉,这个孩子好像在他和刀马之间搭起了某种新的联系。
一种基于保护而非毁灭的,基于美好而非丑恶的,基于善心而非欲念的联系。
他缓缓地伸出了手,试探性地摸了摸小七毛茸茸的脑袋,后者乖乖地伸出脑袋叫他摸,好像不知道自己是当年全天下闻风丧胆的冷面煞星,不知道自己此行原本是要来送他奔赴黄泉,他只是像天底下任何一个渴求大人爱抚的小孩一样,乖乖地伸出脑袋任他抚摸,并舒服得眯起了眼,像只呼噜噜的小猫。
面前的场景对于谛听的大脑来说有些过载了,他仓惶地抬起头向刀马求助,眼里难得地展现出了一丝无措。
刀马笑眯眯地往后一靠,那惬意又带点得意的神情和此刻在他手底下躺平任撸的小七几乎一模一样。
谛听面无表情地冲着他无声做口型:你教他点好的吧!
刀马耸耸肩:我们家孩子就这样,怎么着?
这一晚,他们终于走出了大漠,来到了大漠边缘的一个小镇。
在大漠里走得灰头土脸的知世郎感动得热泪盈眶:“知世郎要歇脚!知世郎要住客栈!知世郎要热水沐浴!”
刀马手握当初临行前老莫给他的那一袋金子,终于难得阔绰了一把:“住!”
但唯一的问题在于,小镇上只有一个客栈,而客栈此刻只剩最后三间房。
小七自是和刀马住,燕子娘自己一间,于是剩下三个男人要怎么住就成了问题。
知世郎反正是不敢提自己一人住一间的,开玩笑,不说万一有人半夜翘了窗户进来给他套一麻袋怎么办,这关口他要是真敢一个人住,刀马和竖的白眼都能给他噎死。
燕子娘倒是幸灾乐祸地继续调戏人:“我倒是不介意有个男人来陪我一晚,这位小郎君一路总不解风情也就罢了,这位一路上总不怎么笑的大哥,可愿来陪奴家凑合凑合?”
谛听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转头问刀马:“你不管管?”
刀马捂着小七的耳朵还不忘耸了耸肩:“这我怎么管?”
谛听了然地点点头:“既然管不了,那我跟你凑合挤一挤。”
刀马:???
燕子娘吹了个口哨:“哎呀呀,小孩子还在呢,你俩收敛点喏~”
刀马瞪她:你刚刚怎么不知道收敛点!
后面还有个更加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玉面鬼凉凉地开口:“没事,刀马,你要是实在不想跟他挤,我来你房间打地铺也是一样的,让这位一路上不知道被谁欠了五百万的大哥跟知世郎先生一间房挤一挤,也算有个照应,不是吗?”
这回轮到谛听转头瞪他了:我看你不爽很久了知道吗?
竖理直气壮地瞪了回去,丝毫没有一丝棒打鸳鸯的愧疚:你以为我怕你?
眼看着谛听即将炸毛,刀马赶紧上前救火:“行了行了,谛听你要实在不嫌挤得慌就来我房间挤一挤,”随后手指往竖和知世郎的方向一点,“你俩住一屋,结案。”
随后,为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刀马一只手牵着小七,一只手拽着谛听率先上了楼。
燕子娘望着他们仨的身影,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谜一样的笑容。
晚上,刀马同客栈老板要了热水,在房间里哗啦啦地清洗一只在大漠里摸爬滚打得脏兮兮的小七,谛听出了房门,去院里散步,正巧看见知世郎盘腿坐在院中的枯树下,正抬头望着悬于中空的月亮。
谛听本不欲打扰,正待转身离开之际,知世郎却突然开口了。
“阁下心中有执念。”
这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谛听回头,正看见知世郎褪去了白天那副疯疯癫癫的外壳,端坐在月色中,竟然添了几分神秘。
谛听略一沉吟,开口询问:“我听说,先生通晓古今世事,无所不知,敢问先生可否为我解惑?”
知世郎颔首:“请讲。”
于是谛听开始讲,讲当年永宁宫的大雪,讲西墙下那匹马,讲那枉死的整支左骁骑卫,还有那个被刀马养得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小孩。
讲到最后他说:“先生,这世间为何不得两全之法?”
刀马不会让他带走那个小孩,他更不想杀掉刀马,可若是让他就此放下一切,那怀里的十个沉甸甸的令牌又坠得他喘不过气来,想来想去,除却让自己死在刀马手里,他竟是想不出第二条成全所有人的路子。
可是造化弄人,他偏偏没死,刀马偏偏不愿让他死,如今,生死边缘走一遭,他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知世郎静静地听完,才开口:“敢问阁下,当年放走刀马和小七,是阁下之过,还是那十位左骁骑卫之过?”
谛听颔首:“此我一人之过。”
“既是你一人之过,那么诛杀无过之臣,孰之过与?”
谛听愕然。
“不能明察秋毫,不能秉公治下,此乃无道之君。”月色中,知世郎的声音如淳淳流水而落,在空旷的院子里掷地有声。“盂方水方的道理,想必阁下应当是懂的,试问阁下,如若当真如愿将刀马和小七带回,如愿重建左骁骑卫,又能如何呢?”
知世郎无视掉谛听摸向腰间短匕的手,继续泰然自若地道:“阁下以为,此等无道之暴君,这天下人还能忍他多久?”
“若是那暴隋都亡了,你那左骁骑卫,又待何去何从?”
话音落毕,谛听久久沉默不言。
他虽久困于牢中,可并非不知世事,自出狱以来,就算不曾亲眼见证杨广那艘气派的龙舟下尸骨无存的漕工、辽东大军征伐下被辎重粮草压垮的士卒小吏,这一路追着刀马的踪迹赶过来,也没少见到饿死的灾民和曝尸城楼的役夫。
他知道面前这位知世郎绝非虚言。
知世郎也不急,见他在原地沉思,便继续盘腿而坐,悠然自得地望着他的月亮。
过了许久,他才听闻身后传来一句轻轻地感慨:“难怪先生的性命值十万钱之多。”
随即又是一句低不可闻的“多谢。”
知世郎没有回头,他听着那脚步声逐渐远去,思绪却逐渐飘得更远,他想起许多人,想到谛听,想到刀马,想到老莫,想到阿育娅,想到阿妮,想到过关口时遇到的陈十九,他心想,这无道之世道,只教好人为难,却叫恶鬼横行,哪有这种道理?
这天下,该还给天下人了。
等到谛听回房,小七蜷在刀马怀里,早已睡熟了,刀马原本给他留了半边床榻——总不能真叫伤员打地铺,见他此刻眼神莫名亮得惊人,心知他有话要说,便悄悄地把小七放在床榻上,蹑手蹑脚地随他出门。
他原本以为谛听此来是想把先前被追兵打断的话题继续下去,不料谛听却莫名问了一句:“你那会为什么不杀我?”
刀马被他问得一愣,脑子不知道抽了哪根筋,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那会为什么救小七?”
谛听没怎么犹豫便脱口而出:“没为什么,想救就救了。”
话一出口,他俩都愣住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刀马,他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我也一样,想救就救了。”
谛听还在咀嚼着那句自己未经思考脱口而出的话。
他想起那年大雪纷飞,刀马抱着尚在襁褓的小七跟他说,跟着心走,又何惧去哪里。
知世郎那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惊世之语如利斧凌空砸下,哐当一声将他心头背负了五年的枷锁砸得稀碎,此番阴霾散去,他终于得以直面自己的内心: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我心心念念的究竟是什么?
他看着面前笑得一派轻松的刀马,想起临出门前看到的睡得天昏地暗的小七,忽然觉得一颗在混沌中悬了整整五年的心在此刻砰然落地,被稳稳地接在了尘世间。
原来他想要的,此刻已经尽在他眼前。
于是谛听终于开口了:“刀马,我有话要跟你说。”
刀马如临大敌地等候着他下一句,心想要是这憨货再敢说什么把小七带回去复命和他一起重建左骁骑卫之类的屁话就跟他打一架,哪怕伤还没好也要打,这一天天的。
谁曾想谛听说的却是:“我不抓那孩子了。”
“以后你能不能,带我一起走?”
刀马的下巴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他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疼得呲牙咧嘴,疑惑道:“我没在做梦啊?”
谛听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眼里迸发出来的光芒比莫家集那一晚的火烧得还旺,灼得刀马终于回过神来。
他喃喃道:“你早在五年前就该这么问我了,你个呆子。”
随即他回望着谛听那急切得几乎要喷出火光的双眼,以一种非常不刀马的、前所未有的郑重态度道:“当然。”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