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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锐从来都不是一个很严肃的人，林敬言一直都知道。
从熟络起，“绝交吧老林！”“老林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之类的话早就给耳朵磨出了茧子。后来也不过是演变成“分手吧老林！”“你肯定是不爱我了！”
话说的狠，做戏又不做全套。脸上从开始浮夸的样子，一点信服力也没有。
他只是想让林敬言哄哄自己，像故意跑到主人面前装死的仓鼠一样。很可爱，他并不排斥。
方锐的声音又在耳边嗡嗡作响，听的不大清楚。不过想来大概还是那老几样。
他伸出手，想去够方锐毛刺的脑袋，一如往常地顺着捋下去。手落下，只摸到一团冷空气。
“林敬言，我们分手吧。”
室外雨下得急，风卷着雨珠击打纱窗“哐哐哐”地响。合着老式风扇单调而不间断的呼声，吵得人心烦。
林敬言可能是没听清，也可能不是。
什么，他问，你刚刚说什么了？
“林敬言，我不想再说第四遍，”传来吸气的声音，“我说，我们分手吧。”
暴风雨来得突然，屋里没开灯。自然光尽力地穿透云层照进来，然而房间里仍旧一片漆黑。他看不清他，正如他也看不透他。
风从厨房里闯进来，门被吹开，又“哐当”一声摔上。暴怒的空气被拦在外面，尖啸、怒吼、歇斯底里。空气是一条吸透了水的毛巾，沉重而湿漉漉地横跨在房间里。
一呼一吸间似在深海。闷。
大概是要吹台风了吧？……天气预报为什么不播呢。
“…林、敬、言！”方锐的声音凑近，嘶哑着从喉咙挤出音节。
全名。方锐很少叫他全名。简直可以说是屈指可数。往日要么是老林老林的喊，要么是敬言老公亲爱的之类亲密的、叫床的称呼。什么样的语气也听过了：高兴的难过的有求于人的、兴奋地羞恼的或者充斥情欲的。
林、敬、言！这是什么语气？
是愤怒吗？
…他刚刚，是不是说了分手来着？
领口被捉住，粗重的气流打在林敬言脸上。他抬头，对上方锐燃烧如饥鼠的眸。
有水。窗子没关严实。开口，却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轻轻地想从方锐的手里挣脱出去，呼吸反而愈发不畅。
他刚刚，好像是说了分手是吧？
窗子当然是关上的，但水越积越多。流到嘴边，尝一口，咸的。除了咸味也不会有其他味道了。手抚上方锐红肿的眼睛，为什么。
因为你不爱我了。
严肃、认真。林敬言几乎想夸他这一次演得很好，把自己都骗过去了。
但是他没有骗谁。他当然没有骗谁，真心话最有说服力。
我不爱你了，我怎么会不爱你了呢？下意识想反驳，然而话在半道就被方锐几乎凝成实质的愤怒拦了回来。
说话要讲证据的。林敬言，你拿什么证明你还爱我？
证据。嘴唇上下翕合，不过是把空气吞了又吐，发不出半个字。
方锐笑了，他歪头看他。说到底，你爱过我吗？
刺耳的警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台风“呼啸”即将登陆————台风“呼啸”即将————方锐把手机掐灭了甩在沙发上。
台风要来了，我们应该先去加固————
——林敬言！……你他妈是聋子吗？
手扬起来，举在空中，只是半天不见下一步。
算了。是我自作多情，是我自讨苦吃。方锐背过身，半边身子融入阴沉的、暗无天日的光景里。林敬言迈步过去，想着像曾经无数次争吵后的冷战时那样，从背后拥上去，给他一个熨贴的吻。天大的火气也该消了。百试百灵，屡试不爽。
…方锐。
别这么着喊我，恶心。
环上去的小臂被一巴掌拍开。错愕终于在林敬言的脸上蔓延开来。
方锐闭着眼，再睁开眼时眼神凉下去。
狂风撕扯下来的残枝败叶乒里哐啷撞上窗户。玻璃不堪重负，裂开缝隙、扩散成网、最后理所当然死无全尸。
按理说不该碎得这样快而彻底。或许是质量问题，又或许是早有预谋也并未可知。总之它碎了，留下一滩尸体和一个不大不小的未解之谜。
淋湿的风灌进来，林敬言打了个寒战。
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好好说，方锐，我当然…
…当然什么？当然爱过我？他平静的不像话。别骗我了，也别骗你自己了。差点把自己都骗过去了吧？
放过你自己吧，林敬言，也放过我。
不远处传来铁门重重撞上墙的巨响。不辨是人、亦或是风。不知是过了多久，在合页坏掉的支呀声里，才缓得昧过来屋子里不再有第二个喘气的生物。
但他能去哪呢，外面是台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