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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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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3-14
Words:
4,66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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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

【宝盘】时不利兮骓不滞

Summary:

项羽想要像大雕一样,自由自在地在天上飞。如今他还想向高处飞,飞到比天命更高的地方去。

Notes:

warning:ooc/天命不高

Work Text:

隐约的不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第一次见到那个来自阿爹家乡的女人。

“你就是项羽?比我想象的帅很多哦。”那个女人把他送来的披萨放在地上,拿一个黑色铁块伸出铁笼要同他“合影”,“咔嚓”一声,项宝儿在那铁块上的光影里见到了自己此生最清晰的面容。

“你知道我?”

“我们那里没有人不知道你。”

项宝儿,出生在草原,成长在山林,从小到大没离开过爹娘。学读书写字,总能听到大娘唉声叹气;学武艺功夫,阿爹会笑着夸一句练得扎实,善姨只会毫不留情把他浑身骨头打松打散。自己这样的人,有什么本事在两千多年后无人不晓?

“未来,你的王朝将会毁在项羽手上。”

头顶的头发一根根竖起,项宝儿僵在原地,阿爹从前的种种异样和他如今这套沉重、但绝不是否认的表情共同拼凑出了一个令人战栗的结论。秦王的眼神锁定在他身上,毫不犹豫提剑行来。磅礴的杀意像刀子一样割在脸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恐惧,看着大王通红的眼眶,他好似看到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听着大王质问阿爹为何知晓未来却刻意不提,他觉得那些不解和咆哮也是从自己的胸口激荡而出的。

 

“项羽,寡人又救了你一次。”

听到这话时项羽正站在秦王出巡的营帐里,带他回来的人在脚边乌泱泱跪下一片。他望望周围,生疏地弯下膝盖,求大王派人找找爹娘。此时距离那些未来人来这个时空大闹一场最终一败涂地、道破他与大王的命运不过十几日。

一场暴雨并山峰滚落的巨石砸毁了他们的船,项宝儿把娘亲推上木板后就被水流卷走,身后远远跟着的一小队秦兵抛出绳子将他救起,但也只将他救起。爹娘石头一连几日寻不见行踪,官兵们只能把他一人带回又一次启程出巡的秦王面前。

帝王营帐内到处铺着柔软的毡布,土地的凉意缓慢地浸润上来,粘上他的双腿和膝盖。如果说与阿爹的情分是大王不杀他的唯一理由,那一定还有一万零一个理由让大王非杀他不可。多么可恨啊,一次次救起未来注定要摧毁自己毕生功业的人。

“不要低估你阿爹的本事,他没那么容易死。”秦王跪坐在桌案后,桌上桌下到处是摊开的、堆起的竹简,放开视野,能看到营帐的边缘角落也有一些,大概是被扔过去的。突然想到了什么,他低头看面前跪着的年轻人,语气中甚至带了几分笑:“项太傅一直不出现,说不定是觉得你麻烦,不要你了。”

骤然知悉命运的震惊与愤怒消退,如今的秦王没有恨,没有忌惮,没有大殿里的冷笑与偏执,也不再有码头上的动容与哀切,但项宝儿对他的这副面容并不陌生。被阿爹关在城寨铁笼里的时候,他沉默地端坐在笼中央,闭眼冥思,对周围传来的挑衅唾骂一概不理,仿佛黎明百姓的哀怨仇恨在他看来都是不值一提的鸡鸣犬吠。但当自己抱着木柴走过,视线受阻被杂物绊到险些出糗、跟着闻桑姐学武的小孩被弹回的木桩打到鼻梁的时候,他听到了笼中传来的轻笑,尽管那些笑意会在自己猛然回头看铁笼后骤然收敛。

无数次,他撞见善姨对阿爹说,你认识的赵盘已经死了,关在笼子里的是一个暴君,这里所有人悲惨的过去都和他有关,不能为了他让寨子里的人都有生命之危。一个人能完全死掉,彻底变成另一个人吗?未来,那个和战争孤儿一起长大、蹴鞠功夫一流、会用竹叶编最传神蟋蟀的项宝儿也会死,彻底变成挑起新的战乱的项羽吗?

项宝儿剧烈地咳嗽起来,落水时他呛入了不干净的水,一路颠簸,内心焦急,如今依然在断断续续地发烧。营帐中的内侍冲过来,掀起衣摆蒙住他的头,不让他污染这方空间。

“找个太医给他看看,没死就别来烦寡人。”十几天前冷笑着要追杀到天涯海角的人如今近在眼前,突然又不想杀了。是念及和太傅的情谊,还是平静地接纳了自己的命运,不再因一句异乡人的胡言乱语就去同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计较?帝王心海底针,营帐里没人说得清楚。

 

毕竟正处于人一生中最健壮美好的年岁,项宝儿躺在摇摇晃晃的东巡马车中,不到一周就养好了身体,爹和娘却仍然毫无消息。

大王没有让他死,也没下令放他走,手下人不敢自作主张,宝儿便稀里糊涂跟着大军队伍颠簸前行。此次东巡阵势铺张,有意炫耀武力、巩固统治,脚步遍及沿途多座名山大川,行过一座座众人跪拜的城池,踏过一条条崭新修筑的道路。宝儿此生未见过如此景象,举办礼祀时,他从山巅眺望远方,慨叹秦的版图如此广阔,诸多风光,处处不同,穷尽一生都难以看尽。大王成就的霸业,后人终日竭力也难以超越。

间隙得闲,秦王会召他入帐。大多数时候,他会坐在桌案前处理那些每天用牛车拉来的数量恐怖的文书竹简。有时也会见他站在沙盘前沉吟思索,问宝儿一些问题,或者把他带到帐外空地,叫亲兵来试试他的身手。

项宝儿的本事出乎他的意料:“项太傅和琴太傅怎么把你教成这样?”

宝儿盯着眼前沙盘上小小的石刻城池,脸颊涨得通红。他不懂大王考校自己这些有什么打算,是多疑的帝王心术,还是……比拼武艺他还能勉强打个五五开,熟悉他们的招式后还能赢得更多,但天下格局,诸地形势,爹娘没教,他连是什么都不知道。一问三不知着实尴尬,他指着沙盘上那道在众多沙丘上盘踞绵延的长垣问:“这就是长城吗?”

见秦王点头,他说:“我认识的好多人,都因为修长城家破人亡了。”

“你知道长城以北是什么吗?是匈奴。”秦王面上没有恼怒,也没有羞愧,语气平静,“匈奴游牧为生,冬季牧场衰蔽,便会南下劫掠,生烹婴儿、残害女子、俘虏百姓,军队赶到时他们早已逃回草原,不留踪迹。不修长城不足以御外敌。”

“可是……”

“这些都是你爹教给寡人的。”很多事不是只要高瞻远瞩思路巧妙就会顺理成章实现,仍然要付出心血,付出代价。“他没教的是,做前人做不到的事,牺牲在所难免。”

“那是因为大王没有站在长城上,不是那搬砖石的劳工。”

秦王露出他看不懂的神情,半晌发出一声哼笑,并不理会一个对未来命途思绪紊乱的年轻人的蓄意挑衅:“寡人现在跟长城搬砖石的劳工有何分别?”

挑衅攻击都无用,宝儿只能问:“大王为什么不杀我了呢?”

“才二十岁,就已经很想死了么?”

“不是,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成为那个项羽,也不想成为那样。”

“那又如何?”秦王转身正面对他,他比自己矮些,从自己的视角望他那双很美很美的眼,可以清晰看到那对眼珠上覆盖的一层水膜,还有那层水膜映出的燃烧的火光,他说:“寡人以前也从没想过当这个秦王。”

啊,果然就是这样。大王之前在寨子里对他讲的话,想说的无非是他同阿爹的故事比自己同阿爹的故事还要长。但阿爹永远不懂他们的仓惶,说一句“做好你该做的事”就把未来发生的一切视作自然而然,其间呕心沥血、忧虑苦楚,“历史”里没写,当然就是铁板钉钉的不存在。这个世界上,赵盘和项宝儿、嬴政和项羽,只有他们才是同类。

 

东巡结束回到秦宫后,项羽决定去向大王告别。爹娘还是没有消息,他想自己再去渭水沿线的村居细寻。

秦王着一身黑色练功服,头发束得朴素,握着一柄新剑从殿外行来——他的那柄旧剑已经随船的碎片沉到河底了。听到他来意,秦王没有断然拒绝——把他放在身边监视的动机也没有了。你爹教过你摔跤吗?秦王突然问,项羽点了头。来跟寡人比一场吧,秦王说。

他们是同一个师父教出的两个学生,技巧相似,很快就僵在原地难分胜负。二十年前项少龙一心脱身,又为徒弟眼中的狠辣所慑,卖了个破绽就匆匆败退,体面收场。项羽还没到拥有此等领悟力的年纪,还在岁月的角逐中占了上风,于是他夹住秦王的腰,秦王反手用胳膊勒住他的脖子,两人缠在地上动弹不得,项羽稍稍占据上风。

项羽起初还觉得得意,他用这招打遍城寨,但很快感觉不对,年轻的身躯经受不住持久的贴身摩擦,居然悄悄抵住了大王的后背。项羽面红耳赤,想收手遮掩,但秦王的手没有松开,反倒整个人被他带到了怀里。秦王翻个身用手撑地,就着贴身的姿势低头看他,微微喘息,湿润的气流喷在他的下巴,一双眼黑亮沉凝,美得像草原上的碎星,却又含着熊熊燃烧的野心和掠夺欲。项羽感觉喘不上气,情不自禁向后缩,脸上烫得能煎熟鸡蛋。

“好皮囊,好肌骨,”秦王的手从脖颈松开,摸向他的脸颊,不吝惜夸赞,“英气肖母,棱角肖父,真是好儿郎…”

从没被人如此夸过,项羽觉得手心发麻,被他的气息喷吐到的嘴唇也发麻,他不住地舔嘴唇,喉结上下滚动。山野少年不懂床笫纠缠,本能抬起手,想去揽住身上人那段劲韧的腰。

“可惜……”

可惜什么?项羽想追问,但那两个字过后,潮热氛围戛然而止,秦王从他臂间挣出,以手撑地起身,容色如常,仿佛刚才的瞬息迷离是他大脑缺氧之后的幻觉。

秦王从桌案上拿起一封信递给他。那信用炭笔写在丝绢上,项羽一看就知出自父亲之手。

信是写给大王的,阿爹在信中写自己与两位妻子并义子都安全,没有受严重的伤,听来寻的秦兵说项羽在秦宫,即刻就将动身来寻。他恳求大王留下他儿子的命,他会带项羽走,准备一艘更坚固的船,永远都不回来。

“他来接你了,回去收拾行李吧。”秦王抚平衣袖,眸光扫过他忧虑初散的面容,走到桌案后端正坐下,不再理会他的不安与踌躇。

 

项少龙来的那一天,项羽内心没有什么波澜。他爬上高高的城楼,不出意外看到秦王也站在那里。

已是深秋初冬,高处寒风萧瑟,那人负手而立,衣袍猎猎作响。远处传来鼓声。项羽走到他身边,在他身后半步站定。

“他回来了。”秦王给他指了指远处那个着布袍,缓步走来的身影,头发灰黑,头顶没有“叉烧包”,是他爹。

“二十年前,你阿爹押寡人的杀母仇人回宫,走的也是这条路。”他不知已经在城楼上站了多久,声音沙哑,嘴唇干燥泛白,“那个时候寡人的年纪比你更小,在心里发誓这辈子都不会背弃项少龙。”

项羽几乎要在脑海中复现出那一幕,大仇得报的畅快、有所倚靠的安心、出人头地的期许,还有怎样的回忆能比这样的时刻更值得称上一句“意气风发”?那时的他如果知道未来发生的事,会不会放弃在那时、或者更早的时刻交托真心?

他不会。正如从他手中逃脱的项羽再度折返,他也没有折断他的翅膀,而是选择任他飞去。

“大王希望我回来吗?”项羽问。

“你阿爹要走的时候,寡人许诺给他一半天下。如果天命如此……”秦王抬手在他的发顶抚了抚,短短的发丝从他指间穿过,像普通人家的兄长抚摸幼弟,“罢了,跟你阿爹回去好好学本事吧。”

 

从秦宫逃离的那个夜晚,他问阿爹,我是他们说的那个项羽吗?阿爹说,我不知道。他又问,灭了秦之后,项羽会怎样?阿爹又说,做好你该做的事。

二十年前,阿爹对大王说的话是否也是同样?

项羽僵硬地走下城楼,走到项少龙身边,还没开口就被阿爹揽进怀里。不知不觉,他已经长得比阿爹高,肩膀也比阿爹更宽厚了。项少龙用手捂着他被寒风吹红的耳朵,见他安然无恙,长长舒了一口气,拽着他的胳膊向宫外走。

“娘亲和大娘呢?”

“她们都没事,在安全的地方。”

项羽被项少龙拉着向前,克制不住地想回头看。站在高墙上可以看清脚下的一切,从下向上望却不然。无论他怎么定睛凝神,都只能看到白森森一片刺眼的天空,重重压在城墙上那道细小模糊的黑色身影上。

项羽问:“阿爹不要去见见大王吗?”

项少龙脚步凝滞一瞬,随即摆出了那副消解世间所有煽情的玩世不恭的神态:“前几天在船头哭了一场好似永别,现在再见,尴尬得我掉鸡皮啦。”说罢他甚至加快了脚步,语速越来越快:“劳烦你担心下自己的小命吧,你不怕他改了主意,一刀把咱俩斩成四块?”

他不会杀我们的。项羽把这句话死死压在舌尖。原来阿爹并没有那么了解他的徒弟,他从这个想法中品尝到微妙的快意。

宫门外候着两匹马,一匹棕褐,一匹通体漆黑,四蹄雪白。

“这两匹马不错吧,尤其是你这一匹,你娘亲专门给你挑的。”项少龙骑上那匹棕马,看儿子上马坐稳后才夹马肚出发,“走吧,她们正等着我们安全回去呢。”

这确实是一匹好马,年轻健壮,生机勃勃,蹄下踏着秦国新修的驰道,跑得又快又稳,大概真的能够一日千里。

可这良驹能带他逃到哪里去呢?即使能够日行千里、万里,十年,十多年后还是会带他返回原地,回到这里。天命要这世间出现一个一统天下的雄主,赵盘就必须站上去殚精竭虑,操劳一生;天命要这世间再起纷乱,项羽就必须要拿起武器揭竿而起,终结他缔造的时代。之后发生的事也一点都不难猜,不过是再出现一个人顺天而为摧毁项羽,让这片土地一次次弥合又一次次分裂,周而复始永不停息。好荒谬。

项羽拽住缰绳,胯下黑马不情不愿放慢了步伐,直至停在原地。

项少龙原本在专心赶路,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轻让他心头一跳,胸中逐渐升起不安,赶忙停下来查看情况。

“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走了?”他扯着嗓子问。

项羽在他身后五六十米处,嘴唇张张合合,项少龙却怎么都听不清楚。难道是年纪增长,不知不觉耳背?

项少龙以为他会走到自己身边来说,但项羽把双手张开放在脸颊两边,用尽全身力气呼喊在他心里盘旋了许久的话。

“我不愿意——”

 

“顺天而为,我不愿意——”

他不想当Ken口中的那个项羽,也不想一次次跟着爹娘逃亡到人迹罕至的地方,直到另一个项羽挺身而出,接管他的命运——就像赵盘接管死去嬴政的命运一样。他不想大王把自己关进名为十年的铁笼,不想他认命,不想天命在此时此刻将他排除在外,又在未来的某个时间强迫他像主人公一样登场。他要像大雕一样自由自在地在天上飞,即使粉身碎骨,也要冲进风暴的核心,直面框定他们人生际遇的天命。他要抓住现在。

项羽伏在马背上,躬身向父亲遥遥磕了个头,随后扯动缰绳拉着马匹掉头折返,几息之后就从项少龙的视野中消失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