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张兴朝恢复记忆了,在一个普通的夜晚,毫无预兆的发生。
他从蒙昧的猴子状态跨越了几千年,又变回了那个二十一世纪教授。就像混沌里的大爆炸产生地球,人类在轰隆雷声看见了里跃动的火苗,不经意间就把一切改变。,
张兴朝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还以为是做了可怕的梦还没醒,喉咙里的尖叫被死死吞了下去。他竟然躺在一只雪豹身边,头还颇为嚣张地枕着雪豹肚子,而那庞然大物的尾巴轻轻搭在他大腿上,场面大概介于惊悚和温馨之间。
本能的恐惧让身体控制不住的发抖,张兴朝恨不得把自己再敲晕过去。旁边的雪豹似有察觉,晃了晃耳朵把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把张兴朝吓得一激灵,浑身僵硬动都不敢动。一道声音黏黏糊糊从黑暗里传来,听着好像没睡醒:
“阿朝,你在发抖,是冷吗?”
张兴朝几乎感觉到了一丝绝望的荒缪,咬人跟脆皮肠一样的雪豹在问他冷不冷。哈哈……好好笑。
好笑个屁,他要为科研献身了,早知道不跟博导发誓为自然科学奉献一切了。现在好了,小命都要赔进去了。
张兴朝张张嘴,感觉自己似乎丧失了语言体系,那只羊给他催眠过头了,变成猴子就算了,连说人话技能都给退化掉了。张兴朝嘴角一抽一抽的,突然很想回忆回忆烤全羊是什么味。
那只雪豹大概是知道他之前不会说话,用脑袋抵了抵他肩膀,凑得更近一些。张兴朝转过头,全身上下的肌肉紧绷起来,一下一下扭过头和猫科动物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对视上了。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一个狼狈的,蓬头垢面的野人,就像真的猴子一样。
那只雪豹眨眨眼睛,慢慢从肚皮朝上调整成侧卧姿势:
“你都想起来了?”张兴朝感觉那只雪豹好像笑了一下,随即拉开和他的距离。
“你在怕我啊,阿朝。”声音里居然还带了一丝委屈。
张兴朝忍住拔腿就跑的本能,后撤几步靠在一颗树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
“现在是什么时候?”
那只雪豹坐了起来,尾巴有一搭没一搭落在前脚掌上,居然真的开始认真回答他的问题。
“现在是春天呀。”
“不是这个……我是说时代,现在是几几年?”
“为什么要记年?这里的每一年都是一样的,只要记住季节不就好了?”
张兴朝一阵语塞,对面看着挺有逻辑的没办法反驳,叹了口气决定换换话题。
“我们关系好吗?”从常识上来讲,猴子跟雪豹一辈子也不会碰面,但他们居然能躺在一起睡觉,那就肯定不是捕食与被捕食的关系。
如果他们之间有一定感情的话,他说不定能借助这一点,逃开第二次洗脑……回到现代社会去。
那只雪豹歪歪脑袋,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呼噜声。
“我喜欢你啊,阿朝。”
张兴朝点点头,“太好了,你喜欢我……”
“不对!什么叫你喜欢我啊?!”张兴朝摇摇欲坠的世界观,终于在此刻碎了一地。
一帮动物会说话已经忍了,难道已经自由恋爱到了连物种也不分了嘛?!张兴朝感觉自己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
就在两人大眼瞪小眼之际,蓦地有第三道声音插入。
“阿乐,你在和谁讲话啊?阿朝不是已经不会说话了吗?”
张兴朝辨别出是那只会洗脑的羊的声音,不紧不慢落在心上却让人浑身一颤。
他迅速蹲下身,绕到了那只名叫阿乐的雪豹身后,双手撑着地面,想努力伪装成一只普通的猴子。
张兴朝感觉自己额角的汗一滴一滴砸在土里,祈祷着不要被看出来,不要重蹈覆辙。
阿乐回头看了眼他,他本能摇了摇头。动作刚做完就觉得自己蠢到无可救药了,他是这片森林的异类,为什么还会抱着可能会被包庇的希望呢?
“我在自言自语,跟你们不一样,我是独居动物。”阿乐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只羊闷笑两声,“且不说天天带着一只猴子,一只雪豹却住在森林里,你还真是和谁都不一样。”
“不过,你最好不要破了规矩,你既然来到这儿就得守这里的规则。你记得吧,阿乐?”
阿乐轻轻皱了下鼻子,“嗯,不能让人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不能让人走出这个地方。”
曾经的天敌俯首称臣,遵守他的规矩,这让制定法则的羊很高兴。
“阿乐,我们已经给你最大限度的自由了,好自为之。”
羊蹄子落在地上的声音逐渐变小,他走了。
张兴朝能感觉一种名为劫后余生的喜悦在他心里炸开。他现在有点想抱着阿乐亲它两口。
谁说这雪豹不好了,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可爱的雪豹。
张兴朝笑出声来,听到声响的阿乐转过头来却好像呆住了一般。
“怎么了?”张兴朝一屁股坐在了草坪上,注意到它的目光随口问了一句。
“你之前开心的时候也不会笑,顶多是龇牙。”阿乐说道。
一番话给张兴朝尬得不行,这台词听起来也太像古早霸总了。张兴朝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阿乐也注意到了张兴朝略显扭曲的神情,隐约感觉自己说错了话,决定率先打破僵局。
“你会离开这里吗,阿朝?”
张兴朝的脑子飞快转着,阿乐只是愿意护他一时。但万一他说要走,又把那只羊喊回来怎么办。
不能冒这个险,张兴朝抿了抿嘴唇,他必须得逃出去。
“想知道吗?”张兴朝观察着那张毛茸茸的脸上所有细微表情。
“你再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告诉你,好吗?”
张兴朝替自己捏了一把汗,他在赌,赌被这个社会控制下的动物有讨价还价的可能,赌阿乐在虚假的乌托邦里还没有明白力量至上。
“好。”张兴朝没有被粗暴按到在地,脆弱的脖颈没有受到尖牙的威胁,他赌赢了。
雪豹阿乐还是一张单纯天真的白纸,而张兴朝来自染缸。
张兴朝忽然有一点愧疚,但是让生活回到正轨的渴望只能压制住一切多余的情绪。
“你是一只雪豹,为什么会出现在在森林里?”
“因为我是雪豹中的异类。”
“为什么?”
“因为我捡到了你,你在山脚下晕过去了。我用体温把你救醒,但其他雪豹都说没有雪豹会救一只猴子。”
这番话听的张兴朝心神恍惚,这个问题的本意是试探阿乐的立场,谁能想到在中间起催化作用的竟然是他自己。
“那你可以把我送回来,再回去过正常的生活,为什么留下来了?”
“因为我喜欢你啊,阿朝。想待在喜欢的人身边有什么好奇怪的呀?”
这是张兴朝第二次听见喜欢这两个字,纵使有过心理准备却还是哆嗦了一下。
“喜欢我……是什么意思。我甚至都不是一只雪豹。”张兴朝这句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阿乐歪了歪头,看着他,“如果我喜欢的不是一只雌雪豹,不能生下后代。那么无论喜欢的是雄雪豹还是喜欢一只猴子,不都是一样的吗?”
一瞬间,张兴朝浑身上下血液逆转,如同遭遇五雷轰顶。他感觉自己应该是活在伊索寓言里,不然为什么一只雪豹要说出这种话。
为什么靠着本能繁衍的物种,要去诘问喜欢的存在。
张兴朝虽然不是同性恋,但他参与过朋友的社会学研究:
“同性恋人群觉得与周围格格不入时,会去寻找同类就像抓住救命稻草。”
“阿乐”张兴朝咽了一口口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所以你喜欢我,是因为我和其他猴子长得不一样对吗?”
张兴朝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是这样,那么害怕失去“同类”的感情,足以让他永远被困在这座森林里了。
沉默在掠夺他们之间的空气。阿乐显得很困惑:
“这很重要吗?你跟其他猴子不一样吗?”
张兴朝敏锐捕捉到了话里的信息,“所以,你没有见过其他……正常的猴子?”
“没有。”
张兴朝的大脑简直快要罢工了,如果不是寻找同类,那么到底为什么雪豹会爱上一只猴子呢!
动物世界里难道还他妈的存在跨物种一见钟情吗?
等等,一见钟情……张兴朝想起来了被催眠前和羊的对话。
“你们人类,希望所有动物都按照你们的想法活着。”
“把羊当作人,就没办法再把他当作羊了。”
那么把一只雪豹当作动物而不是和人类平等的生物,就不可能接受它们也可以一见钟情。
张兴朝慢慢抬起了胳膊,手指颤抖着落在了阿乐的脑袋上。
“如果我说我要离开,但你不能再跟着我了……你会同意吗?”
张兴朝心如擂鼓,他还在赌,但这次不是算计,是在赌一只雪豹的感情。
如果我们有着同样复杂的情感,那么你会不会有情有义地放我离开?
“阿朝,如果这是你的选择,那我不会拒绝。”阿乐的眼睛清澈透亮,像孩童一样。
张兴朝久久看着他,忽然感觉脸颊上有滚烫的东西滑落,“谢谢”他说。
“我同意你离开了,为什么还要哭呢?”
张兴朝蹲下身,用手搂住了阿乐的脖子:
“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救我,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谢谢你有一颗泉水一样澄澈的心,让我的傲慢无处遁逃。
“欸,阿乐这个名字是你自己取的吗?”张兴朝问道。
阿乐摇摇头,“是来到这里后,羊给我起的。”
张兴朝笑了起来,“给自己重新想个名字吧,再选一个喜欢的姓。”
“诶,为什么?”
“无论雪豹,羊,还是人类都是一样的,又有谁比谁有资格来决定你叫什么啊。”
“那阿朝你姓什么啊?”
“张,这是个大姓哦。”
“那我可以跟你姓吗?”
“还是我写几个你自己选吧!”
最后,阿乐挑中了“李”,大名兜兜转转选了两个字,嘉诚。
嘉是好的意思,诚是诚挚恳切,倒是和他很贴。
他还额外给自己多取了一个名字,李黑。
不过阿乐哦不,现在是李嘉诚了,一直在纠结是叫李黑李嘉诚还是李嘉诚李黑。
张兴朝被逗乐了,他说没有人会放两个姓在名字里。
李嘉诚头也不抬说挺好的,有了这个名字,再次见面阿朝一定能认出来。
“嘉诚啊,其实我还是很难搞懂你为什么会喜欢上也许仅是一只猴子的人类。”张兴朝感受着风从脸上拂过。
“一个由本能驱使的,什么也没有的猴子,为什么值得被喜欢呢?”
“因为你是阿朝,我想呆在你身边而喜欢你的话,会很奇怪吗?”
“我不知道,生命诞生之初也许就是这样,爱和喜欢都只是一种想靠近的本能罢了。”
张兴朝长叹一口气,“这样解释的话,那我应该欠了你一句话,我也挺喜欢你的。”
张兴朝闭上眼睛等答案,半晌旁边都没动静,他刚睁开一条缝就感觉有东西扑进了他怀里,给了他一个很深的类似拥抱的动作。
“我听见了,阿朝。”张兴朝听着耳边的声音,无奈给怀里的家伙拍了拍后背。
临走的那天晚上,张兴朝躺在阿乐肚子上吹口哨,吹的是几年前流行曲。
“几万年前会有音乐吗?”阿朝想。会有哪一只猴子欣喜地发现轻抿嘴唇能发出短促的气音吗?
说到底人和动物没什么不一样,共享陆地,空气和水。一起庆祝东方的第一道朝霞,仰起头来瞳孔里倒映的是同一轮月亮。
也许在人们不知道的地方,一只羊也能创造社会,一头雪豹也可以一见钟情。
张兴朝离开了森林,一个人往社会走,膝盖不再弯曲,后背不再佝偻,停下时已经可以像人一样顶天立地站着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