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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吕严电话的时候孙天宇刚刚下班回到家,站在家门口昏头涨脑地从口袋里掏家门钥匙,插进去转到一半听见身边突然炸响一串来电铃声,吓得差点把自己放生,缓了半天才意识到是手机连着蓝牙耳机。来电人吕严唱着纯音乐孜孜不倦地响了好久,孙天宇终于接通电话,不无怨气地骂了一句“我靠”。
吕严没生气,在电话那头叹了会儿气。在孙天宇马上要不耐烦地挂断电话的前一秒才踌躇着开了口,说天宇晚上我们老同学聚餐,你要不要来。
“不要。”孙天字拒绝得很干脆,“我上一天班刚到家,累得话都不太想说了,不去了,你们自己乐呵吧。”
“不行。”吕严语气突然斩钉截铁起来,孙天宇还来不及反驳,那边先飞快地报出一串地址。你非得来不可,他说得快要把自己呛着,吭哧吭哧咳嗽了半天突然扔出个名字:“蒋易。”
“什么?”孙天宇愣了一下,下意识追问,“你说谁?”
“蒋易,你还记得吗?”吕严说,“高考前自杀、转学了的那个蒋易,跟你关系挺好,你俩坐同桌来着,那个瘦瘦的,一个人住在老城区居民楼那一块的——”
蒋易回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孙天宇脑子里闪过好多画面,自行车后座上瘦而薄的人,素白的脸和笑起来时会露出的小兔一样的牙,凌乱房间里流了一床单的血,殷红,空气中都满溢着血腥味。八年前他在高三百日誓师后一天割腕自杀被送进医院急救这件事在当时引起了好大的轰动,学校里的人都追着来问孙天宇,这个蒋易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问他蒋易的状况、自杀的缘由……而孙天宇请了两天病假才来学校,阴差阳错地,居然成了最后一个知道蒋易割腕这件事的人。
他跑到蒋易家去的时候那个小房子里已经是空无一人的了,血已经干涸,满床满地都是铁锈一样的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味,显得陌生了,曾经可以算是温馨的一个小小栖息地,忽然变成凶杀现场一样的空间。
孙天字呆愣愣地站在房门口看了好久,想进门却又无从下脚,最后狼狈地转身冲下楼,伏在楼那个大垃圾桶边哇哇大吐,连胆汁都快呕出来,汗涔涔又浑浑噩噩地回了家,断断续续发了一周的烧。
而蒋易,没过几天家里人就来学校给他办理了退学,此后一晃八年时间,他再也没回来过。
“听说他这次回来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个……天宇,天宇?你还在听吗?”
思绪被打断。孙天宇惶然回神应了一声,没等电话那边的吕严再说出句别的什么,匆匆说了一句地址发我,然后就仓促地挂了电话。转到一半的房门钥匙被他东搅西搅生拉硬拽地拔出来塞回口袋里,转身走向电梯过道时左脚踩右脚差点把自己绊飞出去。
他当然知道八年前发生了什么,也知道十七岁的自己对十八岁的蒋易做了什么。然而直到车子停在饭店门口,孙天宇下了车,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战,一种莫大的不安与恐惧才后知后觉地漫了上来,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喉咙。
十七岁的孙天宇对十八岁的蒋易做了什么?他不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乎,纯白无暇地和蒋易见面。记忆里生挂面一样细挑而素白的人忽然历历在目了,蒋易的眼,蒋易的声音……孙天宇恍惚而机械地走到前台收银处,穿过大堂里喧闹的人流,拐弯上二楼,走、走,在这一小段距离里拿出他所有的勇气,直至包厢近在眼前,孙天宇忽然觉得衣角一重。
他转过头,看见自己身边站了个穿着公主裙,抱着小玩偶的小小女孩,不知道怎么被楼梯间来往的客人挤到了他旁边,正一言不发地扯着他的衣角,仰着脸安静地看他。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瞳仁很圆,睫毛很长,是个小美人胚子。
孙天宇有一瞬茫然,但还是下意识护着小姑娘让到了一边无人的角落里。你妈妈呢?他蹲下身直视小姑娘的眼睛,放柔了声音轻言细语地和她说话,小丫头不开口,只是死死攥住他的衣角,盯着他看了半晌,把怀里那只灰色的垂耳兔玩偶塞进了孙天宇怀里。
孙天宇一怔,拿着玩偶低下头,和它两颗黑亮亮的扣子眼睛对上了视线,顿时有些啼笑皆非。他刚想再问句什么,远远地却听见一个急切的声音在向他们逼近了。是你家大人在找你吗,孙天宇一手拿着小兔玩偶一手护住小女孩,抬高声音应了一句在这里。
几乎就在几次呼吸间,一个纤瘦的、穿着一身淡色毛衣开衫的身影就越过人群到了他们面前。小姑娘一见来人顿时松了手,乳燕投林般轻飘飘撞向了冲她张开的那个怀抱。孙天宇见状松了口气,拿着玩偶站直身体,一抬头,却在刹那间愣在了原地。
那个弯下腰把小姑娘抱在了怀里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孙天宇还在心底暗自想着的蒋易。
孙天宇几乎是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八年不见,蒋易几乎没什么大变化。依旧是一张安然的脸,眉目都照旧,只是好像更瘦了,纸片似的,伶伶然立在那里。他头发也留得更长,发尾快要垂到锁骨,刘海恬静地傍在脸旁,微笑时小眼线一样的睫毛就往上翘,与眼尾一些细细的纹路绞在一起,没入炭笔勾出的黑发里了。
他抱着孩子静静站在原地,恍然间竟与方才女孩仰脸望人时的神态有几分重合,只是他笑起来、很轻地笑起来,冲着孙天宇,轻轻地,说了一声“好久不见。”
“孙天宇,好久不见。”
就在那一刻,孙天宇张了张嘴,大脑里一片空白。
他忽然觉得有些如鲠在喉了。
蒋易还在冲他微笑,轻轻地说话,轻轻地笑,就好像他们只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同学,许久未见,隔在疏离与礼貌里的叙旧,听起来也像蒙了雾,朦胧且不甚分明着。孙天宇同样仓促地挤出一个笑容去回应,想要说些什么,喉口却只是发酸。
怎么回事,他在傍徨中感到一丝难堪,脚也踩不到地面了,虚浮地、轻飘飘吊着。
“我还以为今天见不到你呢。”蒋易又开口,语气放得柔软,蜘蛛丝一样牵住孙天宇的魂,勉强把他牵了起来,“没想到你会来。”
“我、”孙天宇迟疑片刻,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吕严说你回来了。”
“嗯。”那边应了一声,忽然垂下头去看抱在手里的孩子——她揪着蒋易毛衣开衫上的一颗圆扣在手里转,连带着这件外衫都被她扯起来,后摆往上吊着,勾出一截细弱的腰线。孙天宇只看了一眼就像被蜜蜂蛰了一样匆匆收回视线,但终于想起来要问什么了,惶惶然刚张嘴就又被蒋易抢了先。“这是我女儿。”他声音放轻放慢了,本来语调就黏糊,再慢下来就显得更珍重。小姑娘在他怀里缩着,脑袋依傍在他胸前没抬头,几个月大的幼猫般,被这样认真地捧在掌心里介绍,“小名叫妹妹,你叫她妹妹就好。”
妹妹,听起来像一小团柔软的棉花糖,从粉红的砂被卷成篷松的小朵,轻轻一抿就融化。蒋易的女儿是妹妹那蒋易是妈妈还是姐姐?孙天宇茫然着,想起来自己手上还拿着那个玩偶。
他把玩偶递过去,蒋易代妹妹接过来,陷在绒毛布料里的指尖与他一触即分。妹妹今年多大了?孙天宇这样问,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还是恐惧着那个幻想中意料内可能会出现的答案。我会、我可以负责的,他在等待蒋易回答的那一刻想着,后背又开始发热、再发凉,湿漉漉了,像发着高烧洗冷水澡。孙天宇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他只是站在原地等待,手指快把外套边搓开线。
“马上上小学了。”蒋易的声音响起来,一些柔和的哑意,像揉皱了的雪梨纸,小心翼翼包裹着装在其中的珍珠,妹妹,他的小女孩儿。他眼睛又弯起来,眼皮上勾出几道细细的褶,忽然把话题拐过来,这样轻柔地,喊了一声孙天宇的名字。
“当年的事和她无关。妹妹是我的孩子,我不想要她感到不舒服——因为一个和她无关的人。你明白吗?”
当年的事。那些近乎撕心裂肺的痛苦被他用这四个字轻飘飘地一笔带过了。话音落地的刹那他看见孙天宇的脸色在瞬间变得灰白,像个被煮漏了馅的黑芝麻汤圆,挺难看的,蒋易不知道自己的笑落在他眼里有没有显得讥讽,但他的确没有从这句话中获得什么刺伤他人的快感。
我没有这个意思,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想,抱歉,但是、总之,抱歉。
某一刻他看着孙天宇也会感觉到有八年前的影子在与这个人渐渐重合,八年前,十八岁的春天,梅雨季和没有暖气的房间,蒋易突然感觉到冷,但他没动,只是站在原地,怀里抱着女儿,后背挺得笔直。
妹妹终于松开了他的扣子,抬手环住他的颈,把小脑袋埋进了颈窝里。她的体温暖乎乎地贴在蒋易怀里,一丝慰藉,蒋易抬手理顺她微微蹭乱了的头发,袖口往下滑落一点,露出白细的手腕,和腕上一道分外狰狞的旧伤疤。
那道疤很明显,泛着一点黯淡的紫红,冻肉色泽,翻滚着扭曲的圈绕着,几乎盘据了他整个手腕,连带着附近的皮肤都被牵扯着变了形,称得上一句触目惊心。蒋易呢,满不在乎地垂下手环抱住女儿,袖口又落回去松松盖在手背上。对待旧伤疤的态度与对待旧人旧事的态度是如出一辙的漠然。他知道孙天宇在看,也知道他想说些什么,却哽在喉口怎么也问不出口。
“先进去吧。”他平静地,偏头向包厢门口示意,微笑像面具一样焊在他脸上,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多余的情绪。二十六岁的蒋易像一块滴水不漏的玻璃,看起来和冰没有什么区别,淡漠而透光,可是玻璃是不会被掌心的温度融化的,孙天宇妄图伸出手却只会被划伤,看不见伤口然而痛感茫茫。
老同学们都在包厢里等着,而当年的事除他们二人外再也无人知晓,孙天宇心里发酸胸口发涨,某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要喘不过气——可是他没有。他依然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一点滑稽。
他知道蒋易的潜台词是什么——先回到正常的、无事发生的正常世界里吧,先退回疏离的、两不相欠的正常身份里吧。蒋易依旧在笑,微微地,一些无奈。时光如潮水般流淌在他们周遭,一切都好像在急速倒退,灯光灰暗下来,人声渐渐奚弱,世界在片刻之间万籁俱寂,又慢慢涌起一些喧闹声。
八年前,初冬,中学门口,晚自习下课。
蒋易背着包走在回家路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自行车铃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