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醒来时,最先闯入感官的是声音。
喧闹的脚步声与人声。我缓缓睁开了双眼。自己似乎正瘫坐在街角某座建筑物背后的地上睡觉。我眨了眨沉重的眼皮,——这才终于察觉到现状的异常。
这里是哪里?
记忆如雪崩般涌入脑海。啊啊,对了,我被师弟斩断了脖子。我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我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很小。这不是鬼的手。也不是变成鬼之前那双经过千锤百炼的剑士的手。这是一双属于孩童的、小小的手。
脑海中掠过的,是“重生”二字。
重生时不是应该失去前世的记忆吗?为什么会如此清晰,仿佛刚才才被斩断脖颈般历历在目?我咂了下嘴。那种记忆,如果能忘的话,我宁愿忘个干净。
站起身,穿过小巷走到大街上。这里是哪儿?相当繁华的城市啊。前世,我很少来到繁华的街市。
人真多。人声喧杂得吵闹。城市原来是这般喧嚣的地方吗。我不由得捂住耳朵蹲了下来。
“别挡道!”
紧接着,伴随着怒骂声,我被一脚踹飞。过路的人都用看脏东西般的眼神盯着我。带着孩子的母亲像要护住孩子似的将其抱在臂弯里,快步离开。
啊啊,这种眼神,我再熟悉不过了。
这一世,自己也是个弃儿。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拔腿就跑。必须去尽量没人的地方才行。
跑啊跑,直到在远离市区的河畔才停下脚步。有水真是太好了。我用双手捧起河水喝了下去。
那么,我开始思考。
前世的事情记得一清二楚。简直到了令人烦躁的地步。然而,关于这一世的记忆却完全没有。没有从出生到现在活过的记忆。在无限城化为尘土,下次睁开眼就在这里了。就是这种感觉。
连自己现在几岁都不知道。从身体的体感来看,大概十岁左右吧。
“你好。”
正沉思时,有人搭了话。
“你好呀。你是一直呆在镇上的那个孩子吧。”
是个穿着考究和服的女人。年纪大概比十岁稍大点。
虽说是“一直呆在镇上的那个孩子”,但由于没有记忆,所以我并不清楚。见我默不作声,女人莞尔一笑,牵起了我的手。
“那个呀,我一直都想和你说话看看呢。所以我对母亲大人撒了谎,偷偷溜出来的哦。”
呵呵呵,她发出恶作剧孩子般的笑声。
“这个,给你。呐,下次我们再多聊聊吧。”
丢下一句“我还会再来的哦”,女人便哒哒哒地跑开了。在我的手心里,塞进了几粒小石头。
……刚才那算什么。
我皱起眉头。那个女人究竟想干什么。一个人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自顾自地得出结论就回去了。简直莫名其妙。
我看了一眼手心。
原以为是小石头的东西,其实是金平糖。几颗如同星星般的糖果静静地躺在手心里。
弃儿总是为食物发愁的。那个女人虽然莫名其妙,但这金平糖我还是心怀感激地收下了。糖分可是很宝贵的。
那之后,每隔几天那个女人就会跑来。依旧是自说自话,在我的手里塞进糖果,然后离开。这到底对她有什么好处呢。
这种情况持续了几次后,女人问起了我的名字。
“大家平时都管你叫小鬼或者弃儿对吧?所以我才不知道你叫什么。”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说起来确实没有被叫过名字。
狯岳,那是前世的名字。大概这一世有别的名字吧。但我却从未听说过。毕竟是个弃儿,说不定压根就没有被取过名字。
“不知道。”
所以我这样回答。
第二天,女人一反常态,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
“有一种人的工作,是专门给别人取名字的哦。”
“……哦。”
“我请那个人,为你取了一个名字。”
多管闲事。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似乎全都写在了脸上。女人气鼓鼓地嘟起嘴,振振有词地说道:“因为没有名字的话不是很寂寞嘛。”
我是说你这种怜悯完全是多管闲事——
“喏,你看。是你的名字哦。”
然而我的烦躁,在女人递过来的那张纸条面前被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纸条上写着的,是再熟悉不过的文字。
“读作‘我妻善逸’哦。”
……………你说什么?
***
“早上好,狯岳。”
……………说什么呢???
你好,我是我妻善逸。不,没骗人,没骗人哦,这是真的。直到刚刚为止,我确实还是我妻善逸。
在无限城斩杀了师兄之后,奇迹般活下来的我,在那之后也作为鬼杀队的一员致力于斩鬼。因为我也只有这条活路了。
不过,在那之后不到两年,我就在任务中受了致命伤。虽然立刻被送到了蝶屋敷,但已经无力回天。我就那样死掉了,但在最后一刻能被同伴们环绕着,我很幸福——这就是,就在刚刚发生的事。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哈?
我确实是像睡着一样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但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还能再醒过来吧。而且醒来听到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早上好,狯岳”,不是,哈???
我带着混乱的大脑坐起身。看到了一个瘦长的男人,还有几个小孩子。
“狯岳会睡懒觉还真是少见啊。做噩梦了吗?”
“……呐,这该不会是在对我说吧?”
我把疑问直接说出了口,结果对方愣住了。
是这样吗?我就是狯岳吗!?狯岳是谁啊是我的师兄啊不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打扰一下谁有镜子吗?”
“镜子?有是有……怎么了?”
那个瘦长的男人递给我一面手镜。我接过镜子往里看。
年幼的狯岳的脸出现在了那里。
“…………还能有这种事!?!? ”
在转生处醒来后约一分钟。
伴随着一声惨叫,我晕了过去。
***
“善逸君!”
“………”
“真是的,别摆出那种表情嘛。好不容易长了副俊俏模样,都给毁了哦。”
那家伙的——或者说,现在是自己的——脸,光是想起来就让人火大,不过至少我记得,那张脸绝对和“俊俏”沾不上半点关系。
不过话虽如此,我刚才估计是皱起了一张极其难看的臭脸吧。虽然我丝毫没有要改的打算。
“那个名字,是改不了的了,对吧。”
“嗯。取名师傅可是说了,这是最适合你的名字呢。”
“如果我说我不需要名字呢。”
“那我会很困扰的。”
“……啧。”
“哎呀,真没礼貌呢,善逸君。”
女人咯咯地笑了起来。这女人,绝对是故意的。
被叫成那个垃圾的名字,简直无法忍受。——不,不仅是被叫那个名字而已。
我瞥向旁边。鳞次栉比的店铺窗户上,映出了自己的脸。
……怎么看都是那个师弟的脸。那时候他头发还是黑色。
“怎么会变成这样……”
概括来说,就是重生成了我妻善逸。用这一句话就能解释清楚。
可正是这能够一言蔽之的事实,直到几天后的现在,依然让我难以接受。
“哎呀,你对这家店有兴趣吗?”
正当我死盯着窗户里映出的脸时,女人不知误会了什么,这样问了一句。
见我默不作声,女人便快步走进那家店,买了些什么回来。这阵子我多多少少也看明白了,这家伙就是个喜欢想当然、行动又快得要命的人。
女人把买来的糖塞进我手里,开心地笑了起来。
“你果然还是喜欢吃甜食吧?”
“……我没什么喜欢的东西。”
“真是的,你动不动就这么说。”
伴随着女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我也听见了和她表情一样愉悦的声音。
没错,声音。这对好过头的耳朵,也是证明我不再是“我”的证据。
人类身上会散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这个女人,声音与言行倒是相当一致。也就是所谓的坦率吧。另一方面,走在街上,表面微笑着内里却发出险恶声音的大人也比比皆是。
成为我妻善逸这件事本身虽然令人难以忍受,但能够获得这双耳朵,倒是让生存变得容易了许多,挺好的。
“啊,对了。那个呀,”
我正嘎嘣嘎嘣地咬着手里被塞进的贝壳糖时,女人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拍了一下手。
“关于你的事情,我问过母亲大人了哦。结果大吃一惊呢,你以前做学徒的那家店的人,竟然是我母亲的朋友哦。”
“……哦。”
我毫无印象,估计那是“我”的意识寄宿到这具身体之前的事情吧。
“听说你这孩子,一遇到辛苦的活计就会马上哭出来呀?”
“………”
……大概,那是“善逸”的精神所致吧。并不是我。
女人换上了一副调侃的口吻,哧哧地笑了起来。
“不过呢,让小孩子干那么辛苦的活儿,我觉得使唤人的那方也有问题呢。”
“是吗?弃儿的待遇本来不就是那样吗。”
倒不如说,能有个做学徒的地方就已经算不错了。在我还是“狯岳”的时候,也曾有过喝泥水、靠小偷小摸和扒窃勉强维生的时期。
女人“哎呀”了一声,用手捂住嘴,垂下了眉毛。散发出某种悲伤的声音。恐怕是怜悯的声音吧。
“别说些什么‘好可怜’之类的话啊。”
“我不会说的啦。因为你讨厌那种话嘛。”
倒是学聪明了啊。
“但是,是呢……如果是我的话,或许能为你介绍一个即使是弃儿也能好好对待的佣工处哦。”
“不需要。”
“呵呵,嘛,你就先考虑考虑看吧。”
嘴上虽然拒绝,但我心里很清楚,这事儿最后八成会在不知不觉中被推进下去。这女人就是这种家伙。
***
“我开动啦!”
寺庙里回荡着孩子们的呼喊声。
大家围成一圈,笑着一起吃饭。虽然打扮称不上整洁,但从那闪闪发光的笑容里,感觉不到丝毫的寒酸。
“怎么了狯岳,在发呆呢。”
“还是不舒服吗?”
我端着碗望着这副光景,担忧的目光便朝我投了过来。
“……嗯嗯,我没事哦。”
“这样啊,太好了!”
令人安心的笑容。我被这光芒晃得眯起眼睛,回以微笑。
啊,——是家人啊。
一起吃饭,一起欢笑,理所当然地被关心着。
……真幸福啊。
“狯岳?”
“啊……抱歉,没什么。”
眼泪一下子渗了出来。啊啊,我的泪腺还真是发达。不过也没办法,因为我是“善逸”嘛。
我放下筷子胡乱地擦着眼泪,旁边年纪最大的男人摸了摸我的头。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
——什么嘛。你这家伙,原来是有家人的嘛。
我在心底自言自语。
我真的不知道啊。真的,关于你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狯岳,你没事吧?”
“不快点吃的话要凉了哦。”
“嗯,……嗯,抱歉。”
我拿起筷子抬起头。家人们的面庞映入眼帘。这对我来说无比特别,对狯岳而言却是理所当然的光景。
——原来他,曾经很幸福啊。
我想起了那个独自消散在深渊里的师兄。
他原来也曾有过不那么孤独的瞬间——我自顾自地,将这当成了一种救赎。
饭后,大家分成两拨,收拾碗筷和洗衣服。虽然也有年纪很小的孩子,但每个人都有活干。我深切地感受到,大家是互相扶持着生活在一起的啊。
“先生,碗放哪儿——?”
“啊,放那边的架子上。”
“啊,那边洗好了你直接擦干吧。”
“好——”
那个年纪最大的、瘦长的男人被叫做“先生”。
虽然年龄上更像是哥哥,但这里的孩子们似乎都像敬仰父亲一样敬慕着他。
“狯岳,这个拜托了。”
“嗯,好——”
我用抹布擦拭着递过来的盘子。
在递盘子时顺便凑过来探看我脸色的,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
“身体已经没事了吧?”
“嗯。”
那个时候。本以为自己死了却又睁开眼,看了镜子之后直接晕倒,接着我就卧床休息了好一阵。毕竟要在保持理智的情况下接受那些信息,实在有点超负荷了。
不过现在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被叫做狯岳也渐渐习惯了。
女孩松了口气,微微一笑。
“太好了。因为今天说好要下山去镇上呢。”
“要去镇上吗?”
“啊啊。”
先生点了点头。
“毕竟还得买药之类的必需品啊。”
之后大家干完了一遍活,便下了山。虽听说是去镇上,但说到底更像是一个村庄聚落。
各种买东西的时候,先生也都会让孩子们去办。金额大的东西由先生交涉,但零碎的小件都是孩子们来买。先生只在后面默默守望着。
我不禁觉得他好厉害。这个双目失明、看似怯懦,且年纪也还没到大人的阶段的人,竟然如此挂心着孩子们,将他们视若珍宝地抚养着。虽然他已经听不到人类发出的声音了,但我想,如果我能有“我”的耳朵,一定能听见他那温柔又坚强的声音吧。
“……好好、好可爱啊!!”
“呜哇吓我一跳,怎么了狯岳。”
走在旁边的弟弟吓得肩膀一哆嗦。
抱歉吓到你了,但这实在让人忍不住要叫出声来吧!?
“快看那个女孩!超级无敌可爱对不对!?是天使吗!?”
那个在对面店门前和店员搭话的女孩。大概是村里的孩子吧,穿着漂亮的和服。真是个绝世大美女。
虽说我心里只有祢豆子妹妹一个人!但可爱的女孩子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可爱的。
她捂着嘴咯咯轻笑的侧脸,简直就是天仙下凡。身上甚至像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狯、狯岳以前对女孩子有过兴趣吗……?”
“喂,不可以拿手指着别人。”
弟弟脸部抽搐,先生出言训诫。
就在这时,那位女孩似乎是听到了动静,朝这边转过头来。连回眸的姿态都宛如女神。感觉拜一拜都能得到神明庇佑。
女孩原本有些诧异的表情,在认出先生的瞬间,一下子绽放出光彩。
“哎呀,你好。行冥先生。”
“你好。”
看来她和先生是认识的。
天仙小姐和先生寒暄了两三句。哦哦,先生好让人羡慕………嗯?
“行冥。”
我在嘴里反复咀嚼着刚才听到的词。站在旁边的弟弟妹妹愣愣地看着我。
我避开先生的听力,悄悄压低声音,问弟弟。
“呐、呐,先生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哎?怎么事到如今还问这个。行冥啊,悲鸣屿行冥。”
………………
这不就是岩柱吗!!!!!!
“哈??为什么???岩、岩柱,等一下,诶????”
“怎么、怎么了狯岳!脑袋被鬼打坏了吗!?”
不行不行不行,这信息量太大了。不是,体型变化也太大了吧,不对这先不管,等等狯岳你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去啊???我果然对你的事一无所知啊????
哈,难道是同名同姓………怎么可能!!悲鸣屿行冥这种名字怎么可能有两个!!!
“哎呀——,哈哈哈……世界真小呢……”
“先、先生……狯岳脑子变奇怪了……”
只能苦笑了。我都有些头晕目眩了。
话说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那个瘦高怯懦的先生变成那个肌肉猛男岩柱啊———啊。
说起来前世好像听炭治郎提起过?
明明在寺庙里和孩子们一起生活,结果有个遭遇了鬼的孩子为了保命把寺里的孩子们给出卖了,导致孩子们被杀,打倒了鬼的岩柱反而蒙受冤罪被抓了起来。真是可怜得让人说不出话来。明明是这么好的人。话说回来,明明拥有这么幸福的家庭,竟然还有孩子会背叛,真不敢相信……
……我怎么觉得,我好像刚好认识一个人渣,特别像会干出这种事的人呢——??
“不行我接受不了啊啊啊!!!!这信息量沉重得我接受不了!!!!”
“狯、狯岳啊啊啊!!!”
终于还是没忍住,我趴倒在地上。在地上痛苦地打起滚来。先生和弟弟妹妹用看某种可怕东西的眼神看着我,但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连天仙小姐的脸都抽搐了。对不起,但这事实实在太具冲击性了,我真的受不了。
不是,因为啊,你想啊。
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么幸福的家人啊。
“——那个人渣到底在干些什么蠢事啊!!”
“狯岳快住手!别再丢人现眼了!”
***
“……我叫我妻善逸。从今天起,还请多多关照。”
我深深低下头,心里暗想,果然如此。
那个女人果然擅自就把事情给敲定了。回过神来,我已经要在她口中所谓的“可靠的佣工处”受人照顾了。行动力可真是够强的。
“哎呀,哪里的话,我们这边才是,要请你多多关照呢。”
老板娘模样的女人脸上浮现出和善的笑容。
我凝聚意识,侧耳倾听。传来了一阵似乎毫无虚假的、清澈的声音。
——啊啊,原来如此,这可真方便。
有了这双耳朵就不会轻易被骗了,我暗自窃笑。
实际上,这双耳朵确实方便。
我开始尽可能避免站在那些内里发出咕嘟咕嘟丑陋声音的人面前。在面对发出烦躁不悦声音的人时则加倍小心。反之,如果对方发出的是心情极佳的声音,就可以放松警惕。
唯有一点比较麻烦——自从开始在这人多声杂的房子里住下后,连睡觉时周围的声音我也能拾取到了。
我并不关心什么和睦家庭背后的阴暗面,也不对醉汉的胡言乱语感兴趣,但听见这些总会让我的睡眠变浅。去照镜子时,只会看到那张顶着严重黑眼圈的师弟的脸正死死盯着我。
开始做学徒后,自由时间理所当然地少得可怜。也就是说,和那个女人见面的频率降低了。
我倒是一点也不在乎,那女人却觉得无趣,撅起了嘴。
“不能和善逸君聊天,我很寂寞呢。”
“哦。”
我一边大口嚼着三色团子,一边漫不经心地应和着,女人便“唔——”了一声,假装闹起了别扭。
顺带一提,现在这休息时间,是女人去跟佣工处打过招呼才腾出来的。也不知道有什么乐趣,女人偶尔会像这样带我在街上溜达、买甜食给我吃,而允许这种事发生的佣工处,我觉得多少也有点毛病。
“因为……我已经快十四岁了呀。”
“哦。”
说起来,我现在究竟几岁了?“我”所认识的那个“我妻善逸”当时好像是十五、六岁左右。等到了那个年纪,……就能见到老师了吧。
虽说目前的状况是,我根本无颜面对他——
“所以呢,那个……说不定会有提亲之类的上门哦?”
“哦。”
从现在到十五岁还有几年?大概还有四年吧。“善逸”是怎么遇到老师的来着?啊,对了,好像是因为背了一屁股债。
“善逸君,你在听吗?”
“诶?啊。”
我猛地回过神来,发现女人正鼓起腮帮子,假装在生气。
“你觉得无所谓对吧。……我早就知道了。不过呢,我其实……稍微期待了一下呢。”
“……?期待什么?”
“算了,没事了。”
她猛地偏过头去。
我耸了耸肩,吃掉了剩下的团子。太阳快落山了。得在准备晚饭前赶回去才行。
“喂,差不多该——?”
忽然。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察觉到了异样。
她转过去的侧脸、肩膀,正在微微颤抖。而且,这个声音是。我刚才根本没认真去听,因为这家伙很直率,我也觉得没必要去仔细分辨她的声音。
那不是“假装生气”。
“诶,怎么了。”
我慌了神。
要是惹火了这女人,现在做学徒的地方可能就呆不住了。全靠这家伙的关系我才能留下的。
“那个,抱歉。”
“……没事。没什么。”
这根本不是原谅我的语气……
她依然偏着头。要是平时,她早就转过脸来,咯咯地笑出声了。
“善逸君对这种事情,真是一窍不通呢。”
“那个……”
“没关系。我啊——就是喜欢这样的善逸君。”
她突然站起身,回头看了我一眼,仅仅是一瞬间。
她眼角闪烁的光芒,恐怕并不是因为夕阳。
“拜拜啦。”
丢下这句话后,她便跑开了,我只能望着她的背影。或者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我根本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我从来没去讨好过女人。也觉得没那个必要。所以以前才觉得“善逸”是个蠢货,——啊啊。
是啊,现在过的是“善逸”的人生啊……我早该对女人有所防备的。总觉得莫名多出了一重不必要的心理负担。
被一个人留下的我抱住了头。
总之,先祈祷别被店里扫地出门吧。
***
“那个……小沙代,今年几岁了?”
“四岁哦。”
“这样啊,谢谢。”
哦呼,时间比想象的还要紧迫啊??
听炭治郎说,寺庙被鬼袭击的时候,年纪最小的孩子才四岁。也就是说,就在今年,鬼会来到这里。不要啊我才不想成为这种破坏家庭的罪魁祸首啊。
不过,只要在日落之前赶回去就好了吧。我记得那个人渣就是因为没有遵守规矩才遇到鬼的。
而且就算真的遇到鬼,只要有紫藤花香在也没关系。只要我不去弄熄它就行了。
嗯,救济计划制定完毕。总之先把逃跑的速度练起来。要是碰上鬼了也能一路逃回寺庙。
“先、先生……狯岳又一个人在那自言自语了……”
“随他、随他去吧……”
我独自一人下了山。
先生拜托我跑个腿。似乎偶尔会让年纪大一点的孩子单独去跑腿。
我一路下到镇上,或者说是村庄。转了几个铺子,凑齐了要买的东西。
我听到了抽泣声。
“……!?有女孩子在哭!”
这可是头等大事。
我将原本准备踏上归途的脚步转向。循着声音寻去。虽然已经没有“善逸”时期那样敏锐的听力了,但即便如此,还是能找得到。
一个蜷缩在店背后的女孩。
“你、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
听到声音,那孩子猛地转过头。
簌簌滑落的泪水。光洁的脸颊。美丽的黑发。
是我曾经见过的天仙,不对,是先生认识的那位小姐。
“啊……是行冥先生那里的……”
“没、没没没错哦,我是我妻、不对,我是狯岳!”
真是不得了了。天仙小姐居然在流泪。我必须做点什么才行。
“那个……发生什么事了吗?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帮上什么忙。”
“……呜,”
本想帮点什么忙,天仙小姐却喉咙一哽,又开始抽泣起来。啊啊啊。
我正手足无措时,天仙小姐颤抖着如花瓣般的双唇,断断续续地发出了声音。
“……谢谢、你……呜,我身边、连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发生这种事……”
“不、不客气,如果我能帮上忙,你尽管依靠我!能做到的事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用力拍了拍胸脯保证。
天仙小姐一边掉着眼泪,一边露出了轻柔美丽的微笑。
“实不相瞒,———”
***
“——听说要出嫁了呢。”
听到传来的八卦,我不由得回过头去。
聊着闲言碎语的人们察觉到了我的视线,猛地捂住嘴。发出了一丝怜悯的声音。
我皱着眉头对那个声音感到疑惑,同时向他们打听了详细情况。因为那是关于那个女人的传闻。
据说她要嫁到某个显赫的人家去了。
“以后可能不太见得着面了啊。”
“那个……打起精神来啊,善逸。”
他们不知为何用一种鼓励的口吻对我说话,但我却——松了一口气。
出嫁,也就意味着她有了喜欢的男人吧。就算不是,对方既然家世显赫,她应该也会幸福的。
虽说当时觉得惹她生气了,但关于那件事似乎不必再挂心了。她所说的“喜欢”,看来也不必去深究什么意义。
既然如此,剩下的担心就是。
“……我还能继续在这里干活吗?”
“嗯?为什么这么问?”
我战战兢兢地问出口,对方却回以一脸茫然的表情。
“没、没什么,我能呆在这里,全靠她的关系……如果我和她没了交集,是不是就不能继续留在这儿了。”
“啊啊。不会赶你走的。你干活挺卖力的。”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如果这就是“善逸”的人生——那家伙以前应该也喜欢上了那个女人吧。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这个方向。那个碍眼的师弟,那个斩下我头颅的死敌——我妻善逸,可悲的是,现在却成了我自己。我曾经连想都不愿去想他,更别说把他放进视线里了,可现在的状况却逼着我不得不去思考他的事情,真是让人火大。虽说变成了我自己之后,他确实就没那么容易进入我的视线了,但这根本不是一码事。
——就算“善逸”曾经对那个女人动过心,欺骗“善逸”的人,应该也不是那个女人吧。没有算计的声音。
也就是说,那个垃圾在此之后还会再去爱上别人。至少还会爱上一个。然后被迫背上一身债。
而且,如果这个人生真的要按照我妻善逸的命运轨迹发展下去的话,……那也就是说。
真是的,饶了我吧。
***
砰,肩膀传来一阵冲击。
伸出去的手没能撑住地面,我一屁股摔坐在地。刚想爬起来,腹部又遭了一记重击。
“小偷!”
伴随着谩骂声,我被一次又一次地踢踹。
我微微睁开紧闭的双眼。
——为什么,
表情扭曲地吐出恶毒话语的“家人”,会出现在那里。
把寺里的钱拿走的事,比我想象中暴露得还要快。
当我从村子里回来的时候,年长的孩子们已经闹成了一团。先生出门了,不在寺里。
正看着装钱的罐子慌作一团的哥哥,一看到我回来,眼神瞬间就变了。
“——狯岳!”
是你偷了钱吧。
被他手指着逼问的气势压制着,我还是点了点头。
“嗯,啊,不、我之后肯定会还——”
砰。
没有丝毫犹豫,我被用力推飞了出去。
“小偷!小偷!”
还没等我明白发生了什么,兄弟们就围上来对我一阵拳打脚踢。
我慌乱地挥舞着双手,试图让他们停下。
“——等、等一下!好痛,别打了,我会好好还给你们的,”
“谁会相信小偷说的话!”
“——!”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他们眼里,我已经是个——“小偷”了。
他们已经不会再把我当家人看待了。
“……呜、不、不是那样的……好痛,那、那个女孩,那个女孩的妈妈生病了——她说无论如何都需要这笔钱,所以我才——”
“……哈?”
兄弟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踢打停止了,我小心翼翼地移开护住头的手臂。微微抬眼一看,只见哥哥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用那种看待可恨之物的眼神,冷冷地俯视着我。
“……你把我们的钱,给那个女人了?”
“嗯。”
“她母亲,生病了?”
“……嗯。”
哈。
他轻蔑地吐出一声嘲笑。
“反正是被骗了吧。”
“呜,可是”
“——比起我们的死活,那个女人更重要吗!”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
泪水渗出眼眶,并不是因为疼痛。
“不是的,钱我一定会,还给你们的。”
“哈?那可是先生那么辛苦工作才换来的钱。你这家伙怎么可能凑得齐。”
“就是啊!净说些做不到的事,骗子!叛徒!”
叛徒。叛徒。
直到昨天为止,还在对着我欢笑的嘴。还在关心我的眼。还在互相帮助的手。
———在咒骂我。
“滚出去!”
“小偷滚出去!”
发不出,声音。
把重要的钱拿走是我不对。这种事情我很清楚。我明明知道的,可是。
“你才不是我们的家人!”
我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乌鸦在啼叫。
太阳快下山了。
我一个人走在山里。
“……呜,”
我抽了抽鼻子。胡乱地揉着眼睛。心痛得仿佛要裂开一样。
在那座寺庙里,想要和这么多孩子一起生活,钱是极其珍贵的东西。这种事,稍微想想就该明白的。
可是,我想着大不了去帮工学徒还上嘛,就算不行,只要去镇上求一求,多的是愿意借钱给人的人。虽说之后可能会被剥削得一干二净,但我想着到时候只要我一个人离开寺庙就行了。在做“善逸”的时候,虽然我也是个身无分文的孤儿,但为了请女孩子吃饭,我就是这样弄到钱的。
而且,当上柱之后,想要多少薪水就能拿到多少。
确实,我对金钱的看法比周围人要天真太多了。确实是这样,可是。
——可是啊,我们是家人吧。我们明明是家人的不是吗。结果竟然把我赶出来。
意思就是,比起家人,钱更加重要吧。
……也就是那种程度的、“家人”而已吧。
“……啊—啊。”
我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将脸埋进抱住双膝的臂弯里。
——不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在心底喃喃自语。
大家,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只是为了活下去,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因为大家都还是孩子啊。
把“家人”之类的观念强加给年幼的孩子们,进而去责怪他们是不对的。先生也一样,他还不是成年人。“我”死去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这样的孩子们在拼尽全力生存的过程中,稍微变得有些盲目了而已。这种事,怎么能怪他们呢。
只是,因为我一直憧憬着能有家人。因为我以为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
所以我才像个孩子一样耍起了性子,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了。
嗯,我点了点头,试图释怀,抬起头来——却猛地倒吸了一口气。
“………啊,”
——啊,啊啊,这样啊。
明明可以更早意识到的。事到如今,我才想起来。
这是,狯岳的人生啊。
……这份痛苦,是狯岳经历的痛苦啊。
“……哈,骗人的吧,”
视线再次渐渐模糊。
明明已经想开释怀了,明明已经放弃了,却还是这么痛。还是这么难过。
——呐,你到底有多痛啊。当时绝对痛得要死吧,呐。
明明痛成那样,你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把不满什么的全部全都压抑在心里,装作乖孩子的样子啊!
“……呜、啊,”
事到如今,——我才不想、偏偏对你产生什么“希望你能获得幸福”的想法啊!
大颗大颗的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
我想,如果你这家伙现在在这里,肯定会嫌弃我的眼泪很烦人,然后狠心拒绝吧。尽管如此,眼泪还是不听使唤地涌出来。
嘶地一声。
喉间溢出一声惊喘。
———是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