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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踏雪而来,一路只听得林间簌簌飒飒,快意纷扬。然而雪中人却无暇赏此美景,步履匆匆,直把空寂山林碎于足下。
盖梁山顾氏大嫂因公外出,今事了归来,重回山岗。只见大嫂身披斗篷,头顶小笠,腰胯宝刀,威风凛凛。惜乎英雄未乘骏马,唯于雪地深浅跋涉。
胜在顾大嫂心气豪爽不曾拘谨小节,心中只想着早日归去,同那“一丈青”再讨征战事宜。此番出行已过三日,士别三日应刮目相看,她倒心想得紧,不知主将同僚是否可好。
顾大嫂心系赶路,足下不得慢,心头却寻寻觅觅,忆起旧日往事。那阳春三月百花羞,寒冬腊月冷红梅,淬了火的好刀,沁了血的枪缨,都齐齐浮上梁山好将心头。流云似的三娘之叮咛,也好似春水涨潮,纷纷飘起。
沾星芒的夏夜一盏小灯缥缈摇曳,灯下三娘与大嫂曾秉烛夜话。二人同为梁山将领,左右臂膀,出生入死,自是无话不说,无话不谈。某年某月,梁山后岗,草木森森,虫声满山,如潮如沸,人声尽去,心烦神乱。
彼时顾大嫂蹲于丛灌木后,热得心躁。
二十步外大石后头,扈三娘似孤狼潜伏,纹丝不动。顾大嫂望那黑影,心下暗忖功夫老道。正出神间,身侧簌簌作响。大嫂手按刀柄,偏头而视,三娘已潜行而至,蹲于身侧,相去不过咫尺。
但见夜色酣浓,扈三娘眉眼有如墨沁,唯余淡影一痕。轮廓静如铁铸,纹丝不动。大嫂深知此石像之下何等肝肠——金刚怒目,菩萨低眉。三娘阵前厮杀,双刀如雪,红索似电,目中若空,唯余敌将咽喉一点寒芒;然三娘灯下缝补战袍,穿针引线,细细密密,又似寻常人家女儿,低眉敛袖,温婉如许。
“大嫂。”
“右前方三十步,有动静。”
右前方灌木丛中,果有窸窣之声,断断续续,不似野物。
顾大嫂颔首,
“从左包抄,三下。”
三娘颔首欲起,顾大嫂遽按其腕。
窸窣之声时断时续,俄顷渐远,终归于寂。
“探子。”
三娘侧首。
顾大嫂方舒气欲言,惊觉三娘距己极近,呼吸正落耳鬓,轻缓如羽,拂面而来。
“八九不离十。”顾大嫂压声,
“未敢深入,只在左近逡巡,似是探路。”
“尚复来否?”
“必来。”顾大嫂切齿,
“今日不来,明日亦至。那厮鹰犬,其心可诛!”
既探子已去,二人便一前一后,穿行于灌木丛中。来时步步惊心,归去心神稍弛,方觉夏夜山道自有几分意趣。月破云隙,露半规清光,碎在林间,铺散一地。虫声满山,远近应和,竟不似先前聒噪,倒成就夜行人之伴当。
三娘行于前,步履轻盈,几无声息。顾大嫂于后望背影,忽觉三娘之不同。徐行则不疾不徐,足尖点地,似林间野物,疾走则彗星流火,骏疾如风,生来便晓得,如何不动月光。
“三娘。”她忽唤。
三娘驻足回望。
顾大嫂赶上两步,与她并肩:
“方才蹲守,你我那般,不怕教人瞧见?”
三娘默然一瞬:
“近些。”
顾大嫂噎竟无从驳起。身畔漾起轻笑,那必是三娘之笑,点点笑音如叮咚流水,溅跃着晕在大嫂心头。二人行至坡地一处,月色正朗。三娘忽驻足,仰首望天。顾大嫂随之而望,见疏星几点,散于天幕之上,明灭不定。
寒凉月色自天空清冽而下,泼洒三娘一身。
顾大嫂侧目,但见扈三娘于月光下岿然不动。怅然间,仿佛又见那她从未亲历之夜。
擒三娘之夜。
一丈青,被林教头生擒了去,连夜押上梁山。
月高夜黑,扈三娘不知将往何处。
而此后,三娘之命,便绑缚在梁山上。
某时梁山攻某庄,三娘为前锋,顾大嫂副之。战鼓方擂,三娘已飞身而出,双刀如雪练,敌将尚未举兵,喉间已溅出血花。
战后清点,三娘立于坡上,望山下。顾大嫂顺而望之,但见庄子残垣断壁,烟火未散。三娘不言不语,只那么望着。风将浓烟吹送而来,呛得人眼眶发酸。
无活口。
三娘嗫嗫,唇齿间似有言语,终未出口。
梁山多得亡命之人,官逼民反,落草为寇,似是天经地义。甚么兄弟情谊,金兰结义,恍然间早已大过于天。扑杀扑打久了,血腥气也化进骨子里,浓到那红锦套索,竟艳过心头热血。
大嫂仍旧与三娘征战,于铁马金戈中,看那少年将军的义气。
再战时,顾大嫂便格外留心。她见三娘阵上杀人,仍旧那般利落,双刀翻飞,红索如电。可她也见三娘偶尔一顿,便又挥刀斩下。
那一顿,斩于大嫂心上。
杀人放火,打杀劫狱,婚丧嫁娶,顾大嫂虽说未到人间百年,但风霜雨雪,也是见怪不怪。可三娘那一顿,她见一次,心头便紧一次。
那顿极短,短到旁人无从察觉。双刀仍翻飞,红索仍如电,敌将咽喉仍溅出血花。可顾大嫂看见,看见三娘眼底有什么东西闪过,似火堆里爆出一粒火星,旋即熄灭。
那火星是什么?
顾大嫂不知。
她只见火星灭罢,三娘眼睛变回深水一滩,不起波澜。
某回落脚山神庙,三娘独坐阶前,望远出神。顾大嫂挨过去坐下,不言语。二人并坐,看夕阳缓缓沉下,半边天烧成血红。
扈三娘上山已三年,金戈铁马的日子早已烙进骨血。大嫂与她素日不离,征战各方。她飞身在前,大嫂紧跟其后,调兵遣将。她二人配合自如暗影,地应天和,恍若生来便是金兰姐妹。
三娘犹记某日灯下顾大嫂的脸。二人正策论翌日奇袭府军之事,大嫂的眉眼却落入她眼中。那年长些的女子,眼尾已有细细纹路,豪爽的模样却教人只觉得那是笑纹,而非岁月流淌之痕。
她比她早见十年人间。
十年前,这女人也曾是少女。她竟不知她曾经有过何等经历,有过何等悲欢。
那夜她想问,却终究未问出口。
但日头还长,自是有的机会。
顾大嫂亦然。
此刻,营房之中,三娘定然正坐,待她归去。
顾大嫂足下快了脚步,涉雪之声惊起林中阵阵飞鸟。近了,更近了。远处山寨顶上,那面大旗正迎风招展。有那骑马的喽啰已飞驰至她身侧,恭贺她归来,她心里却只挂念着那一缕红锦套索,那一领猩红战袍。
滔天大雪仍旧洋洋洒洒落满山。
顾大嫂心底,却早种下寒梅一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