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午後溫和的陽光透過玻璃鋪滿屋內，同時也將一名靠著牆沿的男孩輕輕包裹，在強光的沐浴下，少年空泛的瞳孔折射出淡淡的灰色。
暖暖的。
他如此想著。
合適的溫度、安靜的空間，讓他昏昏欲睡，上下眼皮相互觸碰著彼此。
「修奐？」
玻璃門被拉開，一陣涼意竄進室內，讓他忍不住抖了抖。空泛的瞳孔緩緩聚焦，一名女性手中緊握著什麼，面部表情有些緊繃，抿起的嘴唇、皺起的眉頭，以及好像快被她揉爛的紙條。
她很緊張。
金修奐無比確定，長期訓練的影響下他幾乎沒辦法不去分析人的外在肢體動作，這是個壞習慣。他記得院長說過，她不喜歡他這樣擅自分析別人，因為這樣會讓別人感到冒犯，因此金修奐決定暫時不揭穿眼前人的小心思，乖乖等待著對方向自己搭話。
見金修奐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女性好像終於鬆了一口氣，緩緩走到他的身前，蹲下身柔聲說著。
「這個給你，你還記得今天要做什麼嗎？」
眨眨眼，金修奐的視線移至女人遞出的紙條上，是一連串的採購清單，記憶的抽屜不斷被抽翻，最後他才終於想起來今天究竟是什麼日子，而眼前的女人又是誰。
她是新來的輔導員，並且今天下午似乎有個大人物要來他們孤兒院進行視察領養
孩子，而自己，就是負責採買晚餐的人，難怪他老是覺得自己忘了些什麼所以遲遲無法入眠。
輔導員眨眼的頻率越來越高了，她在焦慮。
金修奐想了想院長對自己為數不多的囑咐，又想到不斷更換的輔導員，他覺得自己似乎該釋出些善意，至少告訴眼前人自己沒有多少負面情緒，因為他並不在乎。緩緩伸手，金修奐從輔導員手中抽走那張紙條，撐起身體，他慢慢踱步至自己的外出挎包前確認上次採買的經費是否還經的起再一次的揮霍。
緊鎖的眉頭鬆開，終於鬆了一口氣，可隨後輔導員又在心底小小地唾棄自己，當金修奐背起他那個破舊小背包轉過身時，他便注意到對方的表情變化，那是名為愧疚的情緒。
金修奐其實不太明白眼前這只見過兩面的輔導員究竟有什麼好對自己愧疚的，但出於長期習慣養成的本能，他覺得自己應該透過笑一笑減輕她的負罪感，因此他勉強地勾了勾嘴角，露出一個不算太難看的笑容。
「阿、嗯，你還是別走了，留下來，說不定這次你也有機會被領養走。」
原來她是在糾結這個。
終於明白輔導員在愧疚些什麼的金修奐搖了搖頭，隨後拉開門笨拙地為自己套上鞋子。
「可是！如果你每次都被支開的話！」
碰。
是拉門被關上的聲音，同時也替金修奐將輔導員多餘的關心隔絕於內，拉緊外套拉練，他跨步走出，秋天的涼意隨著太陽的西沉會愈發明顯，他不太喜歡寒冷，所以今天他想早點回來。
大門口前，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路邊，映入眼瞳的是兩名男性的臉，一名體態豐腴的男性看起來正百無聊賴地應付著院長的寒暄，而另一名則是在一旁略顯焦慮的在通著電話。
簡單觀察過後金修奐便直直走出了大門，除了那名體態豐腴的男性外，似乎沒人注意到他的離去，感受到身後探究的視線，略為猜測到對方身分的金修奐決定稍微加快點腳步離開是非之地。
他可不想又被趕出孤兒院了。
「院長他是？」
「喔，抱歉，他不能領養。」
「為什麼？」
「他……他有些心理疾病，不太適合。」
「是什麼病？」
「他有輕微的自閉症狀。」
略為豐腴的男性目送著男孩離去的背影，內心卻反駁著院長的話語。
裝得一點也不像。
「抱歉，領養人可能會晚點到，可以先讓我們兩個先參觀嗎？」
終於結束長達二十多秒的電話，另一名男性忍不住抹了抹額上那不存在的汗。看著院長尷尬的神情，兩人也只能在內心擺擺手表示愛莫能助，畢竟他們的老大是出了名的為所欲為，同時也是個──遲到大王。
02
久違的單獨出門，對於金修奐來說並沒有特別的激動，比起外出活動，他其實更樂意待在室內發呆，至少不會有別人來叨擾自己。街上的交談聲、引擎聲即使很細微，他還是會感到些許不適，他更喜歡安靜的夜晚，無聲無息，讓他心安。
本就不快的腳步停佇於公園前，一向盯著地面走路的金修奐少見地抬頭四處張望。街道空無一人，平常在公園內的噪音製造機們此刻也全失蹤了……這樣說並不準確，公園內還有一人，一名男人正坐在顯然完全不適合自己的鞦韆上，手中還捧著本書，聚精會神地閱讀著。
男人身著再普通不過的運動服，從打扮上來說，就是一個隨處可見的路人，但那股沉靜的氣質卻讓注視者忍不住屏息，再怎麼浮躁的心都將因他而沉澱，即使他就只是坐在那個鞦韆上翻著書，他周遭的空間都隨之扭曲切割，將其獨立於塵世之外。
但其實金修奐在意的不是男人，而是這詭異的安靜，以及隱藏於都市叢林之中那幾道的視線，殺意與惡意相互交纏最後化為一潭泥濘的沼澤，試圖將身處其中的人們都無情地拽入其中。
不及格。
金修奐默默想著，他不清楚究竟是誰想對男人下手，但連殺意都隱藏不好的人，只能說連三流都不如。
扯了扯挎包的肩帶，金修奐猶豫要不要裝做什麼也沒發現就這麼離開，畢竟自己身上裝備並不齊全，而且他也不想淌渾水，至少，不是現在，但他的腦中卻閃回了一些記憶。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這是他幾經輾轉來到孤兒院時院長對自己所說的第一句話，也是一句告誡，她對自己的未來向來沒有什麼特別的追求，唯一一個要求只有希望當自己還在院期間能裝得更像一個正常人。
一個富有同理心的孩子。
對於雙手沾滿鮮血的金修奐而言，這太難了，所以他選擇當一個安靜的孩子，不說、不做，也就不會錯。賴以為生的本能告訴金修奐，現在不該淌這個渾水；可頂著「乖孩子」面具的金修奐在控告著，見死不救是一種對院長期許的背叛。
糾結再三，他包裡拿出硬幣，銀光輕輕躍起，再次落回幼小的掌心。
是正面。
嘆口氣，金修奐收起硬幣，不情願地轉身向著那座鞦韆走去，最終停在男人的面前。一片陰影落在了他手中的書本上，男人才像後知後覺般抬頭看向金修奐，鏡片後是一雙看似無害的眼睛。
但那也僅僅只是「看起來」罷了，金修奐明白眼前的男人更像正在審視著些什麼，眼底悄無聲息地翻湧著屬於上位者的傲氣。只能說，他有點後悔了，自己的「裝乖」似乎有些多此一舉，但都已經站到對方面前，不說點什麼，實在可疑極了。
因此金修奐還是選擇乾巴巴地說了一句。
「你想去警察局嗎？」
濃濃地困惑頂替掉那一絲審視的傲氣，男人闔上書開始觀察起金修奐。
糟糕，好像說錯話了。
太久沒說話的弊病就是顯得自己不太聰明，像個傻子。
「你……迷路了嗎？」
男人開口回問，但潛藏在話語中的揶揄意味就連金修奐都聽得出來。
「我沒有，抱歉，打擾。」
趕緊走吧。
再待下去他怕等等他會羞愧致死，反正姑且是問過對方需不需要幫忙了，仁至義盡。就在金修奐準備轉身離開時，身後人又再次開口。
「你方便幫我個忙嗎？」
腳步停下，金修奐轉身面對男人，鏡片後的雙眼微瞇，興味盎然四個字就彷彿刻進其眼底般明顯，彷彿發現新玩具的貓咪似的，一股算計的味道撲面而來。
「怎麼了。」
「我第一次來這，你可以帶我到處逛逛嗎？」
大騙子。
眼神掃過男人左胸前外套不自然的下垂，又調整了身上的背帶，金修奐點點頭。得到回應的男人將書本放在左手後起身，總算放過那座可憐兮兮的鞦韆，男人向金修奐伸出右手，等待著他的回應。
嘆出今天不知道第幾口氣，金修奐伸手抓住男人所伸出的手，兩人相當不自然地離開這座安靜的公園。
「你叫什麼名字？」
「金修奐。」
一陣沉默，縱使遲鈍如金修奐也覺得男人就這麼草草結束對話有些失禮了。
「叔……」
「嗯──？」
感受到自己的左手掌一緊，金修奐決定換個說法。
「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李相赫。」
微風吹起，金黃的陽光已成夕陽，橘紅的光將其完全包裹，逆光之下，金修奐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透過卓越的視力，隱約描繪出其輪廓。
那是一抹略為失真的微笑。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