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切都很顺利,香克斯已经和朋友们安排好了晚上的聚会,罗杰和雷利在电话中祝他生日快乐并承诺准时赴约,乌塔和路飞出门前还在为“谁的生日礼物是最棒的”争吵(他已经得知了内容,显然两份礼物都是完美的)…
3月9日真是一年中最棒的日子之一。
现在只差一个生日蛋糕。
香克斯翻开雷利留下的册子,找到了那个梦幻一般的生日蛋糕食谱。舌尖似乎还停留着巧克力浓郁丝滑的口感和恰到好处的苦,奶油到处都是,最后总是由路飞把所有不成型的蛋糕全部吃完。
之前总是由雷利或者拉基来搞定这个重要的部分,但今年他决定给所有人一个小小的惊喜,他已经适应了用一只手做好一切,相信这次也没问题。
半小时后香克斯站在混乱的厨房里,和他召唤出的恶魔面面相觑。
台面上堆满了用过的盆碗和刮刀,地上散落着蛋壳和面粉袋,烤箱门上的玻璃糊着一层焦黑的污渍。空气中混杂着巧克力、黄油、蛋液和焦糊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诡异气味。
香克斯站在厨房中央,身上沾满了面粉和巧克力,唯一的那只手还握着刮刀。
一只巴掌大的生物悬浮在半空中。
它有一双金色的眼睛,长着一对红色的角,背后是小小的蝙蝠翅膀,尾巴烦躁地拍打着空气。它头上还戴着一顶奇怪的宽檐帽,帽子上插着几根白色羽毛。
香克斯和这个生物对视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召唤我!”
那只恶魔尖叫着,或许也不想在星期一的一早就面对这样堪比地狱的场景。他的尾巴快速拍打着,翅膀带起的风刮掉了一个摇摇欲坠的不锈钢打蛋盆。
这声巨响让香克斯终于回神,机械地捡起盆放进水槽,继续对着这个没有啤酒瓶高的恶魔发愣。他的目光反复扫过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米霍克?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恶魔撇了他一眼,绕着厨房飞了一圈,发现可悲的召唤条款让他没法直接离开。他在空中做了个急转弯,飞回香克斯面前,在与他视线平行的高度停下,决定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你用了什么方法召唤我?”
香克斯几乎被那双熟悉的眼睛蛊惑了,迷茫地开口:“我不知道…你或许原本是生日蛋糕。”
恶魔的红色的角开始微微发亮,这可能意味着他很生气?香克斯不太确定该不该接着提问,他无意把自己的厨房变成一个召唤现场,但既然一切已成定局,他应该对眼前的恶魔负起责任来。
“我想先问问,你和乔拉可尔·米霍克是什么关系,他住在…”
“停!”恶魔强迫自己回到理智的状态,意识到必须先和眼前的红发人类解释一切的前因后果,再完成他的邪恶愿望才能回归自己的假期。
“理论上来说,我是米霍克的专属恶魔。”
香克斯瞪大了眼睛,这个动作让他看上去更傻了,恶魔无视他急于提问的动作继续解释:
“人们制造混乱时我们就会出现,实现他们的愿望来鼓励这些人继续给人间添点乐子。”他重新绕着厨房飞了一圈,香克斯的目光跟随他经过天花板上的蛋糕糊,散发出焦糊味的烤箱和油水分离的巧克力,不得不承认这个厨房似乎已经达到了“混乱”的标准。
“肯定是搞错了,我会联系你的专属恶魔来上班。”恶魔打开一个小本子,封面上用烫金字体印着“香克斯”的名字,“让我们看看你都做过些什么。”
香克斯继续盯着那个酷似自己暗恋对象的恶魔,他金色的眼睛在本子上快速扫过,角又开始发出红光,尾巴无意识地拍打着——看来结果并不如他的意。
“撒旦啊!你都做了些什么!”
恶魔的眼睛瞪大了,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有点可爱,可他绝望地快速翻着那个小册子,实在让人不愿打搅。
“与所有人保持友好的关系,为了救一个几乎陌生的小男孩失去手臂,收养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孩,阻止了一场大型战争的恶化?!!”
香克斯点点头,那个小册子似乎是他的人生履历,所有的事在他的人生中自然而然的发生了,乌塔和路飞是两个可爱的孩子,这一切让他感到充满希望。
但恶魔显然不这么想,他不可置信的翻着那本册子,爪子的力度几乎要把它拽烂,最后挫败地叹了口气。
“你真的没有一个专属恶魔!”
“我很抱歉?”眼前的生物看上去太失望了,香克斯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安慰他。
“今天是你的生日?”
香克斯点点头,不理解这个问题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恶魔好像没力气飞了,落在厨房里难得干净的一小块台面上,他在想要不要邀请他到客厅去。
“按照地狱的制度我要对你负责。”恶魔叹了口气,翅膀彻底耷拉下来,“我要对负责这个片区所有今天生日还没有专属恶魔的人。”
香克斯还是很迷茫,他应该理解周一早上被一个不够邪恶的人召唤上班的痛苦吗。恶魔失去光芒的金眼睛让他不忍心继续打击他,于是他抓住了恶魔话里的重点。
“那帮我实现一个愿望吧,”香克斯提议道,“这样你就能完成工作了。”
恶魔看上去很没精神,他的尾巴和翅膀一起耷拉着,把脸埋进爪子里,无助地消化面前的事实。
“今天本该是我唯一的休息日!”
毫无疑问,如果他真的是米霍克的专属恶魔,和主人一样几乎全年无休也是正常的,距离香克斯上次找到机会与米霍克搭话还是一周前——等等!
“你是个全年无休的恶魔?!”
眼前的恶魔眨了眨眼睛,抬起头哀怨地纠正他:“今天本该是我的休息日。”
“那就是其他时间都不休息!上帝啊,米霍克平时到底在做什么。”
“别说脏话。”恶魔皱起了眉,“他当然很忙,米霍克是中央情报局的那些编外人员之一,我以为你起码对暗恋对象有一定的了解。”
“嘿,你怎么知道——”
“为制造混乱的人们实现愿望是我的工作,读心的能力是必要的。”
“我之前从来不知道米霍克为政府工作。”
“当然,他——”恶魔突然停住了,警觉地盯着香克斯,意识到自己将为这个错误付出代价。他还记得米霍克第一次见到他时随口许下的愿望,他只是希望人们对他友好一点,可眼前的人类是这么久以来第一个有机会实现这个愿望的人。
“我说的太多了,”恶魔在嘴边比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没有下一次。”
“拜托了,我知道米霍克住在安静的街角,喜欢长风衣和丝绸衬衫,会烘焙和烹饪,收藏贵的吓死人的红酒——”
“但你不知道他在哪里工作,”恶魔坚定的打断他,“如果米霍克不想让你知道,我就不能说。”
香克斯想提醒他泄露的已经够多了,只要有心就能轻松找到剩下的资料,但他还是顺着恶魔的意思转换了话题,“所以你叫什么名字?”
恶魔愣了一下:“我没有名字。人类不需要知道恶魔的名字。”
“那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嘿’吧?”
“你可以叫我‘恶魔’。”
“那太生分了。”香克斯迅速否定了这个称呼,“叫你‘米霍克’?反正你们长得一模一样。”
“不行。”恶魔的尾巴警告性地甩了甩。
“那就‘米米’吧,这样就可以区分你们俩。”
“你是在给我起宠物的名字吗?”
“米霍克?”
“我不叫米霍克!”
“好的米米,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恶魔——现在叫米米了——绝望地发现自己对这个称呼没有产生本能的排斥。这大概意味着他即将接受这个事实。
“你先告诉我,你的愿望是什么?”他从台面上飞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根迷你羽毛笔,“我需要记录在案。”
香克斯终于想起了今天原本的安排,他持续努力两个小时得到的努力比零还少些(毕竟还要处理厨房这个灾难现场)。他试探着提出建议:“帮我做个生日蛋糕?”
米米在本子上记下:“生日蛋糕。就这一个?”
“暂时就这一个。”
“没有别的?比如获得巨大的财富?掌控整个世界?让某个讨厌的人消失?”米米充满期待地看着他,“你可以许更邪恶一点的愿望。”
“我想生日蛋糕已经很麻烦了。”
恶魔失望地合上了本子,随手把它扔进了虚空:“行吧,我们现在就开始。”
他打了个响指,所有的脏碗脏盆自己飞进水槽,水龙头自动打开,洗洁精挤在海绵上,碗盆们开始自己洗澡。抹布飞起来擦拭台面和橱柜,扫帚和簸箕跳着舞把地上的垃圾清理干净,甚至连烤箱都开始自我清洁。
香克斯看得目瞪口呆:“这真的是恶魔的工作吗,你简直是天使!”
“我说了别说脏话!”米米坐在吊灯上监工,他皱眉的时候更像米霍克了,“地狱的清洁标准比这里高多了。硫磺味一旦渗进地毯,三天都散不掉。”
二十分钟后,厨房焕然一新。
米米飞到台面上,卷起袖子,指挥香克斯把黄油、糖、鸡蛋、面粉、可可粉,一样一样称好,分门别类摆在小碗里。过筛面粉,打发蛋清,混合蛋糕糊,一切都顺利的不可思议。最后恶魔在模具上方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号,微弱的光芒没入面糊消失不见。
“好了,送进烤箱。一百七十度,四十分钟。”
香克斯把模具放进预热好的烤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任务就这样完成了大半,他转向米米:“你刚才做了什么?”
“一个小小的祝福咒语。”香克斯感到重量落在他的肩膀上,声音在他耳边放大,“保证蛋糕受热均匀、不塌陷、不开裂、不粘模。”
“你还会祝福?”
“恶魔为什么不能会祝福?”米米理直气壮地说,“祝福和诅咒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再说了,你的愿望是‘做好生日蛋糕’,又不是‘诅咒生日蛋糕’。我得按愿望内容提供服务。”
香克斯忍不住笑了:“你很称职。”
“那是当然。”恶魔微微抬高了下巴,“达不到标准米霍克会投诉的,但是即使这样他也还是最受欢迎的那种人类。”
“投诉?”香克斯好奇道,“恶魔还有投诉机制?”
“当然有。满意度评价,服务反馈,年度考核,一样不少。”恶魔叹了口气,“去年我的评分是A-,就因为米霍克说我的‘沉默诅咒’效果持续时间太短。他只想要半个小时的绝对安静,结果二十五分钟的时候隔壁就开始装修了。那能怪我吗?谁知道人类会在大半夜装修?”
香克斯想象米霍克在吵闹的装修声中翻身,用枕头捂住耳朵,忍不住微笑:“那只能说明米霍克是对的。”
米米斜睨了他一眼,逐渐开始理解为什么那个习惯独来独往的人类会对他格外包容,突然问道:“你真的喜欢他吗。”
眼前的人类好像被空气噎住了,“我——”
“算了”,恶魔摆摆爪子,不确定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把答案留给自己吧。”
香克斯的脸红了,但他没有放弃追问。
“米霍克在恶魔里很受欢迎吗?”
米米沉默了,他开始玩弄右边的翅膀,检查每根骨骼和皮肤的纹路,试图混过蛋糕胚烤熟的小段时间。
“拜托了,就当是我的愿望。”
米米叹了口气,小本子和羽毛笔飞到他身侧进行记录,“我只能从侧面给你一些提示。”
“绝望和痛苦是地狱的养料,死亡和混乱在恶魔的血液中流淌,这是刻在我们基因里的规则”,恶魔躲回阴影里,用诗一般的语言缓缓说道,“我们享用米霍克身边的混乱,这几乎是恶魔最好的巢穴。”
一无所知的人会将其认作恶魔的诅咒。
烤箱叮的一声响起,拯救了几乎凝结的空气。
香克斯打开烤箱,一股浓郁的巧克力香气扑面而来。模具里的蛋糕膨胀得恰到好处,表面平整,颜色均匀。他撬开模具的底部,蛋糕完整地滑出来,没有粘模,也没有开裂和塌陷。他把它放在冷却架上,心不在焉地看着这个完美的蛋糕。
恶魔的低语在耳边回响,弄得他心烦意乱,他总以为独处是米霍克的氧气,而距离是他与人相处的必需品,但事实已经离他的认知越来越远。
米霍克也会感到孤独。
香克斯把草莓对半切开,在蛋糕边缘摆了一圈,中间摆上蓝莓和树莓,最后撒上一层糖霜,完成了今年的生日蛋糕。
它漂亮得不像话,简直可以放进甜品店的橱窗。香克斯盯着这个蛋糕,突然有点舍不得与亲友们分享,会有一个人比他更需要它吗?
“怎么样?”恶魔飞到他面前,期待地问。
“太完美了。”香克斯真诚地赞叹,“谢谢你,米米。”
恶魔的尾巴愉快地甩了甩:“没有人能阻碍我完成工作,现在我们可以摆脱彼此了。”
他打了个响指,可预想中的消失并没有发生,香克斯与他面面相觑。
这份古怪的契约依旧显示为未完成。
恶魔又试了三次响指,最后干脆放弃了挣扎,落在香克斯肩膀上,尾巴烦躁地拍打着肩膀:“这不可能。如果你的愿望已经实现,我就可以回到度假的海滩了。”
“也许……”香克斯犹豫了一下,心虚地盯着桌子的一角,“我的愿望不只是一个蛋糕?”
恶魔转过头,金色的眼睛眯起来,目光几乎穿透他的内脏,那副审视的神情和米霍克如出一辙:“你还有什么愿望没说出来?”
香克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那些在心底盘旋了太久的东西——想见他,想了解他,想让他不再孤独——太奢望,太贪心,他不想在生日这天许下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米米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他从香克斯肩膀上飞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在上面刷刷写了几笔,“既然契约还没完成,我就得继续跟着你。接下来的安排是什么?”
香克斯眨眨眼,“你不想珍惜你的假期吗?”
没有回应,恶魔只是飞到窗台上,用尾巴尖拨开窗帘的一角。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向远方蜿蜒而去。
“你朋友什么时候来?”
香克斯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有半小时。”
没有宴会会迟到,哪怕主角心不在焉也不行。
香克斯端着那盘完美得不像话的蛋糕走进餐厅时,路飞和乌塔的争吵终于从“谁的礼物最棒”升级为“谁应该吃第一块蛋糕”。贝克曼靠在墙边抽烟,露出“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拉基已经掏出手机录像,香克斯怀疑这段视频明天会出现在他们的小群里。
“好了好了,”他把蛋糕放在餐桌中央,努力把自己挤进孩子们中间,“给我一个许愿的机会吧。”
蜡烛点燃的瞬间,餐厅的灯被耶稣布关掉。橙色的火光映在每一张笑脸上,罗杰和雷利刚好推门进来,月光和微凉的空气涌入客厅,他们手里拎着两瓶朗姆酒。
“生日快乐,儿子。”罗杰的声音震得吊灯微微晃动,雷利微笑着把酒放在桌上,目光扫过蛋糕时顿了顿。
“这是你做的?”
香克斯点头,庆幸雷利那份过于详细的食谱没有白费。
“一个人?”
香克斯的笑容僵了一秒。烛光让他看不清雷利的眼神,于是下意识搜寻起那个小小的身影。米米正坐在吊灯上,晃着两条小腿,对上他的视线后做了个“嘘”的手势。
“我似乎造成了一些混乱,”他强迫自己把目光放在其他地方,没意识到自己有所隐瞒时根本瞒不过任何人,“但最后成功了。”
雷利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等香克斯终于可以闭上眼睛,蜡烛已经快烧到最后,烛光在眼皮上映出温暖的橙红色,周围是朋友们压低声音的催促和孩子们憋不住的笑。他本该许一个一直以来的愿望——健康,平安,明年还能这样聚在一起。
但他有一个更私人的愿望急需实现。
他想知道米霍克此刻在做什么。
生日依然是一年中最棒的日子之一,路飞成功证明了即使是最完美的蛋糕,在他嘴里也能在三秒内消失。乌塔认真地为他讲解新画的那幅画——香克斯被所有人簇拥在一艘大船的甲板上,笑容灿烂,手臂完整,乌塔在画面的前方歌唱。
那幅画被妥善的装好放在冰箱上,和路飞用黏土捏的“世界上最棒的船”(实际上是个看不出形状的彩色团块)并排。
孩子们在客厅打闹,大人们喝酒聊天,耶稣布刚刚赢下了第五局飞镖游戏。香克斯靠在窗边,杯中的酒液随着他的晃动泛起细小的涟漪。窗外的夜色很深,路灯在街角投下模糊的光晕,隐约能看见报刊亭的一角。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米霍克的地方。
初冬的清晨冻的吓人,他原本的计划是去最近的超市补够早餐的食材,在路飞睡醒之前消灭食物短缺的危机。
这个完美的计划当然没能实现,因为米霍克当时站在街角的报刊亭前,正在翻看一本关于红酒的杂志。路边还堆着前几天的积雪,他却只穿了一件剪裁得体的大衣,呼吸的热气凝成一团白霜。阳光在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浅淡的光边,修长的手指翻过纸页,带动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下旋转。
香克斯愣在原地,手里的购物清单被他攥得发皱。
然后他做了一件这辈子最冲动的事。
“这本杂志怎么样?”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自己早上甚至没刮胡子,匆忙套上了衣柜里最厚的外套和裤子,只计划购买鸡蛋和面包而不是和一位天使搭讪。米霍克抬起头,一双金色的眼睛直直看过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又移到他随手抓起的杂志上。
香克斯顺着他的视线低头——那是一本《家庭园艺》,他拿反了。
他抬起头,正对上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笑意。那个笑太淡了,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但香克斯确信自己看到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米霍克笑。
对视的时间有点太长了,香克斯感觉自己被那双平静的金瞳夺走了灵魂,他甚至能想象自己此刻的蠢样:张着嘴,举着一本拿反的杂志,试图跟一个陌生人聊关于红酒的话题。
“很有趣。”
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在说杂志还是他,说完他就放下杂志,转身走了。
留下香克斯一个人站在原地,心跳得乱七八糟。
后来他用了整整三天时间分析“有趣”这两个字的含义。是正面的吗?是讽刺吗?还是说那个人只是懒得跟一个拿反杂志的蠢货多说话?
贝克曼耐着性子听完了这段长篇大论,面无表情地评价道:“你去问他不就知道了。”
香克斯没去,他怕答案是自己不想听到的那种。
所幸他还有路飞,这个孩子又一次以自己的方式挽救了他的一切。
圣诞前夕,又一场雪落了下来,人们开始为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和圣诞树忙碌。
香克斯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餐,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路飞的叫声。他急匆匆扔下手里的东西冲出大门,看见路飞站在雪地里,仰着头对屋顶大喊:“帽子!我的帽子!”
那顶草帽——路飞最宝贝的草帽——正稳稳地卡在屋檐和烟囱之间的缝隙里。
香克斯先熟练地安抚了路飞,刚想找梯子,余光就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米霍克站在院门外的雪地里,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松散地搭在肩上。他看了看屋顶上的帽子,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残疾人和儿童,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动了。
动作轻捷利落,踩着院墙边的木箱一跃而上,手指扣住屋檐的边缘,整个人翻上屋顶。积雪顺着屋檐簌簌落下,他在倾斜的屋顶上稳稳站定,弯腰捡起那顶草帽。
路飞张大了嘴,连尖叫都忘了。
香克斯也张大了嘴。
米霍克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路飞面前,把那顶沾了点雪的草帽递过去。他的大衣上沾了些雪沫,围巾也歪了一点,但整个人看起来依然优雅从容。
“你的帽子。”
路飞呆呆地接过帽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几乎能看到瞳孔变成星星的形状。积雪反射了过多的光线,让他的笑容有点晃眼。
“谢谢!你好厉害!”
米霍克顿了一下,犹豫地拍了拍路飞的脑袋,扫去了那一点积雪,“…不客气。”
香克斯以为对话到此为止。但路飞已经自来熟地拽住人家的风衣下摆,开始介绍自己的帽子是“香克斯送的”,上面有“红色的一小块布是香克斯的衣服”,以及“叔叔你的眼睛像金色的糖果”。
米霍克没有挣脱。
他低头看着那个拽着他衣摆的小孩,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也没有推开。乌塔跑过来的时候,他甚至微微侧身,让开路让两个孩子并排站着看他。
那种感觉很奇怪。
好像这个人并不是真的喜欢一个人,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走出来。
“你是香克斯的朋友吗?”乌塔问。
“不是。”米霍克回答。
香克斯有点尴尬,但也觉得理所当然。他们只见过一面,还毫无疑问的没留下什么好印象。
但米霍克临走前看了他一眼。
“太高的地方,别让孩子爬。”
后来香克斯才知道,米霍克就住在隔壁街。他偶尔会在清晨看见他出门,穿着熨帖的衬衫,拎着深色的皮箱;在晚霞染红天空的时候回来,风衣搭在手臂上,步伐不快不慢。
他开始制造一些“偶遇”。
报刊亭。超市。街角的面包店。米霍克总是独自一人,表情淡漠,目光疏离。但香克斯渐渐发现,他的目光会在他身上停留比必要更长的一秒。
春天到来的时候,香克斯终于找到了一个更进一步的理由。
他知道米霍克住在安静的街角,有一栋带小花园的房子。他路过很多次,每次都能看见花园里的植物郁郁葱葱,哪怕是冬天也有花朵装点。终于在今天,他鼓起勇气敲了门。
米霍克开门时,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什么事?”
“我路过……看见你的玫瑰该修剪了。”香克斯胡诌了一个理由,“需要帮忙吗?”
米霍克看着他,目光在左臂停留了一瞬,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拒绝这份好意。
但是他说:“进来。别碰玫瑰。”
那是香克斯第一次进入米霍克的房子。客厅不大,收拾得很整齐,壁炉上摆着一排看不懂名字的书。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阳光从窗户落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色。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那些绿植上,新芽嫩绿,叶片油亮,没有一丝枯黄,注意到花盆上贴着一些小小的标签。
米霍克去倒茶的间隙,他凑近一盆粉色小花,发现标签注明的不是植物名字,而是人的名字。
当他意识到那些是什么时,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笑容一直保持到米霍克把他带进花园,这里比他想象的还要大,种满了各种植物,每一株都长得很好。花园的主人给他拿了剪刀和手套,指给他看哪些枝叶需要修剪。
香克斯心不在焉地听着,直到发现到米霍克没再说话,只是用眼神询问他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那双金瞳里映出自己的倒影。
他渐渐感到呼吸困难,一切的心理建设都乱了套,问题不受控制的从他的嗓子里流出:“这棵美丽的茶花叫什么名字。”
米霍克像被这句话烫到了,迅速移开了目光,徒劳地试图掩盖事实。他把剪刀塞进香克斯手里,示意他马上开始工作。一抹红晕攀上他的耳尖。
“别犯傻。没人会给花取名字。”
“可是你已经这么做了。”
没有回答。米霍克自顾自蹲下身去处理一株玫瑰的根部,留给香克斯一个后脑勺和两只红透的耳朵。风掠过花园,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香克斯忍不住笑出声,继续往他的身旁凑,“霍基,你不能像个小孩一样逃避问题…”
“别那样叫我!”
其实他还有很多想问的事。想问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想问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都做些什么。想问他为什么总是站在人群的边缘,明明只要往前走一步,就会有一个人愿意靠近。
“在想什么。”
香克斯猛地回神,发现雷利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手里端着酒杯,镜片后的眼睛温和地打量着他。
“没什么。”香克斯扯出一个笑,“就是…想起一些事。”
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街角的报刊亭在夜色里安静地立着,松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香克斯转过头,老人已经端着酒杯回到罗杰身边,他正为某件往事笑得前仰后合。路飞趴在乌塔腿上睡着了,草帽滑下来盖住半张脸。贝克曼尽职尽责地收拾散落的飞镖,耶稣布和拉基认真地研究那瓶新开的朗姆酒。
香克斯又看了一眼窗外。
“你的心跳出卖了你。”恶魔突然落在他肩上,尾音愉悦的上扬。香克斯吓得把酒杯丢了出去,但一股神奇的力量让杯子飞回了窗台,里面的酒液一滴都没洒。
大脑不断倒带着零碎的记忆,一遍又一遍,怎么都抹不掉。还有那双平静的眼睛,盛着流动的黄金,偶尔会在看向他的时候多停留一会儿。
恶魔颇有兴趣的点评:“你居然喜欢那双恶魔的眼睛,其他人的评价可算不上好。”
“别用你的能力!”香克斯刚想为他见过最美的眼睛辩解,却被恶魔粗暴地打断了。
“米霍克见过太多人眼中的恐惧。人们总是指责、喊叫、逃离,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怪物。他们不知道那些混乱是自己造成的,只是看见他站在那里,就觉得是他带来了不幸。”
香克斯的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所以他选择一个人。”米米继续说,捉弄人类是恶魔最原始的乐趣之一,“一个人就不会伤害别人,也不会被别人的恐惧伤害。他把花园打理得那么好,给每一盆花取名字,因为那些花不会怕他。”
“他不是怪物。”他终于找到机会插话,声音却哑的不成样子。
“这可不是我能决定的。”恶魔戏谑地看着他,“你或许知道。但你告诉过他吗?”
香克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他想起那些偶遇,那些短暂的交谈,那些在报刊亭前的对视。他想起自己每次都想多说几句,但每次都在米霍克转身离开后懊恼。他想起那天在花园里,他明明可以再靠近一点的,但他没有。
他在怕什么?
怕被拒绝?怕破坏现在这种若有若无的联系?怕承认自己早就喜欢上了一个人,却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自私没有错,香克斯。”恶魔摇摇头,金色的眼睛认真地望着他,“现在,去实现你自己的愿望吧。”
香克斯愣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米米,越过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落在街角那盏昏黄的灯上。灯光在夜色里晕开一小片温暖,像某个人眼睛的颜色。
“我想见他。”
他不会为这个决定后悔了。
“好。”
恶魔打了个响指。
这一次,恶魔的魔法不再是徒劳的。一阵温暖的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春雨落下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香克斯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家门口。
夜风很凉,街灯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米米悬浮在他肩侧,翅膀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暗红光泽:“我送你到这里。接下来的路,要你自己走。”
香克斯深吸一口气,迈开了脚步。街道很短,他却觉得走了很久,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夜风里微凉的花香。他也曾在这条街上走过很多个清晨和黄昏,想起那些刻意制造的偶遇,想起每一次对视时心里涌起的暖流。
他停在米霍克的门前。
花园的铁门虚掩着,冷色的光落在石板小路上,照出两侧花丛的轮廓。香克斯能认出其中一些——他修剪过枝叶的茶花,米霍克某天换过土的玫瑰,他们从花市搬回来的、一排小小的多肉植物…
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些贴着名字的花盆整整齐齐地摆着。他重新找到那盆粉色的小花,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出了那些字迹——
“香克斯”
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来做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困惑。
他僵硬的转过身,看到米霍克站在花园的小径上,穿着家居的深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月光轻轻落在他肩上,只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香克斯发现自己准备好的话全都忘了,“我路过。”
米霍克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身后。
香克斯顺着他的视线回头——他站在米霍克家门口,深夜十一点,穿着一件随便套上的外套,距离他家至少隔着三条街。
“好吧,不是路过。”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见你。”
米霍克没有动。
月光在他们之间铺开一条银色的路,夜风拂过,花园里的植物微微晃动。香克斯看见米霍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动作很轻,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似乎该祝你生日快乐。”米霍克说,声音依然平静,“今天你应该和家人在一起。”
“我确实在。”香克斯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几步,他终于能看清米霍克眼睫在月光下投下的阴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着青草和红酒的气息。
“我在家人身边,”香克斯轻声说,“但我想见你。”
米霍克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在翻涌——犹豫,抗拒,还有藏得很深、几乎要被月光照出来的期待。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别开了视线。
“你不该来。”他的声音很低,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为什么?”
“因为……”米霍克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你不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做过些什么。”
“我知道。”
这句话的效果很好,米霍克终于不再错开目光,而是抬眸直直望进他的眼底。那是一种看到猎物的眼神,像要把他的灵魂剖开,探清内里藏着的真心。
但香克斯没有躲。
“我想只有少数人了解。”他冷笑一声,不想继续探究他怎么得到的信息,手搭在门上想要就此逐客,“生日快乐,香克斯。你可以回家了。”
“让我说完。”香克斯靠的更近了,趁对方不注意悄悄争夺着铁门的控制权,“你在哪里工作,你做什么,你经历过什么——我不在乎。”
“你应该在乎。”米霍克的声音很生硬,不得不在深夜和莫名其妙的邻居纠缠让他的心情很糟糕,“你见过那些人看我的眼神。他们害怕我,因为他们知道那些混乱因我而起。”
“那不是你的错。”
“你怎么知道?”
“我遇到了一个小小的意外。”香克斯轻轻笑了一下,“意外告诉我,那些人把自己的混乱怪在你身上,侮辱了这双美丽的眼睛。”
“意外还说,你给每一盆花取名字,因为那些花不会怕你。”香克斯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窗台上那些贴着名字的花盆上,“我看到我的名字了,你知道我也不怕你。”
米霍克的耳尖红了。
那抹红色在月光下格外明显,从耳尖蔓延到耳廓,一直烧到脸颊。他站着没动,表情依然冷淡,但两只红透的耳朵出卖了他,。
“那不代表什么。”他硬邦邦地说。
“代表你至少不讨厌我。”
“……不讨厌不代表——”
“不代表你喜欢我。我知道。”香克斯打断他,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但我喜欢你。”
夜风慢慢地停了。
月光安静地落下,花园里的植物一动不动,连叶子都不再摇晃,好像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米霍克望着他,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那层他一直用来保护自己的壳,那些年复一年筑起的围墙,在这一刻出现了细小的裂纹。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有点不稳。
“我确定自己很清醒。”
“你知道和我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香克斯诚实地回答,“但我想知道。”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下不到一臂的距离。他能看见米霍克微微颤抖的睫毛,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在掌心掐出了红印。
“我有很多事情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米霍克面前。
“我不想错过你。”
月光落在他掌心里,照亮那些细小的纹路。香克斯把自己唯一的手交给他,没有催促,只在心里默默祈祷,等待最后的判决。
米霍克盯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香克斯以为他会转身离开,把自己关回那个量身定制的笼子里。然后他看见米霍克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悬在他的掌心上方,停住了。
“我可能会搞砸。”
“没关系。”香克斯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温暖得不像话,“我们可以一起搞砸。”
米霍克抬起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那只手带着夜风的温度,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视觉被剥夺,放大了其他的感官,他几乎能感觉到风的形状,远处有虫鸣细细碎碎的响。
他能感到米霍克靠近,然后一个很轻很轻的触碰落在自己额头上。
温热的,柔软的,停留了一秒就离开。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喜悦顺着血管流向全身,他用尽全力才没用力拥抱眼前的人,比起现实,今夜更像一场无法触及的梦。
米霍克没抽回手,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小路上交叠在一起,守护着两个终于找到彼此、完整的灵魂。香克斯几乎能听见隐隐约约的笑声,想象罗杰他们还在继续喝酒聊天。花园里的植物在夜风中摇曳,窗台上那些贴着名字的花盆静静地看着他们。
“给我点时间,”米霍克叹了口气,呼吸洒在他的耳畔,“生日快乐,还有,明天见。”
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指。
触感消失,香克斯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看见米米坐在自家二楼的窗台上,恶魔朝他挥了挥爪子,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了一句话,消散在背景的光里。
夜风再次拂过,歌声和笑声重新涌入他的耳朵。生日歌唱了一遍又一遍,跑调跑的厉害。他忍不住笑了,转身推开家门。
他想,明年生日,可以多一个人来唱这首歌。
或许不止明年,是很多很多年。
香克斯低下头,指尖触上眉心,那里已经没有了那个人的温度。但他还是摸到了什么——也许是记忆留下的痕迹。那个瞬间被定格成永恒,从今往后的每一次触碰都会让他想起这个夜晚。
每一次想起这个夜晚,都会重新爱上那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