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房门推得太快，崔校军发觉隔着窄窄一道木门、传出的声波并不寻常的时候，一切都太晚太迟。狭小的房间，两个男性身影重叠在床上。崔校军做过飞秒的视力好得超乎寻常，使他一下辨认出被压在身下、赤裸着上半身的男性，是他们队的AD王杰。
王杰倒是冷静，若无其事地对着另一人吩咐了两句，接着对方便立刻整理了一下衣服，干脆利落地从床上退下来，眉间带着一点憎恶，与崔校军擦着肩走出门外。
崔校军脑袋嗡嗡乱响，没听懂两人的窃窃私语。但只要稍微上过网的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转头看看另一人远去的背影，屋内还残存着情欲戛然而止的气息。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屋内神色自若的王杰。
“啊？你搞同性恋啊？”
王杰正眯着眼，从乱糟糟的床上找他的上衣，他最近视力下降的幅度堪比跳伞，因此摸索起来分外困难，他皱了一下眉，辨认出崔校军的方向：
“同性恋不能打职业吗。”
“不是，”崔校军挠头，“我不是那意思…哎。你衣服在床尾，那件很贵的黑衬衫吗？”
王杰点点头，俯下身去找，门外的阳光从崔校军身后扑进来，在他胸膛上折了一道雪白的光束。崔校军心底哎哟一声，追过去帮他把T恤从床上杂乱的衣服堆里翻出来，半闭着眼塞进王杰怀里，“穿件衣服吧你！”
分明是不知那部剧里的台词，没什么恶意。王杰笑了一下，黑色衬衫丝滑上身，遮住肩胛上两处指痕。他语气很轻松，“别跟别人说啊，”他顿了顿，“影响不好。”
“哦哦。”
崔校军忙不迭地点头退出门，觉得王杰白花花的腰身灼得他眼疼。
走了一半，他又折回来，在王杰“又怎么了”的眼神里，不好意思地笑笑，“差点忘了，hope，刚来找你是领队让我们下去一趟，临时有会。”
2
王杰是同性恋这件事像根针埋在崔校军脑子里，倒没有多刺目，他脑子里各种琐事海了去了，一根针落进大海里能掀起什么滔天巨浪？只是偶尔退潮的时候会被潮水遗落在沙滩上，崔校军抄着兜赤脚踩沙漫步，一不留神就被小小的刺痛一下。
尤其到了晚上，崔校军躺在屋里，他近来发挥有点下滑，俗称“打得有点装”，躺下来一时半会儿睡不着，就在脑子里琢磨走位和技能衔接。旁边室友发出缓慢又稳定的呼吸声，崔校军的思维忍不住调转航向，暗自揣测，王杰喜欢男人，那他在联盟里打比赛，不就像一个女人参加了全是异性的比赛吗？
回过神来，崔校军发现自己不知怎么的就把王杰放在了雌雄里的“雌”位。
打住打住，好兄弟来着，支持兄弟做1。
如果只是晚上还好，AL是努力型战队，有比赛的时候睡八个小时都很难得，复盘结束恨不得就躺在训练室的地板上打地铺。这时候王杰的影子至多在崔校军视网膜上残留十分钟，十分钟大限一到，就要被崔校军的睡梦踢到地球另一边了。
可恶的是，那根名为“王杰喜欢男人”的小刺，偶尔也在白天现身。
比如——
王杰体态很好，在一群脖子前倾，气质形同街溜子的职业选手中间如清风朗月，鹤立鸡群——这当然也不是崔校军踩一捧一，毕竟他颇有自知之明，自个儿就瘦得像一根电线杆似的，双臂张开就能落鸟。
总之，每次王杰撑着腮，露出雪白的一截颈时，崔校军的视线就跟着了火似得飞快移开。
咋这样啊hope？这这这，万一吸引了目的不纯的男粉私联怎么办啊？
再比如——
崔校军承认，他互联网阅读量很高，阅读面也尤其广泛。因而在某个粉色视频网站刷到过很多奇怪的配对。他说那是粉丝整活，只是大家关系好。但刷到什么雷霆搭配还是会转到群里抓几个当事人调侃调侃。
在这些粉丝整活里，老咪和hope算是正常的，毕竟下路一起打过。自己和hope，也还对吧！毕竟一起打了这么多年。但hope和队友可能“有点什么”的遐想一经启发，崔校军的思绪便不由信马由缰，撒开蹄儿地乱跑。
hope不会真喜欢过谁吧？
不应该吧，王杰这人CSGO一仓库帅毙了的刀枪，纯纯颜狗一个，能喜欢谁？
但崔校军把hope和老咪的视频看了又看，配着煽情的音乐，屏幕里好像真是一对爱不得恨别离，曲终人散故事未尽的璧人。
要不是他们仨一起吃过饭，崔校军可能真会误会他俩之间有什么。
崔校军正咋舌品鉴，身后王杰带着淡淡的海腥味走进训练室，一闻就是从寝室吃完海鲜外卖过来的。葱白的指落到河北小伙椅子的靠背上。
“看什么呢。”低音炮突然响起。
“看看看……看比赛！”
崔校军像一条炸毛的狗，差点把手机一巴掌拍飞。
“你走路咋没声音啊，吓死我了都。”
王杰拉开椅子坐好，戴上耳机目不斜视。
“不是没声音，是你戴着耳机没听到。”
他似乎有所误会，以为崔校军又深陷虎扑评论区，淡淡瞥过来，“少看点吧，网上没什么好话。”
确实没什么好话，崔校军扒拉着评论区，什么峰峰望望请和好——他俩根本就没闹掰过！
以上都是崔校军日常司空见惯的隐痛，目前这根刺给他带来最难解的问题是，崔校军实在无言再面对赤裸的王杰。
双人间有双人间的好处，晚上睡不着了有个兄弟能聊天解闷，吃外卖可以蹭一口不同的口味，不知道点什么了还能张口问一句，尤其是在网上刷到懂哥评论，手机一伸就分享一份快乐。多一份快乐多一份笑声，逗笑王杰这种闷骚男很难不让人有成就感，他一咧开嘴，崔校军便觉得空气被捂得热热的，很舒服。
双人间自然也有双人间的坏处了。崔校军累狠了打鼾，王杰就得受着。王杰浅眠，夜不能寐时辗转反侧——尤其是CSGO行情不稳的那段时间，被吵醒了的崔校军也只能在乌漆嘛黑里跟天花板大眼瞪小眼。
当然，对男性而言最难堪的还是失去了手淫自由。打职业的多少都有点压抑，在屋里做着手活时万一有室友推门而入，保不齐会被吓出个终身阳痿。
有一次赛程紧，崔校军精神绷得像拉到底的发条玩具，经常半夜睡不着觉，队医看了，说他“精力过剩”，建议“通过运动”“舒缓舒缓”。怎么个运动法？队医没有详说，没有详说就是最意味深长的答案。崔校军再三思忖，回去宿舍，坐在马桶上做了一分钟的思想建设，把手伸进裤子之前，先赶紧给王杰发了条消息：“等我通知你了你再回宿舍。”
hope：？
hope：什么情况
shanks：别管，别问
hope：ok
聪明如王杰，推开门闻到一股淡淡麝香味之后便换了一副懂得的深色。但浙商善解人意，严格执行崔校军的“别管”“别问”政策，只是意味不明地笑看崔校军，“玩挺开心啊。”
这是明晃晃的调戏了。那时的崔校军想，都是兄弟，遂好心建议道：“那下次你弄的时候也跟我说，不然我不小心撞进来，给你吓出事就不好了。”
显然王杰没把他的话放心上，不然怎么往宿舍带人都忘记询问室友意见？
如今时间来到六月，酷夏，天气热，洗完澡光膀子出来透透气，等身上降降温再穿衣服，高中宿舍常有的事，不足为奇。但见过王杰身上伏着陌生男人之后，崔校军就不敢看他比脸还白的胸口，这人光着上身出来找衣服，周身散发着热水蒸腾过的湿暖，从崔校军身边经过，一股薄荷沐浴乳的味道轻轻撩动。
崔校军扭过头，脸有点红。
王杰不咸不淡看了他一眼，默默把上衣穿好。
“怕我？”
“…怕你什么。你又不是怪兽。”
“怕我是同性恋？”
崔校军坐正了。以此心昭昭，日月可见的的表情正对王杰，三指朝天，“我不恐同。”
王杰看他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笑了，“那就是怕我把你坑输了。”
“说什么呢，我也没少坑你啊。”
崔校军折起手指，坐在床边往里缩，语气糯糯的：“能别在宿舍谈比赛么，想起来头胀，睡不好。”
王杰便清了清喉咙，盘腿坐在床边，房顶LED灯管照下来，光下鼻梁，锁骨，凹凸有致，暗部分明，映得他如白玉菩萨。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看你憋很久了。”
崔校军挠挠头发，掰着小腿坐好。想了一会儿，他问：“…那个是你男朋友吗？”
“不算吧。”
王杰答得很快。炮友两个字在喉咙里兜兜转转咽回去，他瞥一眼不知是害羞还是害怕的崔校军，决定卖个关子让他自己猜。
“…你懂的。”
“我懂什么啊我懂，我又懂了？我又不是同性恋……”
崔校军话说一半，看见王杰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脑袋迟来的顿悟。
“我真不懂。”崔校军嘴硬。
“你懂的。”
王杰还是微笑着看他，灯下一颗痣缀在颈上，随着王杰晃动的肩膀轻摇，晃眼。
“你想想呢？”
崔校军懂了，但崔校军不敢说自己懂了。不是男朋友，还能揪着王杰亲嘴，那不就是炮友么？
他直觉不希望王杰有炮友的，就，王杰，看起来不是那么随便一人。怎么能随随便便和男人滚床单呢？
短短几秒里，崔校军的大脑数次宕机又复连，王杰笑意越深，他越觉得那一抹清淡的笑容里有几丝轻浮嗖嗖飘出。王杰还是那个王杰，他接触过镜头后面、赛场之下最真实的王杰，但直到今天，他恍然自己不是很懂他。不懂王杰究竟是轻浮，还是认真。不懂王杰允许他问这些有的没的，是坦率，还是拿他打趣。
在气氛流向尴尬之前，王杰起身，捡起床尾几件衣服折叠，黑色的小衫在他手里对折成很服帖的方块。
“不逗你玩了。”王杰收起微笑，“就炮友。那天没约他见面，他擅自跑到基地找我。而且我也没想和他搞…”
“那他强迫你啊？”
崔校军一下站了起来，拳头攥得死紧。他看王杰那副没事人的样子，心里无名火起，两步上去拽住王杰的手腕，“hope，他欺负你你跟我说啊，我揍不死这男的！”
王杰脸上浮现出很奇怪的神色。视线在崔校军愤怒的眉眼中绕一圈，他垂下眼，焦点落在对方凸起的指骨上。王杰很慢地，一根一根把崔校军的手指从自己手腕上掰开，但即便如此，上面也留有五根通红的指痕，伏在皮肤表层，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香克斯，”王杰慢慢说着，似在思忖措辞，“你不觉得你有点太关心我的性取向了吗。”
“因为你特殊啊！”
崔校军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我哪儿特殊了？”
崔校军顿了一下，“性取向特殊，行了吧？”
王杰缓慢地眨了眨眼，他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件堆积在小臂上，转放在墙角的衣柜里。本是整齐的方块小山，却又在他捏起领口转移位置的时候散了形，搁在衣柜里，便又是乱糟糟的一堆布料。
“香克斯。”
“啊？”
王杰眼里含着的笑意随着语气渐渐沉下去，崔校军忽然预感王杰接下来要讲的话会很难听。
但王杰只是看了他一会儿。
“也没那么特殊。…你就当不知道吧。”
王杰移开眼，走进卫生间，留崔校军在原地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