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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斯到达这个无法地带边缘的小镇时,天色已经暗了很多,再晚一些他就要在沙漠里扎营了。三个月前他还在半死不活地和几个匪徒在市场上争夺最后的一个面包,那个时候他还有些后悔从家里逃出来,现在的他已经可以熟练地徒步穿行沙漠了。至少对于自己的进步,他还是很满意的。
和根特不一样,无法地带的城镇不会把天空都照亮,它们只是散布在沙漠的各个角落,在夜晚静静地蛰伏在灿烂的星河之下。和根特不一样,这句话他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只有在这里,他才能认识到自己从前生活在什么样的温室里。那些老东西到底是怎么过的,才会觉得像他这种贵族子弟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真是贻笑大方。他可不想靠着家里的关系当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军官,比起同辈里的一些年轻人,他算是很古怪的一个人了。说到底,这次会从根特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也是因为和家里大吵了一架以后离家出走了。
白昼的余温渐渐消散,夜晚的风穿透他的长袍,他感觉有些冷,于是把自己裹得更紧了。按照之前搜集到的信息,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家比较安全的旅馆。凯尔斯沿着漆黑的街道向前走着,能照亮前路的只有两侧的房间透出来的微弱灯光。有的时候,他会在黑暗中看到一些警惕的眼睛,大多数是巷子里无家可归的小孩。
路过一家酒馆时,凯尔斯突然停住了脚步。
酒馆只是很普通的酒馆,在无法地带里挂着脏兮兮的招牌,昏黄的灯光从半掩着的门涂满了街道的整片地砖。没有听过的旋律从那里飘了出来,那个人的琴声很慵懒,很随意,但是很适合这样的曲子。
他没有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推开了酒馆的门。从门口就能远远地看见那个人坐在聚光灯下,手指在钢琴的黑白琴键上灵动地跳跃。他就是那个钢琴师,穿着一身廉价而破旧的皮衣,黑色的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银色的长发随着手上的动作在身后摆动。但是台下却没有人看着他,酒馆的角落里是酒客们粗鲁的笑声,烂俗的笑话,还有陪酒女的高声假笑,站在吧台后面的酒保只是自顾自地擦着玻璃高脚杯,甚至不抬头看客人一眼。而灯光下的男人也并不在意一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灯光以外的世界不存在一样。凯尔斯偶尔能在他抬头的时候看到他闪烁的眼睛,是美丽的翡翠绿。
那时候的他看起来很孤独,孤独得不像一个真实存在的人,灯光下漂浮在空气中的灰尘也在闪着光,他是那样的,那样孤独又美丽,就像一幅会动的画。
弹钢琴的男人看向了这边,看向了他的唯一一个听众。凯尔斯这才看清他的脸,是极俊美又带着凌厉的线条的青年的脸庞。他带着不羁的神情,扯起嘴角朝他笑了笑,停下了自己的演奏。
他重新伸出手,搭在琴键上,从第一个音符响起,不同于之前的旋律倾泻而出。和那种悠哉的感觉不一样,这次的演奏更认真了些,曲子也是更加优雅一些的风格。
凯尔斯也笑了,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这首歌献给现场唯一的听众。他走到吧台边上,酒保递给他一杯不冰的啤酒,凯尔斯接过啤酒瓶灌了一口,静静地站在吧台边上看着他继续演奏。
“砰!”手中的酒瓶突然碎裂,凯尔斯立刻蹲下,躲在吧台的背后,快速从腰间抽出手枪。琴声停止了,他从柱子后面看到长发男人站在钢琴后面,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两把左轮枪,神情与之前判若两人,凯尔斯立刻就明白了,他也是无法地带的漫游枪手,一个亡命之徒。
冷静。凯尔斯观察着四周的情况,子弹透过酒瓶打死了一个不走运的男人,他的眉间嵌着一颗子弹,血液顺着鼻梁向下流。周围的人都已经逃开了,酒馆里充满了谩骂声和陪酒女的尖叫。这时候,门口有人气势汹汹地推门走进来,大约有十个人挤在酒馆的门口,里面的人想走也走不了,一些识趣的人知道自己没本事挑衅他们,也不想自找麻烦,早早地躲到了角落。
为首的男人冲着长发男人说道:“喂,莱斯特,抢了我们的东西,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一点点东西而已,看得这么重要,你是穷鬼吗?”莱斯特嗤笑着举起左轮,一枪打死了站在他左边的手下。凯尔斯清楚地看到,那个手下想要提前下手,可惜手刚放在枪套上,就已经败下阵来,并且在赌命的较量中失去了性命。莱斯特先发制人以后,立刻转身跑向吧台后面的小门,逃出了酒馆。其他人也不愣着,该追的追,该跑的跑。领头的人让几个手下从前门出去围堵他,他自己带着另外几个人从小门追了出去。
凯尔斯跟在他们后面追了出去,这么多人,就算他有绝世的枪法,也不容易全身而退,更不用说,那个头领很有可能在周围设下了埋伏。追在后面没有多久,就听到前面传来巷战的声音,凯尔斯向前跑去,结果屋顶的伏兵认错了人,向凯尔斯开了两枪,打在了他的脚边。
“这里还有一个同伙!”
“快过来,别让他跑了!东西说不定在他身上!”
真是惹上麻烦了,本来只是想暗中帮他一把,谁知道自己引火上身,也变成了他们的追击对象。只能在这里解决他们了,在他们叫来更多援军之前。凯尔斯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在这个时候让自己保持冷静的,竟然还是自己曾经最厌烦的战术理论。
屋顶的敌人没有探头,用子弹不好解决,凯尔斯直接扔了两个手雷到两边的屋顶,两个人直接被冲击波推下了屋顶,重重地摔在地上。凯尔斯迅速将爆炎弹打在他们的身上。
脚步声接近了,凯尔斯认出来是从另一个方向逃过来的莱斯特。
“喂,因为你我也被当成你的同伙啦!”凯尔斯无奈地跟着他一起在巷子里逃窜,偶尔给后面跟着的几个人一枪,但是这次没有那么幸运,追兵的实力也不容小觑。
“不好意思啦,小哥,那你只能和我一起跑啦。小心不要被干掉哦——”莱斯特跑在前面,抱歉地说。
凯尔斯只能自认倒霉:“喂,我们两个一起容易被一窝端,到了前面我们兵分两路,这个你拿去用。”
莱斯特接过凯尔斯递来的弹夹:“这是什么?”
“穿甲弹,你会喜欢上它的。”凯尔斯对自己的作品充满了自信。
“看来你也不是什么普通人,有缘再见吧。”莱斯特加快脚步,逃向了另一个方向。
“我看到他把什么东西给了莱斯特!”背后的人尖叫道。
“追莱斯特!你们两个去追另一个人!”
两个人就好对付多了,凯尔斯很快就把两个人解决掉,回头往枪声的方向跑去,但是没过多久,枪声也平息了。是谁赢了?凯尔斯警惕地放慢脚步,往交战地点前进。如果是对方赢了,那么很遗憾,并且不得不考虑他们找到自己灭口的可能性。
他走到一条巷子口时,一只手突然从墙角伸出来抓住他的裤脚。凯尔斯迅速把枪对准了那个人的头部,发现是几分钟前分开的莱斯特。
“别开枪,自己人。”莱斯特虚弱地靠在墙边,用手捂着自己中弹的左腿。
“那几个人呢?”
“解决掉了,用你的子弹。不过我自己也中了一枪。”莱斯特扭头示意凯尔斯看看他的身后,巷子里不远的地方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
凯尔斯叹了一口气。
莱斯特摆着可怜兮兮的表情:“帮我一把嘛,小哥,只有你能帮我了。”
“别和我装,我知道你也是个狠角色,不要觉得我好骗,”凯尔斯补了一句,“我叫凯尔斯。”
莱斯特收起了自己装出来的可怜相:“我可没有觉得你好骗。这样吧,凯尔斯,我给你报酬,我身上的东西随便你拿,你送我到医生那里,可以吗?”
“可是我不缺钱,”凯尔斯说,他看到莱斯特翻了翻白眼,“我也不要你什么了,你什么时候把那首歌再弹一遍给我听吧。”
莱斯特愣了一下,讷讷地说:“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糊涂,不过你觉得这样可以的话,就谢谢你啦……嗯……凯尔斯。”
凯尔斯凭着自己在军事学校的时候学的一些伤口处理的知识,给他做了些应急处理。莱斯特有些吃惊:“你是军人吗?”
“为什么这么觉得?”凯尔斯没有隐瞒的打算。
“无法地带的家伙,一般都是随随便便拿个布条包扎一下,然后扔给医生做手术就好了,你处理得挺讲究的。还有你的神奇子弹,”莱斯特拿手指做了个开枪的动作,“Bang。一下就把两个人的头都穿透了。”
“别乱动,好在没有伤到骨头,你运气不错。”凯尔斯暗暗地想,虽然他自己是子弹的制造者,但是他自认枪法还达不到莱斯特这么强的程度。不管是反应速度,枪法还是体术,他都是一把好手。更重要的是今天晚上活下来的那个人是他,他的腿受了伤,但是对方却送了十几条命。
凯尔斯就这样背着莱斯特到了他相熟的地下诊所,莱斯特被诊所的医生一边臭骂一边做手术,两个小时后被扔回给了凯尔斯。
“带着这臭小子滚蛋吧,这些药膏药片什么的,带回去给他用,药方我已经写里面了。难得这次有个人肯来帮他一把,让他在伤好之前别乱跑了。”
说是莱斯特的家,其实也就是某个巷子里的一个昏暗的房间。莱斯特的房间堆满了东西,把本就不大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兜兜转转了快一个晚上,凯尔斯心想,可算解决了自己的住宿问题。莱斯特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叹了一口气。
“你睡床上好好休息吧,我在你旁边你也睡不安稳。”凯尔斯把两张款式不一、高度参差的沙发拼在了一起,勉强当张床睡……当然不会有多舒服,凯尔斯休息得不太好,第二天早上,是被对门骂街的声音吵醒的。
“早上好,凯尔斯。”伤患已经坐在了餐桌旁边,吃着他自己做的早餐,旁边还放着另一份三明治,应该是给凯尔斯准备的。
“你不好好休息,还要起来做饭?”凯尔斯一时之间不知道谁才是在术后恢复期的那一个。
“你就不要好好休息吗?这次是我把你卷进来了,我欠你个人情。而且腿伤又不是残废,如果没有你,我也要自己做饭自己吃的嘛。”凯尔斯看着莱斯特的样子,实在是难以把他和昨天晚上优雅的钢琴师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莱斯特扶着餐桌站起来,拖着伤腿向床走去,结果没走出两步,就把旁边堆着的两个箱子扒了下来,还好里面没有什么重物。凯尔斯连忙制止了他,背着他回到床边。
第一次有人这么照顾莱斯特,他感觉很新奇:“就像是贵族少爷一样。”
“什么?”凯尔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感觉自己就像过上了天界贵族的生活啊,”莱斯特舒舒服服地给自己垫了一个枕头,“你这么紧张我,好像我稍微动一动就会散架一样。”
凯尔斯差点以为漫游枪手连自己的家庭背景都能看穿,心虚得要命:“反正没见过谁刚做完手术恨不得绕着无法地带跑三圈的。”
“一直是这样过的,没办法嘛。”
凯尔斯坐在床边,拉过他的腿,莱斯特别扭地说:“做什么?”
“给你上药。”凯尔斯解开了他的腰带,把他的裤子往下褪,小心地不碰到他的伤口。莱斯特从床头的烟盒里摸了一支烟给自己点上,看着凯尔斯给自己换药,心想,我手又没受伤,给自己换药还是做得到的,不过和这傻瓜说了应该也没用。真是从来没有见过谁这样的,也不要钱,他到底图什么。
“喂,凯尔斯,你真的什么都不要?不给你点回报我总觉得心里怪怪的。”
“我没说什么都不要,我不是说了吗,有机会再给我弹那首歌吧,”凯尔斯想了想,“要不你教我两招,你枪法挺好的,我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穿甲弹用得这么好。”
莱斯特轻轻地哼起歌来,凯尔斯突然问道:“这首歌有名字吗?”
“没有,我自己随便弹的。”
看着凯尔斯认真包扎绷带的样子,莱斯特忍不住伸过头去吻了一下他的脸,满意地看到凯尔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做什么?!”
“看你照顾我太辛苦了,奖励你一下,”莱斯特腆着脸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反应,“没办法呀,一不小心真的会爱上你嘛。”
“别开玩笑啦,”凯尔斯显然不当真,“那你喜欢我什么?”
“帅呗,不行吗。”
凯尔斯伸出手弹了弹莱斯特的额头,莱斯特的烟跟着抖了抖,烟灰都落在了身上。凯尔斯结束了包扎,看着他一边揉着自己的额头,一边拍烟灰的样子,忍不住动了点歪心思。他抓住莱斯特的手抵在墙上,趁他还没有反抗时吻了他的嘴唇。
他的呼吸里都带着烟草的气息。反正是他先动的手,我也不算趁人之危。
分开以后,凯尔斯抓过床头的报纸扔给莱斯特:“你随便看看打发时间吧。”然后离开了房间。
莱斯特看了看泛黄报纸的日期,已经是三年前的了,他笑着摇了摇头,把报纸扔回了桌面。
凯尔斯从来没有问过他的经历,就像他不深究凯尔斯的来历一样。没有更多的了解,是不是就不会陷得太深呢?不是这样的。一起住在那个房间的日子里,莱斯特在天台上手把手地教他射击的技巧,给他讲无法地带的一些奇闻异事,和他一起在屋里吃着廉价的食物,用着同样味道的洗发水,睡在同一张床上,融为一体……不知不觉中,还是制造了太多的回忆,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无法全身而退了。
那架钢琴已经在之前的骚乱中坏了,不像从前那样能发出精准的声音,凯尔斯和酒馆的老板一起试着修了好几次,还是没有办法修好。看着蹲在钢琴面前叹气的凯尔斯,莱斯特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不要太在意。“以后还有机会的嘛,反正咱们一直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是说从前到现在,还是现在到将来呢?莱斯特是这样用似是而非的词语去欺骗他,也是这样欺骗自己的。只要有枪和子弹,有那个房间,和明天的食物,他们就能这样一直在一起。他知道如果不直视现实,当更残酷的现实打碎他的梦境时,他只会越来越痛苦。
终于,那个时刻还是来了。那一天晚上,莱斯特躺在天台上看星星,夜幕还没有完全落下的时候,有几颗星星能够发出比余晖更耀眼的光芒。凯尔斯从楼梯爬上来,坐在了他的身边。
“我要走了。”莱斯特听到他说,沉默笼罩在两个人之间,莱斯特伸出手,隔空想要抓住那颗最亮的星星,他徒劳地握拳,然后放下。
凯尔斯打破了沉默:“我要回根特去了。离开那里是因为我的任性,但是现在卡勒特要占领我的故乡,我必须回去。我……”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你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里,”莱斯特说,“不要和我说对不起,你只要活下来就好了,说不定哪天又能见到你呢?”
他停顿了一下,低声说道:“你有你的自由。”
凯尔斯说:“不要忘记我们的交易。”
莱斯特给了他一个笑脸。
第二天,莱斯特醒来的时候,看着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就像回到了两个月前。只是房间里到处都是共同生活的痕迹,提醒着他这并非大梦一场。很快,莱斯特也消失在了这座小城,偶尔会有人在无法地带的一些地方看到他,他的踪迹总是捉摸不定,就像沙漠里来去无踪的风。
所以在三年以后,凯尔斯将军独自前往无法地带时,留给他的只有一些传言,和堆满杂物和灰尘的那个房间,很多东西都没有动,比如镜子前的两个杯子,床头泛黄的书,就好像把记忆封锁在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变,却也什么都变了。凯尔斯找不到他,没有人能抓住一阵风。
他能做的只有在自己的时间里,频繁地回到这个房间,一个人躺在那张床上,回忆着那个人的余温。离开的人是自己,就算被他怨恨都能够承受,只要能见到他就好。
凯尔斯在房间里一遍一遍地念着他的名字,只能得到空虚的回响。
“能再给我弹一遍那首歌吗?”他在心里说,然后他就听到了琴声。他站在根特的一家酒吧的门口,就像那天一样,钢琴声从里面传了出来,是一首欢快的爵士乐。酒馆里的观众跟着他的节奏鼓掌和欢呼。
凯尔斯推开了那扇门,门口的服务生看到他的肩章,对他低了低头表示尊敬。人们围在那架钢琴旁边,举着手臂欢呼,凯尔斯看着那个成为全场焦点的男人,他的脸上多了几道伤痕,除此之外……是他的琴弹得好多了吧,有这么多的人都在欣赏他的表演。
就像那天一样,抓住了凯尔斯的目光。
就像那天一样,莱斯特突然看向了他所在的地方。
在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里,两个人对视着,看着已经不再是当初的对方,然后释然地笑着。
莱斯特开始弹奏一首很优雅的曲子,他不在意周围观众的言语,不在乎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人群渐渐地散开了,莱斯特就像只为了他一个人弹奏一般,为了他一个人献上所有的美好。
凯尔斯一步一步地,向他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