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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维诺的时候,他还不是声名远播的维诺博士,那时候他充其量只是一个沉迷机械的奇怪小孩罢了。利奥波德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枪炮师部队的训练生,还经常因为操作失误被队长指着鼻子破口大骂。现在回想起那段时间,利奥波德会因为自己刚到训练所的各种糗事而感到有一些窘迫。不过他还是那一届最优秀的枪炮师之一,并且在战场上不断地证明着这一点。
那一天回到父母家里,有客人来拜访,招待客人的事从来都是父母负责,他自己乐得一个人在后院里享受悠闲的假期。
“那是什么?”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边传来。利奥波德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年站着,用手指着院里种的绣球花。因为院里没有别人,利奥波德确定他是在问自己。
“是绣球花,你没有见过吗?”
“我家里的院子从来不种东西。”少年走过来,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伸出手去抚摸带着水珠的花瓣。利奥波德看着他,他身上穿着精致的根特传统服饰,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你几岁了?”
“17。”少年开始侧着头观察茎叶的部分,利奥波德心想,他也就比自己小了三岁。
“我叫利奥波德,你呢?”
“我叫维诺……”维诺停顿了一下,“维诺·阿沃斯塔。”
“哦,你是阿沃斯塔家的叔叔带来的吧,”利奥波德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说,“你有什么想吃的或者想喝的吗?”
“……没有。我想看看你的手炮,我没有仔细看过军用型的。”维诺舔了舔嘴角,直直地盯着利奥波德身后的手炮。
利奥波德把肩带拆开,把手炮递给维诺,维诺的手往下一沉,才把它放到桌上:“比我想象的重点,里面应该有一些特殊的合金吧。”
维诺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螺丝刀,还有一些各种各样的工具。
“你可不要拆得太深哦,红色部分的零件是军队机密,你只能看看黑色的部分。”
“知道,我只把这层外壳拆掉就够了。”维诺很快就沉迷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利奥波德只能看着他以极快的速度拆解手炮的外壳,然后再把每一个部件装回去。突然,他注意到维诺的左手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应该刚愈合没有多久。
“你的手怎么了?”
“没有什么事。你的手炮挺有意思的,威力应该还不错,不过后坐力比一般的手炮要大点。”维诺把手炮的部件全部装好,还给了利奥波德。
“你很喜欢手炮吗?”
维诺趴在桌上不肯动:“……我不喜欢手炮,我也讨厌枪炮师。”
枪炮师利奥波德感觉自己被呛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话。维诺并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大家都知道阿沃斯塔家的枪炮师是很有名的吧?我不适合做枪炮师,我的身体受不了手炮的后坐力,但是我的父亲不甘心,还是想把我培养成一个合格的阿沃斯塔。我喜欢研究机械,不过只有在军事学校我才能静下心去设计我喜欢的东西。平常我父亲不会带着我出来的,可能是因为你们家也是枪炮师,他想让我受到一些‘良好的影响’吧。”
维诺抬起头,看着绣球花的那个方向:“我一成年就要离开那个家。”
利奥波德看着他不带表情的侧脸,揣度着他是否真的会付诸行动,他的眼底流露着不安。反抗自己的家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他有一个固执的父亲。在根特的一些家族里,很多人一开始就被定好了要走的路,从小就认为自己生来就应该走这条路,然后一帆风顺地走下去,从来没有思考过其他的可能性。
没过多久,就到了维诺回家的时候。临走时,维诺不带表情的脸终于对他笑了笑:“谢谢你,利奥波德。”
利奥波德点了点头,看着他跟在他父亲的身后,右手轻轻抚摸着左手背上的伤痕。利奥波德的心里浮现出一个猜想,但是他不愿意猜想父母的好友是一个这样的人,他只能暗暗期望这不是真的。
利奥波德从来就是不太在意传言的人,不过从那以后,他开始四处打探有关维诺·阿沃斯塔的消息。比如说,他在学校经常翘掉体能训练课程,躲在机械部的研究室里锁上房间待一整天。比如说,他是个不爱和人打交道的人,但是因为他极其出色的机械研究天赋,学校里有很多人都认识他。再比如说,他总是一年四季都穿着长袖长裤,有传言说经常看到他身上有伤痕。
可是我打听这些又能怎么样呢?从那次见面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维诺,而且以他对枪炮师的态度,应该不会想再见到我吧。利奥波德坐在食堂的窗边,看着窗台上的山雀吃着散落的面包屑,手上的烤香肠在叉子尖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利奥波德,有人找你。”在同一个训练班的训练兵走过来和他说,指了指在门口向这边张望的身影。
“啊。”利奥波德小声地惊叹了一声,把手上的香肠塞进嘴里,端着餐盘向出口走去。
“利奥波德,你今天有时间吗?”看到利奥波德走过来,维诺急不可耐地问道。
“你怎么来找我了?”利奥波德带着他往外走。
“你不也在到处打听我吗?我干脆就自己来找你了,有什么想问的随便问吧,我也想和你聊聊。”
利奥波德有些窘迫地搓了搓衣角,看来自己并不适合做情报工作,他轻咳了一声,说:“嗯……我下午有训练,不过晚上我有空。”
“哦,那我等你。”维诺朝着他笑了笑,又回到了冷淡的、面无表情的状态。
利奥波德也多多少少习惯了他古怪的性格,他们这些科学家都是这样的吗?如果说他的全身是由骨骼、肌肉与血液组成的,那维诺就像是全身布满了由理性构成的壁垒,看不到他的内部是什么样的结构。这样的想法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了,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17岁的孩子,而且并没有很好地被保护着。
利奥波德注意到他的手上又有了新的伤痕。
一整个下午,他在训练场上完成今天的训练内容,维诺就在他身后的看台上,和他的小机器人坐在一起,看着他一枪一枪地把子弹全部打完,然后换上新的子弹。
动作精准得像机械一样,场上的其他人都做不到更好。
“指令:记录人名,利奥波德。”维诺对着小机器人说。
“好的,维诺,已更新人物:利奥波德的信息。”小机器人说。
“你觉得……算了,你怎么会知道呢?我自己都不知道。”维诺自言自语地说着,直到两个半小时的训练结束。利奥波德回过头来,看到看台上的维诺柔和的微笑,也冲他笑了笑。维诺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表情太放肆了,别过头去,露出了有一丝懊恼的表情。
“我还以为你讨厌枪炮师呢。”利奥波德走上台阶,坐在他的身边,汗水的味道把两个人包围了,他拿着自己的毛巾擦着头发。
“我只是不喜欢做枪炮师罢了。而且你也不讨人厌。”
“利奥波德,利奥波德。”小机器人在两人身后漂浮着。
“哦哦你好……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嗯,是我自己设计的。我已经把你登记在它的名单里了,它会自己学习你的所有信息。还会做很多其他的事情呢,比如帮我分析根特哪家甜品店的评价最高。”
“你真的很厉害。”利奥波德赞叹道。
“你真的很不会夸人。”维诺转头呛了他一句,利奥波德无奈地笑了笑。
“我想到一个没有人监视的地方去。”走到训练所的门口,维诺小声对利奥波德说。
“你知道有谁跟着你吗?”
“街对面的那个人。不要让他注意到我们发现他了……”
利奥波德突然想到了什么,说:“我有办法甩掉他,你等我几分钟。”然后他就往回跑进了训练所。
不知道他有什么好办法。维诺心想,突然,他发现对面的那个人朝他这边走过来了。
被发现了吗?他知道我要逃走吗?不要,我不要回去,利奥波德……抗拒的感觉笼罩着自己,就像有一只手在拉扯着他,要他回到牢笼里去。要逃走,要逃走,但是脚动不了……
“利奥波德……”维诺颤抖着,小声地念着他的名字,像是在呼救,可是没有什么人可以救他,不会有人来救他的,从来都是这样的,没有人关心他的意愿。但是必须要逃走,我要逃走……
那个人越来越近了,神情漠然的脸,他伸出了一只手,一边向他走来。
就在这时,引擎的声音咆哮着接近了,从车库里冲出来的摩托挡在了两个人的中间。利奥波德大声喊道:“上车!”
就像被激活了开关一样,维诺迅速跨上了摩托的后座,引擎的轰鸣声几乎要震破他的耳膜,好像也敲碎了心里的恐惧。突然,那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维诺回头看到一张惊慌失措的脸,五官都要变形了,他从来没有看到这些人露出这么滑稽的表情,自己怎么会怕这些东西?
“哈哈哈哈哈哈——”维诺感觉自己的心从来没有这么畅快过,摩托飞驰而去,他借机甩掉了监视者的手,就像甩掉了身上的镣铐一样。
“我想——逃走——”维诺抱着利奥波德的腰,冲着他大声喊,“我要离开——”
“你想去哪——”利奥波德也被他的情绪感染了,对着空气大声喊着。
“哪里都行!到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哈哈哈哈哈哈!”维诺感觉自己的嘴快要被风灌满了,但是还是止不住自己的笑。
路上的人会觉得他们俩是神经病吧,但是一切都不重要了。利奥波德带着他一直开出了根特,一直到不能再前进的地方,把什么东西都甩在身后。顺着海岸线飞驰着,维诺向身后看去,只能看到根特的一点影子,一群海鸥跟着他们飞了一段。他抱着利奥波德的腰,把脸贴在后背上,偷偷地嗅了嗅他衣服上的味道。要是能一直这样头也不回地跑下去就好了,但是摩托的油量表并不同意,最后那辆摩托被留在了离海边不远的地方,两个人在海滩上的礁石上坐着,天渐渐地暗了。
利奥波德扔给维诺一袋面包:“只有这个能吃了,别饿着。”
维诺撕开包装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到一半才想起来利奥波德还没有吃上晚饭。他停下动作抬头看了利奥波德一眼,他嘴里叼着一根烟。利奥波德注意到维诺的注视,说:“你不用管我,我回家以后会自己做饭的。”
维诺很快就把面包消灭掉了。
“你……”利奥波德想要问他,但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他想了想,说:“你为什么想要逃走呢。”
维诺似乎很不习惯说自己的事,他想了很久,才开口说:“我父亲把我控制得太紧了。我只是想……研究机械罢了。我可以做出很多东西,但是他只想着自己的家族,他觉得每一个阿沃斯塔都应该成为枪炮师,但是我不是的,我也不想。
“你很早就注意到我的伤了吧?我很不听话的,我不听话的时候就会这样,让我记住那些‘我应该记住的’。我一直穿着这样的衣服,就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但是没有什么用。我想走,可是我哪里也去不了,我想去军事学校的机械部,就算我天天翘课他也要逼着我待在枪炮师部,就算我比机械部的每一个人都要厉害。我不想在学校里和人说话,除非他想和我讨论机械。
“为什么会这样呢?利奥波德。我一直都在等着谁来救我,但是从来没有这样的人,我如果不出生在这个家,会不会更好呢?”
在沉默的空气里,只有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更加清晰了。
维诺长舒一口气,说:“谢谢你,利奥波德。”
“怎么了?”
“你今天带着我从那里逃走了,谢谢你,就算只有现在也好。我不会那么厚脸皮地要求你为我做什么的,毕竟,我们也才认识没有多久不是吗?”
维诺爬起来站在礁石上,望向太阳落下的方向,海风把他的刘海向后吹起。那一瞬间,利奥波德觉得他就像是易碎的玻璃,或者海面上逐渐消失的泡沫。他说的没有错,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甚至不超过二十四小时。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利奥波德伸出手去抓住他的手:“你想要离开那里的话,你自己就要足够强大。”
维诺激动起来,甩开他的手,说:“我已经……我已经很努力了,我的实力可不止你看到的这些,我还能做更多更厉害的东西,你知道我有多想——”
“我知道!你听我说,”利奥波德也站了起来,“你已经很厉害了,所以我会去找一个能让你施展自己才华的地方。你父亲不是什么能只手遮天的人,只有你自己能找到一个脱离他掌控的地方,才能真正成功逃走。”
利奥波德看着维诺的眼睛,他仿佛听见了什么东西破碎的东西,是他的那一层坚固的堡垒,泪水从他的眼角往下流。利奥波德摸了摸维诺的头发,说:“如果有那一天,我会去接你的,带着你离开那里。”
那一天,维诺回到家里以后,应该不会太好过。利奥波德不太愿意去细想这样的事实,甚至连他自己都接到了父母的电话,让不要再插手阿沃斯塔家的事。利奥波德只能说他自有分寸。
可是什么叫“阿沃斯塔家的事”呢?他不是他父亲的所有物,只是想单纯地去做自己喜欢的事罢了。而且他很厉害,真的很厉害,连他这样一个对机械一窍不通的人都能知道的事实,他真的很想让其他人都知道,维诺不只是一个普通的机械迷,他能做到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
利奥波德开始试着拜访几位机械方面的权威,不过他还只是一个训练士兵,还是不太容易见到他们,吃了不少闭门羹。后来利奥波德又去求了几个有几面之缘的军官
当面拜访不太行得通,于是他和维诺一起用假名写了不少信件,把维诺的一些想法和设计思路一起寄给他们。利奥波德还很谨慎地选择了一些和阿沃斯塔关系不大的人,并且需要在第七帝国有一定的话语权。不久以后,他们收到了一封回信,当然是由利奥波德代收。
让他们吃惊的是,给他们回信的是梅丽.法伊奥尼尔,机械师中的顶级权威。
“是七神之鞘翅……”利奥波德跟维诺坐在咖啡店里面面相觑。
“可是还不知道内容是什么……”维诺有些紧张,对方可是天界鼎鼎有名的人物,最重要的是,他不能保证自己的想法能被这样的权威肯定。
“打开看看吧。”利奥波德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维诺点了点头,从中取出信件,发现里面只有一张梅丽的研究所的招待函。
“我要去。”维诺有些忐忑不安地说。
“嗯,”利奥波德说,“我和你一起去。”
“喂,小子,你叫厄尔斯吗?我就一句话,你想不想在我的研究所学习?我可能没有太多时间直接指导你,不过我们研究所的资料和设备对你来说应该是很优厚的条件了。”梅丽坐在他们俩的对面,非常干脆地说。
“啊?啊……”维诺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我不叫厄尔斯,我是维诺·阿沃斯塔。”
“嗯?那你是怎么拿到我的招待函的?”
“啊,是我写信给您的……”维诺慌慌张张地说,利奥波德在一旁向她解释了其中的缘由。
梅丽抖了抖烟斗,忍不住笑出了声:“让你去做枪炮师?恐怕全天界的人都要笑掉大牙了,天界也不需要多一个送死的蹩脚枪炮师。要是你在机械部,我早就要去把你挖过来了。你想让我阻止你父亲对你的阻挠吗?只要这样你就肯加入我的研究所了吧?”
“是……是的!如果可以的话!”维诺激动地站起来。
几天以后,梅丽只身前往阿沃斯塔家的府邸,和维诺的父亲进行了一场激烈的争吵,据一些目击者的回忆,她毫不客气地指着那个男人的鼻子说:“你的儿子比你这种大脑僵化的人要有才华几百倍,等到他在天界声名鹊起的时候你就知道你有多愚蠢了。”
“你不知道我在旁边憋笑有多困难。”维诺说。
维诺·阿沃斯塔十八岁了。
他生日的这一天,根特下着雨,他毫不介意地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让雨水打湿自己的衣服。有个人走到了他的面前,他只穿了一件紧身的黑色作战背心,同样全身湿透了。
“喂,走吧。不是说好让我带你走的吗?我来了。”利奥波德朝他伸出手。
“你怎么没带伞呀。”维诺看着他淋雨的样子,觉得既新奇又有趣。
“出门的时候没下雨呀。”利奥波德有些窘迫地说。
“那你想好带我去哪里了吗?”
“我家。以后也是你家了,我可以照顾你,给你做饭,嗯……还有……”
维诺伸出手拉住利奥波德的手,借着他的力气站起来:“我可以和你在一起吗?”
“可以。”利奥波德拉着他往前走着,雨水不断地打在他们身上,但是利奥波德只想快一点把他带回家里。
但是维诺拉住了他的手,两个人停留在原地:“利奥波德,我……可以和你在一起吗?”
利奥波德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是勇敢和不安。他是不是在想,我能不能听懂呢?他会不会想,如果被拒绝了怎么办呢?是不是就不能和他住在一起了?
但是这些都不会发生。
因为利奥波德紧紧地把维诺抱在怀里,撩起他被雨水打湿的刘海,在眉间印上了温热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