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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了超大份水果圣代坐在窗边，这是他喜欢的店里最喜欢的一个座位，在角落不会被人打扰，这个角度能看到广场上的喷泉。因为不是快餐店，服务生不会三番两次地特意过来暗示他让出座位，人少的时候，他可以在这里悠哉悠哉地待一个下午。他把玻璃杯放在阳光和阴影的分界线上，右边的一半映射着太阳的光。
而且也不会有人想和他搭话。
维诺·阿沃斯塔博士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根特周报，第三版的左上角印着他的大幅照片，旁边用黑体字印着标题《天才的创造：专访维诺·阿沃斯塔博士——机械师峰会专题报道》这篇是军方安排的报道，字里行间充斥着高贵和智慧，礼貌不失得体的回答，就像事先安排好的一样……好吧，确实是事先安排好的。不过他心想，如果能发明一种机器，把研究所里的所有人心里的想法打印成文章，那文章的标题可能会变成《维诺·阿沃斯塔：研究所里的天才刻薄魔鬼》。嗯，对的，即使是在讨厌自己的人眼里，维诺·阿沃斯塔博士无疑是一个天才。他可以有怪物般丰富的创意，又能在所有的细节上做到精准无误，就像他亲手制造的机械一样，忠实地完成每一项工作。
维诺把报纸随便卷起来，塞回了架子上。因为是休息日，店里的客人逐渐多了起来。旁边的卡座传来婴儿哭闹的声音，真是烦人，他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即使知道每个人都会有这样混沌未开的时期，但是维诺还是难以忍受这样的噪音干扰。想走了……把圣代吃完就走吧。
“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服务生小姐走过来抱歉地和他说，“现在店里人比较多，方不方便和另一位先生拼个桌呢？”
“哦，我已经打算走——”维诺站起来，看到了服务生身后的人，好巧不巧和他对上了视线。
“维诺？真巧，在这里碰到你。”穿着黑色皮衣外套的男人走过来，坐在他的对面。
“利奥波德？”维诺第一次感到这个位置在角落的诸多缺点，其中之一便是难以从另一个方向逃走，他缓缓地坐回沙发上。
“两位是认识的人？那真是太巧了，希望两位用餐愉快。”服务生小跑着离开了，留下沉默相对的两个人。
“你经常来这里吗？”维诺拿着长柄勺子搅拌着杯底的奶油，观察着利奥波德的表情。
“因为比较忙，所以没什么时间过来。不过这里的咖啡很不错，我很喜欢。维诺果然还是喜欢吃甜品啊。”
“要你管。”维诺扭过头去看着窗外的喷泉，每隔三分钟它就会喷一次水，每次都会持续五分钟。喷泉的水雾被风带到了一边，被淋湿的女孩和她的小狗笑着团团转。他突然有些后悔用这样的态度和利奥波德说话，不管怎么样都学不会收敛自己的尖刺，又后悔把在意的人刺伤。
但是他就好像从来没有因此而受伤一样，尖刺就像扎进了棉花里，退后几步一看，棉花还是棉花的样子。但是他好像对谁都是这个样子，真是让人生气……不过维诺知道自己没有生气的资格，他们又不是多么亲密的关系，利奥波德只是他的一个关系比较好的同事，而他也只是利奥波德的一个工作伙伴……硬要说的话，唯一的好处就是工作上从来不给他带来麻烦。他只是自己固执地暗暗喜欢着这个人，把他对自己的好当做一点点的爱，然后克制着自己不让他知道，这样就不会让他困扰。
利奥波德接过了服务生递来的咖啡，他把勺子放在一边，举起杯子，贴着杯沿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她又送过来一块栗子蛋糕。利奥波德把餐碟推到维诺的面前：“我记得你喜欢这个。”
“谢谢。”维诺没有客气，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品尝起来，抬头的时候看到利奥波德根本没有在专心喝咖啡，而是看着自己这边，嘴角微微上扬。他自己有注意到吗？
维诺咳嗽了一声：“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只是……”利奥波德也咳嗽了一声，“看你吃得很香。”
又在说这些让人误解的话了。他觉得蛋糕吃起来也变得有些酸涩，酸涩的滋味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第一次见到利奥波德，是在什么时候呢？可能是在将军的办公室里，他走进房间的时候，将军会让利奥波德先离开，总之并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人。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色块，和所有的背景拼在一起。这样的事情估计有不少次，不过多少次对他来说都一样。直到有一天那个小色块跳出了画框，他才开始认认真真看着这个人。
“你好，这里是维诺·阿沃斯塔博士的项目办公室吗？我是新来的测试员，将军说让我直接来这里找人对接工作。”
“我就是维诺。”他探出头，从文件堆的缝隙中对着门口站着的人说道。
“我叫利奥波德。”
“那边是你的工位。琳达小姐给你准备了新的桌子，因为之前的测试员受了伤，现在在修养，我们只能临时找你来测试新装备。研究的进度已经搁置好几天了，等其他人都来了我们就去试验场。”
利奥波德把箱子放在了那张桌子上，才发现办公室里除了维诺一个人都没有。
“阿沃斯塔博士……”
“叫我维诺就好。”维诺又回到了那些文件堆的背后。
“好的……维诺，其他人现在都去哪里了呢？”
“……这个时间他们应该在休息或者吃午饭吧，”维诺说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嘟嘟囔囔地说着“啊，好像已经过了吃饭时间了，那就不去了。”
“你不吃午饭吗？”利奥波德皱起了眉头。
维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随口回答道：“现在去餐厅也来不及了，而且我也不是很饿。”
“午休还有时间，我去帮你做点东西好了。”利奥波德走出了办公室，留下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拦的维诺。
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特别响，维诺把键盘向前推开，叹了口气。又来了，无用的关心。研究所里每来一个新同事，就要关心一下自己，问一句“维诺，到中午吃饭的时间啦，你要一起去吗？”然后在被拒绝以后，又从别人那里听说过自己的怪癖，就把所有不同寻常的行为划为天才的奇特之处，从此以后再也不过多地靠近。因为没有人会喜欢被尖刺伤到。
没有多久，研究员们陆陆续续地回到了办公室里。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利奥波德提着一个饭盒走了进来。
“啊……大家都来了，刚才没打招呼，我是新的测试员利奥波德。维诺，先把这个吃了吧。”
“你真的去做了啊。”维诺看着他把桌子清出一块空地，然后打开了饭盒。
“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吧，尝尝我的手艺。”
周围好奇的同事们不知不觉都凑了过来。
“咦，好丰盛啊，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利奥波德，你的手艺好好啊，平常在家也是自己做饭吗？”
“因为之前要经常做饭给弟弟妹妹……”
“我有听说过你，听说你是个很优秀的枪炮师……”
在同事们七嘴八舌的盘问中，利奥波德被簇拥着回到了自己的桌子前。他一边回答着大家的问题，一边偷偷看向维诺的方向，他正在埋头吃着饭盒里的食物。
那天下午的测试很顺利，维诺在试验场旁边和几个技术员一起调试装备，然后把武器交给利奥波德，让他攻击试验场上的目标。这件武器还在试做品阶段，原型机的威力有点过于强大，维诺没有把握他能很好地掌握。项目部的常驻测试员就是因为之前的威力过于强大，失去了控制，上臂因为过强的后坐力产生损伤，才会被送到医院。那是整个项目部的失误，每个人都为此感到自责。这次他们多加了几组控制器，把威力下调到六成，慢慢地增加威力，让利奥波德一次次地尝试。只有在这个时候，项目部的所有人才能认识到他作为枪炮师的优秀之处。
“还要再接触限制吗？已经上升到75%了。”一位技术员说。
维诺打开话筒，对着利奥波德说：“利奥波德，你觉得以你的能力，还能再增加威力吗？你能驾驭它吗？”
“我觉得我可以。”音响中传来他平静的声音。
“我们继续吧。”维诺说。
那天的测试结束时，数值稳定在了85%，这已经是很优秀的数字了，而且攻击力也维持在很高的水平。
“喂——利奥波德——”利奥波德回头看到维诺兴奋地向他跑来，“多亏有你我们才能成功……不，现在还不能说是成功了，还需要看稳压指数的变化区间……抱歉，我说这些你应该也不会明白，不过今天的结果非常好，果然将军推荐的人才就是优秀。”
利奥波德看着絮絮叨叨的维诺，原来他会有这样的一面啊，和那个在研究室里寡言少语，冰冰冷冷的样子不一样。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了，这只是他的热情的两种表现方式罢了。只是大家都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所以不了解他，不知道他也是一个和大家一样努力的人。
“要去吃饭吗？”几个研究员偷偷地看着他们俩的交流，他这样锲而不舍地邀请了维诺一整周，被拒绝以后又从食堂把午餐带给他。
“去吧……”维诺放弃了抵抗，让他帮忙带餐反而让他更浪费时间了，于是两个人在同事们惊讶的目光中走出了办公室。从这以后，维诺明显感觉到他有些得寸进尺了，横在两个人之间的分界线一退再退。比如工作台角落摆着的蜂蜜水，比如下午茶时间出现在旁边的栗子蛋糕，再到下班时强制送他回家……是不是有点太放纵他了？
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很久，项目结束以后，利奥波德要做的事情少了很多，加上原来的测试员已经出院，很快他就接到了临时调动结束的命令。
“我不在的时候也要好好吃饭哦。”利奥波德把维诺送到家门口，在车里和他说。
“……说太早了啊，还有好几天呢。”维诺扭过头说。利奥波德没有忍住，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维诺就像一只受惊的猫，逃一般地打开车门钻下了车，他回头看到车窗上反射着自己被揉的翘起的头发。脸好红，他肯定也看到了。
果然是喜欢上他了吧，维诺认命地想。二十多年淡漠疏离的人生里，突然出现了这样一个人……让他感到不知所措。真是狡猾，让我像依赖水一样依赖他，平时在根本发现不了的地方也会有他的关心，可是到他要离开的时候就像失去水一样窒息。
几天也很快就要过去了，到利奥波德在办公室的最后一天，维诺甚至忘记了那一天是什么日子……不过对他来说，这也从来不是什么需要特别记住的日期，那一天是情人节。
“维诺，这个给你。”利奥波德就像往常一样，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维诺。和平常不一样的是，他给盒子做了很精致的包装，烫金的包装纸上是可爱的缎带。
“这是……”维诺有些不知所措地接过去。
利奥波德有些害羞地笑着说：“今天是在这里的最后一天，所以想给你们准备一点礼物。谢谢你，维诺。”
“咦，我们也有份吗？”研究员们才发现利奥波德的手提袋塞满了东西。
“啊，这个是给琳娜小姐的。这个是给赛文先生……”
“哇，是手工曲奇——”
“给我的是钢笔吗，谢谢啦。”
维诺拉开了缎带的一角，小心翼翼地从包装袋里拿出纸盒，打开看到六颗巧克力整齐的摆在盒子里。
“诶？”维诺小声地说。旁边的女研究员比他叫得更大声：“诶——利奥波德给博士做了手工巧克力！”
“今天是情人节诶……”
维诺突然意识到这份礼物带着的暧昧不清的信息，大脑陷入了思考的循环，怎么办，要怎么去面对它，可是利奥波德是怎么想的呢？他会对我说什么呢？如果……
他的思考被利奥波德窘迫的声音打断了：“啊，是因为维诺喜欢吃甜食啦，所以给他做了巧克力……真的只是普通的礼物啦，我也没有注意到今天是情人节……伊恩，这是给你的……”
“谢谢你，利奥波德。”维诺抬起头笑着对他说。对视的时候他看到利奥波德的眼睛，他隐隐约约觉得利奥波德在说谎。
维诺拿起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他肯定用的是很不错的原料，浓郁的香气和甜味在口中爆炸，真好吃。只是巧克力自然的苦味和酸味也随之而来，要是做的再甜一点就好了，这样心里也不会那么苦涩。想到这里，他不禁捏紧了纸盒的一角，皱褶在表面上蔓延开来。
那之后的一个月，维诺又过回了不太健康的生活，不过因为利奥波德的关系，他的午餐时间规律了很多，因为不去吃饭就会想到他有些生气的样子。
“咦，维诺上了这期的报纸啊。”维诺回过神来，发现利奥波德从书报架里抽出了那张放的不整齐的报纸。
“喂，别看啦，那些都是——”维诺想要阻止利奥波德，但是他已经翻到了该死的第三版。
“我知道，我也觉得这上面写的人不像你……至少不像我认识的你。”
鬼使神差地，维诺忍不住问：“那你认识的我是什么样的啊。”
“不按时吃饭，爱吃甜食，性格孤僻……”
“我在你眼里那么多缺点啊……”维诺有些生气地扭过头，“怎么都是不好的形容词啊。”
“还有……你很努力，没有人比你更爱机械了吧，我觉得这一点很好。和报道上的不一样，你又不装腔作势，有什么话就直说——怎么了？”
“……没什么。”维诺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烧起来了，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其实我从来没吃过栗子蛋糕，也从来没有人让我觉得这么麻烦，但是你给我的蛋糕很好吃，我很喜欢，因为你让我知道了这种味道。”
利奥波德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你喜欢的话我还会给你做。”
维诺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餐盘，小声说：“……巧克力也很好吃。”
“因为那天人太多了，所以我没有和你说。那是……情人节礼物，我只给你一个人做了巧克力。”
维诺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利奥波德，他用手掩着自己的脸颊。
这个时候，只要说“yes”，就能一直牵着他的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