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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研究所里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就知道累得趴在实验台旁边的这个人是谁了。
“下午好,维诺。”我微笑着向他说道,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下午好……利奥波德。”他用沙哑的声音说完,咳嗽了好几声。看他的样子,应该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嘴唇干得起皮,眼眶也是通红的。
于是我从实验台站到地面上,从旁边给他拿了一杯水递给他:“你又不好好休息了吧,快喝点水去休息吧。”
维诺没有说什么,沉默地接过那杯水,慢慢地喝下。他从工位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头倒在一旁的沙发上沉沉入睡。
应该找条毯子给他盖上,否则会着凉的。我在实验室里绕着走了两圈,才从一个储物柜里翻到一条毛毯,不过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我拿着毯子走到沙发边上,轻轻地盖在他的身上。
我没有什么事可以做,只能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看着他蜷缩在毛毯里的样子。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马上想到他虽然年轻,但是已经是一个机械领域的年轻专家了。
虽然他还在休息,但是他没有禁止我在这个房间里自由活动,我决定趁他还在休息的时候看看这个房间。实验台上放着很多试做品,这些应该都是出自维诺博士之手,角落的柜子里也整整齐齐地放着开发完毕的原型机。这些还只是一部分,我知道维诺能做更大型的精密机械。
工作台上散乱地放着一些文件,很多都是和维诺负责的项目相关的资料,不乏一些机密资料。这样随随便便地摆在桌上也太不谨慎了。我开始动手整理桌上的文件,很多设计方案和数据记录都是带着军方机密项目的红色封面,我只简单地扫了一眼,就把它们归类放好了,上面的很多设计图其实已经变成了实验台上的半成品。在文件堆的最底下,放着一本白色封面的普通文件,我把它从下面抽出来,看到上面用天界文字写着“Leopold Project”。它厚得像一块砖头,不过带着这个名字的文件,我是没有权限阅览的。我把它放在了书堆的表面。
要不要准备一点食物,等维诺醒来以后吃呢?很不巧的是,这个实验室里并没有配套的厨房,想要做点吃的,必须到设施三层的餐厅后厨。而我没有权限离开这个房间,除非有维诺的陪同。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女人抱着一叠文件走了进来:“咦,维诺博士在睡觉吗?”
显然,询问的对象是我。我笑了笑,说:“是的,应该是累到了吧,让他在这里好好睡一会儿也好。”
“是吗?那等他醒来以后把这本文件交给他吧,是这个月所里给他的预算安排。”女人抽出放在最上面的一本文件递给我,我伸手去接的时候,听到她轻轻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吗?”我小心地问道。
“没什么,原来你就是那个利奥波德啊,”女人饶有兴致地对着我笑了,“之前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了,你是维诺博士的……嘛。”
我没有听清她说的话,尴尬地说:“不好意思,能请您再重复一遍吗?”
“咦?好的,”女人虽然感觉奇怪,但是还是答应了我的请求,“你是维诺博士的……,好啦,我还有别的实验室要去,就不打扰你了。”
送文件的女人离开了。我拿着手里的文件不知所措,这种情况应该不是正常的吧,为什么会这样呢?按理说我也不是什么很有名的人物,尤其是在这种智力超群的人们聚集的地方,为什么她见到我一个枪炮师会是这种反应呢?难道是因为和维诺走得比较近才这样吗?
到了傍晚的时候,维诺终于醒来了。
“要去吃点什么吗?”我从桌上拿起梳子给他整理头发。
“嗯……好。抱我一下。”维诺打着哈欠抱住我的腰,贴在了我的身上。我抱了抱他,把他拉起来,把挂在墙上的白色外套给他穿上,然后和他一起离开了实验室。
“维诺,有个问题想问你。哦,别吃太多甜食。”我和他一起站在自助餐吧的队列里,把他多拿的几个蛋糕放回餐台。
“好吧……什么问题?”维诺不情愿地看着餐盘里的甜食减少到了三分之一。
“之前送文件的小姐说:‘你就是利奥波德’,但是我应该只是一个普通的枪炮师,现在在做你的研究助手,为什么好像有很多人都认识我呢?”
“哦,是因为我,你也顺带着出了名吧。”维诺含糊不清地说着,用餐时间在沉默中度过,很快就回到了实验室。我有一种感觉,他的行为像是在回避与我的交流。
“开发者模式,开发者:维诺·阿沃斯塔。”他对着我说。
我突然认识到一个事实,那就是我是维诺·阿沃斯塔博士所制造的仿生机器人,在非开发模式下,我被要求将自己认知为名为“利奥波德”的人类枪炮师。
“Leopold Project第二代仿生机器人,利奥波德。第三百一十九次开发者调试开始。”我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在开发模式下,不需要主动加载声音与感情模块的交互数据库,不如说,在这样的模式下,我与其他的机器人没有什么区别。
“报告本次的相似度评估数据以及亲和度指数。”
“根据本次的场景数据以及计算机程序的辅助分析结果,外表相似度已经达到了85.79%,与前五次调试结果相比没有明显变化,行为相似度为73.54%,相较于上次降低,初步判断为13:25时与识别个体第374号的女性发生对话,导致对底层逻辑发生怀疑导致的逻辑错误。”
维诺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看来这个问题还是要想办法解决。”
我继续向他汇报:“在社会中的亲和度指数大幅下降,一个月前的指数为261,现在的指数已经降到了93,很接近危险阈值了。根据本次实验中,周围群众的微表情记录的分析结果,71%的人对我表现出较强的厌恶和一定的攻击性。推测已经进入计划的第二阶段,即恐怖谷效应阶段。”
由于过于像真实的人,非人的特征反而使人感到毫无理由的恐惧和厌恶,这便是利奥波德计划面临的诸多问题中最棘手的一个。
维诺只是抬头看着坐在实验台边缘的我,并没有继续下达指令。我继续说道:“……您本人的亲和度指数已经到了79,出于对您自身心理健康的保护,建议您……”
“不要说了。”维诺丢下这么一句话,烦躁地从工作椅上站起来走到一边。他看到桌上的烟盒,伸手去拿出一根给自己点上,走到窗边看着漆黑的窗外。那里没有一点光亮,在一片黑暗中,他把烟头伸出窗外,看着烟灰掉落,火光在风中忽明忽暗,这就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了。
已经很晚了,实验室的门再次被敲响。维诺收回伸出窗外的手,把烟塞回嘴里,匆匆地走到房间的另一头把门打开。
“哟,维诺,最近过得怎么样?”门口走进来一个人,这是识别个体编号第12号的人物,他是与维诺有长期合作关系的合金战士哈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我有着相似的地方,却也有决定性的不同。
“你怎么来了?”
“我一周前就和你约好了,今天晚上帮我做一些例行检查,还有新武器的测试……别和我说你已经忘了。”哈兰看了一眼维诺嘴里的烟,伸出手把烟从维诺的嘴里拿走,随手丢在地上踩灭了。
“喂,那是我的烟。”维诺不禁向他发出抗议,但是哈兰并不把他微弱的抗议放在眼里:“我的意思是你最好别抽烟,你的生活已经够一团糟的了。”
哈兰走到我的面前,凑近了观察着我:“最近对他的调整还顺利吗?”
“不用你关心,我自己会做好的。”维诺暴躁地把速溶咖啡粉倒进杯子里,咖啡粉洒得到处都是,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稍微冷静下来。“……好吧,最近确实不是很顺利。因为已经开始相似到一定程度了,会让人感到反感,我自己就是最好的典型。”
“这很像他了,利奥波德。”哈兰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感叹道。
“指令:在开发模式下进行模拟。利奥波德,我们要开始工作了。”
我从实验台上下来,走到维诺的身后:“好。哈兰先躺在这里吧。”
按照我的记录,这样的工作已经做了很多次了,因此不需要额外的学习数据,我已经能很顺利地完成我该做的部分。不过我也只是在一边做辅助的工作,例如读取数据和记录,真正掌握流程的还是维诺。哈兰和维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我在部队也听说了一些零零碎碎的传言。你现在的项目经费被砍掉了一些吧,那是因为伦理委员会有人盯上你了。”
“是他们?”维诺皱了皱眉头,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从桌上拿过今天刚送到的财务报告,气得把文件摔在哈兰身上。
“喂喂,别拿我撒气,虽然我无所谓啦。”哈兰现在无法动弹,只能用语言试图安抚维诺的情绪,避免自己遭到更严重的损害。
“梅尔文博士不也制造了米娅·里克特吗?我又不是制造什么恐怖分子,这不公平!”
“有委员认为,米娅·里克特并没有实际的原型,因此不会存在太多的冲突可能性,但是利奥波德不一样……他的父母,还有弟弟妹妹都还健在,要如何让他们去面对这样一个机器人呢?”
“我不在乎,只要他能在我身边就足够了。他们可以忍受,但是我无法忍受自己会慢慢忘掉他。说到底,我的工作都有好好完成,研究项目也很顺利,这只是我的业余爱好——”
“好吧好吧,你冷静一点,”哈兰说,“我虽然不想阻止你,但是我也不想你陷得太深。将军也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为你争取经费,他的压力也很大。”
“我知道。”维诺小声地说。
之后的时间里,房间里只有仪器运作的声音,两个人几乎没有除了检查测试以外的其他交流。
“我一直都在让你们把我改造得更加强大,”哈兰打破了沉默,“嗯……我的意思是,我希望把自己变得更像机器人,至少是从这个方面去追求强大的。为什么你会想要做一个像人类的机器人呢?”
维诺沉思了片刻,说:“因为人类有机器人没有的东西。其实我知道的,不管做得再像,他也没有真正的感情,永远也不是真正的利奥波德,因为利奥波德已经死了。说到底,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可能确实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才会这样吧,我停不下来。”
“那你现在,有得到什么东西吗?”
维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再问下去我就把烟灰缸里的东西全都封到你的电路里。”
“不要这样嘛……”哈兰连忙求饶,“毕竟我也会想念利奥波德,虽然没有人比你更执着了。”
“你不讨厌他吗?现在大多数人看到他都会有厌恶感,连我都不能正常地面对他。”维诺的手没有停止工作,但是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哈兰几乎快要听不见。没有人会想要讨厌自己创造的东西吧,最近的开发并不顺利,多多少少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哈兰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嗯……这么一说我确实不会。是因为我已经不算一个完整的人了吗?我之前说过,我不想阻止你,其实有一点我的自私在里面。因为我多多少少也想再和他说几句话,即使我知道那是一个幻影。”
幻影,我知道他们在说我,我也知道在我之前有一个……不,两个“利奥波德”。一个是在我之前的一号机,另外一个是我们的原型,我所有的模拟行为都是通过与对他的数据进行学习才得到的,可是我的最底层逻辑并不是让我真正成为利奥波德,我需要做的只是模仿他的行为……来让维诺开心一点。
开心是人的一种感情,虽然我搭载了模拟人类感情的模块,但是不代表我真的能够理解人们的感受,我只是一个会适时地做出表情和动作的机器人。
哈兰离开以后不久,维诺睡着了。我想毯子应该洗一洗再用会比较好,而且维诺应该好好回家休息,而不是继续待在实验室里。他需要休息,我应该送他回到自己的家里。但是我没有权限,无法离开这个房间,除非有维诺的陪同。
所以我只能自己开启机器学习数据库里的资料,那些都是维诺和利奥波德在一起的时候的影像。其实我知道他们的关系,人们把这种感情称作爱。爱有很多种,但是他们的关系比更复杂,以致于我还有无法分析的部分,作为一个人造的智能机器人,我只能到达现在的水平了。即使维诺本人能够通过很多东西去解构它,定义它,他作为人类也无法阻止自己深陷这种感情之中。
我知道自己保存的记录是有缺陷的,在非开发模式下,我被要求暂时忘记自己是个仿生机器人的事实,因为这与我的行为目的相悖。但是我也应该被无数次删除过与利奥波德相关的事实,那就是利奥波德已经死了。从维诺和哈兰的对话中就能知道,但是在之前的三百一十八次开发中,我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事实,从人们的言行中,这是很容易得知的……所以缺陷的记录一定是被删除了,被不断地、不断地删除,我想他不想让我知道利奥波德已经死了,这样我才能更好地去模仿活着的利奥波德。
另外……维诺应该不愿意承认我的缺陷吧,按照他的水平应该迟早会认识到这个问题。在认识到新的事实时,我就会马上进行学习,尽管事后删除了原始的数据,学习的结果已经偏离了他最初的期望……不过,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期望是什么。
等到我无法满足他的期望的那一天,也许我会被销毁掉?或者是用于其他的用途,再也不需要模仿这个人了?等到那时候,会有另一个新的机器人来替代我的位置,就像一号机一样。
我不知道,我也不需要知道,机器人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维诺醒了。
我微笑着对他说:“早上好,维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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