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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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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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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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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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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苏】就不能放怪物一条生路吗

Summary:

129600年前,他们会生活在同一个子宫里。

Work Text:

朱志鑫十三岁爹妈给他生弟弟,十三岁已经不是计较二胎的年龄,相对好温柔地接受新生命的到来,一点一点看苏新皓长大,从牙牙学语到第一次扶着沙发站起来,前五年一切都在稳步发展。 朱志鑫高中时妈妈偶尔还会带着弟弟来接,晚自习结束看见苏新皓小小地站在人群里,眼睛圆圆的,嗲嗲地叫哥哥,轻而易举一把提起来抱在手臂上问想不想哥哥?苏新皓用两只短短的胳膊抱住朱志鑫脖子,又吧唧吧唧在脸上一顿亲,说想。
本来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朱志鑫十七岁家庭关系天翻地覆。爸妈频繁吵架,据说在外面包的工地老板跑路一时间欠下巨款,父幸还不上一跳解千愁,妈妈以泪洗面。有一天在桌子上给十七岁的朱志鑫和四岁的苏新皓留下一笔钱就离开了,信封里还有一张纸,纸上说妈妈只是不要让哥哥生气出门一段时间,哥哥要照顾好新皓,新皓要听话,不要让哥哥伤心。
朱志鑫十七岁刚过就从父母那里捡到如此年幼的便宜儿子,他心知父母不会再回来了,但仍然对母亲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 他通过寄养在邻居家负责苏新皓的日常起居,上学前送过去,晚上放学接回家。一开始苏新皓还会哭,小孩儿一哭起来没法停,坐在朱志鑫怀里就是惊天动地。他那么小那么年幼,连幼齿牙都还没换就要面临失去父母的现实,朱志鑫没办法时间对这样一个孩子哪怕是建立监护人的责任。 最开始的时候很辛苦,需要彻底兼顾母亲的身份又不能抛弃自己的学业。还好苏新皓稍微懂事,几次之后知道哭不能再解决问题,有时忍着,只是想妈妈想爸爸,但和哥哥在一起也不错吧?朱志鑫偶尔会这么安慰他,哥哥和妈妈不一样,但是哥哥也不错吧,所以不要哭了好不好,哥哥就在这里。哥哥爱你哥哥会照顾你,爸爸妈妈会回来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苏新皓听得懵懵懂懂,四岁知道什么呢?马上五岁的孩子只知道父母离开了家里只剩下自己和哥哥,吃得不如从前,马上就快过不起日子,从勉强的一日三餐到用泡面吃完后剩下的汤底再拌米饭。 朱志鑫周六日兼职,勉强度日。学期结束迎来新年,只有给苏新皓过生日的钱没有过新年的,花98买手掌大的植物奶油蛋糕,塞在嘴里就像喉咙被扼住,难受得吞咽不得,但小孩儿喜欢,只要小孩儿不哭那就怎样都值得。
朱志鑫寒假假期半个月,花十天打零工,元宵返校,终于接到母亲的电话,在马上就要连房子也出租来生活的时候母亲在电话里说往那张留下的银行卡上打了钱,说知道朱志鑫上学辛苦,不要太为难自己,弟弟有没有听话?妈妈很快就回来。 朱志鑫坐在沙发旁边沉默地接电话,前面是孩子乱糟糟的玩具和自己在玻璃茶几上摊开的资料和书,苏新皓玩累了就枕在他大腿上睡觉。不敢多用电费,两个人依然在客厅睡觉,写作业,冷就要注意苏新皓有没有把被子踢开,在沙发上像生根发芽,刷完题就靠在沙发上睡着,梦里迷迷糊糊感觉苏新皓一整团靠过来,朱志鑫猛地惊醒,紧张的精神使他无法进入深度睡眠,睁开眼发现苏新皓只是睡醒了坐在他怀里玩,很无聊,什么也看不见,只是玩手,但没有哭也没有闹,乖乖披着被子坐在他身体和手臂的空隙里,偶尔用两只蚂蚁触手一样的手摸摸他的脸,朱志鑫很快又睡着。
假期结束收到妈妈的转账和三薪零工工资条,暂时不用过得太辛苦,朱志鑫依然在考虑出租多余的房屋。他和苏新皓不用多好,客厅和次卧统统出租,每个月依靠房租能勉强不错,再加上习惯同睡一张床,一些小问题无伤大雅,刚好弥补苏新皓没法离开他的缺点,小孩子太早失去父母的弊端,将所有对亲情的向往投射到没有离开的哥哥身上。
朱志鑫十八岁,早上上学晚上回家,在主卧支起一张折叠木桌看书学习,在昏暗灯光下学得头昏眼花听到隔壁次卧夫妻吵架的声音,顿时眼花缭乱,不由自主躺下去枕在枕头上,苏新皓见状爬过来坐在他胸口问他怎么了?问那些人是爸爸妈妈的朋友吗?为什么一直住在这里没有离开。 朱志鑫心里对弟弟有不合时宜的愧疚,父母离开后本来缓慢的成长过程被强行加上倍速的节点,苏新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长大,有一天他醒来发现苏新皓又在那里坐着,朱志鑫问他怎么不睡觉?苏新皓愣愣地转过来朝他摊开手,手心里是一颗被他自己用舌头抵掉的幼牙,朱志鑫捏着他下巴叫他张开嘴,门牙侧方一个空洞的位置,苏新皓不由自主伸舌头来舔,被朱志鑫捏了一下脸,警告:再添新牙长出来会变兔子,你想变成免子吗?
苏新皓脸被朱志鑫捏着还张着嘴笑,他说不想,说完又不由自主伸舌头舔了一下那个洞。 人类新生的象征,初智齿更选换代牙龈根部留下的难以忍耐的生命被延长的痒意和连根拔起抽筋剥皮的痛。苏新皓就这样在朱志鑫沉默的注视之下换掉了人生中第一颗牙,表情天真茫然,眼睛里对无法触摸的未来仍然有不合时宜的美好向往,依然记得牙齿要存放在枕头之下,因为只有这样愿望才会被实现。
出门前朱志鑫照例把孩子送到邻居家,临走时蹲下喝苏新皓对视,问他昨晚许下的愿望是什么,苏新皓说,我的愿望就是一直做梦。
朱志鑫心里燃起无法泯灭的沉重的悲哀,他对苏新皓的那点愧疚和亲情不至于让他千辛万苦坚持到今天。 最开始的时候很辛苦,现在也不好,十八岁不是可以当父母的年龄就要面对自己和如此年幼的弟弟。苏新皓还没看到世界的美好就要面对世界残忍的部分,他五岁前朱志鑫用当时剩余的部分带他去了一次游乐园。 临近过年,游乐园内欢天喜地,年幼的苏新皓和同样年幼的朱志鑫在其中如此格格不入。十八岁的朱志鑫怀里抱着站起来才到大腿高的苏新皓,他把苏新皓放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三百五的门票钱,六十八的棉花糖,他叫苏新皓站在那里乖乖等他,苏新皓点点头,发现随着时间的流逝朱志鑫并没有回来。
从天蓝色等到快闭园,四岁的苏新皓连棉花糖也吃不完,从站着到坐着,朱志鑫终于姗姗来迟,眼睛红红地蹲在他身前仰头看他,摸他的脸,用纸巾给他擦手,说对不起啊哥哥来晚了吧?是不是被吓到了?苏新皓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前后晃,脚底无法触碰地面,轻轻用脚背贴着朱志鑫屈起的膝盖,他那么小,手很小,身体很小,被朱志鑫握着的脚踝也很小,像蚂蚁一样伸出来两只短短的胳膊摸朱志鑫的脸,猫咪一样轻轻地凑过来蹭了蹭,他脸颊上仍有风干的泪痕凝固后起皮的触感。 朱志鑫对自己一时的冲动感到懊悔万分,他不该想要丢掉苏新皓,不该让苏新皓对这样的世界产生莫须有的恐惧。他想要给苏新皓不用许愿也能做梦的世界,想要给苏新皓就算长出新牙齿也能有触碰的勇气,世界上没有比苏新皓和他更亲密的人,他们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从同一个肚子爬出来,曾经真实地生活在同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里,苏新皓身体里流着的就是他的血,他没法舍弃这个孩子,他没法舍弃他的孩子。
抱着苏新皓回家,朱志鑫的十八岁已经经历过难据的生长痛,骨节抽离而迅速增长的这几年终于迎来人生新的节点,他小时候希望圣诞老人能给他送礼物,但圣诞老人从来没来过,在他十八岁这一年圣诞老人终于降临了,苏新皓就是上天送给他最大的礼物。

苏新皓五岁的时候朱志鑫开始准备他要上小学的事情。 没有经历幼儿园直接跳级不是太方便的事情。孩子早教小孩儿文化程度没有中学生好掌握,朱志鑫一时间忙得晕头转向。苏新皓五岁前他终于历经千辛万苦逃离高中来到大学,可是拿到录取通知书却没想象中那么开心,苏新皓的生活费他的学费,他一个人无法承担两个,半工半读暂时不是好办法,开学第一年的学费怎么办?他硬着头皮联系妈妈,接听电话的是稚嫩的童声,问你有什么事吗?朱志鑫一时间恶心得反胃,苏新皓在他旁边睡觉,看起来还没枕头大,马上要被被子吃掉了。
朱志鑫问你妈妈呢?那孩子说妈妈和爸爸不在家,我要帮你转告吗?朱志鑫不知道到底是要还是不要,就像他当时不知道妈妈对他和苏新到是还是不要。 他不想显得自己太懦弱太无能,可事实就是如此,他拼了命打工学习,终于走到今天于他于苏新皓都是不轻松的事情。挂断电话朱志鑫开始想他真的有必要上大学吗?他已经十九岁了但苏新皓还那么小那么年轻一年学都没上过的孩子不知道学校是什么样的不知道要怎么和老师同学交流,每次带他出去散步偶尔把他抱在手臂上感受到他很新奇地抱着自己脖子看来看去的动作朱志鑫就一阵心酸。尽管这不是他造成的,但他依旧艰难地在负担他和苏新皓的人生。
苏新皓在长大的这一年身高体型有些抽条,以前勉强能穿的衣服也早就塞不进去。 苏新皓听话懂事自己觉得无所谓,早上爬起来穿衣服把小两个号的卫衣兜头穿进去。朱志鑫自己有不可避免的穷讲究,看见了心情不好,叫苏新皓不要穿给他买新衣服。苏新皓五岁就知道家穷不可外漏,逛超市不会闹着要买糖要买玩具,偶尔盯着货架上的薯片舍不得移开视线,朱志鑫轻轻地抱他,把他放在购物车小孩专用座位里,问他想吃吗?小孩儿不会装,说不想吃但眼睛移不开。 一包薯片八块钱,不知道什么时候连花八块钱也要精打细算,夏天开空调最长定时四小时需要七块钱,一包薯片是一天的空调价格,可是苏新皓和他在一起已经够苦够懂事。朱志鑫不可能把生活的压力放在什么都不懂哭起来还会流口水的小孩儿身上,只能说好,真的想吃的话哥哥给你买。 苏新皓听了马上抱着他笑,用嘴巴贴着他的脸亲,说哥哥真好,谢谢哥哥。那个时候还要为了薯片纠结不代表现在朱志鑫就可以为了给苏新皓买新衣服潇洒地挥霍几百块,买路边最便宜的换季款,两件的打折价,加起来可以吃一个星期家常菜。但是没关系,朱志鑫把苏新皓抱在怀里安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钱不是省出来的是哥哥赚出来的。
当晚朱志鑫撕掉了录取通知书,他没有收到妈妈的回电。
朱志鑫被迫十八岁就学会当家,非常不容易非常艰辛,要想办法送弟弟上好的小学又要想办法赚钱,苏新皓不是挑剔的孩子,很乖很听话,朱志鑫说什么就是什么。 有一天苏新皓问他哥哥你怎么不去上学了?朱志鑫心想还不都是为了你?其实他心里知道不是,他现在一切痛苦的来源和苏新皓没有分毫关系,妈妈的抛弃是注定,他很脆弱很弱小,但这都是曾经的事情。他已经强迫自己接受了这样悲痛的不得不接受的现实,但是苏新皓不一样,苏新皓没有增添他的痛苦,苏新皓拼尽全力想让自己能让朱志鑫过得舒服点,不会闹不会哭,然而偏偏越是这样朱志鑫越是后悔越是痛苦。因为他明白这不是他想要给苏新皓的未来,他想要苏新皓在没有痛苦的环境里成长,想要他轻而易举舔掉换掉的乳牙,想要他就算睁开眼睛也可以一直做梦,可这些他都没做到,苏新皓也根本对他没有要求过什么,苏新皓就只是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经过熟人介绍推荐,朱志鑫在某外企超市上班打工,时薪四十块,一天八小时可以赚到三百二十块钱,一个月不超过四十个小时,但大部分时间排不满不过也够用,一个月除去税费七千块,可以维持正常生活也可以缴纳苏新皓上学的学费。 高中时期的班主任知道他没有上大学私下打电话联系他,问他怎么不去呢?他说老师我家里有私事。老师说有私事也不能放弃读书呀,你是老师三年来看着长大的,你聪明机灵很多东西一点就通,录取的大学也是你喜欢的吧?怎么就不去呢?朱志鑫说来说去讲不通,心有余而力不足,最后才说对不起老师我爸妈跑了,我去读书的话就没办法养我弟,我真的没办法。 老师一下子愣住了,说怎么会有这种事呢?你妈妈呢?朱志鑫说不知道。老师说你为什么不把弟弟送走呢?这种话说实话从老师嘴里说出来很不人道,但人就是这样,可以送到孤儿院让你好好过日子你为什么不送?
老师没办法朱志鑫也没办法,他沉默三秒钟,坦诚最坏的一部分,说丢过,但他太小了。老师一瞬间福至心灵,再也说不出任何重话,因为小孩儿就是这么无辜的存在,小孩儿没办法放弃,有莫名其妙的责任心,自己没读书可以,弟弟不读书却是不可以的事情,想来自己也有不对,不该说让人伤心的话,朱志鑫十八岁和弟弟相依为命,醒来是弟弟睡前也是弟弟,弟弟占据他生命最大的一块,长大的过程中就像大陆漂移的板块,朱志鑫拼命地连着他,他拼命地往外游,结果最后也生活在同一个空间同一片大陆,人家始终是两个从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生命。
挂断电话又是晚上,攒到钱要给苏新皓报名小学。 没有读过幼儿园对未知的一切都感到恐慌,朱志鑫临时送他去某启蒙课外班,专门排班就在门外等他。隔着一层玻璃看苏新皓站在那里,于上学而言太小的年龄,启蒙班太大的年龄,无处躲藏的不同,苏新皓就站在那里格格不入,一如那个时候朱志鑫抱着他穿梭在游乐园里。年轻的十八岁孩子抱着同样年幼的他,脸上是无助还有恐慌。 朱志鑫隔着玻璃对他招手对他笑,用口型说去啊,和朋友一起玩。苏新皓一个人坐在那里盯着他看,不管其他孩子走过来,爬到椅子上也趴到玻璃上贴着朱志鑫的手,他安静地看了朱志鑫一会儿,忽然沉默地泪如雨下。
朱志鑫带苏新皓回家,过于紧张高压的环境让孩子疲惫不堪,挂在朱志鑫身上很快睡着。 他还很小,真的很小,时至今日朱志鑫依然可以单手抱起他,在公交上让苏新皓在他怀里睡觉。朱志鑫又感到那种无法忍耐的痛苦,就像有火在烧,苏新皓就是一团火,苏新皓一靠近他他就痛,但让苏新皓远离他他就会冷,他不得不一直在忍耐的情况下才可以如此靠近苏新皓。 苏新皓说他不想上学,不想离开哥哥,离开哥哥的话很孤单,他很孤单,哥哥也很孤单,不是因为没有孩子和他玩才哭的,只是看着朱志鑫一个人在玻璃外看着他的时候就哭了,因为觉得哥哥好可怜,他不希望哥哥可怜。朱志鑫哭笑不得,抱着苏新皓的时候把脸埋在他很瘦很瘦的肩膀里,苏新皓两只胳膊环着他脖子,朱志鑫问他哥哥哪里可怜?有你在哥哥一点都不可怜。苏新皓伸手摸他哥后脑勺,讲话还是嫩声嫩气,说新皓想当哥哥的英雄。 朱志鑫问他,这是什么意思呢?苏新皓坐起来,叫朱志鑫抬起脸,说我想让哥哥不要太辛苦,不要晚上不睡觉,不要整天上班好辛苦。我想当哥哥的哥哥。
朱志鑫看着他,其实在奔波的时间里因为麻木所以很快连疲惫和痛苦都忘记了,但是他为什么要忘记会有人一直注视他一直记住他所有的一切呢?他看着苏新皓,很小的孩子,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鼻子小小的嘴巴小小的,张开嘴的时候还可以看到牙龈上缺少的部分,明明是想笑的,因为在讲大话吧,新皓想当哥哥的哥哥就太勉强了啊,可是为什么张嘴的时候却哭了呢?像疯了一样地停不下流泪,不知道是因为难过还是因为感动,可是这都是因为新皓,因为新皓太好了,因为新皓太坏了,因为哥哥太爱新皓了,因为太谢谢新皓爱哥哥了。

苏新皓上学之后日子好过得多。一次性支付了之前过多的钱,学费校服学杂,这样那样的支出加在一起没有想象中可怕,剩余的生活费相比显然轻松得多。在苏新皓学业稳定之后朱志鑫想办法卖掉了之前的老住宅,不太新的步梯房,年龄和他一样大,要卖高价不可能,但降低一些勉强接受,朱志鑫用卖房子的钱在苏新皓学校旁边长租六十平的出租屋。
虽然是出租屋但资金周转过渡之后明显比之前好得多。地理位置离苏新皓上学的地方步行十分钟,朱志鑫骑共享二十分钟上班,有安保的电梯房,进门是客厅,右手边是厨房,穿过左手客厅就是床,没有太明显的房间区分,但也没有那种必要,他们依然睡一个枕头盖一床被子。
最起初苏新皓不太适应群体生活,没有启蒙的弊端,但好在一年级仍然来得及,放学后朱志鑫给他补习,朱志鑫尽量把排版安排在苏新皓上下学同一时间,尽量坚持送苏新皓上学接他回家。
他从早上六点半定闹钟到七点,苏新皓听到从床上爬起来自己穿衣服。上半学期期末已经是冬天,夏天的时候还不是问题,短袖加校服就可以,冬天爬起来天还没有亮,苏新皓不吵他自己摸衣服穿,搭配乱七八糟,等到七点钟朱志鑫睁眼看见苏新皓像个黄面包一样在收书包。
朱志鑫一把把他拎过来:“你穿的什么东西?”
苏新皓乖乖在他手底下站着:“好冷啊。”
朱志鑫把他书包提开,自己上身半袖下身加绒棉服地坐在床上给苏新皓换衣服,从秋衣到卫衣,把手伸进去贴着他软乎乎肚子里面就发烫,终于安心地穿校服,又揪过来抓他裤子,问秋裤呢?秋裤怎么不穿?
苏新皓看他哥眼睛都没睁开,忽然笑了,他乖乖地站在那,伸手摸了摸朱志鑫的眼睛,说:“我穿了呀,你没摸到吗?在里面。”
朱志鑫困惑的嗯了一声,伸手从他裤腿摸进去,确实是贴身的,安心地捏了捏他小腿,把小孩儿放走了:“把羽绒服穿外边。”
苏新皓哦了一声。
等朱志鑫洗漱收拾要二十分钟,这期间没有别的事,苏新皓刚学会看几个字,对学习的热情前所未有高涨,坐在沙发上捧着童话书看。因为这点文化习得晚上要说故事哄他哥朱志鑫睡觉的恶习,他换牙期讲话漏风,大字不识几个的一年级生,讲话嫩声嫩气,开盏台灯看朱志鑫小时候看的白雪公主,讲话途中口水淅淅沥沥弄到朱志鑫脸上,朱志鑫不好扫他兴致,一边陪笑一边擦脸,说帅帅好厉害。 苏新皓被他夸两句尾巴就翘得要上天,讲故事讲得更起劲,朱志鑫也没想到自己能被小孩儿哄睡着,可能是终于适应当爹的生活,一时间所有都稳定下来,他不用再担忧未知的未来,现在家就在这里,苏新皓就在他身边,上天送他的礼物含着一口新生的牙齿给他讲白雪公主的故事,朱志鑫马上要开始做梦,苏新皓来扒着他的脸。
“哥哥这个字怎么读?”
朱志鑫哭笑不得,不理他了,把他整个人抓到被子里拿手臂压住,说:“赶紧睡觉,明天起不来上学打你屁股。’
苏新皓赶紧闭上眼睛,朱志鑫不说话,看着他,前十秒钟还在假装打呼,后十秒就真的睡着。小孩儿让人羡慕的睡眠,苏新皓睡着后很乖很乖,脸圆圆的,其实和朱志鑫小时候不太像,因为苏新皓像爸爸朱志鑫小时候像妈妈,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苏新皓忽然就长得那么大了。 要上学,会讲故事,早上起来自己乖乖穿衣服,朱志鑫自己心软得不像话,拿手臂把他团成一团塞到自己怀里当抱枕一样抱,他之前做噩梦,梦到苏新皓在游乐园里对着他哭,说不要丢下我我一定会恨你的。他猛地睁开眼,大汗淋漓,黑夜里苏新皓就躺在他身边,那个时候他们还在老房子,没有暖气也没有未来,冬天的时候被子要盖三床,夏天打开窗户整个屋子都是潮湿的气味,朱志鑫知道苏新皓不喜欢又湿又重的被子,但是这些苏新皓都没有说过,哪怕他还是个可以坐在地上无理取闹就能得到心仪玩具的年龄。
朱志鑫临睡前威胁他,自己被弄醒了睡不着刷手机,用多余的钱给苏新皓买冬天的衣服,第二天照旧被苏新皓拖起来。
越来越冷之后天也亮得越来越晚,朱志鑫带他出门,在家楼下吃豆浆油条,把油条切成段,豆浆加两勺白糖,吃完早餐天刚好是深蓝色,苏新皓围围巾戴手套,走在路上行动艰难,朱志鑫还要给他把围巾拉起来,说冷风吹得脸僵,你都干起皮了,晚上洗完澡不许不擦香香。苏新皓被哥哥牵着手去上学,张嘴哈白汽,想起朱志鑫给他擦香香两只手凌乱的手法,嗲声嗲气说那你轻一点,你把我脸都搓破了!
朱志鑫听完就笑,接他肉乎乎的脸颊肉,说哪里破了?哪里破了?流馅了?
苏新皓不乐意被他哥一只手掐着下巴拧来拧起地蹂躏,穿着羽绒服背着书包一个劲蛄蛹,好不容易逃脱他哥手掌心,一不小心又要平地摔,脸还没着地先马上被吓得失魂落魄的朱志鑫一把抱起来,凶他:“跑什么?”
苏新皓也被吓够呛,这下老实抱着他哥脖子,不动了,但快要到学校还是挣扎着下地,说不要给同学看到,不然他们都笑他长不大还要哥哥抱。朱志鑫本来觉得这话没什么,当小孩去上学自己去上班之后越想越伤心,觉得苏新皓是不是真的就长大了?怎么长不大就丢人了?
是长不大丢人还是他抱他丢人?同事问他想什么呢?朱志鑫非常伤秋感怀,求教前辈问孩子长大了和自己不亲了怎么办?前辈上下扫他一眼,估摸着没问太不礼貌的话题,很亲切地说孩子长大了你要学会放手啊,不能一直抓着孩子不放吧,孩子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空间,你也有自己的事情不是吗?
我也有自己的事情?我有自己的什么事情?朱志鑫自己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两遍,他从十三岁开始给苏新皓当哥哥,十七岁开始给苏新皓当爹,迄今已经离十七岁过去三年,他马上就要二十岁,但人生以苏新皓为中心的日子已经过了太久,他根本想不起来在没有苏新皓之前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或许朱志鑫曾经也想过没有苏新皓的人生是什么样的,这样是不是父母就不会走?就算他注定要被抛下那人生是不是会幸福得多?但是怎么会有这样的假设呢,没有苏新皓他不会有想要给苏新皓幸福的愿望,他不会拼尽全力希望苏新皓生活在一个可以永远做梦的世界里,关于他到底会怎么选择他不太肯定,但思来想去却觉得现在已经够好了,无论想多少次都想要感谢的一直在他身边的他亲爱的弟弟,这个圣诞老人亲手送到他身边的赏赐,像小狗一样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小括弧,很乖很听话,连骨头还没硬到可以站起来的年龄就已经开始学会爱他的苏新皓,是这样的苏新皓在他旁边才让他即使艰难也走到今天。
朱志鑫上班的时候总想这想那,今天是担心苏新皓不爱他,昨天是担心苏新皓在学校不开心,熬到下午四点下班,没有排满八个小时但目前来说也算足够富裕,朱志鑫去接苏新皓放学,在人群里找黄色长条法棍,奶黄包脸都被冻红了,围巾缠在脖子上,他人还没走到朱志鑫先蹲下张开手等他,一来就抱在怀里检查,摸有没有出汗有没有着凉,把从裤腰里掉出来的衣服重新扎进去理好,朱志鑫才发现苏新皓上身离他远远的,哪里是什么奶黄包被冻红了,是孩子哭了。
朱志鑫一下子急了,理好他围巾,又要抱他起来,苏新皓挣扎说不要,书包一个劲在背后乱晃。朱志鑫也懵了,胳膊抱着孩子的腰,问他:“为什么不要?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
苏新皓还是不看他,摇头:“没有。
朱志鑫观察两秒钟他的表情,哭得多委屈似的,一下就看出来了。“真没有?”他伸手摸了摸苏新皓的脸,脸颊热烘烘的但起了点干皮,自己的手有点凉,骨节贴到苏新皓眼睛把他冻得哆嗦了一下。
朱志鑫把手收回来:“没有那你哭什么?”
苏新皓和他闹别扭,不想说话,被朱志鑫半拖半拽拉到旁边墙角,气得又要哭了。朱志鑫看他又要哭,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苏新皓不是爱哭的孩子,从小到大摔跤都可以自己爬起来拍灰的小孩儿,朱志鑫只能小心翼翼问他:“怎么了嘛,你好好说。"
苏新皓干巴巴地说:“没有。
朱志鑫拿这种新奇的苏新皓没办法,看起来是软硬不吃的倔脾气之孩,他犹豫一会儿,伸手去抱,苏新皓马上说不要,他抽回来,苏新皓瞥他一眼,他沉思两秒钟,又伸手去抱,苏新皓还是说不要,但他刚抽回手,这次很清晰地看到苏新皓白了他一眼。朱志鑫被这没头没脑的现状搞得莫名其妙笑了一下,这次终于伸手去抱,也不管苏新皓要不要喜不喜欢哭不哭生不生气,朱志鑫把他抱在怀里用脸贴着他才问:“为什么对我发脾气?我伤心了。
苏新皓站在地上,小小的,套着羽绒服的胳膊从袖口里伸出两只热乎乎的手来贴在朱志鑫后脖颈,小小声地:“他们今天早上又看到你抱我了。
朱志鑫眨眨眼睛,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
“他们又说你是小孩子了?”
苏新皓马上推开朱志鑫的脸不许朱志鑫挨着他,语气非常严肃:“我不是小孩子。
朱志鑫很正色地回他:“那我是小孩子。你不打算和我解释一下吗?”
苏新皓撇了撇嘴,一副想起来又开始委屈的样子,破罐子破摔一屁股靠在朱志鑫腿上,朱志鑫被他可爱得想笑,又不敢,只能哄小孩儿一样也撇着眉毛嘴角哦哦地去摸他的眉毛和眼睛,“想起来又委屈了,这么委屈啊?”
苏新皓说:“他们说我成天上学还要你抱,说我太幼稚了,”他又站起来,气鼓鼓看着朱志鑫,“你觉得我幼稚吗?”
朱志鑫立刻摇头:“不幼稚,一点都不。”
苏新皓又伤心了:“那他们为什么这么说我?”
朱志鑫回答:“他们也想有人抱,但是没人会这样对他们,他们嫉妒你。”
苏新皓看着朱志鑫很正经的表情,稍微有点被哄住了,两只手抓着朱志鑫衣领绞来绞去的。
“真的?”
“绝对绝对是真的。"
苏新皓表情还是很狐疑,不过他坚信他哥不会骗他,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子被哄好了气球漏气一样趴到他哥肩膀上嗲嗲地撒娇:“那你抱我吧,我被气得没力气走路了!”
朱志鑫对他简直是百依百顺。
回家路上在楼下看见冰糖葫芦,给苏新皓买了一大串草莓的,苏新皓趴在他肩膀上吃草莓,一根巨大木签子在朱志鑫眼前晃来晃去,苏新皓把身子扭过来:“你吃。”
朱志鑫看了一眼被缺牙小孩啃得稀碎的草莓,心中有股惨不忍睹的感情,慢吞吞地摇了摇头:“我不吃,你吃。”
苏新皓又不乐意了,扒着朱志鑫脸叫他张嘴,半个草莓塞他嘴里,苏新皓贴着他侧脸:"你必须吃,你快吃。"
朱志鑫半边脸颊都被他塞满了,寒冬腊月吃冰糖葫芦,上膛被划拉得生疼但还是笑,腮帮子鼓鼓囊囊问他:“我又要抱你回家,又要吃你吃不完的冰糖葫芦,上面全是你的口水,你要怎么报答我?”
苏新皓吧唧亲了他一口,朱志鑫感觉自己脸上黏糊糊的。

苏新皓五年级的时候朱志鑫打工五年从员工晋升到主管。有好处当然也有坏处,好处是他们不再住六十平小房间,苏新皓六年级那年过生日,朱志鑫送给他生日礼物,是新房子的首付,面积是震撼的大平层,代价是累死累活瘦成干的哥哥酱。苏新皓没有对此表现出太大的热情,幼年状态一时的贫穷没有让苏新皓产生无法满足的物欲,于他而言朱志鑫不要再将他独自丢在游乐园就是最好的事情。
朱志鑫出于自己的想法给苏新皓太多东西,取而代之的是,他陪在苏新皓身边的时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苏新皓最开始的时候尝试过和他交流,但都以失败告终。朱志鑫这时候已经二十六岁,他说苏新皓是孩子。苏新皓这个时候已经有了单独的书房和书桌,但房间太大他太小,看着桌子上摊开的作业莫名其妙就感觉自己看不懂上面的字。朱志鑫给他热牛奶,切水果,苏新皓跟他说学校的公开日和家长会,朱志鑫答应他一定会调班参与,苏新皓乖乖喝牛奶,闷声不吭,朱志鑫走到他身侧摸他的脸问他又怎么不高兴了。
苏新皓说:“上次和上上次你都是这么说的,但你都没有来。”他侧过头,不让朱志鑫的手贴着他的脸,“我没有不高兴,我就是学会不抱期待了。”
朱志鑫不知道苏新皓会这么想,他垂着头,看苏新皓低着不肯抬头看他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长得这么大了的他的孩子,但好像和小时候还是没变化,因为他从这个角度看着苏新皓的时候他依然可以看到苏新皓圆圆的脸和温顺地搭在他脑袋瓜上的头发。他忽然对苏新皓生出点愧疚和衷心的难过,因为这并不是他想要带给苏新皓的生活,他看着苏新皓转过去的脸,小心翼翼地伸手指用骨节蹭了一下他的眼尾。
“我这次一定会去的,你别对我失望好吗?”
苏新皓又摇了摇头。
“我没有对你感到失望。”
苏新皓抬起头来,看着他:“我只是接受了,我不是对你感到失望,我也不会对你感到失望,你很忙我知道,所以我不会那样的。但我会等你的,你不用想得那么多。”
朱志鑫看着他:“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苏新皓点头:“真心话。”
朱志鑫忽然沉默了,他对苏新皓有种不合时宜的关心和爱。他十多岁的时候除了爱没有任何物质上的东西可以给苏新皓,那个时候他对苏新皓、对自己都感到愧疚,他伤心自己无法给苏新皓带来物质上的满足,愧疚让苏新皓过辛苦的日子,因此他拼尽全力走到今天,终于可以不假思索地让苏新皓对他说想要货架上的薯片也可以轻松地把零食丢进购物车,却居然从苏新皓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朱志鑫觉得自己对苏新皓做了错事。
但苏新皓不愿意再像最开始那样要求他了。最开始的时候苏新皓也会和他吵架、怄气,晚上自己抱着枕头去客房,用沉默的方式面对朱志鑫,朱志鑫将这一切视为孩子的无理取闹,因为小孩儿就是这样,得不到关注会闹会哭,但某种程度上他又忘记了苏新皓不是那样的孩子,苏新皓会闹会哭的阶段几乎是十年前刚刚从肚子里爬出来的婴幼儿时期,在他成长的这个过程中他经历了太多让人停止流泪的事情。他意识到流泪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妈妈不会因为他哭泣就回家,朱志鑫不会因为他流泪就变得不辛苦,他只有通过听话乖巧的反应才可以让朱志鑫过得更轻松,因为他乖的时候朱志鑫就会放心地去做要做的事,他不乖的时候朱志鑫会一直想着他、担心他,害怕他不开心,所以要一直分心一直问。这不是苏新皓喜欢看到的事。
朱志鑫不知道苏新皓是怎么想的,他不愿意夸大其词,再用无意义的承诺弥补苏新皓被漏掉的空洞。
他只是又说:“别对我失望,我会去的。”
苏新皓却说:“没关系的,你真的很忙的话就不要勉强。”
朱志鑫心酸地摇摇头,拉过椅子在苏新皓身边坐下了。
苏新皓趴在手臂上转过头来看着他:“你今天不忙吗?”
朱志鑫嗯了一声,“不忙,可以陪你写作业。”
苏新皓抿着嘴角笑了一下:“你很久没陪我了。”
朱志鑫感觉自己要哭了,却只能眨眨眼睛装作无事发生。
“真的吗?”他捏捏苏新皓的脸,语气是诚恳的道歉,“对不起,我都不记得了。”
苏新皓这次没有躲开他的手:“没关系,我没有生你的气。”
朱志鑫问他:“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哥哥?”苏新皓回答他,“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所以我不会不懂事。”
朱志鑫握住他的手:“你可以不懂事,不懂事也没关系,因为我是你哥哥。”
苏新皓看着他的眼睛很茫然,他看起来不是很懂朱志鑫的意思,目光在朱志鑫脸上和朱志鑫握住他的手间来回两次,他轻轻地动了动,抽走了自己的手。还是数学题要算方程式的年龄,那么小,那么听话,朱志鑫看着他,身体凉得如坠冰窖。
那天之后朱志鑫过得非常提心吊胆,但事实上苏新皓对待他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他真心的没有对朱志鑫生气也没有对朱志鑫失望,朱志鑫依然每天拼死拼活早起十分钟给他做早餐,最简单的热牛奶和煎蛋,苏新皓吃饭,朱志鑫给他收拾书包,送他去学校,心惊胆颤地度过五天,没有缺席任何一项,到校门口时苏新皓忽然说明天就是公开日和家长会。朱志鑫被吓了一跳,转过头对着他笑,说我没忘,我记着呢。
苏新皓背着书包,还是看他,不过这次好像明显的心情好点儿了,凑过来很可爱地摸了摸他的手臂,说拜拜。
朱志鑫扯着嘴角对他笑了一下,也说,拜拜。
朱志鑫去上班,在人家吃饭的间隙看育儿手册,一本书从十七岁翻到二十六岁,页数掉了几篇,被苏新皓用胶水粘起来。同事从和他共事就看他在求知若渴地学习育儿,至今像看不懂中文一样翻一本可以被称为古董的烂书,非常热情。
“你家孩子又怎么了?”
同事说:“上次看你这么焦虑地看这本书是你说你家小孩儿好像在谈恋爱,结果是什么来着?你想太多了,小学的年龄连情窦初开都没有,我都告诉你别焦虑了。”
同事家有今年十六岁的问题青少年,朱志鑫放下书,求学般的态度:“孩子太懂事了怎么办?”
“孩子懂事还不好?”
朱志鑫摇头:“你不懂。我觉得他,呃,太懂事了,没那么像孩子了你知道吗?”
同事反问他:“你对他太严格了?”
“我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他每天能自主吃一日三餐。”
同事沉默两秒。
“他想要的东西你没给他?”
“他说喜欢跳舞,我送他去了,他说喜欢弹钢琴,我也送他去了,”朱志鑫说到这有点心虚,“我累点没事儿,只要他开口跟我说喜欢的我都愿意送到他手上,但是可能我陪他的时间太少了。我那天和他说话,忽然发现他和我记忆里有点不一样了,就是长大了,虽然还是没多大,但是长得更大了,他居然已经不是那个能坐在我怀里自己和自己玩的小孩儿了,他好像真的长大了不需要我了。”
同事狐疑地看着话越说越多的朱志鑫,评价他:“你太焦虑了。你和上次一样,你把小孩儿的世界想得太复杂了,如果他想要的东西你都给他了那就说明他知道在你身边是安全的,他想要什么都会直接说,那有有什么理由会让他不想说呢?”
朱志鑫很震惊地说:“他不需要我了?”
同事抿了抿嘴,翻了朱志鑫一个白眼,又叹了一口气,很无奈地:“你为什么不选择和你家孩子聊聊?”
朱志鑫反问道:“我和他聊什么?他就是个孩子。”
同事彻底不想理朱志鑫这样的神经病,他吃完饭,擦嘴,收拾桌面,这次显得不太好心了,笑着说:“我儿子十三岁的时候因为觉得自己是大人和我还有他妈吵架冷战了半年。”
朱志鑫张了张嘴,感觉自己后背被吓得全是冷汗。
次日他特地请假和苏新皓上学,参加学校公开日,参加家长会,在家长会里已经不再是十八岁一样的茫然无助。他坐在苏新皓的座位上,苏新皓的课桌收拾得很干净很整洁,写字很可爱,这样的东西不知不觉他就看了很多年,苏新皓是在他手心里长大的孩子,曾经苏新皓还不会写字的时候就用他摊开的手心当纸,朱志鑫教他写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留在他手心里,仿佛刀刻般在岁月的流逝下那些笔画不断加深已经变成他身体里最不可失去的一部分。
苏新皓刚上学的时候他因为不想失去让苏新皓过更好生活的机会缺席了很多次可以见证他成长的机会,后来他断断续续地参加,第一次参加家长会,想象着苏新皓一个人坐在这张桌子前的样子伤心得泪流满面。
老师在讲堂上讲一些夸奖批评的事,颁发学期的奖状,和家长说小升初的问题,苏新皓在朱志鑫不知道的时间里做了很多事,这是朱志鑫从来没想过的,因为苏新皓不会和他说坏的事,这些很多好事也没有告诉他。朱志鑫不知道苏新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他不知道的事,但比起要去怪苏新皓对他的沉默他更伤心苏新皓和他的疏离,书里说孩子和家长偶尔会变成渐行渐远的关系,亲子关系间难以平衡的主体和客体,孩子对自我的追寻,朱志鑫为苏新皓和他的疏离感到伤心,却更关心是他没有让苏新皓感到安全吗?苏新皓在这样远离他的日子里找到自我了吗?朱志鑫没有答案。
从教室出去,苏新皓站在外边乖乖地等他,对校园参观结束今天就算完美,朱志鑫单肩背着苏新皓书包,苏新皓先两步走在他前面,穿过平层的走廊,苏新皓忽然停下来,伸手牵住了朱志鑫的手。朱志鑫感到受宠若惊,连忙张开手把苏新皓牵住。
从学校回到家里,苏新皓去洗澡,朱志鑫收拾了一下他的书桌和书包,安静地在他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翻了两页苏新皓做满笔记的书,忽然听见苏新皓问他:“你在看什么?”
朱志鑫合上他的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着小孩也紧张。
“就是随便看看。你洗完了?”
苏新皓点点头,因为朱志鑫站起身而仰头看着他:“我可以先去睡觉吗?”
“当然,”朱志鑫说,“这种事你没必要问我。”
苏新皓还是仰头看着他,他眼睛亮亮的,张了张嘴,但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卧室了。
朱志鑫洗澡,水温调得滚烫,他和苏新皓一样的沐浴液,空间里仍然是那股味道尚未消散的味道。热水从他头上浇下来,他闭了闭眼,想起苏新皓的脸,想起苏新皓的声音,闻到苏新皓身上沐浴液的味道,他想起他的孩子。
掀开被子从侧面钻进去,苏新皓已经昏昏欲睡,圆圆的脑袋陷进很大的枕头里,他头发很细很软,在枕面上棉絮一样软软地散开,朱志鑫搂了搂他肩膀,苏新皓很自觉地挪过来靠在他臂弯里。
朱志鑫抱住他:“你今天开心吗?”
苏新皓点点头。
朱志鑫抿了抿嘴,踌躇了一会儿,还是问:“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吗?”
苏新皓侧过脸贴着他心口,反问他:“你希望我说什么?”
朱志鑫斟酌了一下,小心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是你哥哥,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们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你知道吗?”
“我知道。”
“所以你可以不用那么懂事。”朱志鑫说,“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告诉我,我一定会为你实现的。”
苏新皓抬起脸来,毛茸茸的刘海下露出他两只眼睛,很真诚地发问:“可是我不懂事的话你怎么办?”
苏新皓自顾自说:“我同学的妈妈说,小孩儿只有懂事才会被人喜欢,大人才会不那么辛苦。我不想你太辛苦,所以我有在学变得更懂事,我希望我懂事之后你会不那么辛苦,我觉得我之前很过分,是不是?”
朱志鑫感觉天都要塌了,“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你觉得你是我的负担吗?”
苏新皓反问他:“我不是吗?”
“你怎么会是我的负担?”朱志鑫心都碎了,“我从来没觉得你是我的负担,我也不需要你懂事来让我不辛苦,因为我的辛苦不是你造成的,但是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因为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苏新皓听得似懂非懂的,本来就还处于听风是风听雨是雨的年龄,比起轻易听进别人的话不如说是因为别人的建议是以朱志鑫为主语的。他从别人那里学到一些或许可以让朱志鑫好的办法却没头没脑让朱志鑫觉得伤心了,他忽然有点愧疚,明明是连到底懂事的具体概念是什么都还不太清楚的年龄。
苏新皓抱住朱志鑫的腰,小声地:“对不起。”
朱志鑫问他:“为什么要道歉?”
苏新皓回答他:“因为我觉得你有一点伤心,但是好像是因为我。”
朱志鑫说:“确实是因为你我伤心了,但是你不用向我道歉。”
苏新皓问他:“为什么?”
朱志鑫沉默半秒钟,他看着苏新皓,有一会儿后,慢慢地凑过去把苏新皓贴住了。
“因为我爱你,”朱志鑫说,“你是我的孩子,我是为你而存在的。”
苏新皓的表情依然懵懂天真,外面开始下雨了,夏天来临前春日最后的挽留,此时此刻苏新皓就在他怀里。

苏新皓小升初上初中之后朱志鑫给他把部分东西搬到了次卧。苏新皓没有对此提出太大的意义,沉默地接受了朱志鑫的做法。朱志鑫的原话是以前一起睡是因为没钱,搬过来后是因为孩子还小,但是现在孩子彻底长大了,他会慢慢学会对孩子放手。
朱志鑫话是这么说却没怎么做到。苏新皓刚刚和他分床睡的那段时间苏新皓正在军训,晚上累得吃完饭洗完澡倒头就睡,朱志鑫睡不着,晚上偷偷开他的门,提前半小时定闹钟醒来回自己房间伪造他从未进去过的假象。苏新皓当然是对此无知无觉,随着年龄增长他认知到越来越多的事,他的生活已经被很明显地劈成两半,一半是他自己,另一半是朱志鑫,关于朱志鑫部分的认知在这样的板块里越来越小,他几乎要花点力气才可以让自己把注意力放到朱志鑫身上。
他有很多需要重新学的事情。初中和孩子时候已经大不相同,军训、课程,还有虽然没必要但是偶尔需要的友情社交,苏新皓忙得焦头烂额,暂时把关于朱志鑫的东西放到了第二位。朱志鑫对此颇有怨言,不过心疼他,就当无事发生,他已经尽量去体谅苏新皓的一切,但没想到体谅过后比起苏新皓难受,他更感受到孩子正在渐渐挣脱他手心那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失重感。
他十多岁的时候很少会想到未来会是这样的,没想到一转眼苏新皓已经这么大,真的从那个会坐在他怀里讲童话故事的孩子变成了不再需要他时时刻刻紧盯着的青少年。尽管在照料孩子的事情上朱志鑫依然会选择亲力亲为,他没办法做到彻底对苏新皓放手,但是不放手是不可能的事情,他认为他已经做得很好,在监护人的身份上他没有选择越界,在恰当的年龄对孩子松手,让孩子选择想要走的道路,他做得很好。
同事对他一如反常的态度感到难以置信,找到机会就要抓住朱志鑫问个不停,恨不得朱志鑫承认他没办法对他家孩子放宽心,最好是一纸令状,朱志鑫坦诚地说我是绝对不会允许苏新皓离开我半步。但是朱志鑫确实没有这样做,面对同事的困惑他表现得很平淡,说孩子确实大了,也该到年龄了,一直把他捆在身边的话他会怨恨我的。
同事一边吃饭一边狐疑地打量他。
“你怎么了?那个每天苏新皓长苏新皓短的朱志鑫被夺舍了?”
朱志鑫翻了个白眼,用眼神骂得很脏。
同事好心地提醒他:“初中不比小时候,一不小心手放得太开孩子就会像风筝一样飞走。你真的舍得?”
朱志鑫沉默半秒钟,没有抬头:“要飞走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是吗?”
“这个年纪的孩子你怎么知道就会理智地选择?难道你快要三十岁了就忘记自己也十多岁过?”
朱志鑫被哽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我没有快三十。”
“你四舍五入不是三十?”
“......是。”
“那不就是三十?”
朱志鑫暂时不想再聊这个让人伤心的话题,同事又开始劝他:“孩子还小,在成长的路上没办法脱离监护人的,你不要和他怄气。”
朱志鑫下意识想反驳,但是张嘴的时候他却愣住了。他真的没有在和苏新皓怄气吗?他真的没有在因为苏新皓不再需要他这个事实而感到生气吗?诚然孩子在长大之后确实需要一定的空间,那他就没有因此而产生微弱的报复心?这点微弱的报复促使他把苏新皓从他身边推走,他貌似理智地允许苏新皓从他身边离开,允许苏新皓挣脱他紧握的手,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朱志鑫无言以对,只能沉默地进食,一时间感到索然无味。
他被苏新皓占据的部分太多,时至今日已经无法正确地分辨和掌控他与苏新皓之间的距离。苏新皓离他太近的时候他就会希望苏新皓离他远一些,他希望苏新皓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生活,但苏新皓离他太远,他就会痛苦,他就会绝望,他想把苏新皓一直锁在他身边,这种想法让他觉得自己很卑鄙。
同事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想得太多了。你孩子都长大了为什么你还是没长大?”
朱志鑫思考了一会儿。
“可能因为我是孤儿?”
同事莫名其妙笑了一下,但是说的话却很正经。
“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试着和他聊聊?孩子也有知道的权利,你不觉得你这样太自私了吗?”
朱志鑫认真地沉默了两秒钟。
“我太自私了吗?”
同事点点头:“有一些。”
朱志鑫叹了一口气,真心实意地提问:“他会不会因此觉得我很麻烦?会不会讨厌我?”
同事说:“不知道。”
朱志鑫又叹了一口气。
下午下班回家,顺路去接苏新皓,留着妹妹头齐刘海从学校走出来,脸上还有婴儿肥,朱志鑫看了他一会儿,发现苏新皓在学校门口购入了一个甜筒冰淇淋。不知道是不是没看见自己,朱志鑫就坐在车里看他,花了五秒钟才发现自己在笑,抬手摸的时候感觉苹果肌都笑得有点酸了。
苏新皓站在那吃冰淇淋,吃得很全神贯注。朱志鑫安静地看着他把那个甜筒吃完,忽然很想叹气。
等苏新皓上车,朱志鑫忍不住地摸了摸他的脸。
苏新皓转过头来看着他:“怎么了?”
朱志鑫说:“没什么。”
苏新皓龇了一下牙,从袖子里伸出手来揉朱志鑫的脸:“坦白从宽,抗拒捏扁。”
朱志鑫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捏过苏新皓下巴叫他压着身体凑过来:“谁坦白?谁坦白?刚刚背着我吃冰淇淋被我发现了我都没说你。”
苏新皓也被吓得眨了下眼睛,他乖乖被朱志鑫掐着下巴,自己半信半疑地捂着嘴小口小口地哈气。
“你闻出来了?”
朱志鑫瞥他一眼,视线从他睁大的眼睛移到他鼻尖,心里琢磨了一下,才说:“刚刚没闻明白,你把手挪开我再闻一下。”
苏新皓仰着头,盯着朱志鑫的眼珠子转了两圈,自己先确认了两遍,才肯慢吞吞地抱着朱志鑫手臂朝他微微张开嘴。看着苏新皓的动作朱志鑫脑子有点钝钝的,他其实没想和苏新皓靠得这么近,但苏新皓就是这么不设防地靠近了他,他心底那点因为胡思乱想而产生的忧愁很快因为苏新皓灰飞烟灭。他拇指贴着苏新皓下巴,指尖沿着他嘴唇,苏新皓早就过了换牙的年龄,牙齿很齐也很白,上排还有两颗尖尖的幼齿。
朱志鑫不自觉用指腹抵了抵苏新皓右侧的那颗虎牙,苏新皓被他弄得一抖,朱志鑫却使了点劲没让他逃,他用指腹压着苏新皓齿面,苏新皓支吾了一声,挣扎了一下,没有躲开。朱志鑫手指压住的地方是苏新皓换掉的第一颗牙,现在那颗牙长得很好,当然苏新皓在换牙过程期间也有小孩子的通病,喜欢吃零食喜欢吃甜品,被朱志鑫过度管控甜食摄入偶尔会小发雷霆但都无伤大雅,因为他不会太让朱志鑫费心思,因得换牙期间没有产生意料之外的状况,他正常地掉牙,新的牙齿从那个空掉的地方长出来。
他刚换掉的第一颗牙被朱志鑫装在某个糖果盒里珍藏,现如今依然存放在朱志鑫的床头柜。苏新皓刚换牙的时候会和他哭,和他撒娇,在牙齿尚未掉落前向朱志鑫抱怨隐隐作痛的根部。而此时朱志鑫就压着那个已经愈合的伤口,全神贯注,苏新皓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朱志鑫忽然说:“你小时候会跟我抱怨换牙的时候痛。”
苏新皓仍然张着嘴,说不清话,眨了眨眼。
朱志鑫抬起眼来,从他唇边挪开自己的手,轻轻地蹭了蹭他的嘴角。
“现在还会痛吗?”
苏新皓两只手握着朱志鑫手腕,他沉默两秒钟,轻轻摇了摇头。
“因为有你在,所以不会痛了。”
他侧过头,很轻地亲了一下朱志鑫的指尖。
“而且我已经过了换牙期了,哥。”
一瞬间朱志鑫浑身如火烧般疼痛难忍。他抽回手,苏新皓仍是看着他,他背后的车窗外人流川流不息,因为天黑而开着车顶的灯,苏新皓就这样看着他,眼睛在昏黄和黑暗的交错点像一尾游动的鱼。
苏新皓抿了抿嘴,小声地说:“哥,我不像别人有父母,我只有你,为了你我比别人早懂事,别人还在地上坐着哭要玩具的时候我已经知道我哭只会让你过得更辛苦。我和别人不一样,我没有父母,但我有你,我只有你。”
朱志鑫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觉得如鲠在喉,一阵潮水从他胸口淹到喉咙。他坐直身体,假意忽略苏新皓目光的灼灼,不太自然地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苏新皓没说话,朱志鑫自顾自问他:“你以前不是爱吃麦当劳那个儿童套餐?要不要哥哥给你买那个?”
苏新皓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嗯了一声。
朱志鑫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说我就知道你还爱吃那个吧?唉以前你换牙,好多东西都吃不了,说咬不动,你也不说,有天一直哭,害得我干着急,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那个时候真希望妈妈在就好了。
苏新皓突然冷冰冰地说:“妈妈早就不要我们了。这些年她有打电话回来过吗?”
朱志鑫又笑:“你个孩子懂什么?”
苏新皓这次莫名其妙跟着朱志鑫一起笑了。
苏新皓也笑着说:“我是不懂,毕竟我还是个孩子,你还要给我买儿童套餐。”
朱志鑫不想说话了,他猜测他让苏新皓生气了,他却对此无计可施。因为这些年来苏新皓对他生气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无从分辨让苏新皓生气的原因,是因为他的话?他的行为?他小心地从后视镜里观察苏新皓的脸色,无论怎么看都明明还是十岁出头的孩子的脸啊,怎么能说出这么让人接不上来的话呢?
朱志鑫心想他十多岁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妈妈以前说他那个时候还很笨,只知道上学和打游戏,因为不给空余时间打游戏就会把自己关在房间生闷气。根据妈妈的形容他隐约地拼凑出一个不太完整的青少年时期,他曾经试图将苏新皓和过去的那个自己进行比较,却发现无论如何都不是一样的形状,苏新皓和他是不一样的人,他们是一个机器下产生的形状不同的拼图。
和这样的苏新皓同处一个封闭空间的现状让朱志鑫忽然有种无法忍耐的灼烧感。时间越是流逝,越是纵容苏新皓和他的靠近,他就越是发现他没有给苏新皓一个想象中那么美丽而绚烂的人生,他意识到苏新皓被困在那里了,不知道是哪里,但总之就是那里,他的心里,他的手里,人生的这里,时间停滞的那里,苏新皓就在那里,他一直在长大,这个空间却没有随着他的长大而变大,只有朱志鑫伸手进去的时候他才愿意打开一扇门,只有靠近朱志鑫的时候,他才会把这个空间变大。
朱志鑫忽然感到很后悔,他第一次真诚地希望这个空间里不是只有他和苏新皓两个人。
朱志鑫硬着头皮带苏新皓去麦当劳,下车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给苏新皓点最基本的儿童套餐,下单两份儿童套餐的时候装作看不到收银员的目光。取到餐后头皮发麻地坐在苏新皓对面和苏新皓吃一样的汉堡喝一样的可乐。苏新皓态度比他坦然得多,没有焦躁也没有难堪,他吃相较为斯文,还是喜欢吃薯条要沾满番茄酱的年龄,除了他故意把番茄酱撒在朱志鑫汉堡上,朱志鑫为了哄他一边干呕一边把汉堡吃掉了。
苏新皓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仓鼠一样在咀嚼。
“你在哄我吗?”
朱志鑫愣了一下,先是点头,又摇头。
苏新皓问他:“到底是还是不是?”
朱志鑫这次点了下头,不过态度很严谨。
苏新皓却突然笑了。
“你怎么这么笨?”苏新皓问他。
朱志鑫眨了两次眼睛,苏新皓又问他:“你明明不喜欢,为什么要为了哄我开心做你不喜欢的事情?”
朱志鑫呆兮兮地:“我以为这样会让你忘记刚刚的事。”
苏新皓瞥他一眼,低着头继续吃汉堡。
“我不会因为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开心,”苏新皓口齿不清地说,“我只是生气你还在把我当要吃儿童套餐的人。”
朱志鑫装疯卖傻地反问他:“那你现在不就是在吃儿童套餐吗?”
苏新皓忍不住白他一眼,随着他年龄的增长,他终于发现朱志鑫这个人没有当哥哥的部分有多恶劣。朱志鑫几口吃掉了那个汉堡,剩下的时间用来通过可乐涮掉他口腔里番茄酱的味道,他不在和苏新皓在一起的时候看手机,苏新皓吃得很慢,吞咽之后要喝可乐,擦掉嘴角的沙拉酱,在朱志鑫出神的注视下冷不丁地开口:“我可以要个奖励吗?”
朱志鑫由衷的喜出望外。
“当然,你想要什么奖励?”
苏新皓说:“我想搬回主卧。”
苏新皓决心要切掉朱志鑫恶劣的那个部分。

得益于苏新皓的坚持,苏新皓初二下半年成功搬回主卧。虽然奖励比预想的晚来一些,但只要来到了那么这中间的过程就不值一提。唯一超出苏新皓计划的是,在他搬回主卧的第二天,在朱志鑫闹钟响起来的前十分钟,他鬼使神差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下身湿漉漉的一片。
百度上说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但苏新皓没有太想让朱志鑫知道这样的事,不过很快就被习惯性醒来的朱志鑫发现了。
朱志鑫笑了他一段时间,说这是正常的事,大家都会这样。
苏新皓有种毫无理由的羞愧难当之感,恨不得一头晕死过去,装模作样倒在朱志鑫臂弯里,朱志鑫还是笑,他一听到朱志鑫笑又很精神地爬起来,抬手打他,叫他不许笑了。朱志鑫一边答应他不笑,一边还是笑,又装作一副我都理解我都懂的讨厌模样,要给初中做生理教育的贴心哥哥,朱志鑫伸手关掉水龙头。
“不洗就别浪费水。”
他贴在苏新皓背后,“还是你实在害羞?我可以帮你洗,我不介意。”
苏新皓用手肘拐了他一下,朱志鑫这次不笑了,装作很正经。
他伸手别了别苏新皓乱糟糟的刘海,早上七点钟和初中生挤在卫生间讨论如此毫无营养的话题。
“你梦到谁了?”朱志鑫看着他,由于话题的缘故感觉空间在变得狭窄。
苏新皓两只手在水流之下,他的动作顿了一下,而后抬起头来盯着朱志鑫,目光灼灼。
“你真想知道?”
朱志鑫看着苏新皓的眼睛,过于灼热的目光,他又感到那种无处可躲的灼烧感。因为这样的灼烧感他不自觉后仰了一下,苏新皓却先把目光转开,这次他不再抬头了,只是沉默地洗他的贴身衣物。
空气大概安静五秒钟,苏新皓小声地说:“我不想告诉你。”
朱志鑫咳嗽两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
他听见自己问:“为什么?”
苏新皓说:“因为你太坏了。”
朱志鑫抿着嘴,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苏新皓专注的动作,因为在水流冲刷下而有点发红的手背,消瘦突出的手腕骨节,他手里的东西简直是万恶之源。朱志鑫觉得自己不能再看下去了,装模作样地开始刷牙。
刷牙的间隙,朱志鑫听见苏新皓冷笑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苏新皓的冷笑冲击力太强,目送苏新皓开车去上学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又听见了那声冷笑。这种错觉一直伴随着他整个上班的过程,这导致他会间歇性发呆,同事问他怎么了?他语气非常真诚地提问:你有没有听见一声很有嘲讽性的冷笑?
同事疑心朱志鑫终于在英年带子的悲剧中发疯了,非常富有同情心地陪伴他听了一会儿后摇着头离开。
朱志鑫在这样病入膏肓的情况下度过一天,终于在重新见到苏新皓的时候感到好转,最主要的原因是吃饭的时候他又听见苏新皓对他冷笑。
这次他开口问了。
“你为什么要对我冷笑?”
苏新皓正在艰难地和糖醋排骨做斗争,半个腮帮子是骨头,闻言非常茫然。
“冷笑?”苏新皓口齿不清地反问他,“我什么时候对你冷笑了?”
朱志鑫很伤心地说:“刚刚,我给你夹糖醋排骨的时候。你不喜欢?”
苏新皓这次对他翻了个白眼。
“我哪有心思对你冷笑?我刚刚在吃饭。”
朱志鑫不相信,胡搅蛮缠。
“那你早上的时候是不是对我冷笑了?”
苏新皓停止了咀嚼的动作,看起来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
空气安静三秒钟,苏新皓点点头:“早上的时候我确实对你冷笑了,那是因为你开些无聊的玩笑,但是刚刚我真的没有对你冷笑,我很忙的,我也是要吃糖醋排骨的。”他说完,很仔细地上下扫视了一遍朱志鑫,表情是真情实意的担心,“你怎么了?你压力太大了是不是要去看看?还是我们老师又给你打电话了。”
朱志鑫看着苏新皓的眼睛,苏新皓眼睛圆圆的,嘴角有点糖醋酱留下的糖渍,朱志鑫下意识地伸手用拇指给他擦掉。
苏新皓被他吓了一跳,但没有表现得太明显,只是语塞了一下,耳朵绯红地低下头继续扒饭。
这场有关于苏新皓的幻听在朱志鑫下意识的动作里结束,晚上睡着前朱志鑫又莫名其妙想起这回事,苏新皓背对他回复同学发来的消息,朱志鑫戳了戳他后背,指尖迅速触碰到他后背温暖的质感。苏新皓半翻过身看着他。
朱志鑫问他:“今天早上的事是你的秘密吗?”
苏新皓沉默两秒,点头。
朱志鑫忽然有点伤心,希望苏新皓转过来抱着他,因为苏新皓有了秘密。他握住苏新皓的手臂,叫他翻过来,苏新皓乖乖地转过来,眼睛眨呀眨地藏在他乌黑的刘海下看着朱志鑫,用眼神询问朱志鑫怎么了。
朱志鑫很老实地回答:“因为你对我有秘密了,所以我有点伤心。”
没等苏新皓说话,朱志鑫又继续说:“但这是很正常的事,我只是有点伤心。”
苏新皓看着朱志鑫的眼睛,沉思了半秒钟,苏新皓一字一句地问他:“那个问题的答案,你真的想知道吗?”
在这样寂静的空间里,朱志鑫静静地看着苏新皓,他心里又因为苏新皓的话而升起一股不必要的失重感,他不介意苏新皓有秘密,这句话是真的,但是他真的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吗?或者换句话说,他真的不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吗?因为自己的联想那种诡异的失重感在他心里幻化成了两头巨大的怪兽,一头在他心里,另一头在苏新皓的手心里,他无法控制地别过头,躲开苏新皓的眼睛,觉得苏新皓几乎要在他心口的那头怪兽上烫出一个滚烫的洞。
朱志鑫窸窸窣窣翻过身,平躺在床上,余光感受到苏新皓仍旧盯着他。
朱志鑫闭了闭眼,抬手关掉了床头灯。
在黑暗里,苏新皓摸索着伸手过来将手心贴在他胸口。
“哥,”苏新皓小声地说,“你的心跳好快。”
朱志鑫闭上眼睛,不去想他,含糊地嗯了一声,辩解道熬夜的缘故。
苏新皓问他:“真的吗?”
朱志鑫:“嗯。”
苏新皓安静了一会儿,他很体贴,没有继续做任何让朱志鑫感到难受的行为。朱志鑫感受到他也平躺了下来,非常均匀的呼吸,苏新皓在被子下伸手牵他,手指塞进他掌心,强硬地穿过他指间。
安静了半晌,苏新皓忽然说:“你知道。”
他说完,顿了一下,重复地肯定道:“你知道。”

从主卧搬出来,朱志鑫尽量忽略苏新皓火烧一样灼热的目光。关于苏新皓的问题,他感到千万般后悔,没有想过要捅破窗户纸,也没有想过要让苏新皓难堪,但隐约中他觉得他就站在苏新皓的手心里,苏新皓把他握得很紧。
他装模作样地假装自己是一个成熟稳重的大人,早上依旧要定下五个闹钟才能勉强爬起来送苏新皓上学。苏新皓的卧室床很小,从苏新皓搬进主卧就换成随意更换的沙发床,朱志鑫很希望自己是那种因忧愁烦恼彻夜难眠的类型,他希望在某个远离苏新皓的瞬间那样的答案就可以无师自通地出现在他的世界,但是这样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面对黑眼圈掉到脸颊愁眉苦脸的朱志鑫同事已经见怪不怪,每日路过嘴角总是似笑非笑,有一天朱志鑫终于无法忍受了。
“我看起来很好笑吗?”
同事停在他身边:“你家孩子说不要你了?”
朱志鑫霎时如坐针毡:“你乱说。”
同事看着他挑挑眉:“那你到底是怎么了?”
朱志鑫有一种难以启齿的难堪,倒不是因为苏新皓,而是因为他自己。在苏新皓成长的这过程中他一直自认为自己做得很好,苏新皓很小的时候就那样莫名其妙地成为他的孩子,他年幼的时候坐在朱志鑫的怀里用朱志鑫的掌心写朱志鑫的名字,朱志鑫教他写苏新皓,说新皓呀,新皓,世界上最好的我们新皓,新生的新,皓月当空的皓,像月亮一样的我们新皓。后来苏新皓再长大一些就不再坐在朱志鑫怀里用朱志鑫的手心当草稿纸,朱志鑫给他买那种很厚的草稿纸,很便宜,质量一般,却可以用很久,苏新皓用朱志鑫的名字当作练字,写朱志鑫的名字要比写自己的好看得多。他刚上学的时候有暂时无法纠正的毛病,总是不知不觉在姓名栏写朱志鑫的名字,那一年学期末朱志鑫给他开家长会,他年轻,未经世事,脸上是茫然的稚嫩,翻开弟弟的草稿纸第一眼看到自己的名字觉得好笑,看到后面自己的名字却悄悄用手机拍照换成朋友圈背景,后来看着朋友圈背景突然很没出息地就哭了,因为他意识到在苏新皓的世界里,苏新皓的世界那么小,一半是自己,一半是他这个很笨的哥哥。
在苏新皓长大的过程中,朱志鑫一直在尽量地想让他生活在一个可能没那么辛苦的世界里,可是越是长大,朱志鑫就越是发现这样的事情是不存在的。苏新皓早早的就意识到成长的世界是痛苦的,剥茧抽筋宛如换牙时期牙龈带来的钝痛,这样的钝痛成为了苏新皓无法离开的游乐园,他对世界产生了模糊的错觉,误认为棉花糖是分别的前兆,游乐园是寂寞的摇篮。所以他拼命地想将自己留在朱志鑫身边,因而变成了另外的形状。
朱志鑫不想让他觉得世界是沉重的,灰色的,可是在苏新皓的认知里世界就是这样模糊的。
在朱志鑫非常忙碌的那一年,有一次苏新皓突然跟他说自己想养鱼,朱志鑫就挑了一个时间带他去花鸟市场。
那个时候苏新皓还很小,圆圆的脸,走在路上仍然习惯要将自己的手塞在朱志鑫的手心里。他们走在花鸟市场里,朱志鑫问苏新皓为什么突然想养鱼,苏新皓就站在路边仰起头看一个很大很大的鱼缸,他说教学楼下有一个鱼池,每天傍晚太阳落下的时候就会在旁边玻璃白的瓷砖上看到水的波纹和鱼的倒影,有一天他伸手去摸,发现鱼就在他手心里,很轻很轻,所以偶尔的时候,他会开始想象离开的哥哥就是他手心里的一条小鱼,朱志鑫不在的时候他就会想象自己正在和朱志鑫说话。
苏新皓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声调很轻。他乖乖地趴在那里,趴在鱼缸的玻璃面上,朱志鑫低头的时候看到他脸颊上模糊地映着一条正在游动的鱼。
不知不觉和苏新皓冷战一个星期,倒也算不上冷战,只是自从朱志鑫独自搬出主卧后苏新皓没再主动和他说过话。朱志鑫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非常诡异的空间,这个空间就像被夺舍的黄韵如所生存的里世界,朱志鑫有时候真希望自己可以将耳聋眼瞎贯彻到底,听不清,看不到,但越是不去想,苏新皓的脸,苏新皓的声音,就越是清晰,有时他听见苏新皓对他冷笑,因此辗转反侧,第二天看着小松鼠一样吃面包的苏新皓如坐针毡。
当然苏新皓也没有完全就把朱志鑫当作不负责任的哥哥不理他了。他表现得很自然,除了偶尔冷笑,偶尔在桌子底下悄悄踩朱志鑫的脚。大部分时候他还是很乖很听话,早上会赖床,抱着来叫他的朱志鑫不撒手,早餐吃面包喝牛奶,讨厌的吐司边要塞到朱志鑫嘴巴里,朱志鑫拿他没办法,只能干巴巴地嚼,咽掉喉咙像要冒烟,想求帅帅给点牛奶喝,转眼帅帅已经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看他,转身的时候朱志鑫分明看到有坏小孩儿在偷笑。
朱志鑫照旧把苏新皓送到校门口,坐在车里看着苏新皓的背影离他一点点远去,突如其来的,想起深夜苏新皓塞进他手心的手,想起苏新皓两颗尖利的幼齿,想起那个趴在鱼缸上和他对视的苏新皓。当时他给苏新皓买了一条斗鱼,白色到透明的尾巴,在水里游曳就像一粒瓷白融化的雪,他问苏新皓为什么选这个,苏新皓说长得像他。朱志鑫问他哪里像,苏新皓说从以前的相册里看到他小的时候,就在妈妈的怀里,留着妹妹头,大眼睛高鼻梁薄嘴唇。朱志鑫说任何人被文字形容都是这个样子吧。苏新皓说不是不是,他说但是你不一样的,因为我每次想起这些关键词我的脑子里就会出现你的脸,每当我的脑子里出现你的脸,我就会开始想象你小的时候,你小的时候说话是什么样的?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像我一样闹脾气?但是因为我没有见过,所以要想象这样的画面好像有点点难。
后来白色的斗鱼死掉了,苏新皓大哭一场,和朱志鑫一起把鱼埋在阳台上的花盆里。傍晚太阳落下鱼的影子落在苏新皓背后的墙壁上,他的眼睛哭得红红的,抬起头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墙壁上的那条鱼,苏新皓问他,哥哥,灵魂是有形状的吗?灵魂是有重量的吗?是不是因为我太想你了它没有办法承受所以死掉了?看着苏新皓脸上被落日分割的五官,朱志鑫心里突然感到一种无法释怀的痛彻心扉。
不知道为什么,朱志鑫很突然地就想起了这些过去的事情。不知不觉苏新皓就变得这么大了,同事不仅一次劝他不要一昧地把苏新皓当个孩子,他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生活他在为苏新皓创造的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苏新皓就只是一个孩子。
从学校离开,朱志鑫没有去上班,重新回了一趟从前和苏新皓住的地方。
在岁月的流逝下,世界在高速变换的新科技中长出无法清除的青苔,老房子身处的位置快被拆迁,大部分人已经搬走,俨然一个灰色的废墟。从一楼爬上去,楼层中央是石砖堆砌的镂空花纹,在早晨阳光的照耀下整个楼道变成一个巨大的印花世界。
朱志鑫有无法舍弃的幼年时期,会在梦里梦到老家从蓝色玻璃窗户透进来因而整个房间变得盈盈的阳光,会梦到爸爸,梦到妈妈,偶尔梦到小时候用五角钱坐公交车,从城市的这端到城市的那端,从天亮到天黑,梦里刚出生的苏新皓躺在婴儿床里,婴儿床上挂着会响的铃铛。然而现在这些都消失了,在苏新皓成长的过程中这些早已逝去的一切也在随着苏新皓的长大再次消失,快要消失的地界,门没有锁,朱志鑫很轻易地就推开门,房间里仍然是那扇没有被换掉的蓝色玻璃窗。
在朱志鑫拼尽全力才变成大人的这些年里他始终坚信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他相信这个世界仍然存在一个蓝色玻璃的世界,相信人们在闭眼后黑夜里会有闪烁的万能充,相信只要长大了就不会再辛苦不会再流泪。可是终于重新回到这样的地方,蓝色玻璃窗依然存在,万能充已经消失了,那个抬起头就可以看到橙色天空的世界也在消失,恍惚间他像在做梦,梦里苏新皓还是那么小,第一次开口却是叫他,哥哥,哥哥。
站在客厅的中央,看着阳光透过蓝色玻璃照进来蔓延到自己脚下,朱志鑫突然觉得他就是一尾被苏新皓永远注视着的斗鱼。

朱志鑫到下午去上班,同事问他怎么来得这么晚,朱志鑫不想说话,三两句搪塞过去了。
下午点收到苏新皓的消息,说明天周六市内有考试,他们学校被设为考点,三点半的时候就给学生放假开始腾考场,现在他已经回家了,朱志鑫不用去接他。看着手机上苏新皓发来的消息,朱志鑫疑心这样的通知他为何没收到,转而打开家长群聊,发现昨天班主任就说过,特意通知给要接孩子放学的家长看。
只是朱志鑫没看到。
因为这点小事情朱志鑫又心虚得不得了,在手机上问苏新皓还有钱没?
苏新皓回复他一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朱志鑫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或者说他知道,只是心虚作祟,他又给苏新皓发了两百块钱。
苏新皓发了一个问号。接着问他晚上不回家了吗?
朱志鑫说回的,但要晚点,晚上你自己乖乖吃饭好吗?
苏新皓不理他了。朱志鑫知道自己又做错事情,之前答应苏新皓加班会提前告诉他,这么简单的事情他又没做到,苏新皓生他的气是正常的事。
但这次他确实没骗人,公司客户约了今晚八点半的饭局,上个星期就订好的事情,只是一直以来全身心扑在苏新皓心理状况的事情上,朱志鑫根本无心和他解释这点多余的麻烦事。没想到一不小心又让苏新皓生气,朱志鑫也不知道该拿苏新皓怎么办,放下手机在工位上叹气,问同事如果今晚不去会怎么样?同事深深地看他一眼,说可能也不会怎么样,但是如果合作谈不成,你应该会被怎么样。
朱志鑫由心地生出一种力不从心感,很长地又叹了一口气。
苏新皓一直不喜欢他应酬,说不喜欢他醉醺醺地回家,讨厌他酒气熏天的样子。关于自己喝多了到底是什么样其实朱志鑫不太清楚,但苏新皓说不喜欢,他也就尽量不去做。只是偶尔必不可免,又惹得苏新皓对他生气,在床上的时候不许朱志鑫抱他,手脚并用地把他踢开,小小声地说讨厌,不喜欢,凌晨两点也要爬起来推着朱志鑫的腰去卫生间洗澡。
朱志鑫在酒局里装疯卖傻地逃酒,理由多得不像话,最后勉勉强强喝了几杯白的,庆幸客户也有家庭,十点半家里的孩子就打电话来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朱志鑫趴在桌子上,因为这点小事情凭空对甲方生出不该有的亲切感,对对方成熟的父亲态度感到膜拜。
对方听完朱志鑫的苦衷不自觉笑了,语气里有种前辈的宽慰。
“小孩儿又不是弱智,小孩儿也会明事理的。你是不是太对自家孩子没信心了?”
酒精挥发后的作用逐渐染到朱志鑫脑子,他渐渐的有点没法控制自己了,但脑子是清醒的。站起来到卫生间洗脸,他想起第一次喝醉酒不省人事醒来看到苏新皓以为他死掉惊慌失措的脸,突然对苏新皓又有点愧疚,另一面又有点恍然大悟,他对别人的父亲取经是没有用的,因为他意识到他和苏新皓不是这样的关系,他无心要把自己和亲弟弟的走向推向如此不明不白的一条路,但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有点扭曲的、不健康的亲情依赖。他不觉得这是苏新皓的错,但反问自己有没有做错的时候,他又觉得如果再来一次他也许还是会这样选择。
助理把他送到家门口,怕他上楼时摔跤,上楼时苦口婆心叮嘱他:“如果新皓骂你,你不要和他顶嘴。”
朱志鑫问:“我什么时候和他顶嘴过?他凶得很,我讲不过他。”
助理看他一眼,又说:“其实你家孩子够懂事了,嘴上说不喜欢你喝醉,如果你喝酒就把你锁在门外,但每次都把你照顾得很好。”站在门口,助理从朱志鑫衣服口袋摸钥匙,“他还那么小,你对他温柔点。”
看着钥匙在门锁里转圈,朱志鑫觉得自己也在转圈。
打开门,苏新皓果然没有睡,本来就在沙发上半梦半醒,听见开门的声音一下子就清醒了。
他看着助理把朱志鑫送到卧室,朱志鑫很高,但也很瘦,像细细的毛毛虫一样钻到被子里。助理走的时候他听见苏新皓对人家说谢谢,他带着侥幸心理,有一段时间没和苏新皓躺在一张床上,他发现他比他想象的还要想念苏新皓。
苏新皓送走助理,朱志鑫把脸躲在苏新皓常用的枕头里装疯卖傻。在他发现自己没那么离得开苏新皓后,就在这个瞬间,他真希望行星撞地球把他们都毁灭。
助理被送走了,苏新皓走回卧室的脚步声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最后停在床边。
朱志鑫将自己挪动了一下。
苏新皓把手放在他的头上,用手指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发,语气轻飘飘的:“你明知道我会生气。”
朱志鑫装疯卖傻失败,从枕头里露出半张脸,因为酒气把他的脸也熏得红红的。
“对不起。”他抬起手把苏新皓的手握住,攥在自己的手心里,放到脸边,“你生气了吗?”
苏新皓用指尖摸了摸朱志鑫的脸颊,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难过:“喝醉了难受的是你自己。”
朱志鑫说:“我也不想。但是。”
但是什么呢?他不太想和苏新皓讲这样的话,但是不喝醉的话就谈不成合作,谈不成合作的话,就会没有钱,没有钱的话他们就会和小时候一样,和小时候一样,就会过得很苦。
沉默一会儿,苏新皓把被朱志鑫攥着的手抽出来,轻轻蹭了蹭他的眼尾,小声地说:“苦一点也没关系。小时候我没觉得苦。”
朱志鑫睁开眼,张了张嘴。他有点说不出话,呼吸的时候闻到一股从胸腔里冒出来的酒气,他用手摸了摸苏新皓的后脑勺:“可以牵我起来吗?”
苏新皓点点头,站起来抱住他的手臂:“你要做什么?”
朱志鑫回答他:“我身上味道太大了,我要去洗澡。”
他撑着苏新皓站起来,眼前头晕目眩。苏新皓仰着头用圆圆的眼睛盯着他,对视两秒钟,苏新皓叫他:“哥。”
“嗯?怎么了?”
“没事,”苏新皓把他被蹭乱的衣服下摆拉好,遮住他露出来的白皙下腹,“你去洗澡吧。”
朱志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帅帅,你在生我的气吗?”
苏新皓笑了一下,很讨好地抱了抱他,这回说话嗲嗲的:“没有,你快去吧。”
朱志鑫对苏新皓的一反常态感到很惊悚。
在卫生间打开淋浴,苏新皓不准喝醉酒的他关门。热水从头上浇下来,在空间被打开的缝隙里,朱志鑫看到门外苏新皓隐隐约约的身影。苏新皓在门口路过两回,停下了,又叫他。
“哥。”
朱志鑫把热水关掉,盯着瓷砖上的花纹:“怎么了?”
苏新皓说:“我有事想和你说。”
他说完,又补充,“你不用出来,就这样听我说吧。”
朱志鑫嗯了一声。
空气安静半分钟,苏新皓说:“我申请了住校。”
苏新皓的语气里有朱志鑫难以置信的平静,朱志鑫不太想知道苏新皓到底说了什么。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不然苏新皓怎么会讲出这么残忍的话。他想打开门,突兀地发现自己动不了,说不出话,发不出声音,好半天,艰难地问:“为什么?”
“嗯......”苏新皓好像靠到了门边,因为他的声音变得更近,语气里也有点不确定,“这个学期快结束了,夏天之后升初三,我想住校方便些。”
朱志鑫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反复把眼睛闭上又睁开,想以此得出自己正在做梦的结论。但是没有在做梦。他用浴巾擦掉身上的水,头发湿淋淋的,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头发上的水珠掉在地上变成一个深色的小圆盘,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是很松了一口气,还是表现得很伤心。
“我让你不开心了吗?”朱志鑫问他。
苏新皓手里有一块毛巾,他叫朱志鑫低下头来。
朱志鑫低下头,苏新皓用毛巾擦着他的头发。
“你为什么这么想?你没有惹我生气。”
毛巾下朱志鑫看到苏新皓短裤没有遮住的小腿,因为给他擦头微微垫起脚来。他突然觉得很挫败,伸手去握住苏新皓的手腕,抬起头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要去住校?”
“因为,因为方便呀。”
苏新皓乖乖地待在那里,不躲也不动,任由朱志鑫抓着他,眼睛很亮,说得像真的一样。
朱志鑫却不相信。因为他知道苏新皓不是这样的人,苏新皓小时候会在幼儿园里隔着玻璃看着他哭,从小没有离开过朱志鑫半分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主动说出要去住校这样的事情来?
朱志鑫如鲠在喉,他还是想问为什么,但他张着嘴,缓缓地呼吸两次,呼吸间还有苏新皓手指蹭过他发间的洗发水香味。很突兀的,朱志鑫觉得自己有点想哭。
“你不想,”他哽咽了一下,“你不想继续和我待在一块儿了吗?你不要我了吗?”
苏新皓没说话,从朱志鑫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臂,低下头去。
“哥,”他又叫了朱志鑫一声,“是你先搬出主卧的。”
看着朱志鑫茫然的,失落的眼睛。苏新皓记得刚刚搬进来的第一天,没有家具,他们站在空无一物的客厅里,朱志鑫像抱一只小狗那样把他抱起来,他坐在朱志鑫手臂上胳膊环绕着朱志鑫的脖子。向老师递交申请的时候他有点伤心地想,朱志鑫再也不会这样抱他了。

苏新皓答应朱志鑫等到下个学期开始再搬走。答应朱志鑫的时候苏新皓的反应很平淡,没有要求朱志鑫回到主卧,也没有要求朱志鑫多陪陪他。但当晚朱志鑫自己灰溜溜地回到了主卧,没有说话,没有任何表示,苏新皓洗完澡,朱志鑫已经平躺在被子里——平躺在苏新皓的床上。
苏新皓没和他说话,自己掀开被子躺进来,背着他,一句话不说。
他离朱志鑫离得很远,中间还可以躺下一个人。
朱志鑫在黑暗里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好一会儿,朱志鑫发现苏新皓在沉默地流泪。
他被吓了一跳,握住苏新皓肩膀想把他翻过来,苏新皓在他手下动个不停,用很小的力气推他。朱志鑫不想和他争,但心里有无法消解的无力感,他撑起上半身,看着缩起来的苏新皓,试探性地把手放在他背上,发现苏新皓没躲,才小心地伸长手从背后环住他把他抱住。
苏新皓像小猫一样刚被抱住就转过来把脸贴在朱志鑫心口。
朱志鑫心软得无法自拔,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对苏新皓这份爱,很紧很紧地抱着苏新皓安静了一会儿,才把下巴抵在他头顶小声地道歉:“对不起,哥哥是不是一直在伤你的心?”
苏新皓抽噎了一声,不说话,一个劲往朱志鑫怀里钻。
他一边钻,朱志鑫一边紧紧地把他抱住,不知道怎么才能缓解心里对苏新皓的这份爱。
“不去学校住,好不好?”
苏新皓嗫嚅半秒,抽抽噎噎不知道在说什么。朱志鑫把耳朵凑过去,还没听清苏新皓在说什么,先感到颈侧湿热的一片,然后苏新皓用虎牙把他咬住了。
苏新皓咬得不重,咬完又害怕朱志鑫疼,伸舌头舔了舔一圈不模糊的牙印。他用两只胳膊环着朱志鑫的颈子,朱志鑫只摸他的背,问他:“消气了吗?”
苏新皓不回答他,只小声埋怨:“哥哥讨厌。”
朱志鑫默不作声地用嘴唇贴着他额头,心里只想着苏新皓别离开他:“就住家里,可不可以?”
苏新皓摇头,闷闷地:“我已经和老师说过了,不想麻烦老师。”
朱志鑫假意亲了他一下:“哥哥去和老师说。”
苏新皓不理他,拿手把他的脸推开:“你别亲我,都是口水。”
朱志鑫说:“那别哭了。”
苏新皓拿手撑着他的下巴不许他动:“没有哭。”
朱志鑫心软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勉勉强强把苏新皓哄睡着,苏新皓从始至终没有答应朱志鑫的要求,朱志鑫发现这次苏新皓的态度很坚决。他拿苏新皓没办法,也不愿意再看到苏新皓受伤的表情,只能学着对他松开一点手。
朱志鑫觉得要对苏新皓松手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六月结束之后再过半个月是苏新皓的期末。七月初开始全城进入了湿漉漉的梅雨季,有时早晨起来发现外面下着雨,空调开得嗡嗡响,朱志鑫先一步醒来,把苏新皓在被子外面被吹得发凉的胳膊塞进被窝里,苏新皓自觉往他怀里钻,说冷。
朱志鑫用手摸摸他的脸,学得太刻苦,好像不知不觉又瘦了一点点,脸蛋巴掌一样大。
“冷不知道自己把手放到被子里。”
苏新皓闭着眼睛,假装听不到。
等到闹钟响起,又是回笼觉,这下不得不起床。近几年朱志鑫渐渐有种力不从心的疲惫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年纪渐长,赖床不如年轻时候,居然还有力气把苏新皓从被窝里挖出来。自从上次苏新皓说要搬到学校住校,朱志鑫对苏新皓几乎是百依百顺,渴求某天上帝显灵,苏新皓恩惠大发,说收回住校的申请,他哪里也不去,就留在朱志鑫身边。
但申请没收回,苏新皓还是要去学校,只是在以一种温柔狡猾的方式延缓了朱志鑫的刑期。
进入梅雨季后雨下得多,苏新皓恰巧生长痛,每晚凌晨三四点就在朱志鑫怀里难受得哭,又只是哼哼,一个劲哥哥、哥哥地叫他。
朱志鑫心疼得无以言语,只能半夜开着床头灯抓着苏新皓小腿在怀里揉他骨节,摸到膝盖凹起的骨头和连接的缝隙处,苏新皓靠着枕头眼睛红红地看着他。
“还疼吗?”
苏新皓有点昏昏欲睡,小腿被朱志鑫捏得很舒服:“不疼了。”
晚上闹一通,第二天早上睁不开眼睛也是理所当然,在朱志鑫怀里抱着朱志鑫手臂撒娇。
朱志鑫捏两下他肉乎乎的脸:“那请假不去上课了。”
苏新皓又奋力睁开眼睛推开朱志鑫自己站起来:“要上的。”
看着镜子里眼睛都睁不开完全闭着眼刷牙的苏新皓朱志鑫忍不住笑,被苏新皓用手肘拐了一下,口齿不清地:“不准笑。”
朱志鑫没收住笑,反而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帅帅,好像长高了。”
其实要发现苏新皓正在长大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或者换种方式说,事实上朱志鑫知道苏新皓一直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长大。由于众所周知的缘故,苏新皓上学晚些,身量就要高些,早在朱志鑫刻意忽略的那个世界里苏新皓早就从那个坐在他手臂上的孩子变成了这个身高只要微微踮脚就可以和他平视的青少年。
苏新皓听他说完果然显得很高兴,立马睁大眼睛兴高采烈地转回头看他:“真的吗?真的长高了吗?”
朱志鑫嗯了一声,不看他亮晶晶的眼睛,转身走掉,听到苏新皓在他背后发出哼的一声。
洗漱完吃掉早餐还是开车送苏新皓去上学。从地下停车场把车开出来,铺天盖地的雨滴落在车窗上。纯天然的白噪音,车里还有空调,苏新皓又马上睡得不省人事,快到学校才被叫醒,朱志鑫过来给他解开安全带,隔着中控台捏他的脸,叫他小猪。
苏新皓迷迷糊糊下车,害怕雨水打湿布鞋,没有和朱志鑫说拜拜就很快跑开了,等到教室坐下才发现电话手表上朱志鑫发来一个埋怨的颜文字,哭诉苏新皓都没有和他说拜拜,下午见。苏新皓马上很乖地回复他哥哥拜拜,哥哥下午见。
朱志鑫渐渐觉得和苏新皓分开的日子度秒如年,在公司行走宛如游魂。同事早对他魂飞魄散的样子见怪不怪,只不过还是出于人道主义地关心了一下。
“你又怎么了?”
朱志鑫表现得很不满:“什么叫我又怎么了?”
同事说:“你表现出一副我家孩子不要我了快来关心我问我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朱志鑫嘴硬:“我没有。”
同事瞥他一眼,假意要走,朱志鑫马上把他拽回来,说:“苏新皓说下个学期他想住校,不想和我在一块儿了。”
“住校不是挺方便的吗?”
“一点也不,那我怎么办?”
“谁管你?”
朱志鑫有点语塞,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同事看他吃瘪的样子笑了,继续问他:“你在这问你怎么办,那他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人家怎么办?现在好了,人家要把你丢掉了,你知道当狗摇尾巴求你家孩子原谅你了。”
朱志鑫有种被看透的沉默,安静半秒,还是很虚心地问:“那我应该怎么办?”
同事说:“你应该怎么办这个问题该问的人不是我吧。”
朱志鑫不说话了,盯着手机屏幕上苏新皓叫他哥哥的消息发呆。
梅雨季下雨很夸张,天空像破了一个洞,人类像鱼缸里游动的鱼。朱志鑫偶尔会怀疑他们是那种生活在沙丁鱼罐头里拥挤着呼吸的生物,雨下了一整天,下午的时候办公室里一股空调掺杂着烦闷的氛围,朱志鑫坐在工位上打瞌睡,困得下一秒就要晕过去。晕过去前一秒收到苏新皓发来的消息,消息里苏新皓说学校因为暴雨停电了,能不能到学校去接他。
朱志鑫临时打出差卡,走出公司的玻璃窗才发现雨势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苏新皓小时候怕雷雨天气,一是雷雨天气洗的衣服总不干,二是打雷闪电的时候整个天空亮起来,他觉得这世界有不该有的东西在操纵。开车的时候朱志鑫总担心他怕,一不注意车速就越来越快,等反应过来已经快超速,只能悻悻地逼自己做深呼吸,不要这样那样地想东想西。
他出事是小事,朱志鑫觉得,如果因此耽搁了苏新皓,让苏新皓为他担心就会变成大事。
离学校还有两个红绿灯的时候苏新皓打电话过来,朱志鑫操纵车载蓝牙接听,雨声里苏新皓的声音充满了整个车厢。
苏新皓说:“你不要开得太快。”
朱志鑫有点心虚:“没有的,你放心。”
苏新皓拖着尾音哦了一声,又问他:“到哪里了?”
朱志鑫回答道:“还有一个半红绿灯。”
苏新皓马上有点生气:“你干什么开这么快?”
朱志鑫没想到苏新皓这样诈他,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和苏新皓顶嘴。但还好苏新皓也并非专门打电话来和他纠缠,只在电话里反复叮嘱他雨天注意轮胎打滑,他就在学校,不要心急,慢慢开。朱志鑫只能点头答应他。
到学校雨如倾盆,朱志鑫给苏新皓打电话,苏新皓在电话里嗯嗯嗯的,五分钟后打着一把透明的伞从校门口跑出来一直到车前。朱志鑫给他把门打开,看他把伞收起来钻进副驾驶,刘海前有点湿掉了,软软地趴在他额前。
等苏新皓坐好,朱志鑫伸手把他乱糟糟的刘海理顺。
“怎么还是被雨淋了?”
“就一点点。”苏新皓躲开他的手,自己把安全带系好,兴致显得不太高,“回家吧。”
朱志鑫却没动,看着苏新皓,好半天,才问:“饿不饿?去吃火锅?”
苏新皓说:“上火。”
“哪里?”
“嘴巴里面,”苏新皓回答他,“口腔溃疡。”
“什么时候长的,给我看看。”
朱志鑫越过中控台用手掌捏住苏新皓的脸,叫他张开嘴,苏新皓不太情愿,但还是把嘴巴张开了。隐隐约约张开的口腔里朱志鑫看到他舌尖上有一圈隐喻泛红的红印子。
苏新皓下巴乖乖搁在朱志鑫虎口中心,因为被捏着脸说话含含糊糊的:“看到了吗?”
朱志鑫点点头,拇指顺着他嘴唇往里压,苏新皓不自觉哆嗦了一下,但没躲,在湿漉漉的刘海下眨着眼睛安静地看着他。朱志鑫的动作很轻,很专注,只拿拇指抵着他舌头,苏新皓微微张着嘴,半秒钟后伸手抓住朱志鑫衣角,把嘴巴闭上,小心地用舌头裹住了朱志鑫。
因为苏新皓的动作朱志鑫的眼睛完全睁大了。苏新皓的嘴巴很热很湿也很软,他眼睛眨呀眨的像小狗,车厢里很安静,但下雨的声音很大,雨水从苏新皓背后的车窗滑过,朱志鑫不想再让苏新皓流泪,咬牙忍住了从心里升起的巨大不适。
“帅帅。”
朱志鑫用另一只手扶住苏新皓后脑勺,剩余的手指贴着他的脸。
“松开。”
苏新皓撇着眉毛摇头。
僵持半分钟,看着苏新皓不愿意后退的眼睛,朱志鑫不由自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觉得这就是你想要的东西吗?”
苏新皓又摇头,这次他把嘴张开了,只用牙齿咬着朱志鑫不放。
“你讨厌吗?”他安静两秒,怕朱志鑫过得太舒服似的叫他,“哥哥。”
朱志鑫不能肯定地说自己讨厌,但也不能肯定地对苏新皓说喜欢。他陷入一种难以抉择的两难境地,就像被大雨和苏新皓困在这个闷热的车厢里,看着苏新皓咬住他不肯松开的样子,朱志鑫突然福至心灵。
“这是你一定要去住校的原因吗?”
苏新皓这回把他松开了。
朱志鑫倏地感到一种被抛弃的痛苦和绝望,受不了似的一把抓住了苏新皓要逃走的手臂。他呼吸两次,说话前还是有点哽咽。
“你在用你自己来试探我吗?”
苏新皓张了张嘴,朱志鑫却先开口把他打断:“你觉得这样能看出你对我的重要性还是觉得其实你的任何想法任何行为都不会对我有任何影响?你还那么小的时候就是在我手心里一点一点带大的,我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时候真的很辛苦过,因为你笑着叫我哥哥的时候我觉得就够了,但我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天,你要用你的离开来试探我。”
朱志鑫并不愿意苏新皓伤心,也不愿意看到他受伤的眼睛,但他从来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对于同事之前说的话他并非装疯卖傻,只是想到苏新皓年龄小,上天送给他的最好的礼物,在他十三岁时从天而降的珍贵宝物,捧在手上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新皓,永远像第二天的月亮一样明亮的他的新皓,他没有想过这一天会到来,没有想过苏新皓会在最后用这样的办法,因此突然感到一种痛彻心扉的被背叛感。
苏新皓还那么小,还有半年满十六岁,他太早地接触了这个残忍的世界,在这个残忍的世界里他生活在朱志鑫的怀抱里。小的时候先学会写朱志鑫的名字,长大了叫朱志鑫哥哥,身高直到朱志鑫胸口前还是可以坐在朱志鑫手臂上看世界的年龄。在朱志鑫的眼里他长不大,自顾自希望他不要就在这里,希望他看到更大的世界,但朱志鑫很自私,他自己也没发现,他做了错事,让苏新皓太依赖他,太信任他,在这个很大的世界里朱志鑫就是他最爱的人,所以第一次在梦里梦到朱志鑫,朱志鑫问他好不好?喜不喜欢?苏新皓不知道,只知道哭,弄完了在梦里又被朱志鑫抱着哄,然而睁开眼发现他确实就在朱志鑫怀里。
看着沉默的朱志鑫,车厢外的雨很大,苏新皓低着头看着他放在中控台上的手,小心翼翼伸手去牵。
朱志鑫没有躲他。
盯着牵在一起的两只手,苏新皓很想对还对未来有美好幻想的朱志鑫说一些很残忍的话,比如妈妈是不会回来的,我爱上哥哥都是因为哥哥太爱我太纵容我了,可是他不想说这些让朱志鑫伤心的话,他不是想通过自己的离开来确认他在朱志鑫心里的地位,他只是不想再在这个残忍的世界里面对这个同样残忍的亲生哥哥和这个绝望的现实。
“哥哥。”
苏新皓垂着头,语气很落寞。
“我不是想用我的离开来确认我在你心里的地位,”他吸了一口气,看起来很伤心,“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你做了错事。”
朱志鑫不知道苏新皓在说什么。
“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苏新皓有点说不出话,只是垂着头,不肯抬起来,用另一只手捂着脸,“你就是这样的人,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你会觉得是你的错,你的问题,是不是因为你哪里做错了才会变成这样。可是我不想你这么想,我只想你过得轻松些,过得开心些。”
因为苏新皓的话朱志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觉得自己很坏,很卑鄙,在苏新皓很小的时候他希望自己就是苏新皓的全世界,有时候很自私地想把苏新皓藏起来,他一直在自以为是的给苏新皓一些他不喜欢的东西,但苏新皓没有说讨厌,也没有拒绝。他突然觉得很难过,握住苏新皓的手对他把手臂张开,苏新皓呆呆地看了他两秒钟,立马红着眼睛越过中控台从副驾驶爬到他腿上侧坐着抱他脖子。
“对不起。”搂着苏新皓的腿弯,朱志鑫很紧很用力地抱着他。
苏新皓用胳膊环着他的脖子摇头,哽咽:“哥哥不要对不起。”
“因为我爱哥哥,所以哥哥永远也不用对我说对不起。”
苏新皓把脸埋在朱志鑫颈窝里,他才十五岁,很小也很瘦,虽然总说自己很重但这样被朱志鑫抱着就轻得像一片叶子。在这个密闭的车厢里,雨水和行人来回交替流动,朱志鑫没有要把他松开的意思,苏新皓侧过脑袋靠着他,看着雨水从玻璃窗上滑过,他想起以前看过科学家说,经过演算,在129600年后所有事情都会重新演一遍,也就是说,是否在129600年之后,如果时间出现了差错,科学家的演算是错误的,那么他会和朱志鑫生活在同一个子宫里,在同一个温暖柔软的地方,他们会一起出生,一起长大,朱志鑫不会再吃苦,但在这样的人生里,在这样从一个肚子前后爬出来的人生里,他依旧会爱上朱志鑫,依旧会爱上他亲生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