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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漠的风沙中自成一个世界。
沙吹起来,落下去,周而复始,这是一个相当恒久的循环,连同这个大漠的一切,都桎梏于这个原始的循环之中。这里不讲究什么浮于表面的礼法律令,人想活下去,就要变成大漠中的一只野兽,去争去抢,凡事都要碰碰谁的拳头更硬。
隗知和谛听一路追着刀马的行踪行进多日,早已进入了这片大漠的腹地中。 曾经他们在左骁骑卫任职,多年不离都城,之后更是被压入大牢,能腾挪的地方连方圆五米都不够,乍一进入这般辽阔自由的境地,任谁都会有些不适应——
隗知原本是这样想的,结果她很快发现不适应的只有她一个。风沙如刀,她眯着眼睛走几步晃一下,但每每将目光投向前辈时却发现对方一直走的相当泰然,脚印稳稳地嵌在沙地上,甚至有余力帮她挡下一半的风。谛听回过头,嗓音很低,眼神却是温和的。
“风大,你跟住。”
“知道啦前辈!”
隗知大声答道,快速上前几步,几乎蹭到对方的衣摆。她知道前辈就是这样向来寡言,但是对他认定的自己人一直护得很紧,且不论那个他险些丢掉自己一条命也要放走的刀马,单说说她和谛听在牢里那些年,很多次要不是有对方在,她这条命恐怕早就追着左骁骑卫那些弟兄们去了。某次上刑狱卒下手狠了些,当天晚上她就发起了高热,温度高得隗知觉得骨头缝里都着起了火,每一次吐气喉咙都在灼烧,烧得几乎要把她一张面皮都融了去。
圣人的意思定是不想让她和谛听丢命的,她想叫人,却连发声的力气都没有。昏过去之前她想要是这么死了那也是够窝囊的,黑白无常来勾她魂的时候估计都得吐着舌头笑她几个时辰。
结果隗知并没有等来黑白无常,她醒了。
额头上传来丝丝凉意,喉咙里的灼烧感也不见了。一块浸满了水的布条搭在她的前额上,脸颊旁边还有一只手,似乎在试她的温度。她扭过头,看到谛听用着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假寐,一只手穿过牢房之间的铁栏杆,伸到她这边。
“……啊。”
隗知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气音。那声音微乎其微,但谛听几乎立刻睁开了眼睛,望向她。
隗知又张张嘴,想试着坐起来。
“没事了,别乱动。”
谛听轻轻一按就又把她按回了原地,取了水罐递到她嘴边,示意她再多喝几口。隗知乖乖地吞咽,几滴水顺着嘴角露出来,也被对方揩去,常年握锏的手指擦过唇角,有些轻微的刺痛感,像猫的舌头。
她看向谛听的脸,牢狱之灾到底是亏空了对方的身体,她的前辈比曾经要清减下去许多,看着有几分落魄,脸庞却因消瘦显出了更立体的骨相。当年在左骁骑卫时谛听就是远近闻名的美男子一位,走在街上说是掷果盈车也不为过,据说有许多贵女因为他的婉拒而哭湿了帕子,各种争风吃醋的手段多得能装订成册,结果人家一入狱反倒纷纷大方了起来,连个来递信的都不曾有,白白便宜了隗知大饱眼福。她盯着谛听不挪眼,对方则一副根本没注意的样子,帮她把额头上的布换了一块。
隗知刚纳闷狱里这种条件前辈哪来的布,看看那布料的颜色,又看看对方的衣摆,明白了。
她还想继续看一会儿,谛听的手掌就盖过来,覆在她的眼睛上。隗知眨眨眼,睫毛蹭着对方的掌心,入眼是一片很暗的肉红色,那是前辈的指缝,有丝丝缕缕的光从中间透过来。
“睡吧。”她听到谛听说,依旧是那种沉稳的语气,“再睡一觉就好了。”
于是隗知听话地闭上眼,睡前她想,前辈到底是怎么长得,怎么在狱里眼睛还亮亮的,嘴巴水润润的,她没什么文化,只觉得怪好看的。
之后附近的其他囚犯老是盯着他们窃窃私语,眼神意味不明,隗知听到了只言片语,原来她当时烧的最厉害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打摆子,牙关咬的死紧,无论是水还是汤药都一概喂不进去。这样下去一定会出人命,是谛听把药含在口中,撬开她的齿关一口口渡进去的。她听得见以谛听的耳力自然也听得见,可对方没有丝毫反应,只是敛目打坐,像尊低眉的佛像。
这人认定的事向来是要有结果的,他想杀的人连死在别人手里的机会都不会有,同理,他想救的人名字就算写在生死簿上了,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也能给你划掉。若是问他为何这样救自己,估计只会得到一句淡淡的“你我本是故交,应该的。”
故交不只她一个,牢里天天和他大眼瞪小眼的她自己算一个,靠前辈换得自由身揣着崽逍遥法外的那位算一个,隗知很清楚,隗知不问。
她只是暗暗地瞥一眼对方的嘴唇,在心里遗憾可惜当时自己无知无觉,不然高低要牢牢记住前辈亲起来是什么感觉。
这个念头常让隗知感到很渴,很饿。在狱中的时候还好,恶劣的环境和酷刑让她想不了那么多,但来到大漠里,时不时窜上来的饥饿感让她根本分不清究竟是内心的渴望还是生理意义上的饥饿,又不可能唐突地去啃前辈,只能嚼着干巴巴的馕饼以慰饥饿,一吃就是一整张。谛听看着她吃这东西都能吃的津津有味,眼神好复杂,介于“这你都能吃得下去”和“这孩子这几年确实受苦了”之间,目光实质到隗知用一只眼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然后就看到谛听就把他手里那半块饼也递给了自己。
“不够吗?饿就多吃点。”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和声音分明都是含着笑意的,隗知不自在地咳嗽一声,接过饼咬一口嚼了嚼,那股饥饿感便微妙地减弱了下来。
她对过去没有什么太深的执念,来到大漠,也只是因为前辈需要她随他一同前来。她知道谛听从未忘记当年之事,在牢中受的刑他权当是赎罪,如今回复自由身,无刑可服,那便将带回刀马和那小崽子当做是赎罪。
此生他都不会将罪孽还清了,它们变成铁链,变成深埋于皮肤下的血管,束缚住他身体的每一处,要他死又要他活,让谛听每行一步,都带着十几条人命的重量。
因此隗知明白带回刀马对谛听来说究竟有多重要。被大沙暴卷走时她脑子里想的还是不知前辈一个人能不能搞定那一马车的残弱妇孺,定是可以的吧那毕竟是前辈,下一秒泼天的黄沙就倾倒在她的身上,如水一般飞速填满她的口鼻,却又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得她立刻进入太虚之境。再度醒来时隗知花了好一会才搞清楚自己的状况,鼻腔里塞满的不是黄沙而是可以呼吸的空气,她脑袋朝下一直在无意识地呛咳,呸呸呸地吐出来好多沙子,小腹处压着一只手臂,稳得像条栏杆,把她整个人牢牢地架住了。
是谛听前辈。隗知又花了好一阵子才头晕目眩地抬起头,入眼已是一片墨色的天空,身前的火堆噼啪作响,显然距离她记忆里那场战斗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
旁边没有被五花大绑的刀马和小崽子,只有谛听和一个一动弹就能落下两斤沙的自己,隗知不用动脑都能大概猜出先前发生了什么,心里油然生出一股愧疚之情来,闷闷地低了低头。
“…抱歉,前辈。”
“嗯?”
对方最开始都未意识到她究竟在抱歉什么,愣了一下后反应过来,随后脸上慢慢勾起一抹笑来。
“不必道歉。”
他拍了拍隗知的肩膀,那姑娘被他拍的晃了一下,衣服随着力道扬起一阵沙雾来,表情看起来更窘迫了,让谛听唇角的笑容又加深了一点。
“你的命更重要。”
隗知听到谛听这样说。尽管她知道对方的话并无什么特殊意思,但她依旧暗自欣喜,那股微妙的饥饿感又冒了出来,小勾子一样拉扯着小腹内的脏器。
“——咕噜。”
“……”
隗知大窘,她埋下头去,火光映出一双通红的耳尖。身旁传来轻而短促的吐气声,谛听似乎笑了出来,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那人坐的近了一点。
“干粮和水都丢在沙暴里了。”对方的声音听着甚至有几分歉意,“再忍一忍,嗯?等天亮去附近的聚落找些吃的。”
哄孩子似的语气,把隗知砸的头晕目眩,她抬起头来,原本想问前辈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或者这么荒凉附近真的有人居住吗,可对上对方的眼睛她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脑袋里只剩下前辈去哪里她就去哪里。谛听换了个姿势,手随意地搭在膝上,先前没看到,如今凑近了隗知才发现对方双手上居然全是擦伤,伤口大小不一,有的地方血甚至还没止住,粘上了沙子,一双原本修长漂亮的手变得惨不忍睹。
“前辈,你的手…?”
隗知忍不住问。这伤不是刀马留下的,以那二人的武功,对上只有可能把彼此的手砍下来,而不是这样的伤痕。
“小伤,不妨事。”
谛听低头看了一眼,不甚在意的样子。隗知看着那明显是摩擦产生的伤痕,心脏像是被锤子轻轻敲了一下。
她一被风吹飞便失去了意识,自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被埋了多深,谛听要挖她出来究竟挖了多久。有点经验的人都知道在沙子里挖人是不能用工具的,毕竟你不知道一铲子下去带上来的究竟是沙还是血,那她的前辈,就是在沙暴还没平息之时,用一双手把她从阎王殿里拉了上来。身体先于大脑做出行动,隗知一把抓住谛听的手腕,低下头,开始一点点吹去伤痕上的浮沙。
“…你不必——”
气息吹在掌心带着一丝微微的凉和潮湿,沙砾被一点点吹掉,露出里面外翻的皮肉,谛听望着面前垂着脑袋的人,有些愕然,下意识想抽开手却没能成功。
“——你我本身故交,我救你是应该的。”
隗知现在最烦他这句话。
故交故交,她是故交,左骁骑卫的弟兄是故交,外面那个乱窜的通缉犯也是故交,他对每个人都这样吗?沉默地照顾,不顾一切地相救,甚至唇齿相接地喂药…
…好吧,她承认前两条对谛听来说司空见惯,但是最后一条,隗知只要一想,就觉得那股饥饿感像火一样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烧穿。她抬眼瞥一眼谛听,对方也正看着她,眼睛瞪得大大的,眉毛舒展开,反而显现出一副少见的钝感来。
他的手依旧摊在她面前,乖顺的,松弛的。上面的大部分沙子已经被吹干净了,只剩下一些细小坚硬的石砾牢牢嵌在伤口之中,让对方一动就往外淌血。于是隗知低下头,伸出舌头,去舔舐伤口里小小的异物。
“别……!”
舌头又暖又湿,柔软地贴着创口,将细小的沙砾慢慢顶出来。谛听能清晰地感受到隗知的舌尖在他掌心中的行进路线,最开始有一点刺痛,但对方的力道够轻,很快就变成了麻酥酥的痒,在他手上留下一道蜿蜒淋漓的水痕。
谛听的喉结不知所措地滚动一圈,他下意识收紧手掌,反而将隗知的下半张脸拢在了掌心里。对方立刻打蛇随棍上,舌面更深更多地贴在他掌心中,甚至一路攀到了他的指尖,一下一下舔着上面的伤口,态度认真的像正在舔食的狸奴。那奇异的触感让他几乎发起抖来,呼吸都变快些许,他有一百种方法能将不怀好意接近他的人折断手脚甚至折断脖子,但隗知不是,隗知不会伤他,谛听只是习惯付出而不善于接受,不知道该如何拒绝来自后辈的这番“好意”。
“隗知,你不用这样…”
他干巴巴地说道,眼神往旁边飘,声音也少见地不再那样平稳。隗知抬起头来,嘴唇是湿的,还沾着星星点点的红,她伸出舌头把那点红色卷走,看得谛听全身又紧了一下。
“前辈和我是故交,我帮前辈,应该的。”
隗知将这句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末了还朝谛听得意洋洋地挑了下眉毛。
“…你呀。”
谛听失笑,哭笑不得地瞥她一眼,摇了摇头。这个不知身在何处的夜晚或许真的模糊了界限,谛听也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里究竟多了多少纵容,总之回过神来时隗知已经凑的很近,近到谛听能从对方那只眸子里看清自己的影子。她目不转盯地盯着他,声音轻轻的。
“其实我也有一件事需要帮助,前辈。”
“什么?”谛听眨眨眼,却没有挪开目光。
“前辈,我好渴。”
隗知说道,没等对方接话,便翻身跨到对方腿上,一仰头吻了上去。
嘴唇贴上去舌头伸出来,前辈的嘴唇微微张着,齿关也是松的,隗知轻轻松松地进入,立刻便摄取到甘甜的津液。口中的血腥味冲散了,对方或许是被她的动作给惊呆了,舌尖被她的舌头勾起来都没什么反应,只是整个人轻微地抖了一下。隗知不满意对方木愣愣的状态,胆大包天地伸手捧住面前人的脸颊,手指顺着那道弯曲的疤一路往下描。
“唔…!”
这下谛听清醒了,他眼睫狂颤,舌头下意识往后缩,却被隗知又顶到上牙膛细细地磨,把想要讲出口的话都磨成一串混乱的喘息。谛听居然还没一脚把隗知踹飞出去——这真是相当仁慈——而只是僵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身体绷成一条线,任由面前人用嘴唇蹭着自己的,密密实实地紧紧相贴。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真的在做吮吸的动作,好像真是渴到极限才做出的举措——离谱,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但他不知道为何,迟迟没有躲开。
不知过了多久隗知才结束了这个吻。分开的瞬间两个人都在急促地喘气,显然相当主动的这位也没有掌握换气的诀窍,隗知一边呼吸一边笑,抬眼看向谛听,完全是狡黠的神色。
“多谢前辈。”她说道,嘴唇和眼睛都亮晶晶的,语气愉快地上扬。
“……”
谛听呼吸顿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身。
“哎呀——”
隗知原本还跨在他身上,这一下便直接被掀了下去。她夸张地叫了一声,但现在谛听不吃她这一套了,看也不看一眼,扭头含混地丢下了一句什么话——隗知凭她的耳力猜测应该是“时候不早了早点睡”,便大步走向一块离她至少八步远的空地,直接背对着她合衣躺下。
火堆依旧在锲而不舍地散发着光和热度,在跳动的火光中,隗知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人通红的耳尖。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笑了一下。
她不再感觉到饥饿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