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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德莱|序曲之后

Summary:

*原作向,1.1w+,时间线在十字路口后,带一点续写性质
*到现在,有关前后三期剧情我想了很多,依然深觉合理的解读是,德米特里之所以这样游刃有余,不仅是因为他又一次和莱昂图索并肩而立,还因为他确信自己也可以改变什么。
*也算是call back自己一年多前写的第一篇德莱,我一直很执着于给他们安排一个稳定安宁的未来

Work Text:

“市长先生的意思是不行,您二位要是这个态度,我也很为难……”市场监管部的官员一只手无意识地抓挠着头皮,一只手捏着一张薄纸:一封由大小民间企业和个体商户共同签署的请愿书。他的手在渗汗,纸张被捏住的地方被浸得隐隐发软。

“那就让他来见我们,”卡西米尔商人不满地提高嗓音,“这可不只是商业经营活动,这是民意!莱昂图索市长不直接经手商事,但民意他总得看吧?”

“稍安勿躁,”卡西米尔商人身边,英俊的红发青年稍稍抬起手臂,挡住因激动而迈进的步伐,“作为本土商人,我乐意在这时候替市长先生说几句话,卖他个人情。他的态度会软化的,只是需要格外的耐心。”

“或许还有一点循循善诱?”这名青年不仅不大着急,甚至尚有余力打趣,神情带着些许调笑望向会谈室门口。这像是一个预告,门开了,久违的市长走进来,为了即将到来的第二届狂欢节,莱昂已经连续工作了一个多星期,但还是精神抖擞地来与他们会面,西服崭新笔挺,滑动着浅色缎光,头发理得很整洁,只有上半段条理分明粘在额头的呆毛说明他刚刚小憩过,德米特里打量着他包裹在服装下的身体仪态,直到他在他们对面落座。

“我想,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确实还有商量的余地,莱昂图索市长也不会亲自来这一趟,”卡西米尔商人脸上堆笑,迅速收起了先前的不耐,“一个以酒为主题的商事庆典,刚好在狂欢节前举办。比起喧宾夺主,它更像是一场预热。”

“沙雷先生,既然你的诚意促使你实话实说,那我也不必遮掩,”莱昂图索盯着商人的眼睛,“红酒锦标赛的事,是一场没有落点的信誉危机,模糊地指向所有涉及酒业的商户。如果庆典顺利举办,那的确会成为狂欢节的成功预热——但如果再发生什么混乱,市民们该如何面对接踵而至的狂欢节?”

德米特里慢条斯理地从市场监管部官员手里接回请愿书:“但是市长先生,请看这些签名吧,作为商人的同时他们也是市民。为什么不愿相信,同为新沃尔西尼的一员,他们有充足的凝聚力和抗争精神去维持秩序,以及应对任何突发事件?”

“我很钦佩你的出发点,贝洛内先生,”莱昂图索小憩后透着微不可察茫然的眼睛里意外泛出一丝笑意,“不算说服我,但我会考虑的。给我一张请愿书的复印件吧。”

晚上10:30,市长再一次从办公椅上起身,关掉桌角散发绿色柔光的除湿机(背面是一行镀金刻字:生日快乐,莱昂),关紧留出一条缝隙的窗户,拉下百叶帘。突然被阻隔在外的风发出“噗”的细响,莱昂图索在关灯后的黑暗中听到不远处传来静静的,熟悉的呼吸声。

“德米特。”他冲靠在走廊拐角处的人打招呼。

“今天你叫我‘贝洛内先生’。”德米特里淡紫色的眼睛在暗处看起来朦胧不清,但莫名让莱昂图索感到一种带着调侃的愉悦情绪。

“会谈已经结束了,现在算私下见面,别趁机继续游说我。”

“我知道,莱昂,”他来到德米特里面前,仰视着因工作繁忙而许久未见的……前顾问,挚友还是现在的暧昧对象?而且与其说许久未见,倒不如说许久没有这样仔细地凝视这张熟悉的俊美面容。还真不能怪莱昂图索这么定义他,三番五次直接往市政厅送玫瑰花束和新推出的酒品,很难不引人遐思,“我不是为这个而来。狂欢节假期有十五天,不知哪一天能有幸与市长先生同游?”

莱昂图索几乎要忙忘了,他立刻折返回办公室,白炽灯骤然重新照亮了墙上的日程表,是的,几天前德米特里就在短信中提议过,让他想想狂欢节哪一天出去合适。但短信是半夜发来的,他清早起来看到,根本来不及仔细思索。

“11月7日……后半天,下午和晚上。”莱昂图索又关灯出来,这一次折返恰好让他发现自己把外套落在了办公室,出来时德米特里觉得他哪里变了,一看原来穿回了白天那件散发着缎光的西装外套。

“假期结束前倒数第三天,”德米特里回应,“我都忍不住提前感到紧迫了,莱昂。”

“抱歉,德米特,”进电梯时,莱昂图索认命地闭了闭眼,“我该再次适应你从未变过的喜好,一时兴起就随时随地邀约我。”

“这是市长先生的觉悟吗?我很荣幸。”德米特里忽然伸手把垂在莱昂图索额头上的发丝挑开,猜想这些天他大概因为连轴转累得够呛,晚上工作时又小憩了一回。

市长办公室的楼层不算高,他们很快就下到市政大楼一楼的大厅,德米特里手上还残留着莱昂图索发尖带来的刺痒。

“今天就在这里分开了。莱昂,一路顺风。”

***

曾经,德米特里认为自己的人生每一个重大转折都和“被改变”有关。

比如当他瑟瑟发抖地躲在衣柜中,无助地瞪视着柜门外透进来的血光一直到眼球抽痛时,他就清晰地知晓,他的人生已经被砸偏到了新的轨道上。只不过贝纳尔多终于赶来,打开柜门,把他抱出来的后续,稍稍削弱了他的被动感。倒不是因为他从此清晰地明白自己能做什么,而是他至少还感到有人在支撑他,没让他就此崩溃。

这时候再看见那个襁褓里的婴儿,莱昂图索,意义就和先前在受洗宴上的单方面初识大不相同了。一岁的小莱昂已经会扶着东西摇摇晃晃地走路,贝纳尔多牵着惊恐发作的他经过时,示意贝洛内夫人把从屋子里跑出来的孩子抱回去。莱昂图索没有立刻让母亲捉住,而是松开扒着墙的小手,又往前跌跌撞撞地走了两步,终于支撑不住,摔倒在他面前。

他不记得自己那时在想什么,总之他停住了,扶起摔跤的莱昂图索,把他交还给追过来的贝洛内夫人。孩童热乎乎软绵绵的触感让他一度愣怔,然后后知后觉地被撕心裂肺的痛苦笼罩。

至少这个孩子没有变,他的家人没有了,贝纳尔多脸上是他未曾见过的严峻表情,不时看向他的眼神里透着他同样未曾见过的怜悯,以往父亲那些还能笑嘻嘻逗他玩的同僚都闻所未闻地在对他说话时降低声音,放缓语调。

但这个孩子没有变,他不明白为什么想到这个能让他平静下来。

看着莱昂图索懵懂的金绿色眼睛,他可以短暂地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

“……我明白了。还有什么事吗,确定已经讲完了?那我挂了。”

站在市长办公室门外的几位下属面面相觑,听着市长堪称无奈,甚至还带了一丝包容的语气,几乎忘记了手中资料的存在。直到门内隐约传来挂断电话的细微忙音,他们才大梦初醒般敲开门,把商事庆典相关的一大堆审批和申报资料交给莱昂图索过目。

所有完整目睹了今早在市政大楼发生一切的人都不禁茫然,看不懂事情背后的真正动机,至于对那些没看全,只瞥见事态片段的人来说,这基本算得上未解之谜了。市政大楼外的景象是这样的,萨卢佐酒业的经理亲自乘车来奉上资料——关乎市长好不容易松口同意举办的商事庆典,人们隐约看到他坐在车窗内,面含笑意地打电话,下属下来替他交接资料,顺带捎给市长一束新鲜的玫瑰花和一只装着新酒的精致礼盒。

市政大楼内则是另一番景象。所有经过市长办公室门口的人都听到,市长一整个早上基本都在和人打电话,大致有一些零碎的言辞飘出来,似乎市长要应对的包括亲切质朴的问候,不怀好意的调侃还有一些……连市长也无法应对的东西?有时候门内只传来漫长的沉默,和市长的尾巴郁闷地扫在西装裤表面的“沙沙”声。

后来有人勉强把市政大楼内外两件事联系起来,事理上是解释得通了,人情上却更显奇怪,如果确如传言,萨卢佐酒业的经理在和市长暧昧,那他要么干脆避嫌不来,要么光明正大亲自把资料送到市长手上。明明可以见面,一定要保持一段距离煲电话粥是什么意思,他总不能是在享受这种若即若离的滋味吧?

而市长办公室内,莱昂图索尽管放下了电话,脑子里还是回荡着挂断前德米特里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我是那个最大的变数,你会想掌控我吗?”

从他接起电话,德米特里半打趣半认真地问他,拨通的是市长的工作号,这上面给他的备注是什么,也是贝洛内先生吗,或者德米特里·切塔尔多·贝洛内?到德米特里坦诚自己这通电话依然是来游说他的,所以拨打的是工作号,但这场游说包含了另一些必要的东西——只能被私人化的交流表明,即便市长的手机正在被人监听也没办法。莱昂图索只好回应自己已经同意了商事庆典的批复,如果贝洛内先生还有什么认为不妥的地方,愿闻其详。(他暗暗咬了咬牙,以前怎么没发现德米特里这么难缠?)

“以后的狂欢节前后,只会有更多类似的,大大小小的商事庆典林立。莱昂,我猜你只是因为红酒锦标赛的事忌惮涉及‘酒’的商业活动,但当它发生在狂欢节前,就已经不再单单与商业信誉或者安全事故相关了。”

“这是一场改变。我以为你明白,毕竟你是那个让狂欢节在叙拉古的土地上复苏的人。你本应该继续驾驭伴生的所有变数,不是吗?”

是的,本该如此。莱昂图索的手指捏紧了手机边沿,但新沃尔西尼太单薄了,但凡走错一步,都可能倒向万劫不复。如果像西西里夫人预料的那样,顶多变成一场失败的社会实验,倒还可以接受,但现在越来越多的势力卷入进来,他发现同样有可能产生很多连他,连西西里夫人都无法拟想的糟糕后果。

“所以你需要我。要是你愿意,也可以一厢情愿地理解成‘无法摆脱我’,或许这样市长年轻的自尊心会舒服一些?”

“好了,德米特,”他有些无奈,但语调带着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兴奋尾音,“你的意思已经传达到位了。说实话,我很钦佩这个想法,和我几天前的措辞一样,但不是敷衍。”

一个上午过去了,德米特里最后那句话依然在他脑中不屈地占据着一席甚至数席之地,他承认自己体味到了一种难耐的挑战性。曾经的德米特里是他的军师,作为家主,掌控身份和工作既定的军师再正常不过。

但他从未尝试过如何掌控一个自命为“变数”的人。

他终于从脑中还原出这个想法时,正坐在市政大楼的食堂吃午饭,几位下属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他身边闲聊。面前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屏幕微亮,他看见德米特里发到他私人号上的短信:早上送来新酒的介绍。

毋庸置疑,这个上午发生的一切成了市长往后好几天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

德米特里其实很早就明白,一些主动为之的微小改变可以增添他对生活的信心。

比如他脸上的刺青,缠着绷带等消肿的那段日子,莱昂图索总是好奇地轻轻抚弄它,有时候甚至冲上面吹两口气,温热的气息扫得周围皮肤发痒,但他没有躲开。

后来拆掉了绷带,莱昂图索反而不怎么摸它了。他发现莱昂更享受他用脸贴近自己时,它在皮肤上留下的细微摩擦感。于是他从莱昂图索的脖颈一直贴到后背,那时莱昂图索刚走出浴室,下半身围着浴巾,裸露的上半身尽管肌肉紧致,但依然瘦削,在这样的身体里心跳的动静格外分明。

德米特里不记得那天晚上他们是不是吻了彼此。

或许是出于青少年莫名的较劲心理,他刺青后半年,莱昂图索便去打了耳洞。那天他出外勤回来,远远就被少爷的耳朵吸引了视线,在叙拉古雨季难能可贵的片刻放晴之下,金属的夺目光泽一瞬璀璨无比。

莱昂图索大概不太高兴,但还是任由他好奇地捏捏自己刚打了耳洞,还在用基础款耳钉养着的毛茸耳朵。

“痛吗?”

“没什么感觉。”

“真的?”

“再问就没意思了,德米特。”

“好啦好啦,”他举起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很好看。以后给你带礼物,我这不又多了一个可以考虑的选项?”

少爷终于露出“这还差不多”的表情。于是在连着一整个月不住打量莱昂图索的耳钉后,他也决定去打耳洞了。

单边耳坠,项链……这些配饰被一点点地排布到自己身上。每次引来莱昂图索好奇的打量,他心里都荡起一阵难言的悸动,从未想过这些微小的改变竟能带来意料之外的满足。

原来那时,他就已经开始利用起“改变”的力量了,只不过毫无知觉,他依然认为于自己的人生而言,更多还是“被改变”。经常,他凝视着莱昂图索站在贝纳尔多身边的背影,脑子就被这个想法占满。是的,他会效忠莱昂,他的人生是任由莱昂图索改变的。

***

11月7日下午,德米特里准时抵达了市政大楼,穿着常服的莱昂图索坐在大厅等他,透过落地窗的玻璃,他与莱昂图索金绿色的眼睛对视,这双熟悉的眼睛像是一下子不适应外面的强光,轻轻眨了两下,之后发现他仍在盯着自己,便流露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如任何一个赴约的寻常青年人般,市长敏捷轻快地走下市政大楼高高的,在日光下光洁亮眼的阶梯,德米特里冲他拍了拍车身,看着他自如地拉开敞篷跑车车门,坐上副驾。

“很张扬啊,德米特。”路途中市长如是评价。

“是啊,庆典顺利举办,增加了不少营业额,也帮助紧随其后的狂欢节带起了消费的氛围,我是该春风得意一下,”德米特里在路口变红的交通信号灯前停下,把空出来的一只手臂搭到车门上,“何况现在还约出了百忙之中的市长。”

跑车开进了喧嚣的闹市区,行进速度慢下来。昨晚还下了雨,但得益于今天的好天气,地面已经干透了,前几日的雨时断时续,载具经过水坑,溅起连片水花,街上常传来人们不满的呼骂,甚至升级成肢体冲突,幸亏新城的第一批警察训练有素,大都能迅速控制住事态。而现在,日光明媚之下,所有一切不安定的因素似乎都自惭形秽地藏了起来,街道祥和,到处都是布置好的花圈,莱昂图索的目光穿过人群,试图辨认出由德米特里名下产业出资赞助的部分。

他们来的不算早,地上地下的停车场几乎都满了,路面上还挤着很多无着无落的公共交通工具,光是找车位就花去了将近一个小时。德米特里可惜地摇头:“我忽然很怀念以前在沃尔西尼,不用排队就有专门车位的日子。”

莱昂图索赞同地“嗯”了一声。又想起什么,问:“没让你名下产业的停车场给你留车位?”

“我不是还载着市长吗,”德米特里狡黠地一笑,“狂欢节人多眼杂啊。”

“也可能只不过因为,你很享受载着市长乱逛。”

他们终于在一个相对边缘的次级商业中心找到了尚余空位的露天停车场,要从这里步行回中心闹市区有一段距离,不过不算难熬。他们走在一起,身边是零散的小吃摊,成群结队的游客,来自叙拉古各地的口音夹杂着少部分外语。悬铃木和栎树从街道两侧的高处筛下细碎的金光,夹竹桃的粉红色跳跃在街角,风在植物间发出轻响,很快又被语声盖过。

路边的冰淇淋车冒着诱人的冷气,莱昂图索停住了,他上午赶着处理完往后一天多的事务,没去食堂吃午饭,只是草草拿办公室存的储备粮充饥。

还没走到闹市区,二人手和臂弯便已经被食物占据,都是小吃:冰淇淋,水煮薄饼,以及炸得焦香的奶酪卷。市长还不忘提醒帮自己拿东西的好心经理:“你也吃点吧。”

经理戴上一次性手套,从纸盒里拿出一只奶酪卷,咬了一口,评价:“不如我做的。”

“这么说我都有些怀念了,很久没吃你做的菜了。”

“只是‘有些’吗?”

“不,该说是特别。”

“那过后再约时间来我的住处吃饭吧,我亲自下厨。”

“我很期待。”说话间,莱昂图索舔掉唇角残留的奶油,德米特里盯着他看,一会儿又被他耳朵上的新耳钉晃到了眼。

***

是从哪一个瞬间开始,德米特里真正体会到了“改变”带给他的,混杂着恐惧和向往的复杂引力?回顾过往,现在的他已经说不上来了,但印象极深的几个时刻都与莱昂图索有关。

那天他刚从法庭里毫发无损地走出来。他记得自己处理掉了一个人,替贝洛内侵吞了资产,然后这些过程在庭审中都以合法的形式呈现出来,作为被告的他看起来比原告席上的公诉人更无辜。回到贝洛内老宅时已是黄昏,他脱下出庭的正装,如有所感,扭头从窗户看下去。

莱昂图索正站在楼下仰视他,抬起手,将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朝着他点了点,又指向自己。

他忽然很兴奋,哼着歌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请工匠量身定做的常服,往领口喷古龙水时又想到,刚才,莱昂的脸上没有笑意。

“是。即便你不上这一趟法庭,贝洛内也会认可你。”

夜晚的沃尔西尼老街灯光昏暗,树叶的影子纠缠在路边,难分你我。他看着比他小四岁的莱昂图索表情一半隐没在暗处,觉得自己明白他的想法。

“是因为我的父亲……我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们,我知道你的意思,莱昂,”德米特里靠近他,他也放慢脚步,任由比自己高一些的青年揽住他,“但他们属于首领,而我,我属于你。我不是在向你我父亲的同辈人证明什么,我只是觉得我未来的首领,需要我走这一步。”

莱昂图索微怔,然后迅速调整好状态:“我明白了。德米特,谢谢你。”

“莱昂,你有话没说完,这不像你。”

莱昂图索沉默了一阵。

“如果,我能给你一个你不需要通过‘成人礼’佐证我的权威的未来呢?”

“我在梦里见过……这可不是打趣,莱昂,我认真的,”在接受莱昂图索的瞪视前,他先举手示弱,“但从现实来看这是不可能的,不是吗?”

“拉维妮娅不建议我在你的成人礼之后马上见你,她觉得这也是在给我未来铺路,”莱昂图索转过头,他的面庞这下彻底暴露在街灯暖黄色的昏暗光芒下,耳侧碎发阴影的界限随着灯光细微的闪烁时隐时现,“你应该想到,这也是我未来的一部分。”

“不可能的,”德米特里惊异于自己那时的斩钉截铁,“莱昂,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你不可能既掌握家族的实权,又兼顾你想涉猎的政府工作。”

“我知道,也许我会迎来做出抉择的那一天。但在此之前,”在德米特里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前,他抢先说,“我会竭尽全力寻找同时完成它们的办法。听起来很天真,是吗?”

这下轮到德米特里沉默了。是啊,很天真,但是……他意识到自己教给莱昂图索的很多东西已经悄无声息地失灵了,莱昂图索也许还没有做出抉择,走上那条他想也不愿想的路,但是已经体会到了掌握“改变”的滋味。他很抗拒,但又忍不住迫切地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把莱昂吸引过去的?他不信势单力薄的拉维妮娅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在绵延整条街闪烁不定的昏黄灯光中,莱昂图索终于打破了沉默,他说:“德米特,你知道吗?今天是狂欢节,那个只出现在历史书上的节日,现在已经没人庆祝它了。”

“我们来庆祝它吧,就算为了你的选择。”尽管你的选择没有改变什么,你杀人,侵吞资产,毫发无损地离开被告席,只是为了更好地“遵循”。

但德米特里没有从莱昂图索的目光中看出谴责的意味,他只看到一种……怜惜?这情绪一闪而过,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平和,像是已经接受了。

庆祝他的成人礼顺利完结的宴会明天才开,今晚是属于他们的。两个年轻人地走在空旷无人的安静街道,这是贝洛内的地盘,他们在这里很安全,风在树叶尖端,路灯的棱角还有一扇扇紧闭的门间慢吞吞地起舞,地上的影子也慢吞吞地挪动。

莱昂图索忽然又回过头来,对他说:“但有一点,让我真的很高兴。你看起来很坚定,这很吸引我——尽管你听完前面一席话会觉得我在讽刺你。”

夜空里传来风声,他们短暂地停了一会,像是利用这一小段时间把刚才不悦的谈话全部抛诸脑后,之后立刻抱在一起。德米特里摩挲着莱昂图索的耳钉,热烈地亲吻他。

地上,影子在风中拖出一连几片越来越浅的重影。

***

越往闹市区的中心走,人流就越密集。见势不妙的莱昂图索迅速拉着德米特里一起解决了之前购买的小吃,避免了它们于拥挤中摔毁在地的厄运。

的确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市中心了,莱昂图索想,他记得之前路边的店铺并不像现在这样繁密层叠如蜂巢,一栋看着最多四层,不知道是不是自建房的小楼竟能挤进五家店铺。不管这些店铺是不是狂欢节才闻风开业的,至少的确把新沃尔西尼在这十五天变得足够热闹。

尽管是假期,但应酬依然无法避免。莱昂图索不知什么时候紧紧牵住了德米特里的手,他们都没意识到,毕竟这对他们而言再自然不过,从遥远的幼年到历经曲折的现在,他们向来在握住对方伸来的手时毫不犹豫。

直到挤到一家礼品店门口,德米特里才发觉莱昂图索抓他手的力气不小,直捏得他指间发烫,几乎没什么回握的空间了,他遗憾地想,然后把莱昂图索这只没什么防备的手拉到心口,轻轻贴了两下。

“是这里了,”莱昂图索在店门口停下,不知有没有注意到德米特里的小动作,“同事推荐的老牌手工礼品店。”

“在热门公共节假日光顾它恐怕不是一个好选择。”

“但我也只有今天有空,最好还是在狂欢节结束之前把礼物送完。”

德米特里很想抗议,这半天莱昂图索不该全放在自己身上吗?但莱昂图索没松开他的手,因此他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店里的人和街上一样多,还因为空间狭小而更显拥挤,德米特里手臂更长些,穿过人流,替莱昂图索取来购物篮,耐心地等着莱昂图索艰难地维持平衡,在货架上挑挑拣拣。他有些心不在焉了,只有紧握着的莱昂图索的手还能给他提供一些知觉。

结账处不出意料地排着长队,人们像被串起来的烤肉一样挤在一处,他们不知不觉排到了队伍中间部分,这简直令人喘不过气。莱昂图索本来会被顺畅地挤进德米特里怀里,但德米特里还没来得及把胸前抱着的购物篮拿开。

莱昂图索的后背被购物篮硌住,他不禁“嘶”了一声。实在拥挤得没有空间了,德米特里只好勉强继续硌着莱昂图索的后背,把快被压实在他俩中间的购物篮拖出来,再用臂弯接住好不容易从购物篮烙印般的压迫下解脱的莱昂图索。

太挤了,他只好把下巴搁在莱昂图索颈窝。肌肤热热地接触在一起,这一刻在喧闹不止的人群中,他们奇异地听清了对方的呼吸声。

终于结账出来,莱昂图索勾勾手指,示意德米特里把购物袋递过来。他从里面翻出一只精雕细琢的手工金属戒指,镶嵌着极其微小,细碎的紫水晶,颜色恰如德米特里的眼睛,还配有一条复古款戒指链。

送给你的。他把它拿到德米特里眼前展示一下,然后又放回购物袋。

身后涌上来一群笑闹着的年轻人,忽然开始冲莱昂图索打招呼。市长回过头,发现是市政府最近入职的新人,他沉稳地微笑着回应,不料年轻人们打闹着一拥而过他身边,恰恰好把他再次挤进德米特里怀中。

***

德米特里一度认为自己已经被由别人掌控的“改变”驯服了,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被改变”的命运。

不管是贝纳尔多默许拉维妮娅相当一部分反对家族的行为,还是莱昂图索入职建设部,让他心目中的首领形象有一半落空,他都看似平和地适应了它们。

这些改变。

他意识不到这是一种屈服,毕竟以前的他还想过掀翻西西里夫人对灰厅的掣肘,多天真的勇气啊,几乎要让他忽视自己的因循守旧。他所能想到的不过也是让他的首领成为下一个西西里夫人。

尽管他已经无意识地表现出了屈服的姿态,为什么改变依然在逼迫他?在莱昂图索走向拉维妮娅后,在得知首领的死讯后,他不禁木然。

和莱昂图索分开的一年里,忙时他拖着重组后风雨飘摇的贝洛内家族应对源源不断地寻仇,几乎沦落到孤木难支的地步。少有的闲空,他就坐在灯下,一遍又一遍地翻手下搜集来的《新都市管理法案》等一众新城法条。

直到他接过了萨卢佐家族递来的橄榄枝,获得了酒业经理的新身份。相当一部分还坚守在贝洛内的老部下们都痛心疾首,认为这意味着贝洛内对萨卢佐低头了,他却不这样想。

他没有展现出自己久违的振奋,这是由他主动选择的改变,他头一次抛开恐惧,直面自己对改变的向往,然后接住它。他不知道它的力量会在自己手中得到怎样的发挥,但至少这一刻,他握住了它。

他开始想,或许“改变”不是在逼迫他,而是在催促他,恨铁不成钢地催促他快快抓住自己。

或许“改变”不是把他逼上绝路的命运的帮凶,而是鞭策他走上新路的工具。是啊,他还要在这条路上追上莱昂呢。

他一定能追上的。

后来,当莱昂图索在电话里同他闲聊,提及他用姜汁汽水替换啤酒,再用差价买车的事,他意外地感到自己被取悦了:莱昂复现了如此有力的回忆,复现了当时尚显年轻的他如何毫无知觉地运用改变的魔术。

但再后来,他得知莱昂图索因车祸住院,禁不住又一次为“被改变”的痛苦所攫。这是另一种无力感,无关他自己,他知道当无常的命运本身拿起“改变”的工具时,一切就都显得太紧迫了。

所以当他看着莱昂图索演讲的背影时,除开胸腔里难以言明的一阵悸动,他再一次感到一种新鲜的急切,就像他此前去面见垂暮的西西里夫人时感到的一样。

他确信自己已经掌握了“改变”,现在是时候利用它做点什么了。

***

从手工礼品店出来,下午已经过去了大半。把晚饭地点敲定在一家传统叙拉古风味私房餐馆,却发现那里已是人满为患,他们只好先取了餐号,在门口质朴的木雕椅子上静坐等待。

其实他们没走太久,但人实在太多了,被挤了一个下午,体力再好也不禁有些晕头转向,进而感到些许疲惫,特别是前些天一直在工作的莱昂图索。坐了一会儿,德米特里几度怀疑他要睡着,然后把头搭在自己肩上。

但他愣是没有阖眼,一直撑到叫号。大概这些天来市长忙于工作,没有好好吃饭,从点餐到等餐看着都有些焦躁。所幸餐食很快上齐,德米特里看着莱昂图索风卷残云般清扫了大半个餐桌,想到反倒是自己因为生意小有所成,这几天吃住都很顺心。还有余裕让服务生给他拿一张老板的名片,以后或许有机会讨教菜谱。

离开餐馆时,天已经全黑了。他们出去时刚好遇上亮灯,不仅街两侧路灯带着跳跃感一盏盏亮起,为狂欢节而装扮的灯饰也接连流转起光芒,灯串环绕着树枝明灭,巨大的霓虹灯牌花开般骤然通明。街上亮如白昼,人流不减反增。大家都知道晚上有烟花秀,德米特里瞥见一个外地人手中拿着的旅游画报,正中央画着两朵绚丽的水彩烟花。

人实在太多了,他们再次感叹,不如现在就开始向烟花秀的最佳观赏地,一座人造小山的山顶进发,毕竟还不知道要在路上堵多久呢。

被挤得口干舌燥,路途中他们又买了一大杯鲜榨果汁,插了两根吸管(这两根异形吸管一红一蓝,弯向中间,组成一颗爱心)。如此一路走一路喝不仅不算无趣,鼻子,额头当然还有嘴唇不时撞在一起,从一开始的触电般避开到后面还故意贴在一起温存一会,还让这一路变得格外活色生香。

终于来到山顶,果汁喝得差不多了,莱昂图索的鼻尖也变得微红,不知是被夜风吹的还是一路上没轻没重撞的。德米特里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想着大概自己的情况也差不多。

山顶观景台人也不少,但到底地方有限,加之山路上有警卫和志愿者维持秩序,远不如街上拥挤。他们到的早,挑到一个视野极佳的位置,双双靠上了观景台的围栏。

德米特里看了看表,距离烟花秀还有十多分钟,也许他们可以借这个机会说些什么。

是莱昂图索先开口的。他望着山下如波光闪动般的连片灯火,忽然说:“德米特。”

“嗯。”德米特里看向他在微光中变得真实无比的侧颜,等他往下说。

“我想过今天要和你聊什么,当然不可能是工作,假期很难得,”他顿了顿,“既然只有我们两个人,就该聊一些从始至终都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事。”

“是吗?我看未必。”德米特里想起下午遇到的那群市政府新人,他们把市长挤进他怀里的时候看着可不像不小心。

“和你想到的有关系,但不完全是,”莱昂图索闭目定了定神,他感到耳边的喧闹声开始逐渐退去,只剩下自己坚定的嗓音和德米特里的呼吸声,“分开的一年里我也很想你,我们并没有提过分手,对吧。”

“你怎么就那么确认我是想你的,莱昂?”德米特里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莱昂图索转身向他,直视着他的眼睛,开始掰着手指数数:“玫瑰花,新酒,打电话,偶尔来接我下班,还有今天一整个下午和晚上。不容易看出来?”

“听你数的这些,莱昂。刚才我还真的有一瞬间想着要试试一一找理由说明它们不足以证明我想你呢,”德米特里看到自己的影像在莱昂图索眼中带着细微的光晕,“不过,是啊,你没说错,我们没有提过分手。那这一年算什么,冷战?”

“不完全算吧……我不知道怎么界定。”莱昂图索罕见地主动低下头,忘了刚才他是如何大胆地直视德米特里。他想起在家族时他们是如何互通心意的,毫无疑问是他先起的头,好像他还主动吻了德米特里。

“无所谓,我不在意这究竟算是结束冷战还是复合,但我想听到你的答案,”德米特里伏在栏杆上,从下往上看,再次和莱昂图索对视,“你想怎么对待作为一个‘变数’的我?”

莱昂图索凑近他,轻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这样对待?”

德米特里正准备说什么,身下山路的灯光忽然灭掉了,连带新沃尔西尼连片的灯火都暗了一圈。

他们听到炸响声,烟花秀的第一朵烟花绽放在他们身侧,而后是稀零细碎的火星迸溅声。

来不及反应,接连又有好几朵烟花炸开,人群激动起来,一起往观景台边涌,他们被挤了几下,下意识伸手环抱住对方。短暂对视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吻住彼此。

烟花的炸响连绵不绝,人群的喧嚣更是如火如荼,但唇与唇之间是安宁的,齿间还带着不久前喝过的果汁的香气。德米特里紧紧揽着莱昂图索的腰,他们都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有人主动分开。

莱昂图索突然感到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禁不住抽气,不小心咬到了德米特里的舌尖,这下真把他们分开了。他低下头,看到德米特里手臂上还挽着下午从手工礼品店带出来的购物袋,他立刻想起来了。

“怎么了,莱昂,又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没什么,但是。”莱昂图索在拥挤之中再一次把手伸进购物袋,拿出另一只戒指,显然与下午给德米特里买的那只是情侣对戒,还配有款式相同的戒指链,只是上面星星点点遍布的水晶是浅金绿色的。

“你可以选择还是要下午给你看的那只,或者把这只带走,把那只留给我。”

“是吗?那我还真得认真考虑一下,两只好看得不相上下呢。”

莱昂图索作势要把手上的戒指扔下山顶,被德米特里一把握住手腕,牵到唇边亲了一下。

“别着急,莱昂。我当然同意你的提议,但在此之前,我们先把这场烟花秀看完吧——我想就这样在你身边待一会。”

他搂过莱昂图索的肩膀,几乎把比自己矮一些的市长搂到身前。原本平静得枯燥的夜空此刻被烟花占满,他自己则平和下来,呼吸间全是莱昂图索身上熟悉的味道。

改变,他再次咀嚼起这个词。他的确能改变些什么,知道这个就够了。

然后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继续站在莱昂图索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