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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敦】罪与死

Summary:

朝雾卡夫卡不会写后日谈我来写总行了吧。

Chapter Text

  鲜红的,粘稠的,还冒着热气,那般熟悉地挂在中岛敦的手上,直到他意识回笼,虎的嗅觉比他自己更快地辨认出那是什么,是血。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像触电一般从地上跳起来,仿佛前面是什么洪水猛兽,其实并不是。有时候中岛敦真的很讨厌自己在黑夜里被赋予了这样好的视力,比起什么都看得清他宁愿当个瞎子。在孤儿院时的夜晚他总可以比其它小孩子更快地发现一些遗落在角落和缝隙中的小物件,在睡前看见挂满灰尘的天花板缝隙间爬动的蜘蛛,还有被关在禁闭室时,总会出现在一片漆黑中的若有若无的眼睛。很多时候都如这般,不是什么好东西,刚开始他还很兴奋,直到从那块从缝隙里被他发现的……具体是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总而言之最后他的头被摁进冬日的水盆里,小孩子不懂情况也不知道什么叫闭气,只会傻乎乎地尖叫挣扎,把更多冰冷的水灌进鼻腔和嘴里,然后他就知道,发现的东西一定要藏好。

  但那样的东西是可以被否认的吗?中岛敦不想否认,的确是血,新鲜的温热的血液沾在他的手里,这种液体自己是最熟悉不过的,而从蜿蜒的掌纹往上追溯是颤抖的指尖,指尖之外是模糊的白色布料,被染了红,红色之上是脖颈,被划开的脖颈,切口锋利又干脆,堪称一击毙命。中岛敦的眼神没有再往上,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块切口移不开眼眸,像是被浇筑成了雕塑,他尝试过但是失败了,也许他应该继续上移视线,他就该知道这道致命伤的主人到底是谁,他没有。

  这样的梦到底有什么意义?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一掠过似的转场,周身的天色烧得像要燎下他的额发,俶尔从这一掠中又变幻,紧接着出现在眼中的就是空气里浮动的尘埃,天蒙蒙亮,微弱的阳光从衣柜缝隙里钻进来,丁达尔效应下格外明显的光线打在他的被子上,中岛敦这才注意到这床被子上那点黏腻的粘在皮肤上的感觉。

  做噩梦梦到浑身出汗的经历不算少,但很少有这样让他心悸的。早以为自己早就和噩梦成为好朋友了,哪怕是在梦里的恐惧再强烈,他叫得再惨烈一些,醒来后他照样可以迎着清晨的空气去开启新的一天。中岛敦照样可以换衣服,洗漱,在灶台上给他和镜花煎两个蛋,出门上班,一切都和设定好了一般尽然有序。

  他只有两床被子,所以得挣扎着爬起了床。手机显示的时间是五点四十,起得太早了,但是经历过那样的梦境没有人会想要在这个时候再睡个回笼觉,倒不如说起得早正好,在室外清空一下思绪,昨天找国木田学习的招式也可以练习一下。

  中岛敦缩在狭小的空间内,像只耗子似的蹑手蹑脚,打开衣橱柜门,却没想到迎上了那双在稀薄的晨光里闪闪发亮的少女的眼睛,那般的清澈,让他下意识不好意思坦言刚刚那般负面的情绪。

  不想吵醒对方的尝试失败了啊,他不好意思地对着后者笑笑。泉镜花面不改色,看上去像是在等着他开口,但几次张开嘴,却发现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吐露些什么才是最适合的。

  像是看出了这一点,少女从自己的被窝里钻出来,轻轻地环过他的双臂,给了这个胜似亲人的少年一个拥抱。

  “不管那是什么,现在都不会在你的身边了。”

  话是这样说的没错,他回抱过去,但那股黏腻的触感还是仿佛沾在他的手上,顽固得甩不掉,于是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把手掌放在她的身上。

  “抱歉啊小镜花,又这样影响到你。”

  也许提前的早饭就意味着提前的饥饿,虽然白虎的确是个容易犯饿的存在,但他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果然还是心烦意乱,一个不详的梦会让一整天的状态都白干,尽管中岛敦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就是这么容易被影响。

  侦探社被迫休业不假,起床时间却被刻入了生物钟。离开了侦探社的工作,站在来往的人流中,看是各有各的轨道,连小孩子都知道背着书包坐在校车上,唱着歌乖乖地去上学,他罕见地产生了不知该往何处去的惘然。睡又睡不着,几套练习做下来中岛敦便知道自己不在状态,“如果还是这样的话,小子,你今天就是练了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不专心的话人可是学不到什么新东西的。”侦探社戴眼镜的前辈之前就这样评价道。

  我也想专心啊,但是心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像您那般随时听我使唤呢?

  不过很快这种发呆就被一通电话打断了,是谷崎,他接起,还没等打招呼便听见对面的电流音,“阿敦,太宰先生回来了,他让我转告你,你可能会想要和他见一面。”

  中岛敦一喜,随即愣住:“麻烦您了,谷崎先生!但是既然太宰先生回来了,为什么他不直接给我打电话呢?”

  对面的声音凝滞一瞬,随即开口:“太宰先生现在的情况有些复杂,可能需要你去一趟异能特务科才能见到他,毕竟只是暂时出狱,后续一些旧案的处理因为那些……总之你先去联系安吾先生,他应该会带你去见太宰先生。”

  “本来应该就是这些事才对的。”谷崎清亮的少年音色一转,“但除了这些,总觉得我也有些话想对你说。钢笔的事该谢谢你,虽然大家都好好的,也用不上了……没有你,我们现在无法这么完好地站在这里,阿敦,趁着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吧。”

  中岛敦将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舌头也像在口腔里来回扭结一圈,才开了口:“谢谢您,谷崎先生,我知道了。”

  “我也没有说什么特别的,你也可以不用总是那么客气……”

  

  

  “异能特务科出于规定,会对太宰的每次对话都进行监听,”屏幕上的坂口安吾推了推眼镜,不知道是不是中岛敦的错觉,他比上次见面时面容疲惫不减,但面对熟悉的人,又难得放下了面对同行的几分紧绷,“你不需要有压力,如果有什么要聊的最好借着这次机会都说一说,毕竟不能随时都来,太宰想对你们作出什么指示很容易,能对太宰说话的机会却不多。”

  安吾先生今天说的话也很奇怪,像是知道他即将和太宰治聊天的内容一样,太宰治往往不会主动和中岛敦交代过多事情,也不常说正事,平时聊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琐事,既然和太宰治说话的机会不多,那么让社长,或者身为搭档的国木田先生来不是更好?

  但是内心明明一个声音告诉他,无论太宰治有什么话想对他说,或是有什么问题,他同时分明也会有很多个问题要对太宰治说。他需要这次见面,而太宰治也预见了它。

  在警卫的带领下,他走进那间酷似审讯室的房间。

  “早上好呀敦君,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呀?有没有觉得特别想我,或者一种强烈的想给我一瓶顶级殉情毒药的冲动呢?”

  太宰治穿着一身橘黄色囚服,双手固定在木桌的手铐上,连脸上的表情那是那副熟悉的太宰式不着调,美丽的桃花眼朝他眨得大大的,要是换成一个和他不熟的陌生女士说不定真的会就这么陷进去,一切好像都和之前一样没有改变,而他现在还是那个需要随时接住前辈的嬉笑玩闹的老实后辈。

  “想,真的好想太宰先生。”中岛敦坐在凳子上,双手搭在桌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太宰治脸上那层浅薄的笑意褪去了几分。

  “太宰先生就这样入了狱,处于险境的时候好几次我都不知道我到底该怎么办,我总觉得换成别人来做会不会做得比我更好,如果是太宰先生的话遇到这些事情解决肯定不在话下,也就不用像我那样带来更多的麻烦和死亡,可是没有那么多如果……”

  太宰治打断他:“现在的敦君的话,遇到这些事情早就不需要靠思考我会怎么做来应对了吧?”

  中岛敦停下他放在桌面上观察纹路的视线,终于鼓起勇气看向太宰治那双现在没了戏谑的眼睛,“是啊,我总以为我不能……和安吾先生汇合后,知道有太宰先生依然在背后指挥,我又觉得好安心。但是在机场阻止‘天人五衰’的计划时,好几次我又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总是担心自己作出错误的选择,有好几次侦探社的大家都在为了让我活着逃走而在我面前牺牲了自己,明明要是我早点意识到虎爪的事就可以救下他们,如果我没有赌对的话,他们是不是就回不来了呢?”

  “说到这个,不知道安吾先生有没有给你看这次的任务报告,关于『雨御前的空间』,院长,”中岛敦顿住一下,随即继续开口:“院……”

  “关于芥川君,敦君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太宰治忽然打断他的陈述。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因为这个问题都停滞了几秒,“……您忽然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中岛敦忽然觉得喉咙有几分干涩,为什么这个审讯室里没有一杯水?

  “我把敦君叫来这里陪我聊天可不是为了听这些我抠抠耳朵就能知道要说什么的话的呀,敦君是个不乖的孩子哦,还以为会抓着我问天问地才对,结果都是在说些自怨自艾的事。空间什么的我早就听过无数遍啦都要烦死了,敦君不是赌对了吗?你没有辜负大家,这就够了。”

  总觉得最后这句像是什么人帮太宰治加上去的,中岛敦想,这些事情分明早该从他心里过去才对,可他总做不到放下,当终于面对那个自己曾在内心提到过无数次的人时,这些想法又想断了绳的浮木一样从心中再次浮起,一说起就停不下来。

  “还是换我来问敦君吧,敦君,真的不好奇为什么我将芥川君安排在你的身边吗?明明是港口黑手党‘不吠的狂犬’,为什么总是要出现在你的身边,和你一起干着拯救世界的事呢?”

  面对太宰治那几乎洞察人心的双眼,刚溢到嘴角的辩解仿佛也跟着苍白无力起来,根本就是徒劳的,他摆烂了:“好吧,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们是‘新时代的王牌’啊,”太宰治紧跟上他脱出口的话语,“能够超越‘双黑’的存在。一切的一切,将你们两个无数次交汇到一起,都是为了应对这场灾厄,以及之后到来的更多的针对横滨的险境,敦君不是也想保护这座城市吗?芥川君是最好的人选,他对你也一样,『那个』的威力你也看到了吧,几乎可以撕碎一切的不可能。”

  “芥川当初对我的仇恨,是因为您对他说了什么话吗?”中岛敦忽然问道。

  太宰治没说话,但是中岛敦知道他实际上在点头。

  联系到芥川的那句『绝不会让那个人说出第二次』,推测出这些简直是轻轻松松。中岛敦开口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说得实在是太慢:“只是因为这个吗?”

  “只是因为这种原因,就让芥川承受那么多的残酷的训练,让他追逐着不可能的目标几乎四年,只是为了人生的意义吗?然后让他无数次置于险境,甚至——”中岛敦忽然在这里止住话头。

  “太宰先生,我虽然不了解您在港口黑手党期间的经历,也不知道这样的行为是否适合芥川,但是和您现在所做的比起来,我总是觉得有股大相径庭的感觉。”

  太宰治现在在他面前的脸色可算不上好,连中岛敦也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这种熟悉而陌生的恐惧感侵袭着他,但是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太宰先生一直到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和芥川相处吧?总觉得你们在有些地方很相像,可能也是因为这个,现在的我感觉……您有时候可能也不全是对的。”

  关于第三个人的话题本是太宰治先在二人之间挑起,现在的局面却变成了中岛敦步步紧逼,不知道前者有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毕竟往常他总是那个更轻易地掌控聊天的人才对。

  开始心疼芥川君了啊,敦君,都开始为了他顶撞敬重的前辈了,以前可是个很乖的孩子才对。太宰治这样想着,闭眼深呼吸了几次,但是这些事都是必要的。“敦君也是的,长大了呀,说的话开始和芥川君一模一样。”

  “既然如此的话,敦君应该很了解芥川才对吧?他那样的人,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明明早就知道这样的道理才对,但是还是……

  “就像院长老师对敦君一样,还需要我重复一遍之前的话吗?敦君可都是明白这些的,但还是总想问我这个前辈。这些可都是芥川君自己的事,他的态度你也清楚吧?”

  “……既然如此的话,太宰先生,您能不能最后回答我的一个问题?”中岛敦最后朝他露出希冀的双眼。

  “如果是关于芥川君的话,那么很遗憾,该回答这个问题的不是我哦,不——予——回——答——去找芥川君吧,去问他,温馨提示:是上次遇到小银的那家店哦。”

  为什么要这样做?中岛敦竟难得地有些怨恨起太宰治来,明明是把他引入侦探社的令人尊敬的前辈,为什么一定要用这样的办法把他推向芥川,为什么一定要从他的身上得到那个答案而不是现在就一劳永逸直接告诉他,每当如此,他总是没有面对太宰治时那样的勇气。发展到现在只是简单地提到一下,中岛敦也有种想在太宰治面前逃走的冲动。他唰地站起身来,只是礼貌地向对方道了句别,就转身朝外走去。

  这么快就出来了?门外的警卫也愣了一下。

  “敦君。”太宰治在他即将走到门口时,忽然叫住了他。

  “总觉得有些事情一直不告诉敦君的话,我的心里也会有些不能原谅,等到真的说出口了,却又会开始责怪自己。肩负的责任明明对你来说是很沉重的东西,包括我的话,但或许也是必要的也说不定呢。”

  中岛敦之前从未听过太宰治对他说过这样的话,这之后也可能不会再听见第二遍了,他停下脚,却没有回头:“太宰先生,关于您之前提过的问题,我想再回答一遍,和芥川搭档的感觉,真的糟透了啊。”

  太宰治心里猜测着,芥川大概率是不会知道有这样一场对话发生过的了,现在大概也不知道曾经有一个人还是用着几乎不可能办到第二次的方法,看见了属于他的过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