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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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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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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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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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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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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被嫌弃的沈义伦的轮回

Summary:

清明节贺文

【人生重来,郑鄂决定不再与沈义伦相遇,可是他忘记了,沈义伦这样的人最是容易在乱世里死去。】

“一愿天下常平,不知饥馑,二愿挚友此生无病无灾万事顺遂,三愿轮回已尽,自己与他再不相遇。”

Notes:

我真的没时间陪你们两公婆闹了!

Work Text: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真正的……常平使了。”

 

沈义伦的声音在耳边明明灭灭,菌丝托着郑鄂缓缓落下,顾不得那位刚被自己按在地上的少侠,跌跌撞撞的往那处火光跑去,只来得及伸手抓上一把被烧成灰烬的寒菌。

 

郑鄂的一生行至此处,从安乐的幼时到动荡的年少,家人挚友师父,算得上是十分丰富,偏偏有两场火一场水吞噬了所有。就连那个承载着自己前半生爱与后半生恨的人也不例外。

 

自己平生最后悔的两件事,其一就是年少的那一点善心。郑鄂想起自己当时的回答,于是下定决心,在本该相识的那日找了个借口带着阿阮出门游玩。郑鄂甚至在心里已经安排好了接下来几日的出游计划,但就在阿阮第无数次不满地表达哥哥今日莫名的走神后,郑鄂才在阵阵不安中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从未后悔过和沈义伦相识。

 

于是他向着阿阮低声道歉,决定不再逃避。但当时的自己也是做的够绝,坐了半日的车马哪怕是同样租了车马赶路也是迟回了整整一天 。

 

正如身在郑家的少爷不会意识到自己的善意对于当时的沈义伦多么的珍贵,如今的郑鄂也忘记了穷人家里羸弱的幼子其实本就是乱世里很难活下来的那一批人。

 

当他等了将近一月都没有再遇见那个瘦弱寡言的少年时,郑鄂坐不住了,乔装一番出门打听,得到的只是沈家似乎有个幼子早在几周前就病死夭折的消息。

 

天旋地转之间,被砍伐的树木重新回到土坑,落地腐烂的果子重新长出新鲜的皮肉。

 

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自己再次溯洄,郑鄂这次小心翼翼的按照前世的轨迹,就连出门的时辰都一点不差,终于是遇见了那个来此寻找食物的少年。

 

原来记忆里光风霁月的常平使大人一袭黄衫文质彬彬,这时看着黑黑瘦瘦,穿着破旧而松垮不合身的布衣,丢在人群里毫不起眼。郑鄂带着记忆里最后沈义伦的模样对比着面前这个明明和自己差不多大确矮上很大一截的人,不由得有些恍然。

 

虽然认清了自己的想法,但说是心无芥蒂那是不可能,小小的郑家少爷此时也并没有想到任何的好办法完全避免以后发生的那场灾祸,显然流寇土匪的危险来源于粮仓被发现一事,只要财已外露,在这乱世那就是不容忽视的隐患。

 

如果这次我不与沈家如此亲密呢,郑鄂想。

 

横竖沈义伦与家中关系也并不亲密,若是自己只将所谓的帮助控制在对于沈义伦这个朋友身上如何。

 

于是郑鄂开始有意识地控制着自己与沈义伦的交集,也亏得沈义伦向来心思通透,一来一去竟也不问缘由的顺其发展,郑鄂甚至因为他态度自然过了头而感到有些心堵。

 

后来郑鄂出门游学,返回途中听闻饥荒爆发,转念又想到自己对沈义伦还有郑家人提醒叮嘱过,想来聪明人都不会让自己吃太大的苦头。

 

回村的马车请上了一队镖师护身,毕竟在这个人都能吃人的世道里,马车的马简直是最佳美味。

 

听见熟悉的声音,透过郑鄂看见了一张自己就算轮回转世也无法忘记的脸,沈义伦的哥哥,那个最活该为了郑家血债被千刀万剐的人。

 

沈义仁带着一群匪徒,正红着眼守着一口大锅,锅里热气翻腾着米粥在其中浮浮沉沉。郑鄂本想着眼不见心不烦,正要拉上车帘时却心头一跳,沈义仁哪里来的粮食。又见阳光下沈义仁手中抛起的东西闪闪发光,不正是郑鄂为了让郑家人都行个方便而送给沈义伦后被沈义伦视若珍宝的玉牌。

 

马车瞧着这群流寇并不想惹是生非,绕路的同时沈义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到郑鄂耳中。

 

“嗤——没想到我这弟弟除了卖个好价钱竟然还有点意外之喜,还好当时搜了搜身,不然就要白白便宜别人。”

 

“等哥哥吃饱了这顿饭再去城镇上给这玉当了,诶哟沈义伦,你可真是我的好弟弟 ”

 

郑鄂只觉得眼前一黑。

 

是了,沈义伦怎么会察觉不到郑家少爷的刻意疏远,他那样的人,若是自己不在定不会主动上门求些什么。在这样世道里,好不容易养出一些白胖影子的沈义伦碰见沈义仁那疯子便被卖给他人换了钱。

 

等到再次醒来,这一次郑鄂到来的似乎有些晚了,睁眼后只看见红袖仙的剑划过了沈义仁的脖颈,阿阮的尸体,还有郑家人的尸体,都冷冷的倒在路边。

 

再次见到妹妹的死亡依旧十分难以接受,只见朱鱼转身准备带走自己,郑鄂却突然想起一些什么,回过神来询问朱鱼能否稍等。他找了一处还没被烧毁的板凳坐下,他要亲眼看看,沈义伦是否如他当年所说的那样,拼尽全力,姗姗来迟。

 

只是后来,他等到了天色微暮,手脚都有些冰冷,也没等到一个人来,更别提那个应该从废墟里挖出常平玉的少年。

 

万一呢,万一。郑鄂在心底有些自嘲,笑自己怎么到了这样都还不死心,却仍旧遵循了自己的想法,同朱鱼说了一声,二人朝着沈家走去。

 

直到他远远地就看见了被长枪定在大门一侧的沈义伦。布衣的前襟被鲜血浸润透后在冬天里冻得发硬定型,少年还保持着阻拦的姿势,右手握着枪柄左手同身体一起被大力洞穿。

 

朱鱼没问缘由,只是叹了一口气便帮着把长枪先拔起,沈义伦顺着滑落在地,郑鄂发现自己来的太晚以至于这具身体里的血都已经彻底流干,不然为什么抱起来甚至感觉还不如阿阮重呢。耳边是朱鱼在说给给他挖个土坑,眼前是沈义伦永远陷入平静脸。

 

郑鄂想比起沈义伦当年是在沈义仁的刀枪下侥幸存活,他如今倒宁愿是沈义伦知难而退临阵逃脱。

 

郑鄂已经能够习惯地醒来然后判断,只是这次面前冯夷突然凑近的大脸还是把他吓了一跳,显然少年的身体还不能很好的控制情绪,于是小声地惊呼把一旁的朱鱼吸引了来。在冯夷咋咋呼呼的声音和朱鱼身上浓郁的草药味里,郑鄂总算会理清了自己现在身处的时间,正是朱鱼自火场将自己救回不久。紧接着郑鄂开始思考此时的沈义伦大概在哪里做什么,不过最重要的问题是在朱鱼的看管下自己这个伤患现阶段根本不可能轻易离开天上来渡半步。待在屋子里烤着火盆,吃着冯夷烤好的鱼,一口下去心不在焉的郑鄂顿时被一口辣椒呛得咳嗽,朱鱼立马赶来看着心虚的冯夷,郑鄂咳得眼眶通红,面前的一幕恍如隔世。

 

没想到还不等郑鄂想个明白沈义伦就不请自来。

 

那日回来的朱鱼身上带着寒冷的气息还有无法忽略的血腥,郑鄂从冯夷不慌不忙地起灶煎药就能看出自家师父这次应当是出门救人而非受伤。按理说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郑鄂都不会对这些事情好奇,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促使他去探查这位陌生的病患。于是郑鄂在当晚就以一块糖糕收买了冯如之,让她带着自己一起以为朱鱼分担的名义从冯夷那要来了送药材去医馆的差事。

 

绕过隔离用的屏风,烛火摇曳下,郑鄂看清了其中一张床上苍白且紧闭眼睛的脸属于沈义伦,一个脑侧的绷带还在渗着血的病号沈义伦。郑鄂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将手中的药材轻轻放进药柜,然后看着沈义伦的胸口在棉被之下微弱地起伏,呼出的气体温度在空气里变成白雾又快速散去,直到被冯如之扯了扯衣角提醒离开。

 

第二日早郑鄂主动和朱鱼一起去了医馆,在朱鱼复杂的神情里得知了真相,沈义伦身上伤口是都是被郑家当时的幸存者打的,最严重的一道便朱鱼到场时看见他正摇摇晃晃的捂着头部,远处还站着一群人,为首的青年手拿铁镐挥舞,嘴里还大喊着仇人与兄债弟偿。

 

朱鱼也是从郑鄂的口中了解过当年郑家被屠村的各中缘由,但斯人已去,关于沈家这个幼子与郑家的幸存者,是非对错早已经无法将理智与感性去分开评定。朱鱼只觉得这人奇怪得打紧,头上的血流下来糊了小半张脸,一直到倒在自己的面前那嘴角都始终带笑。

 

郑鄂说不出自己心里在想什么,本就如一团乱麻的思绪更是在沈义伦连高热迟迟不退三天三夜时犹如被丢进一汪深潭,越理越乱越陷越深。时值伤寒易发季节,郑鄂也跟着朱鱼开始忙碌,白日脚不沾地的奔波,夜晚累得沾床就睡。某一日醒来郑鄂就得知沈义伦已经离开,郑鄂站在天上来渡的瞭望塔上,瞧着已经看不起面孔的沈义伦朝着这个方向深深鞠躬一拜,而后迈着还虚浮的脚步摇晃着离开。

 

回过神来,郑鄂才发觉自己的眉头紧锁舒展开来甚至有些酸涩。

 

隔了几月沈义伦就被发现死在了离郑家村不远的树林里,带着一身或被打或摔的新旧伤口,额侧的疤才拆了绷带不久,只来得及长起粉红嫩肉,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孤零零地倒在一棵大树下再也没有能起身。

 

奇怪的是,这次无论是朱鱼郑鄂还是过往的猎户路人都没能及时发现这个疑似迷途的年轻人。

 

发现沈义伦时,冰雪消融,开封的春已经到来,嫩芽在土地里四处冒尖,只是天气尚未回暖,郑鄂紧了紧身上的袄子,给树下衣衫单薄的好友收尸。

 

沈义伦灰白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郑鄂不知道自己那些纷乱的思绪究竟要往哪去才是出口。

 

……回到郑家旧宅,在寒菌毒株下发现菌丝包裹着一具比记忆力要年轻更多的躯体。随着郑鄂一把火将菌丝烧毁,下面还是沈义伦一张带着恬静笑容的脸。

 

……郑鄂随着随朱鱼前去调查朝生暮落,而后匿名者书信送来无害的变异梦傀以作为研究对象,来到地点后见到的却是变成梦傀的沈义伦,只是他不知用何方法竟然还保留了一丝理智。

 

郑鄂看着浑身溃烂只有眉目还依稀能见故人影的梦傀,朱鱼以防万一还是用特殊系法的麻绳将其捆绑在院子一角。郑鄂看见梦傀的唇瓣一直蠕动,于是凑上前近了些,这才听见它一直在喊阿郑,对不起。

 

郑鄂突然知道了,这一次次轮回并不是自己求来的,自己从不后悔与沈义伦相识,但沈义伦想,阿郑那样聪明的人,重来一世,不再认识自己这个朋友,才能自由。

 

每一次沈义伦都会死去,一次次的轮回里,郑鄂没由来的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沈义伦看着自己面前一身鹅黄长衫的男人提着剑杀死了冲进家中胡乱翻找着余粮的兄长,也并没有觉得害怕,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似乎还没从噩梦突然消失的事实缓过来,面前的男人柔柔地笑着,朝自己伸手。

 

“走吧,沈义伦,我带你去一个不知饥馑的常平之地。”

 

小沈义伦看着那支白净修长的手指,犹豫着将自己布满冻疮的小手覆上。

 

沈义伦走过兄长狰狞的尸体,走过屋门外横躺的匪徒,走过贫瘠的土地,走过路边的饿殍,惊飞啄食腐肉的乌鸦,走了好久好久,那个来接他的人给他吃了甜蜜的糖瓜,松软的米糕,还有酥脆的芝麻饼,夜晚他睡在温暖的棉絮上,在怀抱里感受着体温安心睡去。

 

再睁眼,沈义伦看见了一片毛绒绒的芦苇野,是他从没见过的美景。原来这就是常平之地,小小的沈义伦松开了牵着自己的那双手,朝着太阳的方向那里奔跑而去。

 

 

这次,郑鄂在睡着后做了一个梦,梦的内容很短很短,他看见沈义伦杀死了沈义仁与他的流寇“朋友”,而后拉过小时候的自己朝着远方走去,最后的最后,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时节将少年扼死在了美梦里。

 

“沈义伦!”

 

随着呼喊醒来的郑鄂大口呼吸着室内的空气,却在瞥见一旁铜镜里的面容后彻底怔在原地。镜子里的青年乌发过肩,鬓角编着小辫,面色因方才的一番动作有些涨红,那是一张完整的属于自己的,健康的脸。

 

迎着侍从推门而来的关切目光,郑鄂轻轻摇了摇头,这次他在记忆里并没有找到一个叫作沈义伦的少年,从年少苦读到而后踏入仕途最终官场得利,常平使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念叨着那个梦想的也只剩下了自己。

 

沈义伦双手合十,面朝佛堂跪倒在蒲团上,灵魂触碰不到实物所以权当奉上一捧心香。

 

一愿天下常平,不知饥馑,二愿挚友此生无病无灾万事顺遂,三愿轮回已尽,自己与他再不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