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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者轻轻敲了敲坐在他旁边的杜林的脑袋瓜。
“专心点,别看我。”
“唔……!”杜林眼泪汪汪地捂着脑门,“阿帽……”
这只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下午,初春的阳光暖融融烤在小龙柔软的发丝上,他蹭了蹭流浪者的脸颊,小声嘟囔着,“我在构思,构思!”
流浪者翻过一页文献,头都没抬,“构思出什么了?”
“嘿嘿……”杜林侧过身子,向流浪者展示了自己圈圈画画的思维导图,旁边还配着他画的歪歪扭扭的小猫小龙铅笔画,“我已经写了很多故事了,有耳廓狐的故事,有沙漠小狼犬的故事,这次我想尝试更复杂的叙事,就叫《勇者猫咪和哭泣小龙》!”
流浪者扫了一眼,微微挑眉,“等等,为什么勇者是猫咪?”
“因为我喜欢小猫呀!”杜林理所当然道,把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今天我要先写一些勇者小猫的故事。当然,故事应该有的情节,都应该加上!”
流浪者含糊地应下,随口应付道,“什么是故事应该有的情节?就像论文的格式那样?
“对!”杜林边用力地点头边写字,嘴里还念叨着,“比如,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蓝紫色的小猫咪出生了。”
“……”
“啊当然,和卵生的小龙不一样,这只小猫是由树木雕刻出来的!”
流浪者瞥了他一眼,神情复杂,“你写故事的水平和小吉祥草王有的一比。”
杜林眼睛一亮,“真的吗!那我继续写!”
流浪者深吸一口气,“……我没有在夸你。”
杜林全当听不到,自顾自地写着念着,“造物主在小猫咪的眼尾涂了一抹红,于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猫咪诞生了。”
“哪来的这么多滤镜?”流浪者轻嗤,却忍不住探头去看杜林笔下的文字。
“明明就是很可爱,也非常的聪明。”杜林不认可地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嗯…然后呢,小猫咪长大了。
流浪者索性放下文献,撑着脑袋看他,“木头雕刻的猫不会长大吧?”
杜林认真点点头,“原来如此,勇者小猫一直是一只幼小的猫咪。”
流浪者翻了个白眼。
“……随你。”
杜林埋头认真地把这些故事记录下,他的字迹已经不那么歪歪扭扭了,大体上可以辨认,带着初学者的稚气。
流浪者侧过头看了一会,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看来阿贝多的字帖卓有成效。
杜林用笔敲了敲下巴沉思,“嗯,然后我要想一想接下来的故事。”
“我有一个问题,”流浪者适时打断他的思考,“小猫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可以被称作是勇者小猫?”
杜林即答,“当然是因为勇者小猫天生就是勇者啊。”
流浪者嗤笑,“哪有天生的勇者。”
“那就是命中注定的勇者!”杜林心情很好地晃了晃尾巴,
那双宝石般的眼睛被阳光照得亮且夺目,流浪者别过脸,语气淡淡,“可如果命中注定成为勇者的勇者小猫做了坏事呢?”
“诶?”
流浪者眯了眯眼睛, “如果小猫因为难以肩负创造者的重任而被遗弃,他既愤怒又悲伤,还被利用着做了很多坏事,那他又如何担当得起勇者的称谓。”
“唔,”杜林的尾巴耷拉下去,“好像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流浪者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既然要写故事,曲折的叙事会更有文学价值吧?”
“你说得对,无论是作为故事主宰的作者还是故事的读者,都会更喜欢跌宕起伏的剧情吧?”杜林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圈圈画画,为导图的发展加上了全新的分支。
“人之常情。”流浪者摊摊手,“一眼就望得到结局的故事也没有可读性吧?”
杜林抬头看向他,“所以我需要给勇者猫咪赋予一些新的情节吗?阿帽有更多的想法吗?”
流浪者沉默了一会,视线慢慢挪向春意盎然的草坪。正是踏春的好天气,三三两两的学生凑在一起共享温暖的阳光。
他并没有看向杜林,声音轻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想要命运多舛的剧情,那就写小猫在由创造者亲手雕刻后,被认定为失败品后丢弃了。”
“嗯嗯。”杜林答应着,低头撰写时,眉头却轻轻地拧了起来。
“他在流浪时遇到了善良的狐狸群,他们接纳了小猫,并把他当做同类。”
杜林声音轻快了些许,“难怪勇者猫咪后来会接纳哭泣小龙。”
“谁知道呢?”流浪者自嘲地笑了笑,“故事似乎即将走向平淡的结局,但命运似乎并不觉得他值得拥有这种圆满。”
杜林愣怔了片刻,“所以……”
“所以,这一切都被一只乌鸦毁了。”
杜林的羽毛笔一顿。
“乌鸦……”他轻声重复。
流浪者似乎并没有察觉他的情绪,只是语气平平,像朗读因论派文献那样,“小猫和狐狸赖以生活的岛屿被善妒的乌鸦安装了一枚炸弹。乌鸦告诉小猫,‘狐狸从来没有把你当做过同类,现在,如果你仍然想要帮助他们,就带上无辜狐狸的心脏去拆除炸弹,然后替他们去死吧。’”
杜林的笔尖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这是欺骗吧。”他嗓音干涩,侧过头试图从流浪者的眼中读出情绪。
“当然。”流浪者点点头,“可小猫不会撒谎,也不会辨别谎言。于是他哭泣着拆除了炸弹,他痛恨背叛,他离开了。”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写字声,杜林抽了抽鼻子,“这太曲折了。”
流浪者叹了口气,“这可是你自己要写的。想要写一个精彩的故事,曲折的情节是必不可少的。同理,一帆风顺的人生又有什么意思呢?”
杜林埋头书写,尾巴蔫蔫地垂在地上。
流浪者合起桌子上的文献,顺手揉了揉杜林被晒得暖烘烘的发丝,“后来,小猫救下了一只同病相怜的小鸟。”
“他会和小鸟一起取暖吗?”
“小猫太弱小,小鸟的生命太脆弱,几乎是眨眼间,就离开了他。”
杜林眨了眨眼,摸了摸眼尾,白色的手套洇出一道湿润的痕迹。
流浪者无奈地掰过他的脸,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这就哭了?”
“对不起,阿帽,我不想扫兴……”杜林垂下眼,“但是…诞生,对于这只小猫就意味着面对未来一次又一次的悲剧,为什么…只是为了写下一个更值得阅读的故事就要让小猫经受这些苦难吗?我喜欢这只小猫,但我无法写出这种故事,我希望他有更加幸福平坦的猫生。”
“既想要小猫拥有平安顺遂的人……猫生,又想要他成为拯救哭泣小龙的勇者,杜林,什么都不愿失去的人……猫,未免太贪心了些。”
“贪心就是不对的吗?”杜林抓住流浪者的手腕,反驳道。
流浪者叹了口气,“没有这种道理。”
“可是,如果为了拯救一头爱哭的龙,勇者猫咪就要经历这些,那我宁愿他舍弃勇者的头衔,也不要去做那个拯救者。”杜林端详着流浪者在阳光折射下近似琉璃质地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得认真,又蹭了蹭他的掌心
“你过剩的同理心有时候真的很让人苦恼。”流浪者又叹了口气,但并非不耐烦,“而且你的因果关系搞错了,是时候让阿贝多再给你开一门逻辑课了。咳……我的意思是,是因为小猫经历了这些,才能磨砺出坚韧的心,才有能力成为哭泣小龙的勇者。”
流浪者笑了笑,“毕竟,你写下小猫的故事是因为喜欢小猫,而不是为了让他拯救一条爱哭的小龙。”
杜林眼眶通红地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垂下眼。
“可写下你的命运的人呢?祂是出于什么赋予你这些悲剧故事一般的命运?”
四下寂静,唯有远处学生们的谈笑声。流浪者别过脸,光影在他的脸侧跳跃着,杜林看不清他的表情。
“杜林,”他轻声唤着这个名字, “我们只是在写故事,你怎么自顾自代入进去了?”
杜林却没有挪开视线,直勾勾地看向试图逃避什么的流浪者,看他被微风扬起的发丝,他眼尾的红痕。
“我只是在想,这个故事里,当我第一次写下勇者猫咪时,‘诞生’于他,似乎是这些沉重又复杂的故事的起点,但他所遭受的这些,似乎只要将其描述为一个精彩的、名为喜欢与怜爱的叙述,就可以无视这些情节对他的伤害。”杜林抽了抽鼻子,“那么对于讲述这个故事的你来说,诞生又意味着什么呢?”
“……”流浪者沉默了片刻,回避了这个问题。
杜林抓住流浪者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的宝石上,让他感受胸腔下一颗跳动的龙心。
“在妈妈离开后,我渐渐长出魔龙的鳞片,我所触及到的东西都会被诅咒扭曲成积木。我总是被小动物们躲着,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伤害他们。那时我时常想,如果我没有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就好了,这样我就不会伤害他们,也不会忍受孤独。”
“但是,在遇见你后,我知道了,‘诞生’于我,是遇见你的先决条件。阿帽,这对我来说就足够成为我诞生的意义了。”
杜林自顾自说着,又突然破涕为笑,眉眼弯弯,“我想,这也是这个故事里哭泣小龙被书写下的意义。”
流浪者沉默了良久,最终妥协地叹了口气,“或许对这篇故事来说,勇者小猫的‘诞生’是为了能够共情哭泣小龙的遭遇,然后用一颗被磨砺得坚韧的心拯救他。”
“至于如何看待‘诞生’与被写就的苦难叙事……”流浪者理了理杜林被风吹乱的发丝,“或许,都是为了那个给命运的一巴掌所做的蓄力。”
“又或者,像你说的那样,我们只是坐在这里享受着阳光,一起写一个故事,这也是我‘诞生’的意义。”
流浪者说得模棱两可,杜林却还是绽出了一抹笑,“无论那意味着什么,只要是好结局的故事,我都会喜欢。”
“若是结局配不上故事的精心编撰的过程,那才是真正正正的烂尾故事。”流浪者赞同地点点头,又捏了一把杜林的脸,这才收回了手。
杜林若有所思地拿起笔,“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写了。”
“所以这个故事就是勇者猫咪披荆斩棘,最后拯救了正是为了相遇而诞生,又有些同病相怜的哭泣小龙?”
“对!没错!小猫和小龙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
“俗套。我收回之前的夸奖。”
“可你明明很喜欢!”
“我从来没说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