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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暑溽熱像一層黏膩厚重的濕布,緊緊裹挾着沙丘宮,使殿內的苦澀藥味更為濃烈。嬴政斜倚在錦榻急促地喘息,曾經如鷹隼般銳利的雙目,此刻深陷在凹陷的眼窩裏。窗外蟬鳴嘶啞,如沸如羹,陽光把帷幕內映成一片血紅,宛如當年娘親死時四周染血垂落的布帛。
侍醫指尖搭在他的脈搏良久,面色灰敗如土:「陛下脈浮而洪,衛氣失度,恐……」臣下垂首,低聲相議應否召祝官祭禱山川,祈求帝王盡快復原,窸窸窣窣如蚊蠅般嗡嗡作響,卻又時遠時近,令嬴政煩躁地蹙起眉頭。宮人顫抖着把藥湯送至他唇邊。黑褐色的湯液苦得難以下嚥,然天下臣民僅需要康健的君主,便忍着噫氣泛酸吞了下去。
高熱如火燎原,從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直到扼住咽喉。他彷彿被投入煉丹爐中,從內而外熔燒,身下的錦褥滑溜冰涼,仍無法緩解半分全身燎灼般的痛楚。汗水一層層滲出,黏膩地貼在絲綢寢衣上,枯瘦如柴的手指卻只緊緊攥着胸前那枚玉牌。
他的嘴唇費力地翕動了幾下,守在御榻旁的郎中令看得分明,立刻趨前一步,把耳朵幾乎貼在帝王唇邊。「去⋯⋯尋項太傅速來見朕。」他從喉嚨深處擠出數字,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粗糲的石頭刮出。「唯!陛下!」郎中令不敢有絲毫遲疑,隨即霍然起身,疾步衝出殿門。
風沙拍打着窗櫺,發出嗚咽般的悲鳴,昏黃的燭火不斷搖曳,大殿內的影子似乎活了過來,隨之張牙舞爪,如同六國冤魂前來索命。恍惚間,他聽見當年邯鄲城破時的哭號,聽見荊軻匕首落地時的脆響,聽見嫪毐臨死前的詛咒——非也,非也,他咬緊牙關,然已無力嘶吼——直至另一把聲音響起。
「死仔包,咁唔專心?」
師父依然是記憶中那張剛毅的臉,劍眉星目,嘴角含笑,身形微動,手持一根枯枝如靈蛇吐信,帶着撕裂空氣的銳響直刺而來。趙盤握着沉重的木劍,依循本能旋身格擋,腳下卻驟然滑倒。眼看後腦就要磕上那塊佈滿青苔的石階,他驚恐地閉上眼,耳邊只聽見風聲呼嘯,腰際猛地一緊——師父的手臂如鐵箍般把他攔腰攬住,穩穩托在半空,語速不疾不徐:「好彩我反應夠快,唔係真係仆死你啊。」
那時他手上仍未染過鮮血,一心按娘親所願學劍,最大的煩心事就是如何應付師父嚴酷的體能訓練。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皂莢香氣,他的臉燒得發燙,不知是羞愧還是別的甚麼,站穩後訥訥無言,只覺師父臂膀殘留的力量和戲謔笑語,在微寒的空氣裏烙下灼熱印記:「師父!」
「好喇好喇。」項少龍伸手拍拍他的肩,手掌溫暖而有力:「你同我記住,練劍就好似做人噉,根基要穩。馬步踩唔穩,你點拮都冇用。」對方指向地面所畫的簡陋人體骨骼圖,講解關節弱點。他調整呼吸,重新擺好架勢。掌心的汗水讓劍柄更濕了,但他的心反奇異地安定下來。師父站在那裏,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彷彿只要項少龍在,天就塌不下來。
彼時自己未知,如此單純的日子已經所剩無幾。
金碧輝煌的藻井在他眼中旋轉,蟠龍欲離銅柱而飛,宮殿似要傾塌,但無人制止。趙武靈王變服騎射,馳騁北疆,為一代英主,終卻因兄弟䦧牆,護謀逆之子而餓死沙丘宮。數十年後,方士雖言他可長生不死,既壽永昌,然天命仍要他於此處隨先祖而去。
這麼多年來,他一直統領天下未敢停步,現在卻僅能躺在榻上,渾身滾燙。他掙扎欲要坐起,探頭望向黃銅鏡內人影是否仍在,然無力癱軟,動靜小得宮人都沒有注意。始皇帝統一六國平定天下,自上古以來未嘗有,周天子不曾獲得的權柄此刻盡在一人之手,天下無人膽敢忤逆,可如今他要摔進黃泉了,卻再也沒有人能接住自己。
恍惚間,他看見那片野林。蟬鳴聲又響起,震耳欲聾。他向後倒去,一直墜落。無數張臉在他眼前旋轉,所有人都在笑,笑他畢生霸業終成空,笑他求仙問藥終是夢。他睜眼卻在洛河邊,夕陽西下。師父坐在船上,背影融入蒼蒼蒹葭,像雨水迴歸大海。他想走過去,但每走一步,對方就遠一步。
「師父!」他終於喊出聲,伸手揮向虛空:「等等盤兒!」
項少龍卻沒有回頭。
他絕望地跪倒在地上,河水湧上來,淹沒了他。水很冷,骨頭縫裏像有無數隻螞蟻在啃噬,刺痛得冷汗直流。他在水裏無盡地往下墜。四周一片漆黑,甚麼都看不見,只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師父……」他喃喃自語,抵不住疼痛,再次閉上雙眼陷入幻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