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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多的脑袋从门外探进来,毛茸茸一个头,卷毛的发丝像朵爆炸的西兰花。
“你还没好啊。”他拖长音调问,语气带着一股他独有的阴阳怪气,连古板的英伦腔也无法掩盖。
其实他在撒娇。奥斯卡不想承认他对此很受用。
人们讨厌他这么说话,尤其是当他说的话自己不爱听的时候更甚。因为这个迈凯轮的会议室总是亮着灯,奥斯卡作为队友无辜受牵连,他们是唯二被老师留堂的学生,不得不坐在桌前,后背靠着硬邦邦的金属椅子听pr的板书。好好学生奥斯卡看起来正襟危坐,腰板挺得笔直,而真正的问题学生兰多诺里斯却听得昏昏欲睡,脑袋搁在桌子上,心思早就不知道飞向世界的哪片沙滩,绿眼睛眨巴眨巴,注意力被奥斯卡眼下淡淡的一片雀斑吸引走,好像那几颗斑点比黑板上的英语对他来说更容易读懂。
他们有点像一对普通的校园同桌,奥斯卡的校园时光还没有过去太久,他觉得如果他和兰多只是学校里的两个平常学生,那兰多一定是让老师又爱又恨的那种学生,典型的、调皮的捣蛋小孩,不闹出乱子不罢休,会在课上睡觉来弥补前一个晚上的游戏时间,而自己是被安插在他旁边的管理员,作为好学生的代表提醒他凡事别太过火。
……那跟现在其实也无甚区别。
他根本没在听,兰多心里想。奥斯卡就是假正经,明明长了一张能捏出脸颊肉的圆脸和棕色的温和眸子,却总是要表现的面无表情,好像这样他就不像一只抱着树叶只知道睡觉的考拉。
其实奥斯卡知道兰多没有恶意,他说的话,他做的事,他只是觉得好玩。他喜欢一切新鲜有趣的东西,他喜欢人们因为他说的话而发笑,或者露出出格的表情。他不喜欢无聊的人,一成不变的事,但这个世界上对他来说静止的东西太多了。
“没有,没有,再等一会。”他回答兰多,急匆匆地把腿伸进裤子里。
“卡洛斯和夏尔在等我们了。”兰多催他,卷毛一晃一晃的。
他穿裤子的动作慢下来,像电影情节被按下慢速键一样,然后他又让情节重新倒带,把穿上的裤子脱下来。
“我不想去了。”奥斯卡说,好好学生也会有想要罢工的时候。
“什么?”兰多反应不过来,“怎么了嘛”
奥斯卡不回答他,他又开始假正经了,明明和他接吻的时候嘴唇很软,现在像两块上了锁的钢板。
“怎么了嘛奥斯卡。”他又问了一遍,只有没长大的孩子才会反复索要问题答案,奥斯卡走过来,把房门在他眼前关上,险些夹断那颗西兰花的根茎。
“我说我不想去了。”奥斯卡又重复一遍,声音从门后闷闷地传出来。
“走开,兰多。”他说,自己却还站在门后不动弹。
兰多觉得莫名其妙的生气,他先冲着空气挥了两拳,又想踹两脚硬邦邦的门板,觉得这样对自己的脚趾也许不太好于是收手。为了对抗奥斯卡不近人情的态度,表现自己兰多诺里斯绝不是个任他拿捏的软性子,奥斯卡皮亚斯特里应该禁止冲他乱发脾气,他决定什么都要和奥斯卡反着干。
“不要。”他咬着牙说,“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我就不走。”大概是觉得上句话的杀伤力不强,不能表现他坚决不听奥斯卡指挥的决心,甚至大有投降倒戈的趋势,他赶紧补上一句。
“开门嘛,开门嘛。”兰多在门口嘟囔,又拖长尾音念他的名字,“奥斯卡,奥斯卡,奥斯卡。”
他好烦,奥斯卡想,明明比他还长几岁,却像只跟在屁股后面甩不掉的幼犬。
毛茸茸的头发像狗,晒成炭色的皮肤像狗,湿漉漉的眼睛和卷曲的睫毛也像狗,叫他名字的时候像幼犬咬着他的裤脚非要让主人陪自己玩。
说起狗,让人想到卡洛斯,他和兰多就像两只抱团的犬。
“走开,兰多。”他说,门外兰多的撒娇戛然而止,终于安静了一会,五分钟后他打开门,酒店廊道上已经空空如也,狗撒开他的裤脚跑走了。
好吧,兰多走了,如奥斯卡所愿,但有时事情变成你希望的样子却并不会让你开心,奥斯卡把房门关上,回到房间里。他站在房间中间发了一会呆,注意到沙发椅背上搭着那件木瓜橙的外套,散发着一股不属于他的香味。他把外套拿起来,只有兰多才会给自己喷如此过量的香水,像只无时无刻不在开屏的孔雀。兰多的外套在他这里,那他的外套跑到哪里去自然已经不言而喻。做一个队的队友到底是好还是坏?他们一年到头在天上飞,辗转二十四个不同的国家,酒店房间比起家更像家,队友比起家人更像家人。
而家人就是低头不见抬头见。
和兰多小吵一架之后的三个小时又和他一起坐飞机,身上还穿着他的外套,毕竟他的迈凯轮外套自己长着腿跑走了,不知所踪,兰多穿着他的同款,奥斯卡在上面嗅到一股自己的香水味道。
“奥斯卡。”兰多在后面伸腿故意踢他的椅背,硌得他的后腰一颠一颠,像坐在赛车里的海豚跳,真不知道阿隆索那么大年纪是怎么忍受的。
“别踹我椅子,兰多。”他扭过头去严肃提醒他。
兰多又没声音了。
他有些后悔了,或许他不该对兰多这么坏,奥斯卡想,再一再二不再三,兰多已经主动找他说话两次,如果再有第三次,他想,他应该要放下自己的坏脾气了,别再让兰多碰一鼻子灰,如果兰多真的生气了,那他大概也会不知所措了,发脾气的精髓有时就在于控制好度,太紧和太松都会让项圈崩断。
飞机穿过云层,不知道是不是颠簸的原因,他困得昏昏沉沉,却怎么也无法入眠,耳边扎克的鼾声一起一伏,他被吵得心烦意乱,脑海里有时闪过澳大利亚的晴空万里,有时又回到英国阴沉的雨天,他在伦敦生活了很久,甚至无法比较和澳大利亚哪个更久,伦敦总是在下雨,所以只有一得着空,英国人就要跑到西班牙去,似乎只有西班牙的阳光能轻松地烤干阴湿的水汽。
飞机快要降落前,终于,身后的人伸手过来。
“这是我的衣服。”他说,站起来贴在他的椅背上,脑袋凑过来,凑到他的耳边,那双对于奥斯卡来说过大的手揪着他的帽檐,像提溜兔子的耳朵一样揪着他的帽子。
“是你的衣服,那我的衣服去哪了?”奥斯卡很温和的说,意识到自己笑起来,棕色的眼睛没忍住抬起来盯着兰多看。
“当然在我这啦~”他回答他,手包过来报复一样揉了两下他的颊肉,现在他们又拉着手和好如初了。
他没说过,但他很喜欢兰多的手,迈凯轮的弱智小游戏,兰多曾经笑着把手握过来,他的手被整个包在他的手心里,常年握高尔夫球杆,晒成炭色的手,究竟是澳大利亚的阳光更容易让人晒黑还是西班牙的?奥斯卡回答不上来。“你的手好小哦。”兰多说,手还握着他的手,好经典的招数,却总是能屡试不爽,奥斯卡觉得自己的心跳下意识地漏一拍,连呼吸都停滞一瞬间,但他只会很认真地说,“好像是这样的。”皱眉的样子像什么一本正经的好学生解答数学题一样。
他们做爱的时候,兰多的手抓在他大腿的肉上。他抓的很紧,甚至让人感到有些疼痛。
“兰多…”奥斯卡在叫床的间隙提醒他,音调像因为被捏紧发出尖叫的兔子,“很痛。”他告诉兰多,兰多还是不松手,他抓得更紧了,但又并不是因为生气,他见识过兰多不近人情的样子,那有点出乎意料地让人觉得可怕,总是好脾气的人不笑时才会更吓人,但兰多鲜少冲他发脾气,好像比他年长几岁的年龄差到这时才真正显露出它的作用。
他到底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力气抓着我?我又不会跑,我不会像卡洛斯一样跑走,最后留下一句soy lago的爱语,像什么旷世绝恋的爱情小说,像天人相隔的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让人闻者伤心听者落泪。他们或许更像搭伙过日子的林顿与凯瑟琳,没什么爱倒是也走到了最后。
他们接吻的时候,兰多把他抱在怀里,手掌揉在他的腰上,又揉回他的屁股上,好像要把他浑身的肉给揉开一样,而奥斯卡只是把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他就是这样,他做什么都很克制,微笑时是这样,接吻时也是如此,连生气都很克制。
“你为什么不抓我抓的再紧一点,奥斯卡?”兰多问他,做完爱之后窝在他怀里,让人分辨不出他是在撒娇还是认真的,奥斯卡下意识的把自己小一号的手搭在他赤裸着皮肤的肩膀上,他轻轻地拍两下,兰多的呼吸在他怀里一轻一重,像一朵快要消散的云。
奥斯卡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他想起小时候他和母亲回到澳大利亚的农场,离开英国阴沉的雨天,澳大利亚似乎永远晴空万里。农场里的果树在阳光下结了苹果,他爬到树上,妈妈怀抱着竹筐站在树下,苹果被他从树上锤落,直直地落尽筐里,像爱和幸福涌进兰多的怀抱。
夏天过去了,苹果根本吃不完,最后连送都送不出去了,于是积压在库房里的苹果被扔回树下,腐烂着消蚀在泥土里。第二年他们回到农场,新结出的果实肆无忌惮地生长在更加茁壮的树枝上,比上一年的更大更甜。
而兰多,你是我唯一的队友,他想,上天真是不公平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