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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春季的某天,回想起来还能闻到浅淡的潮湿气味。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你无意间闯入一家书店。推门的一瞬间,一阵暖意迎了上来,牵着你走入一片昏黄。
发顶沾着的水珠或许会增加空气湿度吧,留下点来过的证明——你这样想着,拒绝了店员递来的纸巾。不过你也并未久留,这里终归有些过于温暖和干燥。闲逛的几分钟里,你莫名地被一本人鱼题材的童话绘本吸引,于是为这缘分买了单。
取下绘本,走向收银台,买单,随后推门,回归冷空气的怀抱。
只是出门的一瞬间,绘本在门把手的撞击下,几乎是瞬间逃出了你的怀抱。
想象中书本落到地上溅起水花的场景并未出现,在你反应过来之前,一抹金色出现在了你视野边沿,太过明艳。随后大脑才接收到视网膜传来的其他信息,有人凭空闯入了这个雨天,拯救了你的绘本,此刻刚把它塞回你手中。
那人并未说话,甚至在你回过神时已经消失不见。
你四下张望着,却发现真的没了踪迹。
偶然与人产生联系是极其珍贵的——纵然如此,不知其名的你也只能先感谢这个世界,恰巧在此刻将你们的人生拼合一刹。
恰巧。
时间不一定要线性流淌,尤其是在回忆里。你跃迁至几周后的一个傍晚,夕阳还不舍地与黯淡的天幕拉拉扯扯,无望停留后便偏执地要对方染上自己的色彩,于是天边一片灿金与绯红交织,而人们称之为晚霞。
你透过超市的落地窗看着,感叹人们何其残忍,把殷切的挣扎当作观赏。
不过回归眼下,或许你有个更重要的问题亟待解决——这两袋软糖,带走哪袋呢?
是一模一样的葡萄味软糖,长条状的,可你就是偏执地认为它们不一样。或者,祂们?算了,你还没疯到神化两包软糖。
可软糖怎么不能被神化呢?能为人带来最简单又极致的快乐,以自己的尸体被吞噬为代价……啊,又在乱想了。
直觉比感官要灵敏。你先是觉得一种莫名的预感开始冲击着大脑,随后才感觉手里的两包软糖都被抽走。你猛然抬起头,只看到金色的头发遮挡了侧脸,透过发丝似乎能看到那人嘴角的笑。
他似是自顾自地在你手中塞入一包草莓味软糖,留下一句,“我更喜欢这个。”
随后他转身离开,你试图在他融入人群前捕捞,却发现完全是徒劳。多荒谬又疯狂的事,你的感官仿佛在遇到他时总是迟钝无比——又或者怪他太透明,像雨珠一般划过你的世界表面,怎么努力抓住都是徒劳?
又或者,根本就是你的幻想?
可手里的草莓味软糖触感太过真实,他的存在也必然正当。
你纵身跃入记忆的洋流,迫不及待地前往与他的下次会面。
这次说什么都要知道他的名字。
抱着这样的决心,你等来了命中注定的那个午后。
湖畔的涟漪太美好,没什么比这更值得长存了。于是你向湖中一枚接一枚地抛掷石子,如愿看到了那前仆后继的激荡。
视觉餍足后,你支好画架,开始写生。
创作就是这样,大脑只是中转站,眼睛接收足够的艺术材料,才能由肢体将成品产出。比如此刻你笔下的涟漪就足够灵动,你似乎都能看到它们在画纸上荡开。
“好像需要再看几次。”你陈述着。先前看到的场景已经被倾吐地差不多,需要进食新的内容才能继续画下去呢。
一只手伸了过来,指尖捏着一枚石子。
你认得这只手,于是几乎是毫不迟疑地,握住了那节手腕,同时终于足够敏锐地及时转过头,势必要看清是怎样的人在侵入你的世界。
——于是那样一副面孔映入眼底。
你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唇瓣,看上去温润而饱满,此刻弯起的弧度更是堪称完美;随后是鼻尖,恰到好处地生长;最后才是双眸,似是积攒了四百年的雪,在一个有幸被选中的春末悄然融化,从此光影都开始翻涌。
多精妙的造物。
如果你是造物主,你必定会放心地说有人就是被造物主偏爱。
“嘶——”
堪称完美的双唇轻启,他似乎是吃痛地发出声。
“——抓疼我了。”
现在那双眼睛也加入了对你理智的围剿,透出几分委屈,怕是风也为之垂怜,恰到好处地撩起他的发梢,为他的美感增加了几分鲜活。
你沉静地道歉,却并没有松手。
“为什么不松手?”他问。
明显带着答案地问。
随后声音重叠,严丝合缝,你似乎从此间窥见你们的灵魂也注定契合。
“因为怕你(我)跑掉。”
“既然被抓到了……”他垂下眼眸,不知道为何又轻笑了片刻,“或许我们该正式认识了。”他说。
“乐意至极。”你顾不上什么礼貌,只是不断地盯着他,试图在心底刻下他的容貌。
——似乎还不足够,你此刻甚至想抛下无力的画笔,转而为他写诗。
“金桐儇。”他的声音把你的思绪扯了回来。你咀嚼着这个名字,觉得和他相配极了。
“你呢?”他又问道。
于是你奉上你的姓名,也任由他去品鉴、记忆。
他似乎眯起眼睛,像是被闪光灯刺到一样——这个念头从你脑海不起眼的角落划过,你真正在想的是,看来你的名字还不错,会让他觉得有趣吧。
理所当然地交换联系方式后,他又提出要先行离开。算得上正当的事此刻却难以忍受了,你当即收拾好一切物什,朝着和他相反的方向走去。是太过奇怪的胜负欲,好像这种果断能良好地中和你对他那份诡谲的痴迷。
你不想成为他的信徒——抵抗的心思先自行生发出来,尽管你明白他从未神化自己。
那么,是你在不遗余力地神化他了。
好吧,你自认没有疯到那个程度。所谓神化只是一种艺术手法罢了,从理性角度来说,你还是很清醒的。
金桐儇。
他的名字开始莫名地渗透进你每个毛孔,不过你不觉得恋爱脑是什么大问题,只是很普通的一见钟情而已嘛。何况你们还有很长的未来,现在一切都刚开始。
不过事情似乎并没有你预想的那么简单。
有天半夜你突然醒来,发现自己坐在客厅里,窗帘不知何时被拉开,月光坦率而慷慨地泼洒在茶几上。
一阵沙沙声勾动你的注意,视线移动,一只铅笔悬浮在空中。
不知何时摊开的纸面沉静地接受着笔尖的轻抚,留下神圣的痕迹。
你本是个胆小的人,却无端地靠近了。
——的确是神迹。
心底浪潮再次翻涌,理智在午夜决堤。
你不敢确定这是不是梦,但你看到了他的眼睛。
笔尖描出眼角最后一道褶皱,似是燃尽了全部生命,肃穆地摔倒在桌面上。
“啪嗒。”
你猛然坐起,发现自己还在床上。
此刻光亮已经重新掌握霸权,主导着世界,窗帘的一点缝隙也要被全然填满。
一阵窒息感后知后觉地传来,胸口似是梗阻着某种东西,让你不得不即刻起身。
跌跌撞撞走到客厅,倒了杯水一饮而尽,你这才感觉有所缓解。
你又倒了半杯水,小口啜饮着,身体放松下来。
视线不经意抚过茶几,昨晚梦里的地方,却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寻常。
你小心地靠近,看到一张纸瘫在桌面上,赫然是梦中的眼睛。
那支笔也以相同的角度瘫倒在一旁。
“嘟—嘟—”
短暂的震动传来,你惶恐之余,捡起沙发上被随手扔下的手机。
收到外界的消息能证明你没在做梦,你这样想着。
电话接通。
“你好。”
金桐儇一贯带着笑意的声音柔和却不容置疑地钻入你的耳朵,你感觉心脏都猛然颤动。
“啊…怎么不说话?是我太唐突了吗?但是……”
“不……”你刚开口想解释,却和他声音冲撞,于是你们都卡顿一瞬。
“你先说?”他问道。
你似乎能看到他弯起的眼睛,隔着层叠楼厦,硬生生为你渲染开一片柔和又静谧的清晨。
“我只是想说,不唐突——我很期待你能联系我。”你声音里是自己都陌生的淡然,像是不属于你的一份淡然。你能感受到自己血管里似乎有岩浆在奔涌,体表却反常地结出冰霜。
越疯癫的人反而看上去越平静,你想起这句,此刻无比感同身受。
“这样啊——那我很开心。我刚刚查了天气预报,今天会下雨,但是明天应该是个晴天。我想知道,能不能邀请你,一起去露营?”
他的声音总带着诡异的镇静,语速不算快,可让人平白生出无数耐心。
多神秘又完美的造物,你不禁再次感叹。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又是柔和地说,“露营这方面我很有经验,不过还是要拜托你,为我们准备些饮料和速食米饭,好不好?”
当然。当然……
“好。”
等待见面的每秒都浑浑噩噩,延展成纸上讨厌的墨渍,沾染在指尖。回过神你发现,自己写了满满一张白纸,杂乱无章却全是他的名字。
那一天里漫长的一千多分钟你几乎都是这样度过,走神,恍惚,白日梦,回过神发现他又渗透全世界。
——你莫名幻视一个鱼缸,名为金桐儇的鱼缸。你是其中唯一的鱼,似乎快要溺水而亡。
你已经快要无法理解,没遇到他之前,自己是如何存活了那么久。
不过几周前的你大概也不理解,世界上竟然存在如此荒唐的迷恋——你身上竟然能盛放下,如此荒唐的迷恋。
整晚的清醒是堪比末日般的折磨,太漫长的等待要将你几乎撕裂。
不过你并没有让自己完全闲着,也有构思着怎么和金桐儇相处。
太冷淡并不好,可一旦纵容自己的感情涌流,你怕把他吓到。
虽然你总有种直觉,他或许也不正常。
————
不远处的枝桠被风拨弄着,回以轻佻的笑声,听的人心头发痒。
“在看什么?”金桐儇的声音又柔和地涌了过来,捞回你的思绪。
“风。”
他眼里,似乎闪烁着某种光——很奇怪,像是映射,但这周围并没有光源。
“风?”他自顾自重复了一遍,像是捡到漂亮贝壳的孩童。
你们各自坐在低矮的马扎上,斜后侧是搭好的帐篷,身前是等待烹饪的食物。
金桐儇让你小心,随后很娴熟地点起了火。
烤制肉类的闲暇之余,他向你分享起了童年,似是意图讲述自己如何习得这些技能。你当然把故事尽数收入耳中,同时一直盯着他的侧颜——当真是不知餍足。
尽管长期以来的世俗观念里,盯着别人看似乎不太礼貌,但你顾不得那么多。
以及,在他这里,直白的欣赏似乎并不算灼烫。
这很新奇,就好像阳光泼洒在森林能因滚烫引发火灾,倾倒在海面却只会让海水变得温暖——甚至只是表层。
你无法拒绝某种突如其来的期待——或许你的炙热,有幸找到了专属的海。
更精妙的是,这片海自成你炙热的原因。
金桐儇的烹饪技术……好吧,坦白来说你们并没有选择什么需要烹饪技术的菜品。
泡面,烤肉,泡菜,差不多就是这些。
速食米饭并没能上桌,金桐儇说他之后会带回家好好享用的。
他的饭量比你想的还要小,不过最让你印象深刻的是他进食时的姿态。
——进食,或者,摄取营养需求?
你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是无端想起自己之前的一个灵感:如果有天人类不再需要吃饭维持肉体,食物因而转变成了烹饪过的、可以入口的音乐、思想或记忆,进食就彻底成了一种艺术沙龙。
是的,他的进食方式让你想起这个。
金桐儇从来都对于你喜欢盯着他看这件事保持缄默。不过你确信他肯定是对此有所感受的,而且或许比较正向。
饭后你们一起躺进帐篷,身体平行,隔着微妙的距离。
——和刚认识没几天的陌生男人一起躺在帐篷里?
钻进去前你看了看金桐儇,那时他已经躺下,带着期许的眼神快要凝成牵引绳。
那么一切都无所谓了。
他并不怎么拘谨,还是如常和你聊着天。
只是察觉到你的回应越来越简短,逐渐地也不再找话题。
最后空间静默了下来,你们只是并排躺着。
你像是弄丢了眼睑,只一味睁大眼睛看着帐篷顶……空无一物。
沙滩在幻想中展开,从遥远的地方一路漫至身下,你恍然置身海岸。
头顶不再是无趣的帐篷,而是阳光与海风,还有一整片湛蓝。
你隐约听到像是鲸鱼鸣叫一般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仔细辨别时又成了普通的浪声。
海浪攀爬上岸,暧昧地缠上你的小指……
不对。
你睫毛轻颤,突然反应过来,是他。
侧过头,发现他也正看着你。
“怎么了?”他明知故问。
金桐儇似乎总是带着笑的,就像把耳朵贴近海螺总能听到海浪。
你不作回答,把脑袋回正,闭上了眼睛。
手指似乎缠得更紧了些。
“明天我打算去逛水族店,”他边叠帐篷边说,“我希望你能一起来——可能有些冒昧?有吗?”
你对鱼类一向没什么兴趣,甚至看到鱼就会招惹上没来由的恐慌,但你答应了。
你完全找不到拒绝他的理由。
又是一扇门被推开,不过这次是他在推门,而且也没有下雨。
“请进吧。”他拉着门,另一手做出非常绅士的手势,像是坏人在诱骗你进入他家一样。
——当然他诱骗起来也确实是这幅模样,稍后你就会看到。
先回到现在。
水族店的老板似乎认识他,大概是熟客。
“今天带女朋友来吗?”老板打趣地问。
你没作声,想看他的反应。
“您也觉得我们很般配吗?^^”
你发誓他的表情就是这样。
话题没有被延续,他转而向你介绍起鱼。
水族店老板大概也知道他的知识储备足够,所以在他发问之前,都只是在柜台后面做自己的事。
“……这种鱼叫玻璃猫,很可爱的名字,性格也像,不太喜欢和人亲近。”
“这种叫天使鱼,会更加热情一些。”
“这种是……”
他眼里燃起少有的激情,像水底凝结的火种,兀自燃烧着,总是熄灭不掉。
和鱼类共处时的金桐儇,总是显得更平和又更安稳些。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但你会想到高空表演艺术家回到地面的那一刹那——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莫名其妙地投射在他进入水族店的时刻。
你总是不遗余力地观察和描述他,乐在其中。
至于那些鱼你几乎没看一眼。鱼这种东西……太恐怖。
半小时后他拎着新买的鱼,为你推开店门。
“其实你不喜欢鱼对吧?”他语气平淡,却很笃定地说。
“也不能说不喜欢……更像是恐慌。我害怕它们,尤其是眼睛。”
你坦白道,和他在街边站定。
“鱼类总给我一种……死不瞑目的感觉。像是在游动的尸体。”
你说着,不禁浑身颤动了一下。
“听起来像恐鱼症。”他说着,略微蹙眉,“那为什么还陪我来?”
“明知故问。”你认为他这次挑逗太拙劣,也就没有配合他——好角色要配好台词,才让人有追捧的欲望。
他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想要找补。
“嘶……那既然愿意和我相处的话,要不要去我家?鱼缸里加入新成员的时候,我喜欢旁边有人能陪我说说话。”
你本想说知道你不喜欢鱼还要叫你去……算了。
金桐儇太高明,长成这个样子。
眉目间涌动的洋流太湍急,你一不小心就被卷入,再清醒时已经坐在了他家的餐桌前。
餐桌摆在客厅,和他的鱼缸相隔不远。
“要先把袋子放在水里,让鱼适应一下水温。”他自顾自地讲解着,固定好袋子后坐在了鱼缸旁。
——你本来以为他会坐在你对面或者旁边的,不过看起来他还是太喜欢鱼了。
那么你也只好捧着脸,视线透过鱼缸玻璃和水轻抚他的面颊。
观赏鱼——在你眼中,此刻只是一些模糊的色块——反倒有些碍眼了,穿行在水间,不时会遮挡他的部分容颜。
一团团色彩穿梭得来去自如,你不得不加重呼吸来迫使自己冷静。
终于让你抓住一个瞬间,鱼群正好游在两侧,没有一条遮挡你的视线——要是这个瞬间能再延长点就好了。
你这么想着,却发现鱼的游动速度似乎真的在一瞬间趋近于0……怎么会?
你眨了眨眼睛,鱼群游动速度已经恢复正常。
可你确定刚才那瞬间的凝滞是真实发生的,金桐儇的反应也佐证了这一点。
他先是怔住,几秒后才缓缓将视线转向……你——缓慢,却笃定。
“是你打造的奇迹,对么?”
奇迹,多美妙又无害的用词。但……
“我不知道。”
不过有一件事你很确定,金桐儇的脸确实是奇迹……呃不是这件。
金桐儇确实也是精神病。
你对自己的精神状态心知肚明,虽然没有糟糕到被诊治和隔离的程度,但从小到大被骂精神病的次数多到不可计量,那么你也就高兴的收下了这个在你看来是褒义的荣誉称号。
现在你想把这份褒奖也送给他。
你眼里的正常人,是在看到这种事后会晕过去,或者要找人抓你的。
而他很艺术地处理了这个小插曲,足以证明他和你一样,是上天精心调试了人格配比的少数人,拥有充足的探索和体验欲。
现在你比鱼有趣了,大概是这样。
毕竟金桐儇终于舍得从鱼缸前起身,转而坐在你对面。
“你…不害怕么?”你歪了歪头。
金桐儇嘴唇张开,声音却在几秒后才缓缓传出,“感觉你也在害怕,所以就不怕了呢。”
“还真是敏锐。”
你没打算在他面前伪装什么,何况你也真的对于发生了什么毫不知情。
是出于对鱼的愤懑,还是出于内心想法不能被他看到而自怜,情绪过于强烈以至于具象化了?
可想法怎么会随便具象化呢?
你又想起那天夜里,不知是梦还是什么的场景,画纸上他的眼眸和此刻眼前的这一双悄然重合,在你的注视下微微眯起,毫不掩饰地展露出讨好和诱惑。
毫无征兆地,他牵起你放在桌面的手,拉至自己身前,再继续向上牵引。他略微低了下头,脸颊就贴合进你掌心。
你眼神透出疑惑,而他闭上眼似是在享受你的触碰,唯一的解释大概是那句,“突然就想这么做了。”
说着,还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你手掌。
要是这个瞬间也能无限延长就好了。
不过大概是你也深知这不可能,神迹这次没能降临,约莫一分钟后,他轻轻将你的手放回原位,像是在归还借走的什么东西。
随后他起身,安抚说该进行下一步了。
他把装着鱼的塑料袋打开,让袋中的水和鱼缸中的水混合。
看着他细致的动作,你不禁想着,要是变成一条鱼,是不是就能住进他家的鱼缸?
但还是算了。鱼这种东西……
——————
你其实真的没那么喜欢海,甚至连水都并没有那么喜欢的。对水唯一的好印象来自神秘学中,水元素和直觉、灵力、艺术以及知识挂钩。
哪怕是饮用水你也总是以低摄入量维持生命需求,总让朋友和长辈数落。
但你坚信世界上没有不好的原材料,只有不好的加工技法。
比如金桐儇也是水构成的——物理和感官双重意义上,但你很喜欢他。
爱永远比恨恐怖,对金桐儇的喜爱让你违背潜意识一般地,梦到了厌恶的汪洋。
一片纯白的海岸在眼前铺开,轻踏上去还温热着,归功于天上那轮太阳吧。
不过太阳似乎有些过于炙热了,纵使再不情愿,你也不得不向大海走去,防止自己被烤熟。
天空湛蓝到有些不真实,或者说整个场景都像是人工打造的布景,总带来一种莫名的诡异观感。
太阳还在升温,好在你离海水很近了。
最后十步的距离。
十,九……
三步。
两步。
一步。
脚尖触碰到水面……
“睡着了?”
冰凉的触感都还没来得及从脚尖通过神经传导进大脑,声音先钻入你耳朵,把你从烈日下拯救出来。
另一种形式的海出现在你面前,还更加无害一些。
那么你也不再纠结那个梦,开始专注于眼前的人。
“等了我很久吗?”又是温柔的笑,以及一杯咖啡被放在你面前。
……还有爱心拉花。
“意图有些明显了。”你客观地点评到。
“很难克制自己……”金桐儇似乎也有些委屈,虽然你知道这也是他的手段罢了。
今早他给你打电活,约你午后来咖啡店,还说自己曾经在这里打过工,所以可以向店长借用机器为你亲自做一杯。
昨天他给你发了两张自拍,配文是桐儇这种观赏鱼怎么样?
前天……前天你们一起吃了晚餐。和他共进晚餐对食欲和胃口伤害很大,但是对眼睛会很好。也就是那时,你无端而又深刻地,第一次理解了暴食为什么被列入七宗罪。他的进食方式太美了,总带着些莫名的神性,仿佛品尝食物只是出于对自然馈赠的珍惜和对厨师技法的垂怜。
“在爱心凉掉之前,品尝一下吧。”
他声音里又巧妙地夹杂了一丝乞怜,你回应以一份不忍,捧起咖啡杯浅尝一口。
“很美味。”你冲他笑了笑,又啜饮几口后便将杯子放下。
他笑了,是那种收到鼓励后满足的笑,这种笑多少带着一点自我物化,以及对于之后能得到更多夸赞的期许,隐约还有对于你的眷恋……
于是你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然而轻易地被他擒住手腕,吻了吻你的掌心——还挂着些咖啡杯的余温。
之后那杯咖啡被他移至自己身前,理由是他知道你没那么喜欢咖啡,“之前看到你发帖子说对于咖啡的情感像对有线耳机一样有着二象性,就记下了。是很天才的联想本领呢。”
金桐儇开始慢慢喝着咖啡。
你突然想着,要是他唇边破天荒地沾染些泡沫,会是什么样子呢?
幻想滴落进心潭,又栽成一棵无根树。
他不知怎的突然被呛到,轻巧地咳了两声,然而唇边也的确沾染了泡沫。
他意识到后却不着急擦除,十分敏锐地——又或者只是凑巧想利用这个瞬间——望向你。
眼神在纸巾和你之间略微辗转一个回合,随后便抬了抬下巴,意图很明显。
你用纸巾蘸走他唇边的泡沫,像是在照顾年幼的孩子,或是不谙世事的宠物。
他又开心了起来。
你们是在互相驯化吧。
你突然想到这个。
或者更浪漫一点的说法,互相染色?
就像为他画一幅画或者写一封情书,他在欣赏过后或多或少会受到影响,因而向之靠拢或刻意偏离……总之沾染你的痕迹。
最终灵魂都有彼此的一部分。
你好喜欢这个过程,而想到是和金桐儇在体验,一切都变得更引人沉沦了。
咖啡见底,你觉得你们该换个空间了。
他将杯子体贴地送回吧台,和你一起走进了户外的午后。
天气莫名有些阴沉,倒是缓解了春末夏初的闷热,算好事。似是回应你的夸赞,世界又下起了细雨,丝丝缕缕的,好像甜品里激发甜意的那一撮海盐,恰到好处。
金桐儇那疑似精神病的一面又体现了出来,和你在雨中散步,享受雨水没入发丝和袖口的过程。
“其实我一直都有种幻想,在暴雨天站着淋两个小时。”
你有些恍惚了,分不清是你们谁在说话。
真的会幸运到遇见一个和你想法如此契合的人么?
“嗯,是这样,很好。”你回应着先前的声音,模棱两可,像自我肯定,又像对他的赞赏。
阴暗的情绪有时反而催人清醒,比如把你从这场微型幻梦中拖拽出来的,是路人对他毫不掩饰的倾慕神情。你当然会不满。
尽管你们互相无名无份,可你很难做到不把他划分进“属于你的”这一栏。
其实这一栏东西并不多,一共也就盛放了你的自我,你的表达权,你对世界的感受,火焰、土壤、水和空气,以及他。
说到这个,他像是某种病毒,正在逐渐侵入其他几样,但你甘之如饴。
金桐儇就像这场细雨,悄无声息来临,等你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淋得湿透了。
你朝他靠近了些,几次撞上他手臂。
在第7次撞上他手臂之后,他抓住了你的手腕,控制步伐速度到和你并排走着。随后又不知出于何种心思,抓着你手腕的那只手向下坠落几厘米,改为和你十指紧扣。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全然是长这么帅引人注目我很抱歉的语气,但是原先的焦躁在此刻的满足面前显得太微不足道。
也很奇怪吧,你竟没生出催促确定关系的心思。或许是因为你太明了,只要你稍微提到这个话题,你们会立刻开始正式交往。
太触手可及的东西没必要刻意追逐,就像在家时,坐在沙发上看几步之遥的糖果罐,也会因为觉得太触手可及,反而很少专门走那几步路去取来。
想吃的时候随时能吃到,那就过几秒,几分钟,几天……再说。
时间就是这样流淌的。
钟表瘫软在对唾手可得之物的延后满足中,牵扯出的细丝凝固,迟早有一天变成留置针。
——啊,不过金桐儇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昨晚,我听见它和我许愿了。”
金桐儇手指追随着鱼缸里的一条鱼,和你隔空对望。
你依旧坐在离鱼缸很远的地方。
时隔三周,你终究还是再次造访他家。
上次一起购入的鱼似乎很自在地融入了鱼群,不过鱼这种无聊的生物,融不融入的也看不出来。你甚至很多时候都在怀疑,鱼到底有没有思维?
太机械。好像生命的全部意义就是不知廉耻地一味游动。
简直是造物主因为无聊打造的活体景观,或许还正好是在审美重构阶段打造的,导致它们长得那么……后现代。
不过金桐儇本人不算无聊,所以你很配合地问,“是什么?”
“它说,感觉这个家有点空荡荡的,想要妈妈加入进来。”
你承认在一刹那感受到了血液奔涌,不过也只是一瞬——有些底层思维不是爱情和艺术能撼动的,比如,“你知道我讨厌婚姻和生育。”
金桐儇似是抱歉的眨了眨眼,“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
一码归一码。
可怜的活体景观全然不知自己成了被厌恶的求爱道具,仍是自顾自地摆动着尾鳍。
金桐儇向他的鱼轻声道了个歉——尽管你对于他把自己和鱼的灵魂放在等同地位的这种行为不太认可,但是你尊重他的情感观。
想和鱼交朋友就由他去吧,反正他也一贯很尊重你,即使在你偶尔犯病的时候。
你的手又被他牵起。
金桐儇真的很懒散,或者说好听点,松弛。他牵手的动作也很温吞,食指指尖率先点触在你小指第二个指节,随后向斜上滑动,一点微弱的痒意和体温分不清谁先攀附上你的皮肤。在你试图分辨的时候,他已经和你十指紧扣。
他的声音也能体现——发音总是有些松散的,因而听着有几分混沌,像是从水下传来,朦朦胧胧。
似是为了印证你的观点,他恰好开口。
“那么,我现在算是你的爱人吗?”
真是找对人了,他也用的是爱人这个矫揉造作又莫名深刻的称呼。
你带着笑意轻叹口气,随后拉过你们相牵的手,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吻。
一句极轻的我爱你,似乎在金桐儇那里是莫大的奖赏。
这是他笑眼弯曲程度最大的一次,你保证。
恋爱的日子和往常其实差别不大,你不禁觉得他从被你抓住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和你恋爱试运行了。
你也还是无法忘怀再早些时日的那两次相遇。他像划过透明伞面的水珠,营造的片刻记忆则是水渍,总让人看到的瞬间就回想起一整场雨。雨从遥远的海岸升腾,氤氲成水雾,聚拢成云,一路飘飘荡荡到你头顶,才终于肯落下,撞上你的发丝和衣袖,浸润你身着的布料,附着在你裸露的皮肤。
严丝合缝的比喻,你突然想着。自己真是天才。
他也一定是有所预谋的,人生轨道的交汇绝非巧合,两片雨云重叠必定是风在作祟——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选中我的?”
确认关系一周后,你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
“那是很久之前了吧……不过记不清具体什么时候了呢。”
他眼神带着歉意,在此之前还闪过一丝欣喜,似是为你提出这个问题而高兴。
或许眼神里还有一丝闪躲?但你读得不太真切,也就不做考虑。
“场景或事件呢?”你并不舍得就此放过被描述的大好机会。被观察……再好不过了,没什么比这更贴近你喜欢的爱语模式。
只是他罕见地选择沉默,用清澈的眼神望着你。
……
随着很轻微的“砰”的一声,他的头发炸开了,非常蓬松,大概昭示你烦躁的心情。
“啊……”他伸出手揉了揉头发,“真的想不起来了嘛……生气也不至于这样吧……不过现在这样是不是很可爱?”
他伸出手指轻点在自己唇边,显然在朝你卖萌。
“……是很可爱。”
没问出什么,你自然有些失落,但是你也无法对着那么蓬松的一朵棉花糖说出什么狠话。
——你也揉了揉他的头发。这就是终极报复。
幻想有时会成真是非常美妙的。世界在你眼里从来都以你的方式展开,但这种方式很难与他人共享。而现在,这种不时出现的诡谲的神迹,让爱人也能看到你眼中的世界,感受到你具象化的思想。
不过他的冷静总让你觉得有些过于魔幻现实主义了,因而你不止一次盘问过他是不是也经历过这种事。
每到这时他就摆出一副无辜模样,说着我不知道啊,随后用堪比浪花边沿细碎泡沫般纯洁又易碎的眼神看着你——每到这时,他的鱼缸,或者你的饮水机里,就真的会传出水浪拍打容器内壁的声音。
每到这时,他就会问你,自己是像浪花还是海岸?
你也无法回答,于是话题就此终结。
之后,他就该起身去查看他的鱼有没有被突然产生的水浪吓着了。
——或者,逃去鱼缸旁缓解一下某种感受?
谁知道呢。
当然,这种神迹也有弊端,比如有些幻想不宜成真,有些思绪没必要开口。就好像夜里,凌晨两点半还醒着的时候,你无端觉得自家窗帘的花纹很恐怖,翻身时碰掉的耳机仓和布料摩擦着,似乎撞出某种啸叫,太可怖。
黑暗总是这样,不定什么时候会长出爪子,狠狠挠一道血痕,之后又是许久的ptsd和释怀。然后放松警惕地和它共处一阵,又被挠一道血痕。如此往复下去,夜因而显得格外无望。
不过你也找到了解决方法,一旦半夜醒来就把灯点亮。
直到那天。
梦中又回到那片纯白海岸,太阳依旧炙热,你的脚步都有些虚晃,几乎可以说是有些跌撞地朝着海水走去。脚尖轻触水面,这次是稳当的、冰凉的触感,随后你正式踏入海中。
只是不知哪一步踏错,沙子突然塌陷,你也随之跌入海水,一捧咸腥灌入鼻腔,毫无防备的失重感成了共犯,海面忽然离你那么远。
窒息感的袭来是略微滞后的,但真实性丝毫不减,你几乎迅速从梦中脱离。
从床上猛地坐起,大口呼吸着,你才又找到生命的实感。
——只是你的呼吸声似乎有些大了,总感觉要惊扰黑暗一样。
于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来得及登场,就被更大的恐慌取代了位置。你不敢大声喘息,伸手去摸床头的灯光开关。
“啪嗒。”
毫无反应。
周围的黑暗像是嘲弄着你的无助,风声像极了讥诮,透过窗户缝隙传入你耳朵。
你第一次有些痛恨自己的敏锐,而恐慌仍在围剿。
“怎么啦…”金桐儇带着倦意的声音传出,倒是没有被打扰的烦躁。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给他拨了电话。
“我感觉,黑夜想淹死我。”
你的语言系统已经短暂关闭了,只能最直观地描述着感受,随后才想起,这种反应应该叫怕黑来着。
“需要人工呼吸还是捕捞?”
他问着,同时你听到布料摩挲的声音。
“不管怎么说,一会儿可能要拜托你和黑暗搏斗一下,帮我开下门——大概等二十分钟。”
从房间到门口的路此刻显得太漫长,哪怕金桐儇已经到了门前,你也需要心理准备。
但是总不能让他在门口站着。
好吧——你深吸一口气,随后钻出了被子,几乎是闭着眼跑到门口。
开门的瞬间你就撞进了他怀里,像是即将溺水的人抱住突然出现的浮板一样。
他单手搂在你腰间,将你向门内带了带,随后另一手关上门。
你们以一种可笑的姿态相拥着缓步移动回卧室,黑暗此刻反倒成了帷幕,掩盖着某些心照不宣。
金桐儇的怀抱总是很踏实的,你想着。
抱着你的人形漂浮板,你终于又放心地潜入梦里。
纠缠的体温和错杂的呼吸把距离无限拉近,于是灵魂都开始翻涌,引力牵扯,似乎有星星点点的部分飞溅着,无心交融。
梦会替现实传达没说完的话。他也出现在你梦里,或许就是对于你们无比贴近彼此,最好的证明。
恍惚间又被流放到那片纯白海岸,只不过有意识时已经站在浅滩,海水没过脚踝。
你正低头看着清澈水面下的沙地,光线穿透水面映在上面,活跃地跳上你脚背。
“海其实很好看,对吧?”
偏过头,发现金桐儇不知何时站在了你旁边。
他似是凝望着远方,天空与海平面的交界线,突然轻声读着你的名字。
不等你回应,他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其实你也和我一样清楚吧?几面之缘引起的狂热迷恋和爱完全是两码事。不过比起正常又无聊的爱,我还是喜欢你。”
你没有回话,只是也凝望着远处那片混沌的蓝。
“为什么喜欢鱼?”
不知过了多久,你们仍站在原地,问题被抛出,这是唯一被海浪裹挟卷走的东西。
“这个啊……”
他声音顿了顿,“你想听什么样的答案?”
“恶劣一点吧,”你失笑,“不过可以的话,标准答案也想听。”
“标准答案的话,小时候爸妈带回来了小鱼。但是那时候不太会养,死掉了。后来就开始了解更多养鱼的知识,这样才算对生命负责。还有……”
“阿一西……”你没忍住打断,“好无聊啊。要这么说听起来像是因为愧疚呢。我最讨厌愧疚和补偿的戏码了。”
金桐儇捏了捏眉心,笑着略微摇了摇头,“好吧,那么……你为什么讨厌鱼,我就为什么喜欢。”
他似是觉得这个表述不够精确,又摆了摆手。
“或者这么说,你看到鱼为什么会恐慌?”
“太机械,一成不变,长得也很坏,还有永远闭不上的眼睛,不分昼夜地游着,不知饥饱地进食……总之不像生命。”
“啊……那我就是看到了它们的平静和安稳,永远自顾自摆动尾鳍,昼夜和情绪都不影响呼吸。而且它们不害怕身边的鱼离开,很值得学习,对吧?”
他垂下眼眸,“而且,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互相需要。“
你摇摇头。
于是金桐儇也不再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坐了下来,腿脚和臀部浸泡在水中。
“反正是在梦里,不用担心洗衣服和感冒。”他似是自言自语地说。
你皱了皱眉,如果也坐下的话会弄湿自己——这个梦,触感过于真切了。
不过既然是梦的话……
你周围一圈的水突然四散开来,为你空出一片略潮湿但无水的圆形区域,正好够你抱膝坐下。
金桐儇饶有兴趣地盯着这一幕,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闭上了眼睛——看表情明显是在构思什么奇怪的东西。
你刚盯着他看了没几秒,水面反射的阳光突然刺进眼睛,你只好先投身黑暗。
不过阳光充足的地方即便闭眼,眼前也只会是一片暗红,所以并不会引起太大恐慌。
海风裹挟着一段爵士乐飘了回来,你听着开心,不自觉随着节奏轻晃着。
“啊……失败了。”
金桐儇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依旧随着音乐摇摆,嘴角上扬,轻哼着欢快的曲调,此刻听到他声音,睁开眼转过头——
曲调戛然而止。
你猛然从床上坐起,浑身止不住地颤栗,眼眶里盛着生理性泪水,大脑出于惯性播放着刚才那一幕。
一个巨大的鱼头竖着出现在你身侧,下半身却还是两条腿。
最普通的银色鱼头,泛着点冷峻的光,鱼嘴还无意识地张着,巨型的腮张开又合上。
鱼眼就那么正对着你脸颊。
此刻金桐儇也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
昏暗的光线充斥着房间,你看到他冲你眨了眨眼,似是在道歉。
“对不起嘛……本来想变成人鱼陪你玩的,不知道怎么搞的变成……鱼人了。”
你睁大眼睛,大口呼吸着,像刚从水里被救起来的溺水者。
金桐儇似乎也有些无措,不过还是很自然地牵起你手腕,轻声唤你名字。
“你看看我嘛……没有变成鱼的。”
他展开你手心,覆在自己脸颊。
好吧……金桐儇太高明,长成这个样子。
眼波流转,无需费什么力气就轻易将你包裹,冲刷,洗涤,于是你放松下来。
“梦里的你和现实很不一样。”
时间来到下午,你们在客厅坐着。
你在听着音乐试图画些什么东西,他则是拿起了上次亲手拯救的人鱼绘本。
说是绘本不如是画册,几乎没什么剧情,充斥着各种画风和色彩的人鱼图像。
金桐儇没有抬头,依旧翻着画册,只是突然吐出这么一句,像鱼吐出气泡那样自然。
……你讨厌自己下意识把他鱼塑。你分明是讨厌鱼的,还有那个……
脑海里一闪而过的鱼头人图像又引发一阵毛骨悚然,你甩了甩脑袋试图让想象力回归正轨。
“好吧,哪里不一样?”
你一边拍打头颅侧面一边问着。
“是为了把什么东西敲打出去吗?”金桐儇看着你的动作笑了笑,随后才回答问题,“梦里的你更灵动一些,对我的态度也更松散。”
“……不用担心,以后在现实生活里我也会那样对你d……”
的字还没说完,金桐儇突然凑上前,几乎与你鼻尖相抵,你甚至能看清他睫毛末梢的卷曲弧度。
你听到他轻笑了。
“现实生活中明明就是很僵硬啊。”
他坐了回去,看着你怔住的模样打趣。
“这么突然……即使是在梦里也会呆住的吧?”
你弱势回击,换来金桐儇更放肆的轻笑。
不过他笑起来着实好看,你也没打算和他置气,只是不可避免的因被戏耍而撅起了嘴。
——他当然也轻吻上来了,毋庸置疑。
“我们明天,再去露营吧?”
换气间隙,你听见他提议道。
“好……”
应答声还没落地,双唇先再次被覆上。
你找到了长发男的唯一缺点,接吻时发梢扫过面颊会很痒——不过怎么不能算情趣呢?
吻是仅次于毒品的致幻剂。
沙漏扭曲在气息交缠的无数个瞬间,你对于时间逐渐一无所知。
你有种莫名的错觉,金桐儇又变成了水,而你正混淆着自己的种族,肉体似乎本能需要空气,灵魂却只能在水中喘息。
你忘了你们缠绵多久,但你记得他那双眼睛,眼尾逐渐沾染红晕,像是被名为爱欲的刷子蘸着盛放悸动的眼影盘,一点一点地着色、加深。
直到天色彻底昏暗,你再也看不清情愫将他妆点成什么样子,只是凭借速成的习惯去迎合着他,一同坠入漩涡。
断续的呻吟成了美餐。
醒来是第二天上午,阳光轻吻上面颊,留下最为灼烫的几点便是吻痕了。
睁眼时发现你和金桐儇虽然一晚上过去早就各睡各的,但至少十指紧扣。
你抽回手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倒是惊扰了他。
下一秒他就把你拉进怀里,沉默地搂着人形抱枕继续入梦。
“……可是我们还要去露营啊。”
你不满地抗议着。
“露营又不着急……”他懒懒地回应着,“何况现在还早。”
“十点了。”
“还早。”
最终由于你饿了,十一点两人光荣起床。
你有起床后喝水这一习惯的,但是饮水量很少。不知道为什么,喝水喝多了会让你想吐——“多”的标准是一整杯。
空腹时候尤为明显。
所以即便金桐儇接了一杯水给你,你也只是喝了几口,随后放至一旁。
“真伤心啊,你都没说自己会好好喝完的……不喜欢?”
“确实不怎么喜欢喝水——喜欢你。”
眼看着他又要表露出委屈的神情,你匆忙补上一句,还表示抚慰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露营依旧选在上次的草地,你们都知道未来还会有无数次露营的。到时候没准会带上更多朋友——养鱼佬和文艺病也都是有朋友的好吧?
浅金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打转,一切问题似乎都加上了香槟的前缀。
清脆响声揭开序幕,你们各自举杯品鉴。
“你喜欢的是我,还是对我的幻想?”金桐儇突然问着,放下了香槟杯。
“有标准答案吗?”你反问。这本就是个无解的命题。
“标准答案……根据你的答案制定?”
他收敛笑意,转而用无辜而充满引诱痕迹的眼神看着你,你不禁联想到…鸢尾花。
身旁的草地生出花茎,紫色的鸢尾倏忽盛放。
“为什么鸢尾花让你想到我?”他问。
“我也没想明白——先回到上一个问题,如果我爱的是幻想会怎么样?”
问与答交错着,你决定还是按层次回答好了。
“那我会很轻松,因为这样的话,不论我是什么样子你都会爱我。”
这回应过于美丽,以至于你不得不开始好奇那未选择的路了。
“那如果我爱的是你呢?”
“那……我会很开心。”
转头的动作恰好卡着尾音,声音的联结中断,却无缝衔接上了视线的交汇。
这对你来说算得上是宠溺了。
鬼使神差地,你伸出手,指尖轻点在他唇角,脑海里仅存的念头是触碰。
他似乎也很喜欢,以至于微微扬了扬下颌,让你更轻易地勾勒他的唇线。
手腕不知何时被他轻握住。
他稍稍用力,你的手便动弹不得,或者说从来也没生出反抗的心思。
在好奇心升腾的刹那,他轻吻在你指尖。
那朵鸢尾花花瓣上无端凝出露珠,随后是花蕊上方长出一道彩虹。
你们正式开始了一起做梦的日子——字面意义上的。只要躺在同一张床上,你们总会在同一个梦里碰面。
梦中的场景倒是固定,总是那同一片纯白海岸。
金桐儇后来没再变过鱼头人,大概也是看到你真的害怕,不忍心,更何况那鱼头实在是太猎奇了。
某一晚的梦里,海边突然下起了雨,你们便共同用想象力搭建了一个帐篷。后来直到你们苏醒,雨也没停。第二晚又进入梦境时,天空恢复了完美到有些虚假的湛蓝,而帐篷还在原地。
……于是一场装修开始了。
你们在海边搭建了一个木屋,家具一应俱全。客厅几乎和金桐儇家里差不多,可能因为这个部分是他负责的;同理,卧室和你家比较像。
最精髓的部分应该是客厅里的鱼缸,摆在最中间,旁边放了一张地毯,算得上是最佳观赏位。尽管你不喜欢看鱼,但他还是把地毯织成了足够两个人一起坐下的长度。
第二天醒来后,金桐儇网购了一张和梦里一样图案的地毯,把自己家里的鱼缸也摆到了客厅正中央。
“这下和梦里一样了。”他满意地看着自己布置好的场景,长出一口气。
“那我们要怎么分清,是在梦里还是现实?”你半开玩笑的随口问着。
“那就一直都一起做梦好了,分那么清楚也没什么好处。”
你本来是个喜欢熬夜的人,近日却突然有些嗜睡了——或者说,嗜梦。
金桐儇有时候睡的比你晚些,你就会先行登入梦境,自己玩一会儿。
有时候在房间里坐着,有时候跑到海水没过的浅滩。
你很少独自待在客厅里,和鱼类单独共处一室依旧让你感到恐慌。
忘了是多久后的某一场梦里,你一个人走上海岸。太阳其实并没有很炙热了,但你鬼使神差地,就是走向了那片海。冰冷的触感席卷脚尖,脚背,脚踝,随后是小腿,再之后爬上膝盖,随后大腿也被缠绕着……
涉水前行原来是这种感觉。
你并没有走很远,在海水差不多没过胯骨时就停了下来。你抬起头,直视着无瑕的天幕。人们到底如何区分天空与海呢?
“晚安。“金桐儇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不知道靠着什么撞出回音。
天空还海面合二为一了,就在你眼前。目之所及最远处的交界线消失了,随后一切都快速席卷而来,包裹了全世界的巨浪毫无迟疑地拥抱你,转眼就来到你身前。
世界成了一片深蓝,随后又透明了。
想象中的窒息感并未袭来,尽管被浪花扑倒。只是你试图站起身时,才在滞后的透明里看清,双腿已经变成了鱼尾。
指尖轻颤着覆上鳞片,那是比海水更为寒凉的部分。
“……是我吵醒你了吗?“金桐儇问道。
你这才发觉自己已经脱离了梦境,转过头发现金桐儇手里还举着一本书——又是那本人鱼绘本,似乎正看到一半。
他大概是以为自己的翻页声把你吵醒了。
于是你摇摇头,说自己是被梦赶出来的。
“为什么又在看这个?“你转而聊起他手上的绘本。
“为了填充一些想象力吧,还是想变成人鱼玩。“
你点了点头,随后沉默地继续躺下。
“你之前是不是问过我,什么时候开始选中你的?“金桐儇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当然。要告诉我答案吗?”
回应你的只有宁静的呼吸声。
……金桐儇似乎早就把书放下,此刻已经睡着了。
你只好一路追进梦里审问。
他倒是好手段,看到你出现在梦里就往海滩跑。于是你追着跑过去,眼看着他逃进海里,倏忽没了踪迹。
继续前行,依旧是在水面没过胯骨时,巨浪将你接入水中,下半身化作鱼尾。你还在适应这种游泳方式,视线前方却突然出现另一个人影——或者,人鱼影?
总之是金桐儇。
和你淡蓝色泛银光的鳞片不同,他的鱼尾似乎更华丽而梦幻些,通体白色与金色混杂。阳光自水面上方穿透,打落在他身上,一切都熠熠生辉。
他或许确实应该是一条鱼才对?
晃神之际他已经游了过来——鱼尾使用得很娴熟——在你身周炫耀似地游了一圈。
“好看吗?”他问道,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自豪和期许。
“当然好看……简直过于好看了……”你看着眼前人鱼几乎神降一般的五官配上一头金发,再结合泛着金光的鳞片,即便放到人鱼群里也八成是个贵族。
他再度向你靠近,在水下拉着你的手腕转圈:人鱼原来是这样嬉闹的,你想着。
之后在光斑恰好落于你们相牵的手上那一刻,你们互相靠近,拥吻。
像是自创的仪式一般。
也是啊,这片孤零零的海里,你们是最后两条失落的人鱼。
你突然回想起正事——不是要追问什么来着?仔细考量后,又感觉有些破坏氛围。
其实有那么几条细碎的疑虑像海草一样缠上你来着,比如金桐儇会不会是觉得自己的答案配不上你的期待,或者答案里藏着什么关于他的秘密?
然而每每被他视线网住,这些疑虑就和气泡一样,脆弱又轻巧地飞往水面,离你远去了。
忘记玩了多久,总之天空第一次自然地黑了下去。你们从没在梦里经历过天黑,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于是你们游回海岸,为自己换上熟悉的双腿,躲进屋子里去。
盖着毛毯蜷缩在卧室床上,你们透过窗子看着外面。
天的确黑了。
好奇和不安以波动的比例混合,随意搅拌两下就倾注进你们心里。黑暗正在由远至近地侵入梦中的空间,似乎快要吞噬你们。
一阵铃声突然不知道从何处传来,刹那间天地开始褪色,黑暗逐渐淡化……一切都褪成纯白,随后你们睁眼。
是金桐儇的手机铃声响了。
他接起电话,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因过于沙哑而难以发声。你看着这一幕,后知后觉地想要查看日历,可四肢瘫软无力。你近乎是挣扎着坐起,动用好大的力气才从床头柜拿起手机。
日期出现的一瞬,你不由自主地心惊。
你们足足睡了将近两天。期间居然从未醒来。
是的,梦中的时间和现实不同,几乎是静止的。所谓的天黑,只怕是因为断水断食导致的昏迷差点袭来,潜意识在发出警告。
刚想清楚这些,剧烈的头痛袭来,似是身体在宣泄不满。随后是汹涌的饥渴感席卷,以及全身各处都传来僵硬与疼痛。金桐儇的状况也和你差不多,不过他身体素质总归好些,还能端起放在床头的保温杯。
饮水缓解体内的重度干旱后,你们还是都没力气做饭,只好叫了些食物的外卖。品类已经模糊了,你们只关注了配送时间。
又是在一阵头晕与刺痛中等来了食物,金桐儇难得进食如此积极,只可惜你也忙着自我填补,没空欣赏。总之在混沌又慌乱的急救之后,你们似乎终于稍微感受到自己的生命还没熄灭。
“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是差点殉情?“你突发奇想,有气无力地问着。
“算吧。“他也有气无力地回答着。”还挺浪漫。“
金桐儇像是突然想起鱼也两天没吃东西一样,适应着走到鱼缸旁,倒了点鱼粮进去。你全程看着,甚至盯着鱼看了几秒。
“它们怎么样?“金桐儇回到你身边坐下,问着。
“不细看还好,只是一团又一团的色彩而已……“
你从不走近鱼缸,不论是之前在水族店还是后来在他家。只要看不清楚鱼眼和鳃,一些色彩就只是纯良无害的妆点而已。
你突然想起他说过,鱼很多天不吃东西也不会饿死的。
——不过他喜欢它们,所以不想让它们挨饿,对吧?
但是……
情绪是先自然流淌的,之后你才读取到内容,并为之感到无奈——自己怎么会这样想呢?
几个片刻前,你听到灵魂不由自主地呢喃了一句,你也一直在等着他的喂食——那是灵魂层面的饥渴,你还是好奇那个答案,关于他为什么选中你的答案。
……算了,再说吧。
傍晚的夕阳又依偎着云层,不想离开,暧昧的呼吸交缠出一片绯红。靠在金桐儇怀里,你又想起差点一起死在梦里的事。
非常不真实,直到现在也毫无实感。
……啊,不过,殉情大概真的是这种感觉吧。
真神奇。
那次之后,你们每晚都会用各自的手机设好闹钟,尽量扼杀溺死在梦里的可能性。
有了保障措施后,你们继续做着梦,不过也开始在梦里选择休息——不去海滩戏耍,躺在木屋的床上,坠入更深一层的沉眠。这一层里是没有色彩的,只是纯粹的休憩,被铃声叫醒后回到现实,能滞后地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舒适。
清醒梦其实挺伤身的,你们不是不知道,只不过都忽视了。
你一直都这样,很久以前明白健康人品和创造力只能三选一以后,果断认领了善良艺术家短命鬼这个身份。不过无论怎么说,你也不至于闹自杀——这不还是睡觉了吗。
回到现实。那天午后,阳光轻盈地拥抱着整间屋子,你坐在桌前画着梦里的海滩。不知道过了多久,总之木屋基本成型后,困倦感渗透进手腕,于是你放下笔。转过身,发现金桐儇不在客厅。
你走向他的卧室,也没有找到他的踪迹。转身准备出门时,眼神突然扫过角落的置物架,上面似乎有一本书,封面看起来很熟悉。
你走过去,发现是全新的一本,和你家里那本人鱼绘本一样。拿起的瞬间一张购物小票掉落,日期……
你拿出手机查了下自己的付款记录。是同一天,不过他似乎比你晚几个小时才购买。
客厅传来一阵脚步声,你赶紧把小票夹回去,书也放回原位,随后开门走了出去。
“是去卧室里找我了吗?“金桐儇看到你出来,嘴角勾勒出一个温柔的弧度。
你点点头,没有提起绘本的事。
其实很难说,你这种人是不会困于旧账翻来翻去的,也从不怀疑他对你的爱。
至于他接近你的动机……你想象不到他能是什么坏人——如果真的目的不纯,又能是什么目的呢?何况你对他也只是种依恋而已。
你追问他什么时候选中你,从来也只是出于个人癖好,以及一种直觉——答案会非常美丽而引人遐想,就像贝壳边沿泛起的柔光,或者是像轻纱和丝绸一般,总之柔和又温顺。可是金桐儇不肯告诉你,是因为什么呢?他猜到你过高的期待,怕答案配不上这份幻想?还是说他的理由真的平庸又恶劣,只是想找到一个还不错的女孩成为恋人?但是即便如此,他也是选中了你。或者,总不能他真的只是心血来潮,看到你就……但也不对,他分明是有所预谋,几次三番划过你的世界。
回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是在书店,他明显是经过观察和等待的。在此之前这种观察又有多久?真是精妙绝伦。
你喜欢被看见,这几乎近似于爱了。被看见,被发现,被选择,这一切都如此美好,你太贪恋这种感觉。说到底,这份探究和追问,求的不过是一个关于你有多独特的印证——独特到被金桐儇,这个你高度认可的人,反哺似的一眼选中。不过你们到底是谁反哺谁也尚未可知,爱情这种东西和浪花一样,永远分不清哪朵在前,总之翻涌着就交融起来,竞赛永远是最无谓而可笑的。
不过你又突然想到别的——为了寻找自己独特的证明,就把这份提供证明的压力全部压在爱人身上,是否又是一种不公呢?或许他自己也真的说不清理由,就像你也是莫名选中他那样?可这样想想,你又为自己鸣不平——是他主动闯入你的世界的,那么他有所图谋在先才对,你被吸引是他诱导的结果,所以不需要什么理由。
是啊,他不能兀自闯入,又在理由方面一言不发。你看到结果,追问成因,也是很正当的事。
不过或许你把一切都想复杂了?万一他也知道你只是出于好奇,几次闪躲都不过是精神层面的嬉闹?
两种声音在脑内冷静地批驳着对方,一侧为金桐儇辩护,一侧为你辩护。
可你怎么能不偏向自己呢?说到底,你要的不是一个答案,只是……或许只是一首诗。你想让他描述你罢了,可他始终保持沉默。到底是描述不出来,还是觉得你不值得浪费笔墨?
又是一天清晨,你莫名醒的很早。
梦里你跑回木屋,而金桐儇还在海里漂着。
他应该还不知道你提前醒来。
在一阵恢弘的沉默中,你与他隔着梦境相望。
等他醒来后,你们一起出去吃午餐——今天是纪念日,他记得。
你当然也记得,但你刻意不提,好像由他来提出就能证明什么东西一直存在一样,或许是某种名为在意和珍视的东西。
前往餐厅的路上你又不住地反思,在意和珍视与描述不是对等关系,金桐儇还是很爱你的。他的一切行动都印证着这点,从来没变过,只是语言上有些缺乏……
你突然心底生出一阵没来由的可悲,怎么偏偏是让你这个更偏好语言表达的人,幸运又可悲的成为了他的爱人?
你注意到金桐儇微微眯起眼睛,和记忆中他得知你名字那天的神态重合。
是什么刺痛他了?
……他能读心?啊啊,这太荒诞了,你一时间为自己幼稚的想法感到一丝可笑和羞耻。
餐厅离得不远,你们又是打车前往,很快就到了。
金桐儇体贴的伸手为你挡在车门上沿,防止碰到头——是的,他的爱很具体,要是能搭配些其他的表达方式就更好了。
……你看,又不知足。你突然开始自我鞭策,如果真给你一个只会说漂亮话的爱人,你肯定又不乐意了。
餐厅氛围很好,并不是什么过分甜腻的地方,绿植恰到好处地排列着,构成层次丰富的美感。一切都清爽又细腻,像海岸的细沙、绒布的光泽和泡泡在阳光下映射的那种彩色的光。像金桐儇,此刻正坐在你对面替你切牛排。
很平淡的一餐,之后你们一起回家。
午后和慵懒是直接挂钩的,条件允许的话,总该蜷在沙发上消磨下时间和暖和的阳光才好。或者是消磨一杯奶茶,一本书,一幅画,总之要投入浪漫的怀抱。
于是金桐儇去喂鱼,你进书房里随意写写画画些什么东西。
随意写了写幻想中的猫爪和窗外的微风,你突然觉得无趣,于是把笔一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指骨无意敲打在一本书的书脊,引发一阵疼痛,你下定决心要找出是哪本。于是你伸展胳膊模拟了一下刚才的运动轨迹,锚定一本书后转过身将它取下。
《鱼没有脚》。你只是读过他人对其中文字的摘抄,还没正式开始阅读,不过之后或许会的——它就在刚才和你建立缘分了。
书里似乎夹了张书签,打开那一页,一段话被下划线标示地显著。
“很难说。因为和你在一起,生命是一支甜蜜的舞蹈,一个漫长的吻,你的吻永不冷却。生命充满狂风骤雨,你眼中的光芒永远照亮我前行的路。”
金桐儇的字迹在一旁落下,内容是一个日期。
一个,很早的日期,至少早于你们第一次见面。
所以他是那时就开始关注你了?或者更早……?
一阵带着甜意的激动再次席卷,你拿着那本书几乎是兴高采烈地跑了出去,像个找到宝藏的孩童那样站在金桐儇面前,然后把书的那一页翻开举起在他面前。
他把书往下压了压,是你带着期待和欣喜的眼神。
可他的神情似乎没那么自然,甚至眼神里又是有着一丝的闪躲……?
你感觉喉咙被刺痛了,一时间再也说不出什么话。就像有根鱼刺扎了进去,上天看你可怜,还自动地往你嘴里灌了半瓶醋。
你突然什么都不想问了,或许那并不是在形容你。甚至一时间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他可能曾经喜欢过另一个人,你只是恰巧有几分相似。或许,或许你甚至早该知道,你这样的人从来不是什么明媚的会发光的人,只是待在房间角落或湖畔、暗淡而安静的那一种。那么或许一切都……
金桐儇却突然揉了揉你的头发,捧起你的脸,眼神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怎么了?”
你第一次推开了他的手,带着几分不忍从他身边走开。
金桐儇似乎也有些无措,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走向你——这又引发你新一轮的悲伤。
客厅里只剩下悠扬的沉默,以及你们二人近乎于无的呼吸声。
你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你最讨厌这种尴尬的沉默,他一定也是,可你们又要怎么来打破呢?在此之后,他会不会误以为你是个无理的人,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爱你?好幼稚的忧虑,你向来是自诩不怎么幼稚的,可此刻的酸涩和悲伤也不是假的——真是讽刺又难得的矫揉造作。
你想起之前的梦,和近日的生活简直是两个画风,一切都突然不再通透了,落到地上变成厚重的尘埃,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现实?
……简直比那些可悲的鱼还不知餍足。
想着想着,呼吸逐渐急促,终究是走漏了一声哽咽。
金桐儇似乎终于鼓起勇气遵循本能了,走到你身边坐下,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场。也对,本来就是你在无理取闹吧,你想着,可心里又涌上一阵委屈。
不知道过了多久,金桐儇还是开口了。
“那段话……是遇见你之后,觉得很符合,就记下了。”
你依旧沉默。
这是种新的,尴尬的境地。
你那些无聊又俗套的悲剧幻想都成了假的,按理来说应该是好事,可这又会显得你很荒唐。何况还有另一层想法,顶替了原先的烦恼,盘亘在你脑海最上端——你怎么会是发着光的?这其实并不符合你对自己的定义。
那么,其实又是一阵好奇逐渐翻涌起来,其他负面情绪又轻柔地退潮了。
“我眼中的光芒,是什么样子?”
你抬头问他。
那一瞬的失语或许只是普通的失语罢了,可你仍旧下意识被刺痛。
于是你站起身,丢下一句,我先回去了。
金桐儇居然没有挽留。
于是那些退潮的情绪再度卷来,更大的浪花拍打着海岸,决堤成一滴泪水,在你刚触碰到门把手时划过脸颊。
你突然失去了一切力气,只是倚靠在门上,呼吸着。
你似乎听到金桐儇起身了,是想要来安慰你吗?
多不堪的景象……
多、难堪、的景象……
情绪是在一瞬间炸开的,你带着某种决绝转过身,视线还因泪水模糊着,隐约看到金桐儇驻足在那里,头却似乎不是朝向你。
你无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霎时间眼泪为之停顿,一切都凝滞了。
你除了木然地看着,说不出任何话。
视线尽头是金桐儇的鱼缸,此刻从内部正爆发出莫名的光亮,有些刺眼,可你们谁都没有挪开眼睛。缸内的水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着,几乎在视觉上沸腾。
鱼群起初还惊慌乱窜着,后来不知道在哪一刻,第一条鱼被定在原地——那是你第一次从鱼身上看到了情绪——在极致的恐慌中,从尾部开始模糊,或者说,融化。
就好像,冰激凌或者蜡烛那样,遇到了超出自己承受能力的灼烫,只能以自身为代价,诉说着这一切有多无望。
鱼嘴里吐出的那一两点晶莹的气泡,在水里扬升着,终于逃离水面的那一刻也彻底碎裂开来,再找不到什么踪迹。
一场湮灭——发生在寂静中的,神圣的,残忍到过分美丽的,湮灭。
整个过程发生地极快,早在意识回笼之前,鱼缸里的水已经成了彩色的,丝丝缕缕的色彩仍旧按原先鱼的大致轮廓排列着,并没有浑浊和纠缠。
……就像鱼真的被抽象成色块一样。
时间静默了。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这一盏水,澄澈又绚丽地于你们眼前摆荡。
那莫名的光辉还未完全消散,嗫嚅着,说不出自己生发的原因。
深邃又昳丽的美感在空间里冲撞着,暴力如它的本质一般。
你忘了自己是怎么跌坐在地毯上,只是听见自己的声音颤动着问了一句。
“我们这是在现实,还是梦里?”
没人回答,也没人起身去确认窗外是海滩还是街道——你们都不敢。
可事到如今,梦和现实又有什么区别呢?难道现实就会比梦更重要一些吗?
总归都是他的鱼。
你不确定是谁的肃杀与谁的不忍造就了那一番景象,但在死亡的所有刑罚中,这绝对算得上轻判。
生命在消失的刹那,于水中燃起烟花。
泪水早就消弭在这种遐想里,只剩弥留的空虚和徘徊的悲伤。
想着,想着……想着。
你忘记了时间是怎么演变的,回过神时金桐儇已经坐在了你身旁。
你并没有看他,只是他闯入了你视线余光,就像每次划过那样。
沉默。
钟表瘫软在宏大而无力的沉默中,你们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等来那必然的结局——听到铃声醒来,或者天黑,随后发现这不是梦境。
你试探性的蜷起双腿,手臂缓缓拥抱上膝盖,下颌也是轻放在手背上。
随着这轻微的举动,似乎某种精妙的平衡,抑或是枷锁,被打破了。总之,声音再次涌流在空间里
“很久以前,我的世界突然变得不太一样。”
是金桐儇的声音。你有种预感,他终于要给你那段你一直在追寻的答案了。或许这份轻盈的答案能捧起整个场景么?
“我……对不起,我可能描述不出来那种美感,但是我能看到人们在发光。大部分人都是暗淡的,少数时候会遇到稍微亮一些的,可仍旧很浅淡,让我总以为是我的幻觉。也就是这时候,我开始发现鱼这种生物——它们是完全无光的,就好像整个世界里只有它们能让我觉得自己没出问题。
……我害怕的就是这个,我怕你发现,你一直以来以为我所热爱的事物,只是个庇护所罢了。我怕你不喜欢这种怯懦。”
你轻轻地摇摇头,想告诉他这不算什么。
但你没有开口,你知道他的叙事还没结束,所以只是沉默地等着。
短暂的顿挫过后,他又开口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能确定那种光代表着什么,可别人都看不到,我就默认它是种不好的东西,或者至少需要隐藏。但它其实是很美丽的,只是我承接不住。
但我的确是先选择了逃避。
不过这或许也不能完全怪我?那些人身上泛起的光,真的太单薄,就像是某种幻觉一样,看起来似有似无,太难判定。我除了把这当成幻觉,还能怎么样呢?
后来有一天,一抹强烈到实在无法忽视的光突然闯了进来。
那束光隔着人群被我捕捉,光源似乎来自很远的地方。我脑海里一瞬间闪过不少想法,其中第二明确的是,追着一束别人都看不见的光在人群里乱窜也太奇怪了,我甚至还是个成年人。
第一明确的是,这样的光,如果错过,或许这辈子都再也抓不住了。
于是我追了上去,然后,看到了你。
你蹲在一家玩偶店的橱窗面前,给玩偶旁边作陪衬的盆栽拍了张照。
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也是我选中你的理由。
你身上的光太强烈了,我很好奇,但更多的是被震慑——这是褒义词。
……太独特。“
他似乎深吸了口气,作为停顿。
你没有说话,却从心底涌起一阵颤栗——是过分愉悦的表现吧。
“后来我开始试着靠近你。作案手法真的记不太清了,但我最开始只是试着观察。书店那次,我隔着一条街道看到光束穿透书店的门,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本来是想打招呼问问的,但是把书还给你之后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很狼狈的逃开了……啊,麻烦忘掉这段吧。后来我隔了几个小时又回去,买了一本一模一样的书。
超市那次也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两包软糖让你亮了起来,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就靠近了,为了防止失态才假装给你推荐商品。之后看到你好像愣住了,有点尴尬,就又跑了。
至于湖边那次,我盯着你看了好久,最后才鼓起勇气上去和你说话的……好在确实和你认识了。那天我或许表情管理真的有些失误,可你太耀眼——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虽然的确享受这种景象,但还是逃开了……其实很幼稚,我怕你爆炸……“
你不禁轻笑几声,把头埋进手臂,眼角却没能收束住那一簇湿润。
害怕自己留下会让你爆炸么……好吧,对于那时的你来说,如果和他共处那么久,或许是会有什么东西爆开的,比如,理智,或者心脏。
“在一起之后,你也经常是亮着的,似乎盯着我看的时候会更强烈。还有几次,比如……刚才,你拿着书来找我,光线太强了,甚至有些刺眼,我才开始恍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让你难过了……
之后就看到你暗了下来,我很害怕。
这种光……我觉得应该是代表着生命力,或者情绪浓度的。
我喜欢看到你鲜活的样子。
之前一直不敢告诉你,是因为我怕你觉得我喜欢你的理由太荒唐,毕竟最开始只是循着光线找到你……很幼稚也很懦弱,对吧?”
他声音里似乎带着些自嘲,而你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拥向他。
如果太浓烈的情绪总会转化成实体,你想着,那么此刻的实体就该是这个拥抱。
这次,神迹还没来得及降临,你先用肢体动作开口。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看来这里是现实了,你想着。
金桐儇也意识到这一点,似是轻叹了一句,看来鱼是真的融化了。
你不确定声音是从你的脑海传来还是从他口中。
但是这都不重要了,你们只是相拥着。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夜似乎深了。
他把客厅的灯打开,你拉上阳台的窗帘。
鱼缸里的光似乎暗了下去,水也开始浑浊,各种颜色搅和在一起,显得有些泥泞。
你们默契的没提起它,一起进入梦乡。
睁开眼睛时,又回到了那片海岸。
金桐儇站在你身边,和你十指紧扣着。
木屋上生出一层苔藓,墙壁上也破了几个洞。
你们并肩坐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巨浪滔天,冲刷上岸,卷走了木屋,带走了沙土,最后连痕迹都没留下。
随后海浪渐渐平息,退潮到之前的位置,仿佛木屋从没存在过。
你们互相倚靠着,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沙滩。
“其实我还是想盖个别墅来着。”
一阵轻笑,以及一句,“好“。
闹钟铃声响起,你们拉开窗帘,走到客厅。
鱼缸里的水被倾倒,随后透明的缸体被摆回原来的位置。
阳光依旧慷慨地充斥着整个空间,你们放着音乐,在桌前各自写写画画着。
一张别墅设计图,以及一张水彩画。
画面上是两条人鱼在水中嬉戏的场景。
金桐儇把视线转向你,熟悉的光从你身周发散,有几束恰好降落在天花板。
光影流转间,似乎看到人鱼的尾鳍摆动。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