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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数日,匈奴的军队终于浩浩荡荡出了关。左凌峰飞鸟似的远远坠在后面,还顾得上跟城墙下驻守的士兵打个招呼唠几句嗑,拍拍人家肩膀说干得不错晋升有望,说不定来年就能做个百夫长。没人管得了他,也没人想管他,他独自开朗地大笑着,一拽缰绳,又策马赶到队伍前沿,与那匈奴将军并驾齐驱。
“哎,你这帽子不错,挺厚实。什么毛做的?”
“羊毛和貂。”刘同简短地回答,“看够没有?还给我。”
左凌峰不甚在意地继续抚摸了几下,这才把东西扔回到刘同手里——都说中原人看重礼教,这人却着实是个异类。单说这一眨眼的工夫便把刘同脑袋上的毡帽顺走的本事,就不像个正经锦衣卫。
“原来你还编了这么多小辫儿呢。”左凌峰颇为好奇地观察刘同随风飘扬的发型。
“我们那儿都这么编。”刘同皱眉,把帽子戴回头上,往下压了压,“你也想要?”
“我就免了。”左凌峰笑道,“我对自己现在的造型很满意。”
说来也怪,虽说这人名义上是遭了贬绌,身上的官服官帽却一点儿没换下,仍旧一身挺拔利落的玄色飞鱼服,就连佩剑都半刻不离手,实在没有半分已经离职的样子。
左凌峰乐呵呵地看向不远处共乘一匹快马的大单于和三十五皇子,又收回目光,朝刘同一挑眉毛:“哎,现在已经出关了,之后的路要往哪儿走?什么时候休息?还有多久才能到?”
“架势挺足嘛。”刘同嗤笑,“你还盘问上我了?怎么,锦衣卫办案?”
“办什么案。我现在就是闲人一个,好奇罢了。”左凌峰毫不在意,往刘同旁边靠了靠,跟他套近乎,“我一看你就是管事的,对吧,同同?有何安排,跟兄弟我知会一声呗。”
槽点实在太多,刘同选择率先表明身份划清界限:“别叫我同同。”
“但是你们大单于就管你叫同同。”
“那是因为她是大单于。”刘同说,“你可以叫我刘同。”
“还是个中原名字,”左凌峰觉得稀奇,“看不出来,你还挺讲究!”
“这算什么讲究。你叫什么?”
“我没叫啊!”左凌峰说。
刘同眯着眼睛看着他不说话。
左凌峰尴尬一笑:“哎,我跟你开玩笑呢!我叫左凌峰。不是玉树临风的临风,是会当凌绝顶的凌峰,你知道这俩字吧?用不用我教你写啊?”
这一连串的废话砸得刘同简直头大。那老皇帝当真是扔了个烫手山芋给他们,嫁个皇子而已,负责起居的管事太监跟着也就罢了,还把这位实在不正经的锦衣卫也顺势丢给他们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也嫌这人太过闹腾?
刘同摆手:“左凌峰。既然你已经不替朝廷做事了,还穿着这身官服作甚?”
“这身好看啊!”左凌峰嘚瑟道,“你看!你看我这螳螂腿,我这马蜂腰……”
刘同上下扫视他一眼,又不说话了。
“还有飞鱼服和绣春刀。”左凌峰完全没被他的无视打击到,自得其乐地补充完下半句,又说,“锦衣卫标配,怎么样,多威风啊!”
“一般。”刘同冷冷地评价。
“啧,你这蛮夷,审美可真差。”左凌峰嗤之以鼻,又问,“咱们到底能不能休息会儿啊?饿了。”
“再往前几里路有片河谷适合驻扎,到了那边可以休息。”刘同不得不回答他。
“到了就能开饭?”
“当然等安顿好了才能生火。”刘同质疑此人的常识。
“吃什么?”此人重点错误。
“煮羊肉。”
“真奢侈,我都买不起。”左凌峰啧嘴,“你们在皇城边上驻军的时候也吃这个?”
“是呢。中原人的口味,吃不惯。”刘同终于来了点兴趣,“你一个锦衣卫,领皇饷的,一点羊肉都吃不起?”
“我比较节俭。”不知是不是心虚,某前任锦衣卫匆匆转移了话题,“既然就剩几里路,那能不能快一点?这眼见着天都快黑了!”
“这么多人,哪能快得起来。你要是着急,自己先去前边等着。”刘同拉紧缰绳,侧目看向左凌峰,突然评价了一句:“你的马看着不错。”
“那可不,我亲自养着的。整座皇城里最快的宝驹。”左凌峰得意大笑,“怎么,想不想和我比比速度?”
比就比。匈奴大将军本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家伙,两匹快马于辽阔无垠的平原上肆意狂奔起来,蹄下扬起尘埃,须臾之间便将行军大部队甩开老远。大单于看起来也跃跃欲试,奈何与她同乘的“新娘子”晕马晕得厉害,此刻正萎靡不振地趴在马脖子后头,恹恹欲睡的样子。她只能放松缰绳,缓步慢行,远远地喊出一句“同同慢点”。陪嫁的李公公也骑着匹瘦马跟在后面,低眉顺目地悄悄瞥了自家主子好几眼,似乎欲言又止,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口。
关外平原广阔,草场浩渺,只见两匹马并头疾驰,刘同伏在马背上,辫梢红绳猎猎翻飞,笑声混着风声散开。左凌峰咬牙催马,烈风卷着草叶扑在脸上,玄色飞鱼服被灌得鼓起,堪堪追至并肩,又被对方轻勒缰绳甩开半步,一路奔至河谷口才终于勒马收势。
“……你这马和我们中原的马是不是血统不一样啊?怎么能跑得这么快?”缓步休整了一阵之后,左凌峰翻身下马,抬手擦去下颌汗水,合理提出疑问。
“输就是输了,找些借口作甚?”刘同早已把自己的坐骑牵到了河边,抬手抚摸着它脖颈后卷曲的鬃毛,叫它自行饮水休憩。马儿温顺地抖抖耳朵,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面颊,这才缓缓离开,低头吃草去了。
“它还挺懂事儿!”左凌峰更惊讶了,“这么聪明,怎么养的?”
“怎么,你想学?”
“可不是嘛。”左凌峰也伸出手来,试图挠挠自家马驹的下巴,后者却昂首挺胸地从鼻孔里长出一口气,别过头,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嘿!你白楞谁呢!”左凌峰抬高声音,顺势向刘同控诉,“你看见没?这小子,就因为这两年我让它一个人在马厩里多待了会儿,这就已经记恨上我了!哪有这样的啊!”
刘同笑道:“你把它拘在屋里,不让它出来撒欢儿散步,它当然记恨你了。”
“脾气真大!”左凌峰不轻不重地往马屁股上拍了一下,抱怨道,“都说你们匈奴人性子刚烈,怎么轮到马匹却正相反了,瞧你这五大三粗的样子,竟也能养出如此温驯的马儿来。”
刘同忽略了他话语中对自己的贬损,淡淡地说:“我们一年四季都与马儿打交道,当然与中原人不同。把这么漂亮的马驹丢在马厩里不管,这种事儿我可做不出来。”
左凌峰反驳:“我跟它关系原本也很好的好吗?这两年也是身不由己!你以为锦衣卫很好当啊?公务很忙的!就这我还每天都去看望它呢——如果不用出差的话。”
说到这里,他又愤愤地找补了一句:“就算出差,只要路程去得不算太过着急,我一般也是带着它一起的呀!吃的也是宫里最好的草料了,怎么突然养不亲我了呢?所有同僚里头,就属我最爱马了!”
刘同看向那匹身着银鞍的白马,夕阳的余晖正映亮它额前辔头,银丝缠绕的玛瑙坠子随晚风轻晃,倒确实是匹养得精心的好马。他收回目光,挑眉看向还在跟马置气的左凌峰,嘴角勾着点似有若无的笑:“你需心诚才亲,光喂好草料有什么用。”
左凌峰噎了一下,梗着脖子哼了声:“我怎么不心诚了?它的名字还是我央了老皇帝帮忙取的,叫踏雪,多雅致!哪像你这马,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你跟皇帝关系很好?”刘同问。
“当然了!当年陛下南下旧都汴梁,差点儿遭奸人刺杀,就是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把他从鬼门关里头拔出来的。”左凌峰洋洋得意,“哎呀,想当年本少侠在江南可谓是……”
“行了。”刘同及时打断道,“当时你还没有任官?”
左凌峰点点头:“是啊,陛下感念我护驾有功,所以才让我在朝中任职的,怎么样,很传奇吧?”
刘同不置可否,突然说回上一个话题:“我的马也有名字。”
“它的名字叫耶勒,是风的意思。”刘同望着耶勒的背影,淡淡道。那马儿似是有感应,甩着尾巴转身踱步回来,低下头颅蹭了蹭他的脸颊。
“俗,一般,非常普通!”左凌峰一连扔下三个评价,撇撇嘴,自顾自走远,继续骚扰自家踏雪去了。可惜踏雪仍旧不爱搭理他,于是他站在河边回首望去,河谷两岸的芨芨草在暮色里翻着银灰色的浪,远处的行军队伍像条黑色的长蛇,正缓缓往这边挪动,大单于赤红的旗幡在风里飘得舒展。
“愣在那儿干什么?过来帮忙。”刘同已经解下马鞍,脱了厚重的外袍,正弯腰收拾铺在马背上的毡垫,玄色的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发间的小辫垂在颈侧,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左凌峰磨磨蹭蹭走回去,手刚碰到毡垫,就被刘同拍开:“算了,笨手笨脚的。你去捡些干柴来,天黑前得把火生起来。”
“捡柴?”左凌峰瞪大眼,“我堂堂锦衣卫,哪干过这种粗活?”
“装模作样什么?谁不知道你们锦衣卫什么活都干?”刘同头也不抬,将毡垫叠得整整齐齐,“况且你现在也不是左千户了,要么捡柴,要么饿着,自己选。”
左凌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转身,踢着脚下的石子往草丛里走。关外的柴禾倒也好找,干枯的红柳枝一折就断,等他抱了一大捆干柴枯枝回来时,刘同已经在河边清出了一块空地,几块石头垒成了简易的灶,正低头用燧石打火。
火星子在暮色里跳了几下,很快又灭了。刘同皱着眉,又打了一次,还是没点着。
左凌峰抱着柴禾站在一旁,理直气壮地看笑话:“我说,你这匈奴大将军,连火都生不起来啊?”
刘同抬眼瞪他:“少废话,过来搭把手。”
左凌峰乐呵呵地走过去,把柴禾掰成小段,塞进石灶里,又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口气,亮黄色的火苗瞬间窜了起来。他卷了一团干草叶子凑上去引燃,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看见没?还是我这玩意儿好用。”
刘同没说话,只是往灶里添了些细枝,火苗渐渐旺了起来,映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左凌峰靠在石头上,看着跳动的火焰,突然觉得这关外的黄昏,倒也不算太差。
晚风裹着干燥的沙土气息,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还有身旁人偶尔添柴的响动,分明杂声不断,却让左凌峰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左凌峰侧头看向刘同,那人正低头观察着火苗,发间的小辫垂在额前,遮住了眉眼,杂乱的胡茬遮住了下半张脸,只有紧紧抿成一条线的唇角依稀可见。
“哎,”左凌峰突然开口,“能问吗?你的中原名字是从哪儿来的?”
刘同抬眼,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小时候跟着商队去过中原,一位老先生给取的。”
“哦?”左凌峰来了兴趣,“这么说,你还会说中原话,写中原字?”
“当然了。”刘同淡淡道,“不然怎么搭理你的废话。”
左凌峰哈哈大笑,刚想说点什么,就听见远处传来呼喊声,是大部队到了。刘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向左凌峰:“别笑了,你过去接一下人,告诉大单于让将士们来这边扎寨。”
左凌峰应了一声,转身去牵马,踏雪依旧是那副不太乐意的样子。他无奈地摸了摸马背以示安抚,随后翻身上马,松松拽上缰绳。
“哎对了。”分明已经走出去了好几步,左凌峰突然又牵着马回头,喊到,“你煮羊肉千万别放辣椒啊,我吃不了!”
刘同面无表情,摆手做驱赶状:“知道了,快去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