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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说来有些荒谬:盖斯他把奈费勒绑了。
当意识到,他真的用绳索,物理捆绑了帝国的另一位权臣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
半小时前还一切正常。他正拿起一个盒子,那东西自从祖父那辈就存在于他的家中,父亲传给他的时候,不准他扔掉,却也不准他打开。他正在犹豫是否要把它换个地方存放,奈费勒就突然出现在他门口。
扶着手杖,这人目光湛湛:“谈谈。”
“没什么好谈。”盖斯尽量让自己像在青金石宫一样强硬,“要谈去青金石宫谈。”
他本打算“砰”地关门,这人居然先他一步,用手杖将门卡住。和阿尔图说的一样难缠。善于斡旋的老仆不在,盖斯有些头疼。
“你这是非法侵入住宅罪。”
奈费勒定定地看着他:“你是擅长处理罪案的官员,我来讨论案件。”
“去官署。”
“不方便。”
盖斯素来厌恶私下交易,说话也跟着带了讥嘲:“见不得人的勾当?”
奈费勒凝视着他,安静几秒,目光始终不移,“不。一桩众所周知的案件。有关证据都已在青金石宫公开,犯人更是全数承认。……可以说,罪行确凿。”
喉咙无来由地有些发痒。“那还有什么好谈?”
“犯人得以免罪。”奈费勒说。
“而我想翻案。”奈费勒又说。
心往下坠。
是那个吧。果然还是那个。
其实奈费勒踏进这里的那一刻,他就感觉奈费勒准备谈那个事。
这是当然。发生那种事……奈费勒肯定不会甘心。
“明天谈。”
盖斯不知该看哪里,就只好盯着那条卡进门缝的手杖。
“今天。”奈费勒顿了顿,“今天你母亲不在家。有风险的事,你总是倾向于瞒着她。今天谈,对你更方便。”
奈费勒怎么知道的?
昨天盖斯的亲戚来信,说是转托了许多贵人,才终于为他母亲寻觅了一处安静的疗养之地,环境优美,价格还很便宜。这种机会稍纵即逝。所以盖斯一早就让人送她去了。
这样一来,我这多病的身体也不会拖累你了。母亲上车前对他微笑。
不,是他怕这样下去,自己总有一天会连累她。这真实理由,他不会对母亲说,说了她肯定就不走了。
一切不过几个小时之前的事。奈费勒如何知道这些?愤怒陡然升起。“你监视我!这是对隐私的侵犯。”
说出“侵犯”这个词,他心里又一沉,闭上了嘴。
“‘侵犯’。”
奈费勒不带情绪地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
“是侵犯没错。”奈费勒缓缓点头,“您是鉴别侵犯行为的专家啊。既然您说是,那一定就是了。”
这阴阳怪气……比在青金石宫殿的时候还要胡搅蛮缠……!
“既然是非法侵入住宅,那你把我绑了吧。”奈费勒说。说完更堂而皇之地往里走了两步。
手腕一并,又往前一伸,挑衅的眼神瞧着盖斯,竟似完全不在乎。
盖斯又想起阿尔图说的话来。
有一点,阿尔图说的对:别看奈费勒这人表面优雅,实则里面就是个无赖。
以为比他年长几岁,盖斯就不敢拿他怎么样吗?
于是这件荒谬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他拿出了绳子,绑了这位资历比他老得多的官员。
不过,无所谓,他不可能在奈费勒面前乱了阵脚,毕竟在青金石宫殿吵架的时候他可没输过。
2
捆绑奈费勒不难,他手腕细,也不挣扎,祭祀时绑羊牲蹄子的法子就够用。
是认出这是什么绑法了吗?奈费勒这人皱了皱眉。但他始终没说什么,只是仰头,看着半空不存在的目标,好像精神已经从这个场景抽离。直等盖斯绑完,这人才淡淡地开口:“年轻人,你拘禁了一名大臣。”
一秒呆滞。盖斯觉得这人好像在搅拌自己的脑子。
“您将一名大臣的双手用绳子捆缚,并且囚禁在家中。——这是赤裸裸的绑架行为。”奈费勒说。
盖斯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是您要求我这么做的!”
“您没有证据。”
盖斯的血流在鼓膜上咚咚作响。“阿尔图大人说得没错,您果然是不择手段!”
说出口的瞬间,良心突然一痛。他好像不该在奈费勒面前提起那个名字。
你猜怎么?这人似乎根本不在乎。他只是闭了一下眼,一秒钟,睁开时目光更锐利了几分。
“不甘便怪阿尔图吧。他竟将您教导得如此天真,一直以来他究竟是在帮您,还是害您?”
“他自然是一直在帮我的。”
“哦……”奈费勒的目光意味深长,“真的吗?你想好再说。”
盖斯想打自己一巴掌。
盖斯勉强沉下气来:
“他一些事是做得不那么地道。但我相信他的底色并不邪恶。他曾经百般努力,替蒙冤的人翻案。”
“那么,他的那些恶行呢?”
这人还在穷追不舍。盖斯告诉自己不能乱。
“他必须完成苏丹的任务。处刑日若一直跟在您后面跑,您也会做出蠢事。”
“他做的不仅是蠢事。”
“至高苏丹都已经见证。这事……已经没了讨论空间。”
“‘至高苏丹’,是吗。那么请问,当初那个直言犯上,悍不畏死的年轻人是谁?那场牢狱之灾都未压弯你,阿尔图却轻易把你变成了苏丹的奴隶吗?我曾经还挺欣赏你呢。”
盖斯发现自己的手抖了起来。脑子里最不想被人碰触的地方正不断被挠啊挠啊挠啊,实在是难受得很。
“您还是去游说别人吧!”向他交了老底算了!“您应该听说过,阿尔图大人对我恩重如山!”
他因为当面痛斥苏丹而下狱待死,是那个阿尔图将他从苏丹的死牢中捞了出来,而在他倾吐偏见时,阿尔图只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一段时间后又替他挽回了地方上一桩险些铸成的冤假错案,让他不至于余生都被此事折磨。后来,更是慷慨地用巨款买回了他的家族因贫穷而失落的头衔,让他那个经常为此忧思重重的母亲喜极而泣……
种种恩情加在一起,他已经还不清了。
“所以,这就是你回报这恩情的方式?对因他而受难的人的哀哭充耳不闻?对白日下大肆宣扬的罪行视而不见?”
“阁下!”盖斯终于忍不住将声音提得更高,“您那时似乎也没反抗啊!”
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缺德话的时候已经迟了。
目光移开之前,他还是看见了奈费勒的表情。
这人正紧闭着嘴唇,那始终直直地盯着他的两眼,终于有了一瞬间的闪动。
盖斯的手攥紧。
今天自己这是怎么了?
小声说了声“得罪”,盖斯准备解开刚才捆上的绳结,然后就这么请奈费勒离开,要是奈费勒不肯离开,那自己离开也行。
这时手上传来温热。奈费勒居然在紧缚中抓住了他的手……
“你这刺青怎么回事?”奈费勒按住他的手心。
盖斯的手一颤,往后缩,被奈费勒掐住。
“他是不是灌输了什么危险的东西给你?”奈费勒冷声质问。
“没有!”盖斯急忙争辩,“这是小时候,领地上的巫师给我纹的。”
奈费勒皱着眉,静静看了他一阵,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过了一会儿,又指着另一处刺青说:“那这一处呢?这刀痕的风格不一样。”
可怕的敏锐。
“下城区的刺青师。”盖斯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下去,“监狱里留下的伤疤,要遮掩一下。苏丹面前,不好看。”
“阿尔图说的?”
这时沉默就表示认了。“难道我连这种处分自己身体的自由都没有?”
“你当然有。”奈费勒的目光闪过一丝痛心,“但你知道这图案的含义是什么吗?”
“……不知道。”是谎。
——这刺青的含义是“奴隶”。
那个刺青师刺完了,才带着邪性的笑容,在他耳边悄悄地说。
那一刻他微微张开了嘴,随后身体因为喜悦而颤抖。……他愿意。
此时此刻,他强作镇定,继续去解他刚才给奈费勒捆上的绳索。奈费勒凭什么这样怜悯地看着他?他找到一把匕首,咬着牙关,将绳子割断,把自由又还给了他。
“他真的对我有恩。”盖斯逃避着奈费勒的目光,“他的罪责,我愿与他同担。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带着他向你请罪,向所有受害的人请罪。我愿为此起誓。……这样够了吗?”
奈费勒闭上眼,微微摇了摇头:“你做不到。”
3
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奈费勒说得对:他做不到。
他并未亲眼见证那天在朝堂上、在苏丹面前发生的事。那时他还被苏丹关在牢里。阿尔图将他捞出来之后,也从来不曾提起。只是有一次,阿尔图看着他的眼睛,眼神真诚,略带狼狈。他说奈费勒近来十分恨他,总是来纠缠他,散布针对他的谣言,破坏他的名声,离间他身边的人。有次奈费勒甚至还和梅姬嘀嘀咕咕,在一家卖杯盏的商店里,被他撞破。梅姬可是他的妻子!竟然无赖至此。他恳请盖斯如果私下与奈费勒碰见,千万不要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
他自是答应了阿尔图。那时他已经感觉到,在他下狱的那段时日,朝中局势已经不同,这两位权臣之间的关系急剧恶化:之前他们见面还会针锋相对,如今则是一片死寂,只在台面之下暗流涌动。但阿尔图不说缘由,他自然也不好去问他。
得知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是因为类似的事后来又发生了——那天,阿尔图在苏丹的命令下,当廷对一名少年行使了纵欲卡的权力。外族部落的质子,惶惑地睁着眼,忍受着周围的笑声,止不住颤栗,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呻吟。那时,盖斯在周围人的小声议论里听见了奈费勒的名字。他们说奈费勒大人就和这少年一样白皙,大概阿尔图就是会对着白皙的男人硬起来……
啊,跟这次当然是不同的,并不是当场发生的——退朝之后,同僚津津乐道地解答他的疑惑——不过,对那位奈费勒大人而言,恐怕和当场侮辱也没有什么分别。苏丹要“验看”,你懂吗?你真该好好瞧瞧奈费勒那家伙当时的表情!看着像个活死人似的。解开衣领,挽起袖子,展示了一下那些红道道,苏丹就满意了。唉,还以为苏丹要让他把里面的也脱下来瞧瞧呢!同僚说着,似乎有些遗憾。
同僚又低声复述了当初阿尔图陈述的那些细节:那是在室外,晴朗的夜晚,枣椰树下,只有月亮看见……并且根据阿尔图的述说,奈费勒当时的反应,应该是挺顺服的。
盖斯愣愣地听着同僚说着那些他并未亲眼见证过的往事。愤怒吗?厌恶吗?他理应那样,但事到临头,他发现自己只想否认。
不仅因为他从阿尔图那里接受了太多恩典。还因为他已经开始梦想成为阿尔图那样的人:正直、诚恳、英俊、仁慈……
他试着为那次强奸寻找理由。阿尔图一定是被苏丹卡逼迫得太紧了,在处刑日的紧追下,一个人做出什么都不奇怪。而且,那张卡片上面不是还寄宿着魔法吗?听说只要靠近,就会受到它的影响。
他不想承认。一旦承认,就等于承认,这个他崇拜、信任、当做榜样的人,早已犯下了太多的罪。
自欺欺人罢了。他是清楚的:那肯定不是简单的“一时糊涂”可以盖过。
阿尔图在他面前呈现出的种种美德又在他脑中浮现。那些美德是真实的吗?是伪装,还是表演?是他在犯罪之后的愧疚吗?还是说……善恶并存,这才是人性?
到头来,最让他痛苦的,并不是阿尔图犯了罪,而是一种不知该如何选择的迷惘,一种信仰的无声粉碎。
暂时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吧。暂时就让他做阿尔图的信徒吧。等到这场荒谬的游戏结束,他愿意和阿尔图一起遭受审判,向奈费勒赎罪,向那个少年赎罪,他将与阿尔图同罪,哪怕人们要把他们绑上火刑架也没关系……
然而奈费勒说:他做不到。
偏让奈费勒说中了。焚烧自己的偶像,他做不到。
他宁可焚烧他自己。
“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头痛得厉害,“要我怎样做,你才肯满意离开?”
“不是我离开。”奈费勒仍旧注视着他的眼睛,“是你,你要离开他。在他将你侵蚀一空之前。”
侵蚀一空。
“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
“给我点时间。”盖斯试着协商,“我需要一些时间整理思绪……我肯定会离开他,只不过不是现在。”
奈费勒又给了他一个怜悯的眼神。
盖斯捂住自己的脸,闭上眼。
内心的挣扎让他忘记留意周围。等他将头抬起的时候,一切已经迟了——
“您做什么?”
他尖叫出来。
祖传的盒子,那只祖父和父亲都命令他绝对不可打开的盒子,奈费勒将它打开了。
不仅如此,他还拿出了里面的东西。一张又一张,是古老仪式的图纸。他在认真观看。就趁着他沉浸在思绪中的时候,他家族的隐秘被偷袭了。
尚未成熟的计划出现了疏漏。
发现阿尔图认识密教的刺青师,这让盖斯有些迷惘。他不确定阿尔图是否真的皈依了他祖辈的古老宗教。信仰的血液在他这一代已经稀薄,但如果有阿尔图做他的引路人,他愿意与他一起回归这古老的传统。祖传的这只盒子里面的东西将是他准备送给阿尔图的礼物。
他希望奈费勒看不懂,可是这家伙该死地博学!他脸上的表情证明他显然看懂了那些!
是听到了他的喊叫吗?奈费勒抬起眼,凛冽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迅速抓起其中一张图纸,团成一团,塞入口中。
他情绪崩溃,朝奈费勒扑过去。奈费勒向后躲闪。他再扑过去。这次奈费勒没能躲开。他用身体将他压住。
“还我……还我!”
他捏住奈费勒的下巴,拍打他的脸。他的动作凌乱而无助。
奈费勒盯着他,还在咀嚼,并且摇头。然后,是吞咽。他甚至仿佛听见了轻微的咕咚声……
一切都完了。
盒子还翻倒在他们身边。
图纸还剩两张。他颤抖着手将剩下的两张拿起:一张是用朝拜与斋戒换取军队战无不胜的仪式,一张是用公开的欢媾换取内宅和谐的仪式。他伸手想将两张古老的图纸收回盒子里去。然而,是因为与新鲜空气的接触不适合它们吗?在触碰到的瞬间,它们就裂作烟尘。
他的传家宝,他准备给阿尔图的奉献。全完了。
不。胃液的消化或许还需要一些时间。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心态出奇地冷静。刚才割断奈费勒手腕上的绳索的匕首还在桌上。他走向桌子,观察着刀锋:银白,锋利,是仪式上绝好的趁手之物。他拿起它,转过身。
这个闯入他家的男人正在地上痛苦地缩成一团。图纸上铭刻的古老的魔法正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是绞痛?还是焚烧般的折磨?
不管怎样,这是他应得的下场……他应得的。
他握紧匕首,一步步走近。动手之前,他先用袖子擦了擦这个可怜的男人的额头。冷汗正如豆大一颗颗地沁出,把黑色的短发一缕缕粘在额头上。这将会是他对他最后的关怀。
然后,他将刀刃抵在了奈费勒的胃部。
奈费勒勉强睁开眼看着他。
他的心颤抖了一下。
那天在枣椰树下,他也是这样看着阿尔图的吧。
“那张图纸上……写着什么?”他听见自己声音沙哑。
“会害死你的东西。”字句勉强从齿缝中挤出。过了一会儿,像是痉挛发作,这人又想蜷起身子。盖斯下意识将匕首的尖刃收回。这细微的动作又被奈费勒捕捉到,竟是用无限温柔的目光回报过来,注视着他的眼睛,随后突然皱眉,呕出一口黑血。
匕首掉到了地上。当啷一声。他搀扶起他,让他在软垫上坐好,手掌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试着让他舒服些。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要这样,但他就这样做了。而奈费勒看他的眼神里居然也多了些感谢。
他问奈费勒是否要叫医生来看看。奈费勒摇了摇头,表示已经没事了。于是他们同时陷入沉默。但是这一次,沉默将他的内心缓缓充盈。
他做到了阿尔图没做到的事。他得到了阿尔图没得到的东西。
好像已经没有什么理由再留在阿尔图身边了。释然的情绪从心底弥漫开。他对奈费勒说:他会和阿尔图保持距离,只是他还不清楚应该怎么做。是否需要当面通知他?以及,他曾经用无酵饼和酒和盐巴起誓追随,背弃盟誓需要向神灵忏悔,他会去做的。
他说到起誓的部分的时候,奈费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后他的手掌轻缓地碰了碰他的肩头,语气认真:这不算背弃盟誓,他的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导正阿尔图的道路,让阿尔图认清他自己。
但愿结果能如他所说。盖斯心中如此默祷。“那么我能为您做些什么?——也许我可以写一封信给他,劝他来对您忏悔。”
奈费勒沉默了数秒。“我不是为此而来的。”
不是?
但是奈费勒刚才分明说:一桩众所周知的案件。有关证据都已在青金石宫公开,犯人更是全数承认……
这不是在说阿尔图对他做的事?
“看来那件事真是个泥潭啊。”奈费勒的口吻有似自嘲,“也不怪旁人总是议论,连我也会忍不住再一次陷进里面,忘记自己该往何方。”
是苏丹卡。奈费勒接着说。他想终结苏丹卡的游戏——不管玩它的人是苏丹,还是阿尔图。无论如何,用王的特权来免罪这件事是不对的。他正是为了这个才来找他谈的。
盖斯听得有些恍惚。他发现这个人比所有人以为的要磊落得多。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先去见你的母亲吧。”奈费勒的眼神在温和里多了一丝狡黠,“我们现在出发,等我们抵达的时候,我的护卫应该已经将她安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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