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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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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3-17
Words:
64,93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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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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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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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16

【朱苏】艳火

Summary:

一切仿佛就在初见那一天,我们那小小的身体不能预见时间能撼动一切的力量。

*现实背景,请将其视为虚构演绎,请勿上升。
*存在OOC现象,诚挚致歉。
*本文约7W字。

Work Text:

Chapter 1 好吧随你吧

舞蹈室的冷气出风口在门的正上方,傍晚六点,室外的热气每次开门都顶进去,然后冷气把它压回去。朱志鑫靠在把杆上,离出风口最远的那面镜子,背上的汗还没全干,训练服贴着身体,稍微有点凉,他在看苏新皓。

苏新皓在收拾地上的东西。矿泉水瓶,散掉的护腕,朱志鑫练到一半懒得走去垃圾桶扔掉的纸杯,他一件件捡起来,拿护腕的时候顺手把松脱的魔术贴重新粘好,放回包里。这五年来一直如此,动作里没有停顿也没有抱怨。朱志鑫自然也没有道谢的习惯,早几年他可能会扑过去打扰一下,靠在苏新皓背上装死,或者抢过护腕说自己来。今天他靠着把杆没动。

 

朱志鑫以前理所当然,现在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中间多了什么东西。去年底两人闹的那场不是第一次,也肯定不是最后一次,但那回朱志鑫是真的闹了一段时间,去跟别人玩,回来发现苏新皓还在原地,什么都没说。那之后两个人还是打打闹闹,该怎样还怎样,但朱志鑫有时候会在某个没来由的瞬间,突然不太确定自己跟这段关系之间的位置。

 

苏新皓把扫完的东西分类放好,蹲下来拉上包的拉链。他在番位上掉了几个位置,之后一段时间他经常练到后半夜,朱志鑫有几次在走廊碰见他从舞蹈室出来,两个人都没说什么有意义的话。他没有跑来找朱志鑫倾诉过,其实这件事本身不奇怪,苏新皓向来是这样的人,但朱志鑫那两次站在走廊,总觉得有话想说,最后也没说。

 

朱志鑫知道下个月就要去北京了,但今天之前他没有认真想过下个月具体是多少天。他的视线跟着苏新皓移动,苏新皓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镜子里的方向。他们在镜子里对视了,苏新皓又低下头去整理别的东西。

 

朱志鑫意识到自己在等苏新皓看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新皓把最后一个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回头问他:"你包呢?"朱志鑫往镜子边上指了一下,"那儿。"苏新皓走过去,把包竖起来靠在镜子边,然后就没管了,没有帮他整理,没有多做一步,他走回去拿自己的东西。

 

这也是正常的。朱志鑫知道,这半年,苏新皓不再事无巨细地帮他把所有的事情想完。朱志鑫当时在叛逆,觉得被管得太死,现在叛逆结束了,有时候又会在这种时刻觉得哪里稍微空了一点,但他不会说出来,说出来等于承认他不该那样,他还没到那一步。

 

朱志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抬起头,苏新皓把自己的包背上,侧对着他,没再看他这边。

 

六月末,这座城市今晚还要热很久,但这个舞蹈室里他们剩下的时间已经快数完了。朱志鑫没有动。他感觉到心跳比刚才结束训练的时候更快,也更没有理由。

 

2022年10月,朱志鑫在练习室外面的走廊上给苏新皓发了条消息,“今晚吃烧烤?”发完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等回复。苏新皓很快就回了,“今晚我多待一会儿,明天?”朱志鑫盯着那个问号看,问号是好的,问号说明在商量,没有直接拒绝。但他已经迅速打出了“行吧随你吧”几个字。他站起来往宿舍方向走,走廊的声控灯还没反应过来他人已经过去了。

 

他知道苏新皓要加练,今天苏新皓提了一嘴的。他发那条消息之前就知道答案会是什么,但他还是发了。他要苏新皓自己说出那个"不"。说出来之后,"行吧随你吧"这五个字才有着落。

 

苏新皓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你吃了吗?我给你带?"朱志鑫已经躺在床上了,他没回。又过了片刻,苏新皓发了第二条,"?"朱志鑫把手机翻过去,闭上眼睛。他不是不想回,他是回不了。"行吧随你吧"已经把这场对话的调子定死了,他现在要是回一句"好啊你给我带",前面那个"随你"就成了笑话。他就输了。输什么他说不清楚,但不能输。

 

第二天苏新皓什么也没提。早上在餐厅两个人前后排着队,谁也没说话。张极从后面挤进来,"你俩又怎么了?"苏新皓笑着说"没怎么呀",朱志鑫没说话。张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行吧,"嘀咕了一句"天天这样哦",端着餐盘走了。

 

这种事情在那段日子里发生了很多次,多到节奏都固定了。朱志鑫发起邀请,苏新皓因为练舞或者别的安排拒绝,朱志鑫说"行吧"或者"随便"或者"哦",然后冷战,时长不等。最后时常以苏新皓递过来某样东西结束,一杯奶茶,一包纸巾,或者什么都不递,就只是走过来坐在他旁边,膝盖挨着膝盖,朱志鑫这时候就心软得不行了,看,他也会哄我。朱志鑫每次都会原谅他,事后每次都觉得自己亏了,因为他没有等到苏新皓说"是我不好"。但苏新皓不会说这句话。苏新皓的和解方式是行动,他觉得做了就是说了。朱志鑫偏偏要那句话。

 

十一月,重庆开始变冷。朱志鑫站在楼下等车,穿了件羽绒服,拉链卡在中间,他拽了两下没拽动,手指冻得有点僵。苏新皓从后面出来看见了,走过来伸手要帮他拉。朱志鑫往后退了一步,"不用。"苏新皓的手停在半空,"你自己弄不了。""我自己弄。"朱志鑫低着头继续拽,拽不动,手指头越来越红。苏新皓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没再伸手,转身去车里拿了条围巾出来搭在他肩膀上。朱志鑫站在外面又和拉链鏖战了半分钟,还是没拽上去,他裹着那条不是自己的围巾上了车。上车之后他坐得离苏新皓很远。

 

朱志鑫觉得不需要苏新皓帮他拉拉链。他十七了,会自己拉拉链。苏新皓凭什么觉得自己不行?他每次都这样,觉得自己不行,什么都要管。他不是今晚还要去练舞吗?他有时间管自己的拉链,没时间陪自己吃烧烤?

 

苏新皓并没有觉得朱志鑫不行,他看见拉链卡了就去拉,这种事他都没过脑子,被挡回来的时候他有点吃惊,他没反应过来。他想说的是"你先别拽了会把拉链头扯坏的",但朱志鑫已经低着头在跟拉链较劲了。苏新皓认识朱志鑫这么多年,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硬来,硬来会吵起来,吵完会冷战。所以他去拿了围巾,至少别冻着。他以为他的意思很清楚,但朱志鑫上车后坐得那么远,他就又不确定了。

 

十二月底他们吵了一次比较大的。起因是苏新皓连续三天没跟朱志鑫一起吃晚饭,第一天练舞,第二天跟队友对群舞站位,第三天朱志鑫直接在饭点走了,跟张极和另外几个人去吃了火锅,还发了条朋友圈。苏新皓看见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卧室,这些天他实在太累了,胃一阵阵痛。他瞄了一眼,照片上朱志鑫夹着毛肚的手入了镜,旁边是张极的筷子,配文一个字:"爽。"苏新皓把手机翻过去,无奈揉眼睛,叹了一口气。

 

朱志鑫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油烟味。他路过苏新皓的宿舍的时候门竟然开着,苏新皓在里面,一个人坐在椅子边喝水吃着面包。朱志鑫在门口站着,苏新皓抬头看了他一眼,"吃了?""吃了。"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框对视。朱志鑫等他问"跟谁吃的","吃了什么","怎么不叫我",等他表现出哪怕一点在意。苏新皓什么也没问,他把水杯盖拧上起身,"晚安哦。"苏新皓关灯锁门了,朱志鑫愣了一下。

 

那次冷战持续了几天。朱志鑫每天和别人混在一起,笑得很大声,专挑苏新皓看得见的地方。苏新皓照常训练,照常早起,照常会给朱志鑫收拾东西,他不确定朱志鑫有没有注意到,但他没有因为冷战就停止做这件事。几天之后苏新皓买了两份鸡翅回来,走到朱志鑫床边,把其中一份放在他桌子上。朱志鑫当时在玩手机,看见了没抬头。苏新皓微微叹气,开口道,“朱志鑫儿,我给你带了吃的。”朱志鑫说,“好。”

 

就这么过了那个冬天。每一次吵架的原因都差不多,每一次和好的方式也差不多。朱志鑫想让苏新皓在他和其他所有东西之间选他。但他不说。他用"随便""没事""你忙你的"来把话反过来讲,等苏新皓自己来猜。猜不到他就生气,猜到了他又觉得不够,毕竟猜到不代表选了,选了也不代表永远选。他想要的东西太具体了,他想要苏新皓看着他说"我第一个选你",但这句话他自己也说不出口,说出口就承认了他在乎到了那种程度,承认了就等于把底牌全掀了,掀了之后对方要是走了怎么办。

 

2023年初番位变了,苏新皓更忙了。朱志鑫的试探也跟着变,变得更频繁也更隐蔽。他不再直接约夜宵了,改成更小的动作。比如大家一起走的时候故意走在苏新皓旁边等他说话,苏新皓要是先跟张极聊了什么,他就立刻退到队伍最后面去。比如休息的时候坐在离苏新皓一个位置的地方,不远不近,等苏新皓主动靠过来。苏新皓大多数时候会靠过来,但偶尔被别的事分走注意力,朱志鑫就会在接下来一个小时里变得特别安静,安静到张极凑过来问他"你是不是不舒服"。他每次都说没有。

 

苏新皓不是没有察觉。他只是没有余力每次都哄好他。番位从二掉到五,人气止不住地下跌,身体的变化也阻拦不住,他的练习量成倍增加,焦虑也已经快到顶了,但他不跟任何人说。在他的逻辑里,焦虑是自己的事,拿出来给朱志鑫看只会让两个人都难受,不如自己消化。他依然在照顾朱志鑫,这些事闭着眼都能做。但他偶尔在练到半夜一个人收拾练习室的时候会想,朱志鑫到底在气什么。他想不通。他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情,少陪了一顿晚饭就被冷战,多练了一小时舞就收到"行吧随便"。他知道朱志鑫不好受,但他也不好受。这件事他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确定该不该说。他照顾朱志鑫照顾了四年多,从来没有人这样照顾过他。

 

2023年春天重庆回暖。他们又和好了。契机跟以往一样不值一提,排练间隙朱志鑫没带水杯,他没找苏新皓要,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找苏新皓要过任何东西了。苏新皓从包里翻出自己的水杯递过来,朱志鑫接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凉的,练习室冷气开太大了。他喝了一口,这个水杯就再也没还,苏新皓也没要。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坐到了一起,膝盖挨着膝盖,谁也没有再提前几天吵的那些。

 

Chapter 2 三十五度二

 

2023年5月下旬,重庆连续几天三十来度,空气闷在城市上空不动弹。舞蹈室的冷气白天还能撑住场面,傍晚人一多就败下阵来,镜子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用手一抹就是一道水痕。朱志鑫让苏新皓教他一组动作,排了大半周,走位一遍遍地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最后只剩一个拳头。苏新皓的手搭上他肩膀的时候,朱志鑫闻到了药膏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苏新皓左膝贴了肌贴,热出来的汗把药膏的气味蒸了出来,钻进鼻腔就赖着不走。他的心跳变快了。

 

他没有时间在那一拍多出来的心跳上停留,跟着节拍转身,背对苏新皓再面对面。这一组结束。苏新皓松手去旁边拿水,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犹豫了一下。朱志鑫站在原地看他弯腰,心跳还是快的,但他已然找到了一个解释,太热了,冷气不行,所以心跳快。这个解释可以用,他决定用。

 

但这个解释的有效期很短,第二天休息日,下午宿舍里人走空了,剩朱志鑫和苏新皓。苏新皓在自己床上看剧,朱志鑫躺在他身边刷手机。这种午后他们待过无数次,以前是朱志鑫直接把脑袋拱进苏新皓胳膊底下,两个人看同一块屏幕,看到不想看了就直接在那儿睡着。今天他没有滚过去。他不确定自己滚过去之后那个心跳会不会又来,如果来了,这么安静凉快的环境,他暂时就没有什么理由可以往上按了。

 

手机屏幕亮着,朱志鑫什么也没看进去。苏新皓在那边按了暂停,翻了个身面朝他,"朱志鑫儿你在看啥呀?""没看什么。"朱志鑫举高手机挡住脸。苏新皓"哦"了一声,没再问。几分钟之后朱志鑫从手机上方的缝隙偷看过去,苏新皓闭着眼,胸口平稳地起伏,他睡着了。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苏新皓的锁骨上方,那块皮肤晒得发粉,和练习服领口的深色形成一道分界线。朱志鑫盯着看了很久,脑子里转着一句话:如果苏新皓是女生,他现在做的所有事情就都有名字了。

 

苏新皓是个男的,一米七几,力气比自己还大。朱志鑫不觉得自己是同性恋。这个念头甚至没有在他脑子里被正式地组装过。他周围没有任何一个公开的同性恋样本,"喜欢男生"这件事在他的世界里连一个清晰的格子都没有。他只是觉得苏新皓跟别人不一样。但"跟别人不一样"可以有一百种解释,每一种都比"我喜欢他"更容易吞下去。

 

他给自己找到了理由,而且不止一个。"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和帅帅本来就很亲。"这些理由他在心里排成了一排,每一个都合情合理,每一个都经得起翻来覆去地盘问。他甚至翻出了一个更有力的证据:他对苏新皓以外的男生没有任何感觉。所以问题不出在性别上。问题出在人上。苏新皓是一个特殊的人,特殊的人引起特殊的反应。这个逻辑严丝合缝,滴水不漏,他满意极了。

 

晚上练习室收尾,苏新皓蹲在地上站不太起来,这组动作跪得久了膝盖发僵。朱志鑫离得最近,伸手拉了他一把。苏新皓的手攥住他的前臂借力站直,站稳之后没立刻松开,他重心还不太稳,多扶了一下,手指的热度透过训练服袖子印上来,各自占了一块皮肤,清清楚楚。朱志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前臂,什么都没有。当然什么都没有。但那五个点的温度在皮肤上赖了一整个晚上。

 

这段时间里朱志鑫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苏新皓喝完水递给他的时候,以前他接过来直接喝,不会想"这上面有他的嘴碰过的位置",现在他会想一下,然后照样喝。宿舍里苏新皓换衣服的时候,以前他该干嘛干嘛,现在会在这种时刻把视线移去别处,倒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如果不移开,目光会顺着苏新皓后背一直往下走,这个发现让他不安。

 

朱志鑫想他们只是太熟了。太熟了所以注意力会放在苏新皓身上。谁跟一个人一起待了五年不会这样。别人也会这样,只是别人不说。

 

离去北京还有几天的一个晚上停了电,于是几人挤在一个相对通风的大宿舍。宿舍黑透了,手机电量不够撑多久,大家躺在床上干等。张极吐槽了一句"重庆这个电网真的服了",然后跟张泽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着聊着那边安静了。朱志鑫睡不着,翻来覆去,没有冷气没有风扇,席子黏在后背上。苏新皓那边的床吱呀了一声。"热吗?"他问。"热。""过来吧。我这边靠窗,有点风。"

 

他还是没有犹豫,摸到苏新皓的床沿。苏新皓往里让了让,朱志鑫躺下来,窗户开着确实有风,吹在出了汗的手臂上勉强算凉。两个人侧躺着,面对面,黑暗里看不见对方的脸,只有呼吸。苏新皓快睡着了,朱志鑫没有。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在两个人中间太占地方,放在自己身上太刻意,放在苏新皓身上,他不敢。最后他把手压在了自己身体下面,整条手臂压得发麻,一直到苏新皓的呼吸彻底平稳了下来,他才慢慢把手抽出来。

 

整条街的路灯也灭了,月亮倒是卖力。朱志鑫盯着天花板,苏新皓睡得安稳,偶尔调一下姿势。他想起小时候两个人挤一张床是家常便饭,夏天裸着上身睡,谁踢了谁一脚第二天起来干一架,打完一起吃早饭。那时候碰到苏新皓的皮肤就碰到了,两个男孩子练舞累了睡一块,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但现在他侧过头,月光照着苏新皓的下颌线,他忽然想伸手去碰一下,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他心颤了一下。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别想,但脑子不听话,越不许它往那个方向走它越兴奋。苏新皓翻了个身,手臂甩过来搭在他肚子上,这是他睡觉时候的无意识动作,以前每次挤一张床都会这样。那条手臂的重量落在他腰腹之间,烫得他呼吸很快变重。他想把那条胳膊拿开,手碰到了苏新皓的手腕。碰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拿不开了。苏新皓的脉搏在腕侧不紧不慢地跳着,什么也不知道。朱志鑫的手就搁在那里,快到夏天的重庆,停了电的宿舍,两个人的体温加在一起,烧得他清醒到了绝望。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着。来电是半夜三点的事,空调重新启动发出一声闷响,冷风吹下来。苏新皓的手臂还在他肚子上。朱志鑫一点一点地把那条胳膊挪开,指尖碰到苏新皓的皮肤,温凉的,也变得干燥。他下了床回到自己的位置,冷气终于在工作了,他缓缓舒了一口气,心跳慢慢降回去。他看了一眼手机,三点十七分。

 

第二天洗漱的时候两人凑到了一起,苏新皓搭话,"几点来的电哦?""三点多。"苏新皓一顿,"我被冷气吹醒了,那时候你已经回去了。""嗯,来电了就回去了。"他在来电之前的四个小时里清醒地躺在苏新皓旁边,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和苏新皓的脉搏,跟自己打了一场赢不了的仗。这些话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苏新皓也没有再往下问。他们打理完自己,各自去做各自的事。

 

接下来一个多星期,朱志鑫变得特别注意距离。这回的距离感跟以前不同,以前他拉开距离是赌气,是为了让苏新皓来追;现在他拉开距离是因为怕太近,近了就能闻到苏新皓身上的味道,近了手臂就可能碰到手臂,近了他就得面对那个他不敢给名字的东西。练舞间隙朱志鑫坐得远了,苏新皓看一眼;吃饭的时候朱志鑫没挨着他坐,苏新皓看一眼;宿舍里朱志鑫没和他搭话,苏新皓也看一眼。但苏新皓没有靠过来。冬天被退后一步的经验教过他了,朱志鑫在躲的时候,追得越紧,跑得越远。所以他还是等吧。

 

日子一天天过,宿舍里堆满了纸箱和编织袋,每个人把攒了好几年的东西往里塞。朱志鑫从柜子里翻出了去年冬天苏新皓搭在他肩上的那条围巾,他叠好放进了自己的箱子里。最后一天张极路过朱志鑫床边,看见箱子还敞着,"你东西这么多。"朱志鑫嗯了一声,手里在折一件T恤,苏新皓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他的东西里的,他应该放到苏新皓的箱子里去。他把T恤折好,压进了自己那摞衣服底下,紧挨着那条围巾。

 

出发前一天晚上,朱志鑫和苏新皓坐在宿舍窗台上,朱志鑫的腿悬在外面晃,风从楼下涌上来,带着重庆初夏的江水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他心里卡着很多话,好多天了,他都说不出口。他说的是:"你行李箱里有没有我的东西。"苏新皓顿了一下。"没有。""哦。"朱志鑫继续晃脚,没有扭头。

 

Chapter 3 七环以内全是旱季

 

北京的空气和重庆不一样,朱志鑫下飞机的那天就发现了这件事,他的鼻腔在廊桥里就开始发干。在重庆,水分是空气本身的一部分,不必为它担心。北京的热得干燥又粗粝,风刮过来带着一层肉眼看不见的沙,一点一点地把水分从皮肤上抽走。某一天照镜子发现嘴唇起了皮,才后知后觉自己已经干了很久了。

 

他们一行人住进了北京的新宿舍,房间比重庆的大一些,但分得更散。重庆时期所有人挤在长江国际的几间屋子里,推开门就能碰见人,不想碰见都不行。北京的走廊宽敞,门和门之间隔着足够走上好几步的距离,朱志鑫的房间和苏新皓的房间中间夹了两道门。一次普通的宿舍分配,但后来朱志鑫回想这段日子的时候,总觉得很多东西就是从这两道门开始变的。

 

北京的工作人员和重庆是两套班子。重庆那边的老师们看着他们长大,知道谁跟谁关系好,谁的弱项在哪里,排分组的时候多少会照顾默契度和个人特点。北京这边的人也认识他们,但方式不一样,他们认识数据,认识热搜,认识粉丝群里的风向和论坛上的排名。苏新皓在这套认识方式里排名并不靠前,《九九八十一》的策划,苏新皓被分到的组合没有任何能制造话题的搭配,镜头分配也是一个很小的数字。

 

朱志鑫的名字开始和张峻豪高频地出现在一起。他们被排在同一组,被安排坐在相邻的位置,连花絮拍摄都把两个人框进同一个画面。朱志鑫认识张峻豪很多年了,在重庆就认识,关系不差也算不上最好,毕竟那个位置一直是苏新皓的,全楼上下心知肚明。可是来到北京之后,物料里的朱志鑫和张峻豪亲密得不合常理。张峻豪本人大约也懵着,他被推到一个自己不完全理解的位置上,配合着做了很多以前不会做的互动,他也只是被摆在了那里。但苏新皓在看成片的时候,屏幕上是朱志鑫和张峻豪肩并肩,而他自己的镜头在上一个段落就已经被剪掉了。

 

这件事的残忍之处在于它的缓慢。如果是一刀切断,一天之内把所有物料全换了,所有分组全改了,那至少痛是集中的,集中的痛可以被消化,被愤怒覆盖,被一场痛快的争吵处理掉。但工作人员选择的方式是拖拽。每周少一点镜头,每次录制少一个互动的机会,每份分组表上苏新皓的名字和朱志鑫的名字离得再远一些。这种慢性且均匀的剥夺不会触发任何一次剧烈的反抗,因为每一次的变化都小到可以被合理化,也许这次分组就是巧合,也许镜头少是因为素材不够好,也许工作人员只是在尝试新的组合方式。每一个"也许"都是一颗安眠药,吃下去就能多睡一天,多不去想一天。等到某一天突然清醒过来的时候,悬崖已经在脚底下了,手边什么都没有了。

 

苏新皓本就因为番位下跌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来北京之前他以为换一个环境至少意味着重新开始的可能,但到了之后发现这里对他更不留余地。他的应对方式和以前一样,拼命工作。练习室的镜子比以前大,他一个人在里面的时候能把自己看得非常完整,每一个角度不到位的弧度都藏不住。有时候他在镜子前站很久,心里一阵酸楚,他也想哭。

 

苏新皓在自己的日志写下:“我很焦虑。我感觉到一些东西正在被人抽走,但我找不到那只手在哪里。我知道那是安排,我知道,但知道了照样难受。”

 

与此同时他还在焦虑一件说不出口的事。他和朱志鑫之间正在发生某种位移,这种位移是被外力推着走的,但被推着走了足够久之后,很难再分清哪些距离是外力制造的,哪些距离是自己走出来的。录制间隙他坐在角落刷手机,顺棍的cut被粉丝做成了合集,播放量很高。他关掉视频,想去找朱志鑫说点什么,但说什么呢,"你能不能跟他离远一点"?那是工作安排,他没有资格。"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朱志鑫不瞎。"我觉得我快撑不住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种话,他是那个照顾所有人的人,他不应该有撑不住的时候。所以他沉默了,一下一下揉着手指。

 

朱志鑫这边也不好过。被推到台前跟张峻豪做"最好的朋友"这件事,他配合着做了,因为他没有不做的选项。他是一番,是公司在这一代练习生里押下的最大的注,不配合就是违抗安排,违抗安排之后被雪藏的样子他见过。张峻豪是好人,跟他说话的时候是真诚的,笑的时候也是真的在笑。但他跟张峻豪在一起的时候不会心跳变快,不会留意对方喝过的瓶口在哪一侧,不会把对方的衣服偷偷压进自己的箱子底层。这些事他只对一个人有过,而那个人现在被剪掉的镜头比留下来的多。

 

但镜头关掉之后的世界仍然有裂缝可以钻,九月的一个晚上,朱志鑫实在受不住,他站在房间中央想了一会儿,还是敲了苏新皓的门。苏新皓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看见是他,侧身让他进来了,没问来干嘛。朱志鑫说,"你腿还好了吗?"苏新皓嗯了一声。两个人在那间不大的房间里站着,隔着一步的距离。朱志鑫想说什么,只吐出来一句"那我走了。""嗯。"他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新皓已经坐回床上继续看手机了。门关上,他站在走廊里愣了几秒。

 

又过了一阵子,朱志鑫房间的空调坏了。他的空调白天还勉强能吹冷风,到了晚上就开始发出一种断断续续的嗡鸣,最后在某个凌晨彻底沉默了。朱志鑫在床上翻了二十分钟,拿起手机给苏新皓发了条消息:"我空调坏了。"苏新皓很快回:"来我这儿吧。"没有多余的话。朱志鑫心跳又不对了,在黑暗里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他带了自己的枕头过去。苏新皓已经把床让出一半,被子翻开着,空调稳稳地吹着冷风。朱志鑫躺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二十厘米。"谢了。""睡吧。"苏新皓关了床头灯。

 

那晚他又没怎么睡着,和在重庆停电那次一样,他在黑暗里清醒着,听苏新皓的呼吸慢慢变得沉稳。但这回苏新皓没有把手臂搭过来。朱志鑫侧躺着面对墙壁,眼睛睁着,想了很多事情,今天录制的时候苏新皓坐在最角落,镜头扫过去都没有在他身上停留;下午刷到一条评论说"小苏是不是要被边缘化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然后锁了屏;张峻豪今天休息的时候递给他一杯香芋味的热奶茶,因为张峻豪知道他喜欢这个口味——可这件事张峻豪怎么知道的?以前只有苏新皓知道。这些念头在黑暗里搅成一团,分不出先后,也理不出因果。他只知道自己躺在苏新皓的床上,贪婪地吸了一口夏凉被,苏新皓的味道——他颤了一下,怎么会这样……

 

2023年10月,宝藏二录制。朱志鑫和苏新皓在那间不大的架着摄像机的房间里几乎不说话,一整段无处安放的沉默。剪辑可以剪掉多余的空白,但没有办法凭空制造两个人之间那种肉眼可见的僵硬。他们在镜头前变得无话可说了,他们不知道哪些话还能说,说了之后会被怎么剪,剪完之后又会被怎么解读。语言变成了一种需要提前计算风险的东西。对于两个从来都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的少年来说,开始计算的那一天,就是天真死掉的那一天。

 

以前做游戏的环节根本不用想,朱志鑫闭着眼也会选苏新皓,苏新皓闭着眼也会选朱志鑫,其他队友看到了只会起哄,那种起哄里含着的是一种已知,"我们都知道你们会互选"。但北京的录制现场没有人起哄了。朱志鑫选了其他队友。他选的时候没有犹豫的间隙,犹豫了就意味着他其实想选另一个人,那一帧犹豫会被镜头捕捉到,然后变成一个可以被无限解读的素材。所以他很流畅地说出了别人的名字。苏新皓坐在旁边,什么也没有变。他已经学会了在镜头前把脸上所有东西都收干净。后来被分到另一组的时候他站起来走过去,跟队友击了掌,笑了一下。

 

十一月来了。北京开始供暖,宿舍窗户上凝了一层水雾。朱志鑫的生日在十九号,公司已经在筹备成人礼的活动了,有人在准备舞台,有人在对流程,有人在安排每个成员写一封信或者录一段话。苏新皓收到通知的时候正在练习室,当晚回到宿舍,他拿出一张白纸,坐在书桌前,拧开笔盖,然后停了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他有太多话想说了,但每一句在心里过一遍之后都觉得下不了笔,到最后他突然释怀了,写就写吧,反正只说给朱志鑫听。

 

写完信他把纸折了三折,塞进包的侧袋里。这封信后来有了很多名字,有人叫它离别信,有人叫它诀别书。但在那个晚上它还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张折好的纸,上面写着一些苏新皓在深夜里觉得必须要说但不确定应该怎么说的话。他关了灯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暖气管在墙壁里咕噜。他想到了重庆的夏天,冷气嗡嗡响的舞蹈室,他蹲在地上帮朱志鑫收散掉的护腕,朱志鑫靠在把杆上看他。那时候他们之间最远的距离是一条走廊,最长的冷战不超过一周,所有的问题一份鸡翅就能解决。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北京的暖气永远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烧得窗户上全是水雾,室内干得喉咙发疼,他想喝水,但他没有力气下床了。

 

朱志鑫那边也知道十九号要来了。他不喜欢在镜头面前过生日,太多人看着的生日让他不太自在。但他更不安的是另一件事,他不知道苏新皓会怎么做。他怕苏新皓太疏远,远到变成一位普通朋友的礼貌祝福,那他就真的要消化掉"我们果然已经变成了普通朋友"这个事实。他也怕苏新皓太亲近,近到毫无保留,那他就要面对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如果苏新皓还是那个苏新皓,那在这几个月里一直在后退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他没有准备好听任何一种答案,但十一月十九号不会因为他没准备好就停下来,日历不管这些。

 

中旬的北京已经很冷了,朱志鑫有天晚上路过苏新皓的房间,门关着但灯还亮着,从门缝底下漏出一条窄窄的光线。他站在走廊里看了那条光看了很久。人在里面,他知道,但他进不去。在重庆他进不去是因为在赌气,在北京他进不去是因为不知道还能不能进去。他们之间隔着的已经不只是两道门了。他兜里还揣着今天录制时候用完的暖手贴,还剩一点余温。他想把暖手贴从门缝底下塞进去。这个念头幼稚到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但他蹲了下来,把暖手贴推进了那条光线里,然后站起来,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他不知道苏新皓有没有看见。第二天两个人在走廊碰见,苏新皓什么也没有提。朱志鑫也没问。

Chapter 4 谁允许你替我们写结局

 

十八岁。这个数字从日历上跳下来的感觉比朱志鑫预想的轻,大概是因为他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把它想得很重了。生日会的录制流程安排在11月15日,公司备好了场地、灯光和摄像机,一切都会被记录下来,在四天后他生日当天作为物料发出去。他在洗手间刷牙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有一层没睡好的青色。他把牙膏泡沫吐掉,用冷水洗了脸。今天他什么也做不了准备。

 

生日会进行到读信环节的时候,朱志鑫已经哭过一次了。前面几个成员一个接一个地上来念自己写的祝福,有的认真有的搞笑,张极念到一半的时候,朱志鑫坐在中间位置,眼眶热了好几回,忍住了大部分,在某一个时刻没忍住,具体是哪句话他后来已经记不清了。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灯光有点晃眼。他以为这个环节就这么过去了。然后苏新皓站起来了。

 

苏新皓手里拿着那张折了三折的信纸。朱志鑫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苏新皓已经展开了那张纸。"嘿嘿,my old friend,22X。"苏新皓开口了。"今天是你的18岁生日,一转眼就已经一起走了6年了。"他念到2019年去韩国的那段时候朱志鑫笑了一下,因为他也记得那些照片,无数个日日夜夜他也反复翻过。苏新皓说"那个时候我们真的好傻呀"的时候他点了点头,点头的时候鼻尖还是酸的。到这里为止一切还好。苏新皓念得平稳,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再低头看纸。朱志鑫以为这封信就是一封普通的六年老友的生日祝福,长一点、认真一点、比别人多一些具体的回忆,但也仅此而已。

 

直到苏新皓念到了那一段:"来北京大家都经历了很多,感觉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好像没有那么多共同话题了,比起以前好像生疏了一些。"他的停顿变长了,两句话之间隔了一个不正常的间隙。"有时候想开开玩笑,发现已经变得不是那么自然了。"朱志鑫的表情僵了一下,整间屋子安静了一截,其他成员有的低下了头,有的在看苏新皓。"虽然特别的残酷,但感觉这可能都是成长过程中必须经历的。"朱志鑫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很用力地往外推了一下。"成长必须经历的"。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他听懂了,苏新皓在说,我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无论是疏远、沉默或是冷战和隔阂,都是成长过程中必须经历的,是必须的,是不可避免的,是注定如此的。换句话说,苏新皓是不打算挽回的。

 

苏新皓没有念完那封信。"有时我自己老是不愿意从自己的世界走出来——可能在这个过程中呢产生一些误会……"念到这里的时候他的下一个字卡在了嘴边,信纸在手指间发出一下很轻的褶皱声。他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下一段是他写了又涂、涂了又写的那些,每一句他在深夜里写的时候都觉得非说不可,但此刻站在这里,镜头对着他,灯光照着他,朱志鑫坐在两米外的地方眼睛已经红了,他发现自己读不下去了。因为那些字一旦在这个场合被念出来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它们会被录下来,会被反复播放,会被截图,会被分析,会被拿去定义他和朱志鑫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不能让那些话承受这些。所以他偏离了信纸上的内容,开始说一些可以被所有镜头收录的安全的东西:"我还记得去年因为疫情你过生日没有跟兄弟们一起,很可惜,这次十八岁生日争取给你过得隆重一点。"现编的。每一个字都在努力把刚才撕开的口子糊回去,但糊不住了。他说到"祝你生日快乐做你想做的事情天天开心"的时候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硬吞了回去。最后一句用的重庆话,"听说你不敢考驾照,楞个臊皮啊",说完笑了一下,他眼睛红了。

 

朱志鑫哭了。他眼泪自己往下掉,嘴唇抿着不发出声音。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掐着,掐出了印子也不松。他没有听完那封信,因为苏新皓也没有念完,但他听够了。"我们生疏了。""成长必须经历的。""听说你不敢考驾照。"听说。六年的人对他说"听说"。朱志鑫不知道苏新皓那封信上还写了什么,他只知道苏新皓站在他面前哽咽着读了一封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做了结算的信,用了"残酷""必须""经历"这样的词,每一个词都在把他们之间的事情往"已完成"的位置推。他以为苏新皓在跟他道别。他以为那个从他十三岁开始就毫无保留地站在他身边的人,终于决定不站了。

 

蛋糕推上来的时候气氛被努力地往热闹的方向拽。奶油上面留了两个插数字的位置。苏新皓拿起那个"1",插进蛋糕里。朱志鑫拿起"8",插在旁边。插完之后他看了一眼苏新皓那个"1",浅了,在奶油上面晃晃悠悠地立着。他伸手把那个"1"又往下按了按,按到底。苏新皓站在旁边看着他做完这件事,然后伸出手虚虚地碰了碰那个"1",在数字边缘悬了一下,最终没有碰实,手又收了回去。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动作,因为所有人都在看蛋糕。但朱志鑫注意到了。他不确定苏新皓是想把拔出来重新插,还是只是想碰一碰他刚才碰过的地方。两种可能性都让他难受。

 

生日会结束之后苏新皓把那封信给了他。信封立在他房间门口,朱志鑫回到房间的时候弯腰捡起来,坐在床上拆开。信纸展开来的时候他注意到上面有很多折痕,远不止那三折,被翻开又折回过太多次了,有些地方纸张已经起了毛。他从头读起。前半段他已经听过了,他的目光快速滑过去,滑到了苏新皓在现场没有读出来的那些部分。

 

苏新皓写的是:"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我日夜担心你,怕你过得不好,不比你少一分认真地担忧你的未来;你说过的话受过的伤我现在还记得,你曾经的害羞和依赖我都记得。我把你的痛苦当作我的痛苦,用你的眼睛看待一切,当你步入新生活,你却能马上就忘记我,你说过的那些好听的话我曾无数次想着盼着,激励自己,那也是我生活下去的勇气之一。我心里还是把你看作重要的人,权当不好的事情没发生过。但我想问,那些时刻都是真的吗?我原本以为我敢爱敢恨,原谅你之后才发现还是想恨你,否则你会不断地不断地让我难过,朱志鑫呀。"朱志鑫读到"你却能马上就忘记我"的时候停了下来,手开始抖,嘴里泛起一阵酸苦,到后来他整个人都在抖。"那些时刻都是真的吗?"这个问句他反复看了几遍。第一遍他以为苏新皓在问感情是不是真的,第二遍他觉得苏新皓在质问他是不是忘了,第三遍他什么都不确定了。"原谅你之后才发现还是想恨你",恨,苏新皓用了恨。朱志鑫嗓子眼发堵,把这个字咽了又咽。他想起了这几个月自己做的那些事,跟其他人在镜头前勾肩搭背,选队友时流畅地念出别人的名字,坐得远,不挨着,不主动。他以为自己在保护自己,但苏新皓看到的不是保护,苏新皓看到的是忘记。

 

信的最后一段苏新皓写的是:"现在我需要接受普通的我、庸俗的我、无聊的我、痛苦的我。我会慢慢长出承托我所有敏感与自尊的力量,我会慢慢找到方法弥补我的脆弱,即使一切都不能改变。我内心激动不舍地看着你走向18岁,埋下眼泪和一切的播种。看着过去的故事我忍不住多愁善感、忍不住回忆,一切仿佛就在初见那一天,我们那小小的身体不能预见时间能撼动一切的力量。如今我站在遥远的未来望着你们、爱着你们、心疼你们。"朱志鑫读完最后一行,把信放在膝盖上,纸面朝上,字迹有几处被水渍洇开了,苏新皓写的时候滴上去的还是他自己刚才滴上去的,分不清了。他坐了很久,钟走了一格又一格。然后他把信重新折好,跟苏新皓原来的折痕对齐,放在枕头底下,那个位置还放着苏新皓的围巾。他听明白了,苏新皓已经站远了,他用自己的恐惧替苏新皓写了另一个版本的意思。

 

十一月十九日是个星期天。朱志鑫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已经在震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大部分是祝福,各种各样的表情包和感叹号,他划了几下没怎么看进去。他收到的第一束花来自苏新皓。花束被摆在他宿舍的门前,天蓝色和浅粉色的包装纸,花杆上系了一张小卡片,字迹是苏新皓的,他不会认错,上面只有简单的四个字“生日快乐”。

 

物料播出的那天晚上朱志鑫刷手机的时候发现了热搜。双方粉丝在他生日这天打了起来。两条黑词条挂在热搜榜单上,一条挂着苏新皓的名字,一条挂着他自己的。评论区里全是他看不下去的话,有人说苏新皓在生日会上读诀别信是给寿星添堵,有人说朱志鑫忘恩负义,有人说他们早就不是朋友了这封信不过是盖棺论定。他一条一条地看下去,手指机械地滑动屏幕,看到某一条的时候停了下来。那条评论写着"lettinggo果然不是白唱的"。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这首歌的名字竟然也被拿来当他们关系的注脚。他闭上眼,枕头底下压着那封被折了三折的信,信纸的一角硌着他的后脑勺。

 

从那天开始,所有的事情都往不好的方向狂飙突进。朱志鑫把那封信锁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和苏新皓的衣服放在一起。它们构成了一个秘密的不会再被打开的隔层。他在镜头前开始系统性地回避苏新皓,不坐在他旁边,不跟他分组,不在游戏里选他,不在任何需要搭档的环节里看向他的方向。苏新皓同样如此。两个人在镜头前展现出一种奇异的默契,选谁都行,就是不选你;跟谁说话都行,就是不跟你说。把不在乎表演到最浓烈,好让对方亲眼看见。

 

2023年12月,齿轮开始播出。苏新皓当蓝队队长时犯了一个错,他把队员的名字写错了。他去找红队商量改正,被拒绝了两次。苏新皓在镜头前情绪失控,为了自己的队员哽咽着请求,场面一度陷入僵局。朱志鑫在红队。他选红队的时候没有犹豫,和所有不选苏新皓的时刻一样干脆。后来张泽禹在舞台上唱了一句"不要把你的队友名字写错",左航替苏新皓挡了回去。整个三代在那个冬天被撕成了几块,粉丝圈层严重分裂,曾经在重庆楼道里追着打着闹着跑的那群孩子,被放进了一个竞技场里互相对峙。苏新皓也认了,自己被骂的事多了,反正也不差这一件。

 

苏新皓继续在日志写道:“我在清点自己还剩什么。友情抓不住了,或者说我不确定还能不能抓,不确定就等于没有,我不要不确定的东西。那就剩事业。事业也在往下掉,但至少是可以练的,可以补的,可以用时间去填的。朱志鑫不行。朱志鑫不是我练一万遍就能练回来的。”

 

在那段时间里,苏新皓把自己彻底封了起来。他不跟朱志鑫说话,也几乎不跟任何人说多余的话。练习室里依然有他,一个人到很晚,他在镜子里练完一组动作之后会站很久,双手垂着,头微微低下来。齿轮事件之后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在镜头前失控的样子,看到了"不够格当队长"的舆论,他没有辩解。

 

朱志鑫开始和余宇涵他们走得更近,在镜头外建立了一个苏新皓不在其中的新圈子。他做得很决绝,决绝到有时候自己都会在某个深夜被自己的决绝吓到,然后他告诉自己这是苏新皓先放的手。信上白纸黑字写着"必须经历的"。是苏新皓先说的。他只是在配合。他把自己的逃跑叫作配合,把自己的报复叫作成长,用苏新皓教给他的词汇来合理化自己所有的残忍。而苏新皓写信的时候,在那个暖气太热的深夜里,一笔一画地写下"朱志鑫呀"这三个字的时候,他想的大概是完全相反的东西,我记得你所有的害羞和依赖,我把你的痛苦当作我的痛苦,我用你的眼睛看待一切,可是你步入新生活的时候能马上就忘记我。朱志鑫把它读成了再见。错过就是这样发生的。不需要谁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只需要一个人说了真话,另一个人没有听懂。

 

那年冬天北京下了一场很大的雪,雪盖在街上,干净得一塌糊涂。朱志鑫和苏新皓都看到了那场雪,但他们是各自从各自的窗户看到的。

 

2023年快要过完了。

 

Chapter 5 谁先认的命

 

齿轮录制结束之后的那几天,北京的冬天露出了它最不留情面的部分。气温降到零下,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灌进来。苏新皓起床时间越来越早,他在六点半的闹钟响之前就会醒,穿好衣服下楼跑步,跑三公里再回来。他买了新的护肤品,每天晚上洗完脸站在洗手台前一层一层地涂,动作很慢也很认真。练习室的时间更长了,但不再练到后半夜,他给自己定了十一点之前必须收工的规矩。队友们都看见了这些变化,张极说"你最近气色好了不少哦",邓佳鑫说"你怎么突然开始养生了"。他笑了笑没解释。从里面看的话,这些变化只意味着一件事,他决定不再把全部的力气花在一个人身上了。

 

苏新皓自己也说不清这个决定到底意味着什么,但他确信这不意味着放弃。如果非要给它一个名字,大概最接近"认命"。认命和认输还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认输是觉得自己不行了,认命是承认有些事情不受自己控制。他控制不了北京的工作人员怎么分配镜头,控制不了粉丝在网上打成什么样,控制不了朱志鑫选红队还是选蓝队。但他能控制自己几点起床,以什么样的状态站在镜头前。他只有把能控制的部分把握住,把不能控制的部分放下,而放下的那部分里包括朱志鑫。

 

但放下和放弃又是两码事。九九八十一的跨年物料录制前一天晚上,大家聚餐。苏新皓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他主动坐到了朱志鑫旁边。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懂了他在做什么,朱志鑫也不例外。苏新皓坐下来之后,整场饭局朱志鑫没有转过一次头,两只眼睛钉在前方,下巴微微偏向另一侧,身体的重心往远离苏新皓的方向倾。苏新皓说话他不接茬,苏新皓做了好笑的动作他不笑,其他队友跟苏新皓说话他就低头看手。苏新皓在他旁边坐了一整晚,试了几次,得到的全是沉默和侧脸,后来也不试了,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

 

这次物料的最后有一个每人发表感受的环节。轮到朱志鑫的时候他先说了一段关于刚进公司的回忆,提到印象深的人是余宇涵。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在场的空气微妙地顿了一下,以前所有类似的问题,他的答案只有一个人。然后他接了一句:"和某个人闹了摩擦,也不会和小孩子一样一直记得了。"苏新皓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凝住了。整个人的五官失去了所有管理,呈现出一种真空的呆滞,片刻后他嘴角微微收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轮到苏新皓发表感受的时候,他说了很多安全的、适合被镜头记录的内容。中间有一句,几乎被前后的话盖住了:"有时候我觉得,适当的认命也不是一件丢人的事吧。"朱志鑫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正在低头抠指甲,他没有抬头。苏新皓的字典里以前从来没有认命这个词。他是一个只知道我去争和我去努力的人,认命这个动作对他来说意味着承认某种结局的不可更改。朱志鑫不知道苏新皓认的是哪一条命,事业的,还是他们之间的。

 

那天录制结束回到宿舍之后朱志鑫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开灯,他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句"和某个人闹了摩擦也不会和小孩子一样一直记得了",说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很酷很成熟,很好地说明他已经放下了。但坐在黑暗里回想,他发现这句话有一个巨大的漏洞,如果真的不记得了,为什么要专门说出来?一个真正忘掉某件事的人不需要向任何人宣布自己忘了。他发现了这个漏洞,然后立刻打止了。他很擅长这件事,发现一个关于自己的真相,审视片刻,再立刻盖上去。

 

朱志鑫的身体有自己的记忆系统,比大脑诚实也更不讲道理。齿轮结束之后的某个深夜,大概十二月中上旬的某个凌晨,朱志鑫摸到他藏起来的苏新皓那件衣服。它被压在那里好几个月,他把它抽出来攥在手里,黑暗中辨不出颜色,只有触感,领口有一点点松,比他穿的小一号。他把脸埋进去了很久,后来发生的事情他不愿意去想,也不会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他自己。他在这件事上和自己签了一份保密协议,天亮之后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正常。

 

那个凌晨之后他更加排斥苏新皓了,以前他排斥苏新皓是因为觉得对方在抛弃自己,自己是在防御,是"你不要我那我也不要你"。现在多了一层,他开始排斥自己。他在黑暗里对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衣服做了那种事,这个事实横在认知的正中央,怎么绕都绕不过去。他以前可以说"我们太熟了所以注意力会放在他身上",可以说"他是特殊的人所以引起特殊的反应",但这些说辞全部失效了。没有任何一种友情可以解释那天凌晨发生的事。他恨自己。而这种恨很方便地转化成了对苏新皓更深的冷淡,都怪你。如果你不存在,如果你的衣服不混进我的行李,如果你的味道没有渗进我的鼻腔,我就不需要面对这些。逻辑荒唐到了极点,但刚刚成年的他不需要逻辑自洽,他只需要一个可以把愤怒扔出去的方向。

 

12月19号他们飞了首尔。韩国的冬天比北京更冷,首尔的空气带着湿气,贴在皮肤上,钻进领口和袖口。训练基地很安静,练习室比北京的小一些,但设备更新。他们在这里要待两个星期,集中训练,密度极高。朱志鑫和苏新皓被分在不同小组里。这一次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分组名单上两人的距离,他已经习惯了,某种痛觉已经被日常的重复磨出了茧。

 

在首尔的日子过得很快,训练填满了白天,晚上回到宿舍倒头就睡。两个人的房间隔得更远了,朱志鑫有时候下楼去一楼的自动贩卖机买热可可,会路过苏新皓的房间,他从来不停留甚至会走得更快一些。苏新皓的变化在首尔更加明显,前面几个月每天严苛的护肤和美白到了韩国终于显出效果。身形也紧实了,肩线的轮廓比以前更清晰。练舞的时候他也不再带着前几个月那种把自己逼到极限的焦虑,他找到了一种新的节奏。朱志鑫在自己组的练习室隔着走廊偶尔能看见对面的门口,有一次门开着,苏新皓在里面跟韩国老师对一段舞。苏新皓跳得很好,体能、控制力和表现力都上了一个台阶,这个判断没有带任何私人感情,纯粹技术角度。朱志鑫把视线收回来的时候嘴里发苦。他在变强,而且他在没有我的地方变强了。

 

这种苦涩伴随着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推论,如果苏新皓可以在没有他的地方变强变好且过得不错,那他还被需要吗?但以前好像也是他更需要苏新皓,苏新皓帮他收东西,帮他缝短裤,帮他想着充电线和药膏,帮他在舞台上被Anti的时候拉回原位。那时候他是苏新皓世界里最重要的一块。但现在苏新皓的世界在重建,新的蓝图里他不确定自己还占多大面积。他想起那封信:"我站在遥远的未来望着你们"。望着小时候他们,同时在让自己变得更好。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让朱志鑫觉得被抛弃的感觉更加刺眼了,因为苏新皓不是痛苦地离开的,他是带着新的力量走开的。一个痛苦地离开的人你还可以安慰自己说"他也舍不得",一个变强了走开的人,你什么都说不了。

 

以前看苏新皓跳舞是世界上最开心的事,他们并排站在镜子前面,他先做一遍自己跟一遍,做错了他拍我自己的脑勺,做对了他也拍自己后脑勺,就是力气不一样。现在苏新皓在走廊对面的练习室跳,他变得好厉害,什么都收放自如。以前他练到后半夜,现在他十一点之前收工,早上六点多起来跑步。他在好起来,他在没有自己的地方好起来。自己高兴不了。祝福你这样的话,朱志鑫真的说不出口。

 

录制九九八十一物料的时候还有一件事。有一个游戏环节抽惩罚卡,卡片内容是余宇涵事先设计好的。朱志鑫和苏新皓同时抽到了在微博上发一条余宇涵指定的EMO文案。这件事要等到物料播出之后才执行,也就是跨年夜。文案是卡上提前写好的,苏新皓的那张:"短暂的陪伴,到底是赏赐还是惩罚?"朱志鑫的那张:"骰子没有第七面,我们也回不到第一面。"这两句话都是余宇涵写的,跟他们两个人没有关系。

 

十二月三十一号物料如期上线。余宇涵设计这两张卡片的时候大概只是在写一些年轻人觉得酷的伤感句子,他不可能知道两张卡会同时落在这两个人手里,更不可能知道这两句话会在这样一段关系的语境下被发出来。苏新皓在2024年1月1日凌晨1点12分发了微博。一分钟之后,1点13分,朱志鑫也发了。北京时间凌晨一点,首尔已经过了两点。练习室早就关灯了,宿舍楼安安静静的,走廊灯自动切成省电模式,只剩应急灯的微光。

 

两个人在各自的房间、各自的床上,几乎同时点了发送。朱志鑫发完之后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骰子没有第七面,我们也回不到第一面。"余宇涵写的,跟他没关系。但他发出去了就跟他有关系了。他想起了第一面,2018年的重庆舞蹈室,苏新皓蹲在他面前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教,手掰着他的胳膊帮他摆到对的位置,那是第一面。那几年他和帅帅相信努力能被看见,相信哼唱的旋律总有一天会在更大的舞台上响起,他们说要去更大的舞台,要去没见过的地方,他们相信真心能遇见真心,相信并肩的人能一起走到更远的未来。现在他们在首尔,隔着一层楼板,各自在凌晨两点多的黑暗里发微博。这是第几面他数不清了。六面都走过了,一起练舞、一起打闹、一起冷战、一起在镜头前假装不认识、一起在镜头外偷偷维系。六面用完了。朱志鑫把手机从胸口拿开锁了屏,翻身面对墙壁。他只想哭。

 

苏新皓那边,发完微博之后他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短暂的陪伴,到底是赏赐还是惩罚"。他想了想,觉得答案大概两个都是。六年的陪伴已经不算短暂了,但站在此刻回头看,所有的相处加在一起也只是一个年轻人生命里很小的一段,小到将来某一天可能只浓缩成"我以前有一个很好的朋友"这样一句话。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明天还要训练,六点的闹钟,他得睡觉了。首尔的夜空被远处的城市灯光映成灰紫色,没有星星,云层很低。2024年就这么来了。

 

Chapter 6 蝴蝶落在心上,你到底要我怎样

 

从韩国飞回北京是一月三号。首都机场的廊桥连着暖气和航油混合的干燥气味,队员们拖着行李箱鱼贯而出,谁也没怎么说话。朱志鑫戴着口罩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苏新皓走在最前面,肩上背着那个黑色的训练包。中间隔了五六个人,足够宽敞,谁也不需要管理自己的视线朝哪儿落。回宿舍的路上,北京正在经历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周,车窗外的行道树全秃了,路灯在难捱的雾霾天里洇开。朱志鑫额头贴着冰凉的车窗玻璃,塞着耳机,他需要把自己和车厢里所有人隔开。

 

一月份的日子被训练和物料录制填得很满,没有缝隙让人停下来想别的。朱志鑫和苏新皓在镜头前维持着一种几乎可以用尺子量出来的间距,该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的时候出现,该说话的时候说话,多余的一个字一个眼神都没有。录房间那期物料,朱志鑫挨个拍队友的房间,推到苏新皓门口的时候镜头进了门框,苏新皓站在自己那间比别人小一号的屋子中央,吐槽了上下床不方便、没冰柜,末了丢下一句"我去做饭了",转身就跑了。

 

镜头被关掉之后的事情,镜头永远不知道。苏新皓一月十二号过生日,生日小会提前到九号录制,有一个流程是每个队友在身上藏一张祝福卡片,苏新皓挨个去摸出来,全部找到了才能进入下一环节。有人把卡片别在裤腰内侧,有人夹在鞋舌底下,苏新皓找得满头汗,旁边的人笑成一团。轮到朱志鑫,卡片在伸手就能捞着的帽兜。苏新皓走过来,手往帽兜里一探,指尖碰到纸片的边角,苏新皓捏着卡片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的字,收进手里,转向下一个人。整个游戏环节两人有几句零散的对话,但视线各自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

 

一月份在训练和录制的交替中走完了。苏新皓继续他六点半起床的日程,健身房练习室和食堂,三点一线。公开场合里他保持着一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温和,跟谁说话都笑,跟谁合作都配合,情绪稳定得像一面刚粉刷过的墙。朱志鑫偶尔在走廊里碰见他从健身房回来,擦着汗,点个头,走了。每次碰见完朱志鑫都会在心里把自己骂一顿,骂自己为什么要数苏新皓今天穿的是哪件上衣,为什么注意到他脸颊的肉又少了一些,为什么知道他最近换了香水。这些信息不请自来地往脑子里塞,消耗着他本来就不多的理智。

 

新春音乐会在重庆办,他们回了重庆。朱志鑫靠在车窗上认出了那条走过无数次的街,拐角处早餐店的卷帘门上挂了新灯笼。二月初,重庆的空气里带着年味和火锅底料的辛香,短暂地离开了北京那片干冷的海域,朱志鑫深吸一口气,那股在北京憋了很久的闷气松开了一寸。离开半年,城市没变,变的是坐在这辆大巴上的人。以前回重庆录东西他们在车上挤一排座,现在中间隔了过道和三四个人的距离,谁也没有往谁的方向看。

 

二月三号,新春音乐会演出。后台通道里挤满了换衣服对流程的人,化妆镜前的灯管把所有人的脸照得白皙又精致。朱志鑫坐在镜前让造型师弄头发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走廊对面的苏新皓也在被摆弄,脑袋上夹了一只浅紫色蝴蝶发卡,翅膀亮晶晶地别在深色头发里,镜子里那个侧脸比一月份又瘦了一点,颧骨的线条更分明了。造型师拍了拍他肩膀说"老师别动,歪了",他把视线收回来,低头让人继续夹发片。

 

舞台的灯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把每个人脸上细微的绒毛都镀上一层金边。朱志鑫看着聚光灯下的苏新皓,随着他每一个舞蹈动作的顿挫,那只蝴蝶都在空气里轻轻摇晃。朱志鑫的目光无法移开,停在苏新皓的头发里,一片静谧的夜空。苏新皓本人下颌的线条收得更紧,跳舞时核心收束的力量感从每一个指尖流淌出来,温润又强大。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朱志鑫知道苏新皓变了,在北京那几个月,他亲眼看着苏新皓如何用近乎自虐的方式把自己打碎重塑。他看到过苏新皓在健身房力竭时脖子上的青筋,见证了他从一点就炸的脾气变成现在这样,无论被怎样挑衅都能温和地笑一笑,然后转身走开。朱志鑫恨过这种变化,因为这意味着他失去了对苏新皓情绪的掌控权。可此刻,当那个人在舞台中央发着光,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舒展,朱志鑫发现自己恨不起来。他心里某个角落,被这片光照得又软又酸,胸腔里缓慢膨胀的情绪挤压着他的呼吸。

 

舞台上朱志鑫侧身转向说话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头发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勾了一下,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拉拽感从后脑勺传来,他还在下意识地继续说着话,听不出任何异样。可他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了那一点上。他不需要回头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是苏新皓头上的蝴蝶发卡。他的一缕碎发,不偏不倚地,缠在了那只金属蝴蝶的翅膀上。那只蝴蝶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外力,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颤巍巍地扇动了两下。一下,两下。活了过来,在他头发和苏新皓头发之间,扑腾着传递一个秘密的信号。

 

这点小小的拉扯感,在嘈杂的舞台上,在成千上万观众的注视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朱志鑫强迫自己维持着侧身的姿势,但眼角的余光已经不受控制地想要往后瞟。他感觉到苏新皓动了。苏新皓转过身,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很短暂的一眼,朱志鑫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感觉错了。但那一眼带来的热度,却顺着那根被缠住的头发丝,一路烧到了他的耳根。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朱志鑫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只蝴蝶和从饭拍视频看到的苏新皓转过来的眼神。那个眼神在他心里反复播放,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他想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种被动地被对方的一举一动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太糟糕了,他要做点什么。

 

第二天,同样的《蝴蝶少女》,所有人都穿上了厚重又笨拙的小熊玩偶装。闷在头套里,呼吸都带着塑料味。朱志鑫觉得这身衣服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它是一个安全的壳,隔绝了外界的目光,也给了他一份匿名的勇气。他决定,就在今天,就在这个舞台上,把昨晚想了一夜的那个念头付诸行动。

 

音乐响起,一群圆滚滚的小熊在台上蹦蹦跳跳,互相推搡打闹,场面欢乐又混乱。朱志鑫在有限的视野里努力地寻找着苏新皓。他看到了,深吸了一口头套里闷热的空气,迈开笨拙的熊腿,朝着那个方向挪了过去。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他用自己毛茸茸的身体轻轻撞了一下苏新皓。苏新皓停顿了一下,朱志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苏新皓有没有认出他。也许在对方看来,这只是舞台上又一次无心的碰撞。就在朱志鑫犹豫着要不要退开的时候,苏新皓抬起了他那只巨大的熊掌,轻轻地拍了拍朱志鑫,动作很轻。然后,苏新皓主动用自己的熊身体,回蹭了一下朱志鑫。这是一个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贴贴。朱志鑫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头套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更加稀薄和滚烫。

 

他做到了。他主动靠近了,并且他没有被推开。这个认知让朱志鑫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脚下的舞步都变得格外有力。舞台结束后,朱志鑫的心情不能平静。他把这次笨拙的互动当成一个信号,一个苏新皓愿意重新接纳他的信号。尽管他知道,这很可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是隔着厚厚玩偶装的美好误会。但他需要这样一个误会。他把这份隔着棉花和塑料的温暖,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心里。他开始期待下一次的靠近,下一次的试探。他不知道这份被小熊玩偶装包裹着的勇气,在脱下这身外壳后,还能剩下多少。但他愿意去试一试。

 

在后台卸下沉重的头套时,朱志鑫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得湿透,几缕发丝黏在额头上。他用毛巾胡乱擦了两把脸,抬起头,正好看见苏新皓从对面的化妆镜前站起来。苏新皓的脸也被热气熏得微红。他们的目光在镜子里短暂地交汇了一秒。朱志鑫没有躲。他看着镜子里的苏新皓,嘴角微微向上翘了几分。苏新皓也看到了,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那几天朱志鑫放松了一点。也许是空气的缘故。北京的冬天把人的神经冻得又脆又紧,重庆二月的雾气兜着江面,火锅店的油烟从街角飘过来,整座城市一锅温吞吞的汤底在咕嘟。在这种空气里人会不自觉地把缩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朱志鑫发现自己在重庆录制的这几天里看苏新皓的次数变多了。北京的时候他强迫自己不看,做得很彻底。可回到重庆之后眼睛不听话了,排练间隙会多扫一眼坐在地上喝水的那个人,吃饭时经过苏新皓和邓佳鑫那桌会放慢半拍脚步。很小的事情,他可以假装没有发生。

  

二月上旬,三班剧院新年音乐会的录制现场,被舞台灯光和摄像机填满,几十号人挤在弧形的阶梯座位上,呼吸与机器散热把空气烘得又闷又热。上一个节目刚结束,短暂昏暗里人影交错,朱志鑫直奔苏新皓旁边那个张泽禹的位置坐了下去,落座的姿势带着一股"这儿是我的"的气势。张泽禹拿着话筒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往下看了看他,意思很清楚,这是他的位置。朱志鑫仰着脸看了他一眼,纹丝不动。张泽禹又站了两秒,最终张泽禹轻轻叹了口气。

 

苏新皓就坐在他右手边。这场小小的驱逐战发生时,他全程侧着头在跟另一边的邓佳鑫说话。朱志鑫落座,右手臂几乎要碰到他左臂,他视线重新落回舞台前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月份在北京时隔着好几个人的遥远,骤然缩短到一个座椅扶手的宽度。苏新皓身上熟悉的让他安心的味道又飘了过来,朱志鑫闻到了,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

 

《花花公子》的前奏响了起来,朱志鑫没有看右边的苏新皓,他搂住了余宇涵,余宇涵整个人被他拽得往这边靠了过来,身体瞬间僵硬,他被迫靠在朱志鑫肩上,姿态亲密得滴水不漏。朱志鑫的右肩开始有节奏地向后撞去,一下,两下,三下,落在苏新皓的左臂上,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固执,每一次撞击都和着音乐的鼓点。苏新皓拿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他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只是向邓佳鑫投去一个无措的目光。

 

邓佳鑫接收到那个目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朱志鑫的肩膀还在一下一下地撞着苏新皓。而苏新皓在投去那个目光后,又重新把视线放回了舞台前方。他的左臂成了一堵沉默的墙,承受着所有撞击。

 

我到底想看到什么?朱志鑫在心里问自己。他搂着余宇涵,唱着歌,右肩的动作机械地重复。他想要苏新皓有反应。生气,皱眉,推开他,或者像以前一样,直接把他从余宇涵身边拽走,质问他“你又在发什么疯”。他想要一场争吵,一次爆发,一个明确的信号,证明苏新皓还在乎,还在意,还在被他的行为牵动情绪。可他得到的只有沉默。一下又一下的撞击,全都砸进了棉花里,连个回声都没有。这种无声的承受,反而比任何反抗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音乐终于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短暂的换歌间隙,穆祉丞从旁边凑过来,伸手揽住了苏新皓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苏新皓点点头,脸上挤出一个非常浅的笑,嘴角只牵动了一下。

 

下一首是《狂恋》。前奏响起,苏新皓拿起了话筒,开口唱第一句。他的声音很稳,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抬起左臂,轻轻地搭在了朱志鑫的右肩上。同时,他的右臂搭在了另一边穆祉丞的肩上。朱志鑫的身体在那只手臂搭上来的一瞬间僵住了。肩膀上的重量很轻,几乎感觉不到压迫,但他能感受到隔着布料传来的温度。他没有动,没有躲开,也没有像刚才搂余宇涵那样回以亲密的姿态。他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任由那只手臂搭着,视线直直地盯着前方,僵硬地保持微笑。他刚刚用尽全力表演了一场不在乎,现在对方用一个最正常不过的社交动作,轻易地瓦解了他所有的伪装。

 

这是什么意思?朱志鑫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是和解吗?是包容吗?还是在告诉他,“看,你的那些小把戏对我没用,我们还是可以像普通队友一样”?这个动作太体面了。他宁愿苏新皓给他一拳,或者骂他一句“神经病”,也好过现在这样。这种温柔的的姿态,让他刚才所有幼稚的的挑衅全都显得无比可笑和多余。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苏新皓的手臂就撤了下来。朱志鑫看着他走开,看着他的背影,右手边的那个座位空了。刚才还带着一点温度的扶手,现在在灯光下泛着光。他的计划成功了,他成功地坐到了苏新皓的身边,成功地用幼稚的方式挑衅了他,然后成功地把他逼走了。

 

苏新皓走了。朱志鑫刚才不知从何而来的火气被浇得一干二净,他心里挣扎着,叫嚣着。

 

散场的时候,朱志鑫故意磨蹭到最后一个离开座位。工作人员已经在收拾设备了,他慢吞吞地往出口走,在通往后台的长通道里,他看到了苏新皓。苏新皓靠在墙边,低着头在看手机。朱志鑫的脚步下意识地放慢了。就在两个人距离不到两米的时候,苏新皓抬起了头。

 

这是今天全场两个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没有隔着人群,没有镜头,没有旋转的灯光。只有通道顶上那排绿莹莹的应急灯,把彼此的脸照得清晰又陌生。苏新皓移开了视线,重新低下头。朱志鑫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夜晚的风从通道尽头灌进来,他把两只手都插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Chapter 7 冬眠的尽头是你回来那天

 

重庆的春节是一年里最吵的几天。从除夕开始,整座城市泡在鞭炮的硫黄味和火锅底料的牛油香里,江边的高楼亮起红灯笼,洪崖洞的游客把阶梯堵成一锅粥。朱志鑫窝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被子蒙到下巴,手机举在脸前面,屏幕的光映着天花板。他在刷短视频,拇指机械地往上划,火锅探店、春晚切片、搞笑猫咪、谁谁谁的翻唱,全部很快划走,直到一首歌卡住了他的手指,《冬眠》。

 

"你笑的时候,我也跟着笑了,接着败在那笑颜枯萎的瞬间。"第一句歌词落在他心口,漾开一圈圈沉闷的酸楚。

 

"分享一本书,共听一首歌,你的话语始终督促着我理解。人间的惆怅 隐没在你墨黑的眼。"他想起苏新皓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练习室镜子里如何映出专注,在舞台灯光下如何折射疲惫,又如何在成人礼那天隔着人群和一片模糊的水汽望向自己。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

 

歌走到副歌,他闭上了眼。"你转身准备走了,我的灵魂将进入冬眠,深深长长,尽头是你回来那天。"他想起那封信,想起“我们生疏了”那几个字,想起自己听完后心里那场无声的暴雪。他们早就在互相道别了,用沉默,用距离,用一个又一个被刻意制造出来的误会。他把脸埋进手掌,指缝间漏进来屏幕的光。

 

温热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手背上。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集了起来,远处嘉陵江上的驳船拉了一声长笛,重庆的夜生活开始了。朱志鑫翻了个身面朝墙,攥紧了被角。他想苏新皓。这个念头没经过任何审查系统的过滤,没有"太熟了""他是特殊的人"这些挡箭牌拦在前面。他就是想他。想他在韩国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跑步。想他被自己用肩膀撞了几下之后站起来走到另一头的样子。想他念到一半念不下去的那些话。"那些时刻都是真的吗。"都是真的。他从来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

 

和苏新皓的对话框停在几天前的的"新年快乐"四个字,他回了同样干巴巴的"新年快乐",此后再无消息。朱志鑫从床上弹起来,指尖划过屏幕,在那个语音通话键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狠狠按了下去。

 

电话那头,苏新皓正被三姑六婆围着盘问在北京的生活。“哎哟,帅帅现在是大明星了哦!”“耍朋友没得嘛?”他应付得有些头大,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朱志鑫”三个字。他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立刻找了个借口从麻将桌边挤了出来。他快步走到阳台,搓麻将的嘈杂声被玻璃门隔开了一些。“喂?”他接起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急促的脚步和略微不稳的呼吸还是出卖了他。朱志鑫开口就是一句:“苏新皓,你出来。”

 

“我在走亲戚,没空。”苏新皓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拒绝,心里却飞快地盘算怎么脱身。“我不管,”朱志鑫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带着哭腔和蛮横,“你现在就出来。我在咱们以前常去那家火锅店等你,你不来我就不走了。”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苏新皓捏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愣了一下。他听见了电话那头隐约的抽泣声,那点声音扎在他心上。他转身就往屋里走,对着还在打牌的母亲匆匆说了句“妈,我出去一下,有点急事”,抓起外套就冲出了门,连亲戚的追问都顾不上了。

 

朱志鑫在火锅店的包间里等了四十分钟。锅底已经翻滚了几轮,红油上浮着一层厚厚的泡沫,他点的菜一样没动。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反复解锁,屏幕亮了又暗,时间走得格外慢。门帘每次晃动,他的心脏就跟着悬一下,然后又重重落回去。他盯着那锅沸腾的红油,想着苏新皓可能真的不会来了,那通耍赖的电话也许只是个笑话。

 

包间的门被推开了。苏新皓站在门口,白色羽绒服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黑色打底衫,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红,他坐下来的时候还在微微喘着气。两个人对面坐着,暖黄色的灯光把苏新皓的皮肤映得干净又白,朱志鑫酝酿的开场白在苏新皓坐下来的一刻全部清零,他张了张嘴,说出口的是一句极其愚蠢的话:"你来得好慢。"

 

苏新皓脱了羽绒服搭在椅背上,认真解释自己为什么来得慢了一些。朱志鑫鼻子发酸。"我点了毛肚和贡菜,"他低头翻菜单掩饰表情,"你看看还想加什么。"苏新皓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加了一份黄喉和一份耗儿鱼。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过年吃了什么、家人好不好、重庆哪条路又在修。锅底上来了,红油翻滚冒泡,花椒和干辣椒的气味瞬间灌满整个包间。朱志鑫往锅里下毛肚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筷子差点没夹住。他在紧张。坐在苏新皓对面吃火锅有过无数次,但今天他是带着"我喜欢你"这个认知坐在这里的。

 

吃到一半朱志鑫放下筷子,双手捧着茶杯,盯着杯子里泡开的菊花看了一会儿。苏新皓正在捞粉皮,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不吃了?"朱志鑫没回答。他在酝酿。酝酿的时间比预想中短得多,他以为自己需要一个完美的切入角度,需要铺垫转折,结果根本不需要。他开口的时候就咽住了:"苏新皓。"苏新皓的筷子停在半空,"嗯?" 

 

"你别不管我好不好。"说出来的瞬间鼻子就塌了。坐在这个包间里,坐在苏新皓对面,红油的热气蒸着他的脸,所有的委屈在这句话之后全部涌了出来,眼泪掉在茶杯里。

 

苏新皓愣了一下,他把筷子放下了,"你说什么?"朱志鑫没有重复。他说不出第二遍了,眼泪一开闸就收不住,他低着头,下巴缩进卫衣领子里,肩膀在抖。苏新皓站起来了,椅子腿刮过地面,他绕过桌子走到朱志鑫旁边蹲下来。"你先别哭。"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手掌的温度透过头发传过来的时候,朱志鑫整个人往前倾,脑袋埋进了苏新皓的肩窝里,苏新皓被他撞得往后趔趄了一下,膝盖磕在地面上。

 

朱志鑫哭了很久。久到火锅里的水烧干了半寸,汤底开始发出滋滋的声响。苏新皓从蹲着变成了半跪着,一句又一句,“我没有不管你”“朱志鑫儿别哭了”,他膝盖很疼但没起身,朱志鑫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贪婪地呼吸着——属于苏新皓自己的温度。这一场哭,一半是真的委屈,一半是趁机。趁苏新皓不知道的时候,偷到了一整个拥抱。苏新皓只会以为他在难过。他确实在难过。难过里有一部分,是为了永远说不出口的那件事。

 

朱志鑫从他肩膀上抬起来一点,眼睛红着,鼻头红着,嘴唇也红着,被火锅和眼泪烫得整张脸一片潮红。苏新皓从旁边抽了两张纸巾,捏着他的下巴往上抬了一点,替他把鼻子和眼泪擦了。朱志鑫被擦得眼睛眯起来,嗓子眼里哼了一声"你轻点"。苏新皓说,“先吃饭好不好,菜都要煮烂了。”他半哄半拽地把朱志鑫从自己怀里拉起来,按回到座位上。

 

他们把火锅吃完了。朱志鑫添了两碗米饭,苏新皓添了一碗。中间没有再提他们之间发生的任何不愉快的事。火锅就是有这个好处,嘴巴忙着吃东西的时候就不会忙着说那些说出来会疼的话。吃完最后一口朱志鑫靠在椅背上,"帅帅。"苏新皓差点被酸梅汤呛到,"嗯。" "你今天晚上到我家住嘛。"。"你家?" "家里就我一个人,一个人住好可怕的。"朱志鑫眉毛微微往上挑,嘴角往下耷,整个人缩了一圈,装得跟十三岁没有区别。苏新皓放下杯子没绷住笑了,"你十八了哦。" "那我胆子也没变大啊。" "……行吧。"

 

结账出门的时候,重庆的夜已经深了,下起了蒙蒙细雨。苏新皓撑开一把黑色的伞,朱志鑫很自然地挤了过去,半个身子都贴在他身上。苏新皓把伞往他那边又倾斜了几分,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路灯的光晕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回到家,朱志鑫熟门熟路地翻出苏新皓的专属拖鞋,又从衣柜里找出以前苏新皓留在这里的睡衣。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好像那段在北京的日子从未发生过。

 

洗完澡两人并排躺在朱志鑫那张不算大的床上。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朱志鑫侧过身,面对着苏新皓,能闻到他身上和自己一样的沐浴露味道。他壮着胆子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苏新皓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上。苏新皓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任何犹豫就反过来握住了朱志鑫的手,十指相扣。朱志鑫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血液涌上脸颊。他能感觉到苏新皓掌心的温度,稳稳地包裹着他微凉的手指。黑暗中他感觉到苏新皓呼吸时带出的气流拂过他的脸颊。他把头往苏新皓那边又凑了凑,几乎能碰到他的鼻尖,“帅帅,晚安。”苏新皓握着他的手又紧了紧,“晚安。”

 

接下来的几天像是偷来的好时光,重庆出了太阳,他们几乎形影不离,把过去半年错过的日常全都补了回来。他和苏新皓去解放碑逛了一下午,在寒风里排了半小时队买了两杯冰粉,苏新皓嫌他吃得到处都是,用手指随手替他擦了一下嘴角。他们去了一家新开的密室逃脱,苏新皓在黑暗走廊里被NPC吓得整个人蹿到背后,两只手攥着朱志鑫后背的衣服不撒手,朱志鑫被他勒得差点喘不上气。

 

晚上,他们窝在朱志鑫家的沙发上,用投影仪看美剧。屏幕上在放《新闻编辑室》,语速飞快的精英男女在辩论和调情。朱志鑫的头靠在苏新皓的肩膀上,手里抱着一桶爆米花,时不时塞一颗到苏新皓嘴里。看到Will和Mac激烈争吵后又在拥吻的片段,朱志鑫喂爆米花的动作停了一下。一阵莫名的烦躁攫住了他。他看着屏幕上拥吻的男女,心里清楚地知道,他和苏新皓之间,永远不会有这样的结局。苏新皓是直男,他的人生规划里,从来没有一个叫朱志鑫的男生会成为他的伴侣。苏新皓属于这个世界,属于那些他看不见的更广阔的未来。而他,只想让苏新皓只属于他一个人。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把头从苏新皓的肩膀上挪开,往沙发另一边坐了坐。

 

苏新皓感觉到了他的动静,转过头问:“怎么了呀?”朱志鑫摇摇头,“脖子有点点酸。”苏新皓伸手过来帮他捏了捏后颈,力度不大不小,正好按在他紧绷的肌肉上。朱志鑫闭着眼享受着他的服务,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他嫉妒那个将来会出现在苏新皓身边,取代自己位置的人。苏新皓爱这个世界,他就嫉妒这个世界。他突然伸出手,抓住苏新皓正在给他按摩的手,放在嘴边,用牙齿轻轻地磨了一下他的指节。

 

苏新皓“嘶”了一声,轻打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你属狗的呀。”朱志鑫看着他,投影的光斑在瞳孔里跳动。苏新皓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开始发烫的耳廓,别开脸,重新看向屏幕。朱志鑫看到了,心里那点小小的酸涩和不甘被一丝得逞的快意取代了。他重新靠了过去,把头枕在苏新皓的大腿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看电视。投影的光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窗外的雨还在下,假期就快要结束了,回北京的日子近在眼前,朱志鑫很清楚,眼前的温存要结束了,但至少此刻苏新皓还在他身边。

 

假期的最后一天,他们没有出门。重庆又下起了雨,足以把人困在家里。他们把《老友记》从第一季翻出来看,窝在沙发上,盖着同一条毯子,笑得前仰后合。朱志鑫看到一半睡着了,靠在了苏新皓的胸口上,呼吸均匀。苏新皓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低头看着他熟睡的侧脸,伸出手把他脸颊上的一根头发拨开,盯了一会儿朱志鑫的睡颜,轻轻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的肩膀。

 

朱志鑫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苏新皓肩膀上,身上盖着毯子,电视还在放着。他动了动,苏新皓也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见朱志鑫正出神地盯着墙上的一个点,“想什么呢?”刚睡醒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朱志鑫回过神,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苏新皓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闭着眼睛,闷声说:“苏新皓,要不我们明天跟公司说不干了,留在重庆卖火锅底料吧?”

 

苏新皓笑了,“说什么胡话呢。”朱志鑫侧过头,看着苏新皓的侧脸,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他柔和的下颌线。他突然很想解释点什么,关于那封信,关于齿轮,关于音乐会,关于过去那几个月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瞬间。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些解释和已经造成的伤害比起来太轻了,让那些误会和伤口暂时被掩盖起来吧,等到有一天,他有足够的勇气,或者苏新皓有足够的耐心,再来一一清算。

 

苏新皓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咱们马上就要出道战了。”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朱志鑫,认真恳求道,“别再像之前那样了,你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别一个人憋着,也别去找别人。”朱志鑫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知道了。”朱志鑫点了点头。苏新皓像是松了口气,像只小动物一样蜷缩在他身边,抓着他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然后闭上了眼睛。

 

春天就要到了。

 

 

Chapter 8 在我说爱你之前

 

二零二四年二月底,北京。

 

朱志鑫靠在车窗上,高速路两侧光秃秃的杨树从视线里刷过去,一棵接一棵,跟被扒光了衣服似的杵在风里。重庆的湿润空气还残留在羽绒服内侧,皮肤上带着最后一点长江边的水汽,干燥的暖风从车载空调里吹出来,几个小时就能把那点潮气全部蒸干。

 

苏新皓坐在前排靠窗,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后脑勺和耳机线垂下来的一小截白色。几天前他们还挤在一张床上牵着手入睡,现在中间隔了整辆车的距离和队友的喧闹声。张极斜躺在中间那排座位上打瞌睡,余宇涵在跟张峻豪分享手机屏幕上的什么东西笑得前仰后合,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世界里安放着假期最后一天的疲惫和松弛。朱志鑫没有塞耳机,也没有看手机,就那么盯着窗外灰色的天际线发呆,兜里揣着一颗从重庆家里顺来的橘子,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橘子皮上的小坑。

 

他以为重庆发生的一切可以打包带回北京。他以为这些东西足够坚固,足够他带到北京来抵御这座城市无处不在的疏离。但大巴驶入四环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感觉到那些东西在一点一点地从手心里往外漏了。重庆的一切属于重庆,当城市切换成北京,当四周的建筑变成灰色的水泥盒子,当干冷的空气重新灌满鼻腔,重庆的温存就开始蒸发。到了宿舍各回各的房间,暖气热烘烘地扑过来,他一个人站在只有十来平米的屋子中央打开行李箱。箱子最上面是苏新皓走之前硬塞进来的那袋橘子,有两颗被压扁了,汁液渗进了旁边的袜子里。他把橘子一颗一颗拣出来放在桌上,蹲在地上看着它们,他觉得很疲倦。

 

头两天还好,微信上的对话框保持着在重庆时候的温度,苏新皓会发训练完的照片过来问他"今天练了什么",他秒回一个故意拍丑的自拍怼过去,两个人隔着屏幕互相嫌弃五六个来回,嫌到最后苏新皓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朱志鑫对着屏幕笑了半天。晚饭偶尔碰上还能坐同一桌,虽然中间隔着张极充当缓冲,但好歹在一张桌面上吃了饭,夹菜的时候胳膊肘碰了碰,谁也没有刻意躲开。三月的第一个周末他们甚至在朱志鑫宿舍里聊了一晚上的天,苏新皓靠说最近在看一部关于深海鱼的纪录片,朱志鑫说好巧我也看了几集,其实他一集没看,之后连夜补了三集才敢在第二天的对话里提到细节。这些都是好的迹象。好的部分总是容易让人松懈,觉得这次可能不一样了,重庆带回来的东西也许真的可以在北京的暖气房里存活。

 

转折是从一件很小的事情开始的。三月中旬某天下午训练结束,苏新皓在练习室门口跟左航站着聊天,两个人好像在讨论一段编舞的细节,苏新皓比画了一个动作,左航跟着比划,不同步,苏新皓笑了,伸手拍了一下左航的肩膀,"不对不对,你这个手要再高一点。"一句极其正常的话,一个极其正常的动作。朱志鑫刚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远远地看见了这一幕。他脚步没停,表情也没变,路过的时候甚至跟苏新皓点了个头。回到房间关上门之后,他在床上躺着,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他数着它的边缘有几个凸起。他在生气。气什么呢。气苏新皓拍了左航的肩膀。气苏新皓跟左航笑得那么自然。气苏新皓教别人跳舞的时候和六年前教他跳舞的样子一模一样,耐心认真,手把手地纠正每一个角度。这些本来是只给他一个人的。至少在他的世界里应该是。

 

他没有找苏新皓说这件事,他能说什么呢?说"你以后不许教别人跳舞"?说"你拍别人肩膀的时候我不高兴"?哪一句说出来都荒唐。他连自己为什么生气都没法跟自己解释清楚,更不可能跟苏新皓解释。于是他选了一个最熟练的方式——逃避。当天晚上苏新皓给他发消息问"明天早训你去不去",他看了,没回。第二天在食堂碰见,苏新皓端着餐盘往他这桌走过来,他站起来端着自己的盘子去了另一桌,坐到了张峻豪旁边,筷子戳进米饭里搅了半天也没吃几口。苏新皓拿着餐盘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坐到了别处。就这么简单。一次没回消息,一次换桌,冷战就这么毫无预兆又意料之中地重新启动了。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声,干硬地刮过脸颊,他走在从食堂回宿舍的路上舔了一口干燥的嘴唇。

 

苏新皓试过主动缓和关系,三月份的头两周他发了不下十条消息过来,有的是问训练的事,有的是转发一个搞笑视频,有的什么内容都没有就一个问号。朱志鑫全部已读不回。苏新皓在走廊里碰见他会主动打招呼,"吃了没""今天冷记得穿厚点",朱志鑫回"嗯"或者"哦"。有一次苏新皓在练习室外面等着他出来,递了一瓶水过去,"你刚才练了挺久。"朱志鑫接了水,说了句"谢谢",转身就走。那瓶水他没拧开喝,一直拿到了房间放在桌上,几天以后那瓶水还在桌上。苏新皓的每一次试探他都收到了,每一次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无数遍。但他做不到给一个正常的回应。他的身体里有一套自动运行的程序,一旦感觉到自己被忽视了,哪怕只是一个拍别人肩膀的动作,整个系统立刻切换到防御模式,把所有入口全部封死,让对方怎么敲门都敲不开。他知道这样做很蠢。知道苏新皓是无辜的。知道教队友跳舞天经地义。但知道归知道,他才不听。

 

六月份就要去杭州录《登陆日》,出道战,生存赛,几个人能出道还是未知数,苏新皓也有他自己的苦。他是五番。无论公司最终决定让五个人还是七个人出道,他都卡在最危险的边缘上,随时可能被挤下去。朱志鑫不需要担心这些,他是一番,C位,他的位置和苏新皓的处境完全不同。练习室里每天都有人比苏新皓多待一段时间,每个月评估表上名次的微小波动都足以让他整夜翻来覆去。他要练舞练唱,维持体能管理形象,还要腾出精力来应付朱志鑫反复无常的冷热交替。他想和朱志鑫好,他是真心愿意的,那个埋在他肩膀上哭的人他没有忘,紧握住他的手的那个人他也没有忘。可是朱志鑫每次把他推开又拉回来、拉回来又推开,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更不知道怎么做才算对。

 

华北的春天总让人觉得冬天还没走干净,偶尔暖两天又突然降温。朱志鑫和苏新皓在镜头前维持着去年冬天那种间距,录物料的时候该站的站位一丝不差,该开口的环节准时开口,多余的交集一概没有。下了班两个人前后脚出门,苏新皓走得快,朱志鑫走得慢,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底下一个往东歪一个往西倒。张极有时候走在他们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聊天只能分别跟两边各聊一轮,聊完了叹气,"你们两个到底怎么了"。

 

三月底一天录了一期愚人节的物料,朱志鑫后来不太愿意回想那次录制的细节,苏新皓在游戏环节里尝试跟他搭话,他把头转向另一边跟旁边的人聊天,聊什么都行,聊昨天吃了几碗饭都比面对苏新皓容易。苏新皓说了一个冷笑话想逗他,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所有人都在笑他没笑,他不允许自己在苏新皓面前笑。他不知道自己在保护什么。也许在保护一个秘密,他喜欢苏新皓,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不能让苏新皓本人知道。所以他用冷漠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可他还是会在半夜三点醒来之后摸出手机翻对方的朋友圈翻到2019年,在刷到一张韩国训练时的合照时放大了看角落里苏新皓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会在看完之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发呆到四点半。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从去年冬天就开始想,到现在还没有答案的问题:人为什么偏偏要跟最心爱的人作对呢?他想要苏新皓只看着他,可苏新皓只看着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苏新皓的世界里只剩他一个人。那样的苏新皓还是苏新皓吗?他嫉妒的恰好就是他喜欢的部分。这个悖论没有解。

 

四月,北京开始飘柳絮了,白色的绒毛满天飞,钻进鼻孔钻进眼睛钻进领口,走在路上得眯着眼低着头。朱志鑫对柳絮有些过敏,偶尔会打喷嚏打到鼻头发红,出门口罩加帽子全副武装。他和苏新皓的冷战断断续续持续了一个多月,中间和好过两次,一次是因为分组训练被编进同一组不得不说话,另一次是苏新皓感冒了三天没来练习室,朱志鑫忍不住发了句"你人呢",苏新皓回了张挂着吊瓶的手的照片,他晚上偷偷去买了几个橙子放在苏新皓门口。第二天苏新皓在群里说"谁在我门口放了东西",张极回"不是我",朱志鑫没吭声。和好维持不了几天又会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而爆发新的冷战。苏新皓多看了某个队友一眼,苏新皓跟穆祉丞拍了张自拍发了朋友圈,苏新皓在群里回了别人的消息但没回他的,任何一件事都可以成为朱志鑫关上门的理由。

 

朱志鑫想,自己是一个多差劲的人。他知道苏新皓在练习室里拼命的时候膝盖是疼的,知道他最近瘦了因为每天只吃减脂餐,知道六月份的出道战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全都知道。可他还是在和苏新皓冷战。苏新皓六年前在重庆教他跳舞的时候他连衣服的拉链都拉不好,苏新皓蹲下来帮他系的。可朱志鑫现在连一句"你还好吗"都说不出口。他心里有一个愿望,以前他希望苏新皓的世界里至少他是和别人不一样的,现在他贪得无厌得寸进尺,恨不能苏新皓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只要他接受自己,他就可以奉献出自己的所有。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舍不得苏新皓被自己一次次消耗一次次折磨。

 

四月二十号前后,一个很普通的下午,朱志鑫从练习室出来去卫生间洗脸,经过苏新皓常用的那间练习室门口,门没关严,从缝隙里看见苏新皓一个人在里面。灯只开了一半,镜墙反射着白光。苏新皓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镜子,两条腿伸直了,膝盖上缠着的绷带从裤腿里露出一截。他没在练舞,也没在看手机,就那么坐着,头微微往后仰靠在镜面上,两只手搁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像一台刚关机的设备,安静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能量。朱志鑫在门缝外面站着,他看见了苏新皓的侧脸,下颌线紧绷着,嘴唇抿着,什么表情都没有。朱志鑫的脑子做了一件很快的事情,把过去两个月里自己所有的别扭冷战逃离和已读不回全部压缩成一个极小的点,和眼前这个独自坐在练习室地板上放空的人放在一起称了一下。

 

那个下午之后朱志鑫变了。第二天中午食堂里他端着餐盘走向苏新皓那桌,把多买的一份酸奶放在苏新皓面前,"这个挺好喝的还。"苏新皓抬头看了他一眼,朱志鑫已经坐下开始吃东西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当天晚上苏新皓给他发了条消息:"明天还去食堂?"朱志鑫回了个"嗯"。第二天中午他又多要了一份放在苏新皓面前。朱志鑫开始照顾苏新皓了,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毫无章法的方式。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说"我之前对不起你",但他会帮苏新皓在自动售货机前面投币买水,会在下班的路上不再刻意错开距离,会在走廊碰见的时候停下来等苏新皓走到身边一起走一段。距离从五米缩到三米,缩到一米,缩到半米。

 

第二天苏新皓就恢复了给他发消息的频率。"今天编舞老师教了个新动作你要不要看""晚上吃什么""我给你买了奶茶,你来我屋拿嘛"。朱志鑫每一条都回得很快,两个人心照不宣地跳过了所有需要解释的部分,直接从和好了这个结果开始往下走。三月份苏新皓递过来被他放在桌上没喝的那瓶水,某天收拾房间的时候终于扔了。塑料瓶砸进垃圾桶里发出一声闷响,他站在旁边愣了一下,伸手把它捡起来,又放了回去。有些东西过了期就是过了期,他要重新往冰箱里放新的。

 

四月下旬的某天晚上训练结束,苏新皓坐在练习室门口的地上换鞋。朱志鑫从旁边经过,停住了。苏新皓的运动鞋放在脚边,袜子上有一小块洇开的血渍,脚后跟磨破了。"磨破了吗?有没有贴创可贴。""我还没顾上呢。"朱志鑫蹲下来,从自己口袋里翻了半天,他口袋里常年揣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纸巾、糖、创可贴,跟个杂货铺似的。他翻出一张有些皱的创可贴,撕开包装,往苏新皓脚后跟上贴,贴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脚踝的皮肤,他贴了两遍才贴正,苏新皓在他揭下来的那一次“嘶”了一声,抱怨道:“朱志鑫儿你笨蛋吧。”

 

他想在五月份跟苏新皓坦白。那天北京难得暖和,晚风带着一点点甜味,不知道是哪棵树在开花。苏新皓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人的宽度,聊着六月份去杭州的事。苏新皓说他有点紧张,又说紧张也没用,该做的都做了,能不能出道看天命。他忽然很想告诉苏新皓,在那个残酷的赛制把他们丢进生存战之前,有一件事他必须说清楚。他不想带着一个没说出口的秘密走进那场战争。也不想让苏新皓在最需要集中精力的时候,被自己反复无常的冷战消耗掉。他欠苏新皓一个交代。无论结果是什么,朱志鑫想让他知道,然后让他决定。

 

四月二十二号,北京下了一场暴雨。下午天突然黑了,雷声从头顶碾过去。朱志鑫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大雨砸在对面楼顶的隔热层上弹起白色的水花,雨帘密到看不见五十米外的路。这场雨来得毫无征兆又不由分说,整个北京的沙土和柳絮和灰尘全被从天上冲下来的水裹挟着灌进了下水道。雨声把一切杂音盖住了,世界剩下唯一一种声响。他忽然很想写点什么。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和一个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把笔帽咬在嘴里,写第一行字的时候窗外又劈了一道闪电,房间内晃过一簇光。

 

他写了一首诗,有几个字划掉重写了,纸面上被笔尖戳出了几个小坑。"天空电闪雷鸣/思念倾盆而下/当你没有伞的时候/请把你的雨/扔到我的天空来下。"写到这里他停了笔,外面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雷声渐渐远了,剩下均匀而密集的雨点铺满了整间房间的声场。他看着纸上的字,苏新皓现在一定也在听这场雨。隔着两道门和一条走廊。也许在练习室,也许在自己房间。他不知道苏新皓有没有伞。他想让苏新皓知道,不管天上掉下来的是什么,沙尘也好,柳絮也好,暴雨也好,他都愿意挡着。"天空连着天空/云朵连着云朵/心连着心/下雨的时候/想念你很容易/想要这样很容易。"这首诗不会给任何人看,它只属于这场雨和写下它的那二十分钟。

 

跟苏新皓说"我喜欢你"太难了。苏新皓是他从十三岁就认识的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熟悉的另一具身体。他见过苏新皓十二岁的样子十三岁的样子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岁的样子,见过他哭见过他笑见过他发火见过他认命,甚至能猜到他在凌晨两点发那条微博时候脸上是什么样子。可他不知道苏新皓听完之后会不会往后退一步。

 

雨在傍晚的时候停了。朱志鑫推开窗,空气在暴雨之后罕见地干净,能闻到泥土被浇透的潮湿气味,远处的楼顶反射着最后一点橙色的天光。朱志鑫靠在窗台上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清冽的水汽。手机亮了,苏新皓发来一条消息:"雨停了诶,要出来散步嘛"。他看着这几个字,苏新皓永远是那个先伸出手的人。推开了多少次,他就回来了多少次。这一次朱志鑫没有让他等。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踩着积水从黑暗里走出来,苏新皓已经站在楼下了,脚边的地砖上积着浅浅的水洼。朱志鑫走过去,两个人并肩往街上走。重洗过的北京安静极了,路灯把水洼照得一块一块地亮。

 

 

Chapter 9 于是你不断地爱我,我能如何便如何

 

柳絮季在四月底那场暴雨后仓促收尾,剩下的零星白毛在风中打着旋,漫无目的地飘。春天是真的要走了,夏天还没来得及赶到。这是一个悬置在季节缝隙里的月份,一切都显得可进亦可退。

 

朱志鑫觉得这样的天气很适合耍无赖。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苏新皓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正用毛巾胡乱擦着,就听见房门被敲响了。笃笃笃,很有礼貌。他随口应了声“进”,门把手转动,朱志鑫抱着他自己的枕头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套灰色的丝质睡衣,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干嘛?”苏新皓停下了擦头发的动作,有点莫名其妙。

 

朱志鑫不说话,抱着枕头侧身从门缝里挤进来,熟门熟路地走到床边,把自己的枕头往床上一扔,然后整个人也跟着倒了上去,陷进柔软的被子里,发出满足的一声叹息。苏新皓彻底愣住了。他看着床上那个鸠占鹊巢的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质问。“朱志鑫儿你什么毛病?你房间没床?”

 

“我房间空调坏了。”朱志鑫在床上滚了一圈,脸埋在苏新皓的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很热。”

 

“那你报修嘛。”

 

“太晚了。”朱志鑫翻过身,仰面躺着,睡衣的扣子因为动作松开了一颗,露出一点平坦紧实的胸腹。他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苏新皓,“我今天就在你这儿睡了。”这就是个通知。苏新皓觉得自己脑子里的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朱志鑫对自己那种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壳子被他自己敲碎之后,露出来的是里面那个黏人又难缠的内核。小时候他们也经常睡一张床,夏天太热或者冬天太冷,两个人挤在一起,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发现对方的腿正大喇喇地压在自己身上。但那是十三四岁的时候。现在朱志鑫都十八了,身体抽条长高,轮廓变得分明,再挤一张单人床,无论如何都显得拥挤且别扭。

 

“我这床小。”苏新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没事,我瘦。”朱志鑫说着还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示意苏新皓赶紧上来,理所当然,好像这张床本来就该有他一半。

 

苏新皓最终还是妥协了。他还能怎么样呢?把朱志鑫从床上拖下去扔出房间吗?他做不出来。他关了灯,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光晕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模糊的光斑。他躺到床上属于自己的那一半,尽量往床边靠,想和朱志鑫保持一点安全距离。结果他刚躺下,旁边的人就像一条蛇一样缠了过来,胳膊圈住他的腰,腿也压了上来,整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他背后。

 

“朱志鑫!”苏新皓浑身一僵。朱志鑫的呼吸就喷在他后颈上,热热的痒痒的,让他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我冷啊帅帅。”背后的人振振有词。“你刚才不是还说热?”苏新皓使劲锤了锤朱志鑫的大腿。“现在又冷了。”朱志鑫把脸埋进他的背窝里,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含混鼻音,“你身上好暖和。”

 

苏新皓不说话了。他能感觉到朱志鑫紧贴着自己的胸膛,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对方的心跳一下一下清晰地传来,沉稳又有力。他自己的心跳却有点乱。这种程度的亲密让他有些无所适从。这个人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抱着他,像小时候那样,仿佛过去一年多的疏离与决裂从未发生过。

 

他一夜没怎么睡好。朱志鑫倒是睡得很沉,半夜还砸了砸嘴,像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第二天早上苏新皓顶着两个浅浅的黑眼圈起床,旁边的人还在睡,侧着脸,长长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嘟着,完全是一副人畜无害的睡相。苏新皓看着他这张脸,心里那点被骚扰了一整晚的火气莫名其妙就散了。他有时候觉得朱志鑫就是仗着自己长得好看才敢这么为所欲为。他无论是哭还是笑,是撒娇还是生气,都有一种让人无法真的对他硬起心肠的魔力。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朱志鑫似乎是打定主意要赖在苏新皓的房间里了。每天晚上十一点半准时抱着枕头来敲门,理由千奇百怪,“我房间网不好”“我怕黑”“我好像听见有奇怪的声音”。苏新皓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的无奈再到最后的麻木接受,只用了一周时间。他甚至开始习惯每天晚上睡觉时背后贴着一个温热的人体,习惯在半梦半醒间被一条腿压住动弹不得。朱志鑫变本加厉,从背后抱发展到面对面抱,有时候还会把头搁在他肩膀上,像只猫一样蹭来蹭去。

 

苏新皓从来就拿他没办法,在过去六年里这件事被反复验证过无数次,到了第七年依然成立。朱志鑫的撒娇是一种天赋,当这张脸凑到离你面前开始装可怜的时候,全世界的道理都得让路。苏新皓见过他十三岁撒娇的样子,现在十八了,五官长开了,肩膀宽了腰细了,撒起娇来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嘴角往下耷,眉毛微微皱,整个人缩小一号,脸上堆满了"你不心疼我就是你不对"的委屈。苏新皓每次看见都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他都多大了还这样,笑的也许是因为透过十八岁的轮廓能看见十三岁时候的影子,那个小小的跟在他身后的漂亮小孩,现在长成了比他还高半个头的大人,还是用同一套把戏来对付他。

 

白天的训练室走廊宿舍任何一个角落,朱志鑫都像个背后灵一样黏着他。苏新皓在跟舞蹈老师讨论动作,朱志鑫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托着下巴看。苏新皓在休息区喝水,朱志鑫就凑过去,脑袋伸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问“好喝吗?我也要喝。”苏新皓去卫生间,朱志鑫都要跟到门口,靠在墙上等他出来,理由是“我正好也想去”。

 

张极不止一次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们两个。“苏新皓是有什么把柄在你身上吗?”他瘫在练习室的沙发上,看着朱志鑫像块牛皮糖一样粘在苏新皓身上,非要苏新皓帮他压腿。

 

“他自己不会压。”苏新皓言简意赅地解释,手上很诚实地加了力道,帮朱志鑫把韧带拉伸到极限。朱志鑫疼得嗷嗷叫,嘴里却喊着“再来点再来点我不怕疼”,一边喊一边偷偷冲张极做了个鬼脸。

 

苏新皓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朱志鑫的言行举止越来越暧昧,界限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有时候在练习室里,几十个队友都在,朱志鑫会突然凑到他耳边说一句悄悄话,内容无关紧要,通常是“我饿了”或者“好无聊”,但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上,总让苏新皓有种众目睽睽之下被调戏了的错觉。他开始无法忽视朱志鑫看自己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像是在宣告主权。

 

他是没有谈过恋爱,也确实没经历过什么。公司不允许,环境也不允许。他分不清朱志鑫这种行为是少年人之间过火的亲昵,还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情感试探。他没有过喜欢的对象,无论男生还是女生。他对这种事一向迟钝。可是朱志鑫的攻势太猛烈太直接,像五月里骤然升高的气温,让人无处躲藏,只能任由那股热浪包裹全身。他没有推开朱志鑫。一方面是他心软,另一方面,他得承认,他并不讨厌这种被全然需要和关注的感觉。在经历了去年下半年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立无援之后,朱志鑫这种蛮横的回归,像一剂强心针,让他重新感觉到了自己的重要性。

 

有一次舞蹈老师让大家互相说说对方的优点。轮到朱志鑫的时候,他想也不想就拉过苏新皓,眼睛里带着点挑衅和期待,“你说。”

 

苏新皓看着面前朱志鑫那张放大了的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苏新皓突然有点恍惚。他想起十三岁那年,朱志鑫也是这样,在一个游戏环节里理直气壮地要求自己夸他,那时候的朱志鑫脸颊还有点婴儿肥,眼睛更大更圆,像只漂亮又有点傻气的小动物。现在他长大了,轮廓变得锋利,眼神也多了很多复杂的东西,但那种“你必须看着我必须夸我”的感觉一点没变。

 

“他,”苏新皓顿了顿,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非常温柔的弧度,“朱志鑫很好看。然后,很努力。也很……”他想说“也很缠人”,但看着朱志鑫那双饱含期待的眼睛,最终还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也很可爱。”

 

朱志鑫满意了,好像得了一块全世界最好吃的糖。苏新皓看着他的笑,自己也跟着笑了。他觉得那一刻的朱志鑫真的很像一只小猫,你只要顺着毛摸摸他,给他一点点关注,他就能高兴得直蹭手心。苏新皓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个笑容有多纵容,也没有意识到旁边张极和左航交换了一个绝望的眼神。他只是觉得这样的朱志鑫,比那个浑身是刺冷冰冰的朱志鑫要好得多。

 

中旬的某天是难得的休息日,朱志鑫一大早就把苏新皓从床上薅了起来,说要出去逛街。苏新皓被他折腾得没脾气,只能认命地跟着他出了门。北京已经有了夏天的雏形,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皮肤发烫。两个人戴着口罩帽子,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苏新皓喜欢折腾手机,这大概是除了跳舞和健身之外他为数不多的个人乐趣,床头柜上永远摆着两三部不同品牌的手机,有的用来拍照有的用来打游戏有的纯粹是因为外观好看买来翻来覆去地摸。朱志鑫看他对着一个三星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研究了半天,便凑过去问:“喜欢?”

 

“还行,挺酷的。”苏新皓随口答道。朱志鑫二话不说,直接叫来店员,“我要这个。”苏新皓吓了一跳,“你干嘛?这东西一万多。”“当然是送你。”朱志鑫说得云淡风轻,他掏出手机准备付钱,不给苏新皓任何拒绝的机会。“我不要,太贵了。”苏新皓拉住他的手腕。朱志鑫的手腕很有力,苏新皓拉了一下没拉动。

 

“就当是你陪我睡觉的报酬。”朱志鑫偏过头,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这句话说得又轻又快,带着点不正经的调笑意味。苏新皓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他没想到朱志鑫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话。他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陪睡是事实,虽然睡得很纯洁吧!他看着朱志鑫已经付完款,店员正在打包,一种荒谬又无奈的感觉涌了上来。

 

“你……”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朱志鑫把包装好的袋子塞到他怀里,像完成了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心情很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拿着,你快拿着。”

 

苏新皓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盒子,看着朱志鑫走在前面神采飞扬的背影。他知道自己应该把东西还回去,或者至少把钱转给朱志鑫。但是他没有。在朱志鑫那种你必须收下的注视下,他鬼使神差地默认了这份略有些贵重的礼物。他心里第一次清晰地冒出一个念头,朱志鑫到底想干什么?他正在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打着圈儿。他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他突然意识到,有些东西,可能真的不一样了。这种感觉像这个季节里无孔不入的燥热的风,不知不觉间已经吹进了他生活的每一个缝隙,让他措手不及,也让他无法安宁。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它正在发生。

 

朱志鑫到底想干什么?只是想和自己和好吗?可他们早就没事了。如果不是,那又是什么?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藤蔓,缠绕着苏新皓的心脏,越收越紧。他开始在夜里失眠,旁边躺着朱志鑫均匀的呼吸声,他却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一遍遍回想白天朱志鑫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他想起朱志鑫看自己的眼神,那里面有他熟悉的依赖和占有,但似乎还多了些别的东西,一种他从未见过也无法命名的东西。

 

这天深夜,练习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白天排练了一整天,所有人都累趴了,早早收工回了,只有苏新皓还在磕一个转体的动作。他觉得自己的状态不对,怎么跳都找不到感觉。六月就要去杭州了,他处在一个悬在悬崖边的位置,没有退路,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朱志鑫也没走,他没有练习,就抱着膝盖坐在练习室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陪着他。苏新皓让他先回去,他说“我等你”。简单的三个字,让苏新皓焦躁的心绪平复了不少。

 

音乐不知道循环了多少遍,苏新皓终于找到了那个感觉,一口气把整段舞完美地跳了下来。最后一个动作定格,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双腿一软,整个人脱力地向前跪趴在冰凉的地板上,汗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T恤紧紧贴在背上。

 

朱志鑫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练习室里只剩下苏新皓粗重的喘息声和音响里流淌出的舒缓的伴奏。苏新皓没有力气抬头,他只是从地板的倒影里,看到一双白色的鞋停在了自己面前。然后,他感觉到朱志鑫蹲了下来。

 

朱志鑫没有说话。他就静静地蹲在苏新皓面前,看着他。看着他汗湿的头发,泛红的耳廓,还有因为喘息而微微颤动的肩膀。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夏夜里温热和躁动。练习室里的空气开始升温。

 

朱志鑫觉得自己疯了,他看着苏新皓因为脱力而显得格外脆弱的姿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有些湿热的后颈,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像电流一样窜过四肢百骸。他想吻他。他想低下头,用自己的嘴唇去贴上那片皮肤,去尝一尝那里的味道。他想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在这个人身上印下自己的标记。

 

这个念头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在他的脑海里横冲直撞,叫嚣着要冲破理智的牢笼。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呼吸都变得滚烫。他能闻到苏新皓身上淡淡的香水气息,这种味道让他头晕目眩。

 

再近一点,就一下,他不会发现的。

 

就在他的嘴唇即将触碰到苏新皓皮肤的前一秒,苏新皓动了。他撑着地板,慢慢地,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抬起头,用那双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湿润的眼睛看向朱志鑫。

 

“怎么了?”苏新皓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朱志鑫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瞬间清醒了。他猛地直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仓皇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苏新皓的眼睛。

 

“没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看你趴着不动,我怕你出什么事。”

 

“没事儿,就是有点累。”苏新皓喘匀了气,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看着朱志鑫有些不自然的表情,心里那根藤蔓又悄悄紧了一圈,“你脸怎么这么红?”

 

“有吗?”朱志鑫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得吓人,“可能是这屋太闷了。”他胡乱找了个借口,不敢再在这里多待一秒,“你还练吗?不练就回去了,好热。”

 

“走吧。”苏新皓扶着膝盖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的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开。朱志鑫走在苏新皓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刚才那个差点失控的吻像一个慢镜头,在他眼前反复播放。他感到一阵后怕,也有一丝隐秘的懊恼。

 

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这种藏不住的喜欢,迟早会把他自己烧成灰烬。他必须在去杭州之前,把一切都说清楚。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必须给苏新皓一个选择的机会,也给自己一个解脱。

 

 

Chapter 10 你要不要我

 

朱志鑫最近几天走路总低着头,躲着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的花瓣。苏新皓前天还从他肩膀上摘下来一小串压扁了的槐花,举到他面前晃了晃,"你在外面滚了一圈?"朱志鑫抢过那串花随手塞进口袋,回屋之后夹在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下午五点半训练结束,他在练习室门口堵住了苏新皓。"今天出去走走。"不是疑问句。苏新皓刚从地上站起来,额角还挂着一层薄汗。他看了朱志鑫一眼,大概是从他的表情里读到了某种不容商量的东西,没多问,"行,我换件衣服。"

 

两个人从宿舍大门出来往北走。这条路朱志鑫提前踩过点了。他前天晚上失眠,凌晨两点自己一个人出来溜达,沿着楼后面的小路一直走到尽头,发现拐角处有一排老树,树底下有两条石凳,背后是一面很高的围墙,把马路上的噪音挡得严严实实。那天凌晨他在石凳上坐了半个小时,四周安静得只听得见风吹过枝桠间隙的声音。他想,就是这里了。

 

苏新皓走在他左手边,半步的距离,跟这个月以来所有的散步一样。天越来越长了,太阳还高高地挂在西边。苏新皓穿了一件白色短袖,领口微微敞着,被夕光染成了浅金色。朱志鑫偏过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来。他今天异常地紧张,手心一直在出汗。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站了好久,把刘海翻到左边,又拨到右边,最后又放回了左边。他嚼了两片口香糖才出的门,现在嘴里薄荷味已经淡了,只剩下一点苦。

 

"你今天怎么了?"苏新皓偏过头看了看他。

 

"没什么啊。"

 

"那你干嘛一直在搓手。"

 

朱志鑫低头一看,自己两只手果然在无意识地互相搓着。他把手塞进裤兜里,"蚊子咬了一口,有点痒。"

 

苏新皓没再追问。两个人拐进了那条小路。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密密的绿荫,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碎成一块一块不规则的光斑。苏新皓在左边那条石凳上坐了下来,朱志鑫坐在了对面那条石凳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地绿草。苏新皓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半个月来朱志鑫恨不得贴在他身上,今天突然拉开了距离,反倒让人不适应。

 

朱志鑫沉默了,他盯着那片绿地,弯腰捡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来的几朵花瓣。苏新皓等着他开口,一种模糊的预感让他坐直了身体。他想起了这个月里所有那些不正常的信号,每天晚上来敲他的门、一万多块钱的手机、练习室里差点碰到他后颈的那一次、还有此刻,朱志鑫坐在对面低着头,像一个正在酝酿什么重大决定的人。

 

"苏新皓。"朱志鑫终于开口了。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夕阳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罩在一层逆光的阴影里,但苏新皓依然能看清他的眼睛,那双瞳孔里有光在跳。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朱志鑫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了,他尽力压抑着所有的情绪,"我想了很久很久了,好几个月了。"

 

苏新皓没有说话。他的直觉在告诉他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但他的理智拒绝相信。他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等着。

 

"我不想瞒你了。"朱志鑫把手心里那两片被搓烂的花瓣丢在地上,手指微微发颤,"我想好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我喜欢你。"

 

这几个字把苏新皓砸懵了。朱志鑫说完之后没有停,好像他知道一旦停下来就永远不会再开口了,所以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抖:"你不要说话,我喜欢你,就是那种喜欢。"

 

苏新皓的表情凝固了。他坐在石凳上,脊背僵直,嘴唇微微张开,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同时又像死机了一样什么都处理不了。他听到了朱志鑫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是中文,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之后,它们产生了一种让他完全无法消化的冲击力。

 

"我知道这很突然。"朱志鑫继续说,他抿住颤抖的嘴唇,眼睛一直看着苏新皓,一眨不眨,"也可能你觉得我疯了,但我不想带着这个东西去杭州。你要知道的。不管你是什么反应。我都得让你知道。"

 

苏新皓动了动嘴唇。"你……"他发出了一个音节,声音已经哑了,他清了清嗓子。"你认真的?"

 

"认真的。"朱志鑫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掉眼泪,"从来没有比这更认真的事了。"

 

苏新皓把视线移开了。他看着地上那层绿莹莹的草地,看了很久,久到朱志鑫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风吹过树梢,一片叶子飘到了苏新皓的肩膀上,他没有察觉。朱志鑫想伸手替他摘掉,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不确定自己现在还有没有碰苏新皓的资格。也许下一刻苏新皓就会站起来走掉,走掉之后再也不会让他敲响那扇房门。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苏新皓开口了。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干裂,但依然很轻。

 

"去年夏天,刚到北京之后。"朱志鑫想了想,"也可能更早。有些事我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这样了。"

 

"所以你之前冷战……"苏新皓说了半句停住了。他好像在把过去一整年发生的所有事情重新排列组合,用一把全新的钥匙去解锁那些曾经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他把整个故事重新读了一遍。他忽然明白了一些曾经完全理解不了的行为,朱志鑫真的喜欢他。

 

"所以花花公子那次,你抢我旁边的位置……"

 

"嗯。"

 

"搂着余宇涵唱歌……"

 

"嗯。"

 

"是要我吃醋。"

 

朱志鑫没有否认。他低下头,下巴几乎碰到胸口,两只手绞在一起来回搓着,"我很差劲。"他闷闷地说,"我知道。你还要我吗?"

 

苏新皓又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围墙那边吹过来,带着马路上远远的车流声和槐花甜丝丝的气味。苏新皓站了起来。朱志鑫的心猛地一沉,他要走了,他真的要走了。他做好了准备接受最坏的结果,但当这个结果真的以苏新皓站起来的动作呈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他的手在抖,膝盖也在抖,他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

 

苏新皓走了两步。朝前走了两步。朝着朱志鑫走了两步。他站到了朱志鑫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正在发抖的人。

 

"你抬头。"苏新皓说。

 

朱志鑫慢慢地把头抬起来。他的眼睛红了,但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夕阳从苏新皓的侧脸上切过去,把他的轮廓描成一条明亮的金线。他看着苏新皓的脸,六年多来最熟悉的一张脸,此刻却好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苏新皓皱着眉头,嘴唇抿着,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困惑,有震动。还有一种他从来没有在苏新皓脸上见过的东西。

 

"你真的很烦。"苏新皓说。他的声音有点抖。

 

朱志鑫愣了。

 

"特别烦。"苏新皓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了,几乎被风吹散,"你知不知道这半年你把我折腾成什么样了。一会儿不理我一会儿又黏着我,一会儿冷战一会儿又对我好。朱志鑫你有病吧。"

 

"我……"

 

"我还没说完。"苏新皓打断了他。他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在给自己壮胆,"……你就这样吧。"

 

朱志鑫的脑子短路了。"什么?"

 

"我知道你喜欢我了。"苏新皓别过脸去不看他,耳朵尖又红了,"你就这样吧。"

 

朱志鑫花了几秒钟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他又花了另外几秒钟来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苏新皓让他就这样吧。苏新皓没有离开。苏新皓站在他面前,耳朵红成那个样子,没有说"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苏新皓,"朱志鑫站了起来,腿还在软,但他站起来了,站到苏新皓面前,"你这算是答应我了?"

 

苏新皓还是不看他。他盯着旁边那棵槐树的树干看,好像树皮上的纹路是什么绝世名画。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我没有……我没想过这个。无论是跟你还是跟谁都没想过。"他的措辞变得磕磕绊绊,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条理清晰的人,"但是你问我要不要你。"他停顿了一下,"……我不是不要。"

 

"那就是要。"朱志鑫的声音在发颤,但嘴角已经控制不住了,"你刚才说的是你要我。"

 

"我说的是我不是不要!"苏新皓终于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耳朵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整张脸,"你能不能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好好好不曲解不曲解。"朱志鑫举起两只手表示投降,但他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整个人像一根被松开的弹簧,所有这半年来积攒的恐惧和压抑和酸涩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了出来,化成了一种从胸腔深处往上翻涌的滚烫的喜悦。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双臂,把苏新皓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苏新皓被他抱住的瞬间浑身一僵。他的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朱志鑫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上,搁得很用力,他被硌得有点疼。他的胸膛紧贴着苏新皓的胸膛,两个人的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互相撞击,频率完全对不上,一个快一个更快,慌乱地跳着。

 

"你手别愣着。"朱志鑫的声音从他肩膀上闷闷地传来,"你可以抱我。"

 

苏新皓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先是落在朱志鑫的后背上,位置不太对,太高了,又往下滑了一点,最终落在了后腰的位置。五根手指轻轻收紧。

 

朱志鑫把脸埋得更深了。他在笑。也在哭。槐花从头顶簌簌地往下落,落在他们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苏新皓能感觉到自己后腰上那双手臂收得很紧,像是害怕他会消失,像是花了半年时间才鼓起勇气打开的盒子,终于确认里面装的东西不会碎。

 

他们就这么抱了很久。久到太阳从树梢后面滑下去,天光从金色变成了深蓝。久到远处的路灯亮了,把围墙上投下两个重叠的影子。久到苏新皓的肩膀被硌出了一块红印子,他也没舍得动一下。

 

苏新皓不知道这算什么。他没有恋爱经验,没有参照系,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做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怀里这个人的心跳是真的。搁在自己后腰上的那双手是真的。这半年里所有的推开和拉回、所有的冷战又和好都是真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蠢了这么久才把这些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画。

 

他想起了这一路走来的种种。那些在重庆的舞蹈室里一起流过的汗,那些在北京的深夜里互相的猜忌与折磨,那些好的坏的,甜的苦的,全都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们独一无二的过去。他知道朱志鑫是什么样的人,他敏感多疑,缺乏安全感,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爱上这样一个人,注定是一场漫长而辛苦的修行。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从十三岁那年,这个漂亮又有点笨拙的男孩子闯进他的生活开始,他的世界就再也离不开他了。他习惯了他的依赖,习惯了他的撒娇,习惯了他的无理取闹。他为他操碎了心,也为他流过泪。这份感情早就超越了友情,变成了一种更深刻更复杂的羁绊,刻进了他的生命里。

 

"之后怎么办?"苏新皓认真道。

 

朱志鑫从他肩膀上抬起脸来。他的眼睛在暗蓝色的天光里闪闪发光,鼻尖红着,睫毛上挂着一点没干的泪。他看着苏新皓,然后笑了。

 

"以后再说嘛。"

 

苏新皓看着他的笑,也跟着笑了。他的笑比朱志鑫克制很多,嘴角只微微翘了翘,眼睛里有一种暖意在缓缓地流淌。他抬起手,踮起脚摸了摸朱志鑫的头,一如很多年前那样。

 

他们从石凳上站起来往回走,天已经完全黑了。朱志鑫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碰了碰苏新皓的手背。苏新皓没有躲。五根手指慢慢地嵌了进去,一根一根地,跟重庆那张床上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节奏。苏新皓的手指收紧了,回握了他。

 

两个人牵着手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没有人说话。亮着灯的窗户在前方越来越近,其中某一扇是苏新皓的房间,另一扇是他的。他们今天晚上会睡在同一张床上,跟这段时间以来的每一个夜晚一样。但今天和之前的所有夜晚都不同。今天朱志鑫不需要再编那些蹩脚的借口了,今天苏新皓也不需要再假装相信了。

 

出道战在等着他们,残酷的赛制、未知的名次、可能改变人生的舞台。苏新皓依然是五番,依然站在悬崖边上。朱志鑫依然是一番,依然稳坐在他的位置上。五月的夜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一整个春天的萌动,朱志鑫握紧了苏新皓的手,苏新皓也握紧了他的。前面的路很长,长到从这里望过去什么都看不清。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前面的路分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每走一步就多亮一点。他们往那些光里走。

 

番外0328

 

 

苏新皓总是比我先睡着。

 

那年重庆的夏天漫长得失去了形状,窗外的蝉鸣从黄昏延续到深夜,声声叠叠。我们挤在一张床上。以前这张床睡起来勉强宽裕,现在两个人躺下去便只剩下翻身时肢体碰到对方这一种社交。苏新皓的腿压在我的小腿上面,我嫌热,拿脚蹬了蹬他的膝盖,他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腿往旁边让了让,过了片刻又滑回来。

 

“你属蛇的吧,腿一直缠着。”我压低声音骂他。

 

回答我的只有苏新皓逐渐放缓的呼吸。

 

苏新皓入睡的过程快得让人嫉妒,前一刻还在说话,声音由完整的句子变成拖长的单音节,嗯嗯啊啊地应着,忽然之间所有声响都被剪断了,整个人进入了深而安稳的梦境。他入睡前会攥着手边够得到的东西,被角或者自己的衣摆,等到真正睡沉了才会松开来。

 

我在等那个时刻。

 

等苏新皓的手指全部松开,等他的呼吸绵延而均匀,等他整个人彻底安睡在夜里,我才允许自己闭眼。

 

白天我故意踩着苏新皓的鞋带不放,成功在镜头关掉后换来了他的铁拳。他应该多打我几下,这样比较舒服。后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的鞋带开在了去洗手间的走廊上,我给它系成死结了。张极从旁边经过瞥了一眼,说了句“你要不去借个剪刀”,走了。苏新皓从训练室里出来,隔着整条走廊就看见我蹲在地上,他说我是笨蛋,但他毫不犹豫就蹲下来帮我解开了。

 

他帮谁做过这种事吗?我想过这个问题,答案很清楚。苏新皓对其他队友和同事客气而有礼,该打招呼打招呼,该笑就笑。可他只会为我一个人,蹲下来给我系鞋带。他好偏心,偏得太明显了,明显到所有人都看得见,偏到当时我把它当成了空气,空气是不需要感恩的。毕竟人不会对每一口呼吸说谢谢。那个时候,全楼上下没有人觉得能挑战我的位置。

 

所以我从来没有道过谢。苏新皓也从来没有等过我道谢吧。

 

这些都天经地义,像水往低处流,太阳从东边升,苏新皓对我好是宇宙运转的基本法则之一,不需要感谢也不需要理解,更不需要追问为什么。我甚至隐隐地觉得所有好朋友都是这样的,只是我后来再也没有从第二个人身上找到同样的东西。

 

那个夏天的夜晚,我侧过脸看苏新皓的睡颜。窗帘缝透进来的灯光打在苏新皓的半边脸上,他当时很可爱,嘴唇松松地合着,呼吸时胸口细微地起伏。他左脸上有一颗痣,白天晃来晃去勾引我,在这种灯光极暗的时刻就像一颗糖,我好想亲他。

 

我看了很久。久到自己的眼皮也开始发沉了,才翻过身去,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

 

那个夏天过完了,秋天来了,又一个冬天,又一个春。我在苏新皓旁边守了无数个深夜,我对他入睡的全过程了如指掌。

 

 

 

许多事情在那之后发生了。如果把那些事情摆开来讲,它们各自都有各自的起因和经过,各自的委屈和道理,但归总到一处,落在我们身上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不睡一张床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等过苏新皓睡着了。

 

到北京的第一个冬天,我开始失眠,夜长得没头没尾。后来我开始数日期,记得那时候有一阵连续一周都睡不好,大概情况在恶化,我的日子变成轮回一样的痛苦。

苏新皓,难捱的日子又要来了,我祈求你再唱一首春天的歌。在我生命不可避免地迈向成年之际,我多希望心里有一份真情。我已经很难为热的感情流泪,当下净是些现代笑话和悲剧填满我的生活。我想要能覆盖我、盛放我的爱来摆脱麻木的心境。我想要有话可讲,我想要在暗夜里与你有所呼应。

 

那天夜里,我在被窝里摊了许久,再次露出想念的窘态。我很擅长在晚上想起或者发现一些让人伤心的事实,这段时间我冷暴力他,孤立他,我看着他的痛苦,窃喜着、悲痛着、心疼着。我好像生来就要熬一些有意义或者无意义的夜,但是无论如何不应该在晚上想着一个人。

 

我翻了几次身,最后认输般地从床上坐起来,去公共区域拿冷饮。走廊已经切成了省电模式,只有脚踝高度的夜灯贴着地面亮着,勾勒出一条微弱的光路。

 

我拐过弯看到了苏新皓。

 

沙发靠墙的那个角落,苏新皓把自己缩成了很小的一团,手机屏幕的白光照着他半张脸。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遮掉了他大半个轮廓。我站在走廊的拐角,一只脚踏进公共区域的地毯上,另一只还留在走廊的瓷砖上,我踟蹰着。

 

苏新皓听见了动静,抬起头来。

 

我们已经冷战了半个多月,很久没在其他人不在场的情况下说过一句话了。此刻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把沙发分割成明与暗,苏新皓坐在暗处,我站在明处,我们隔着整个沙发区的宽度对望,苏新皓把手机锁了屏。整个空间更暗了。

 

我最终走过去坐下了。我选了最远的那一端,中间空着足够再坐两个人的距离。坐下的一瞬间我听到沙发垫子发出的不合时宜的叹息,我讨厌它。

 

我们谁都没有先开口。窗外偶尔有汽车驶过,光柱从窗帘的缝隙横扫进来,在房间里映出一道道快速移动的白线,然后消失了。每消失一次,房间就更黑一层,就像我们之间的关系一样。

 

“白天你咳嗽那么厉害,身体不舒服吗?”苏新皓的声音从沙发另一端传来,他还是那个姿势,看着我。夜晚果然是会让人不理智的,就连苏新皓也不例外。后来他告诉过我,那晚他也睡不着觉,看见我的时候他已经熬得意识都不太清醒了。他是个笨蛋,干嘛要对我心软。

 

我白天确实在走廊里连着咳了好几声,这几天因为失眠精神不好,胸闷气短,练完舞后突然从胸口到喉咙一阵发痒发麻,我咳得眼泪都出来了。那会儿苏新皓还在练习室跟别人说话,我以为苏新皓根本没往这边看过。

 

“没有,就呛了一下。”我是这么回答的。

 

“这里天凉,多穿件衣服,别老穿个背心儿。”苏新皓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们冷战了半个多月,苏新皓跟我说的第一句正经话,竟然是让我加衣服。这个人绕过情绪绕过委屈绕过所有应该摆到台面上来讨论的东西,好像只要把这些打理妥帖了,其余所有的伤口都可以先搁一搁。

 

我就是不想搁。无法直视的青春,我渴望痛苦有始有终。我撒了好多谎,我没有信心好起来,关心我只会让我愧疚和痛苦。

 

苏新皓在黑暗里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盯着前方茶几的轮廓。茶几上放着一只马克杯,不知道是谁白天留下来忘了拿走的,还映着一点模糊的光斑。

 

“你那封信,”我开口了。

 

苏新皓沉默了片刻。“你看完了?”

 

“看了。”我点点头。

 

“那就好。”我记得苏新皓说这句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哑。

 

我等了等。等他说更多,来解释来跟我道歉。但他什么也没再说。

 

“什么叫那就好?”我的心脏都在颤抖着抗议,“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苏新皓。”

 

他把帽子往后推了推。暗光里额头露了出来,头发被帽子压得乱七八糟,有一缕翘在头顶上。换作从前我会伸手帮他按下去,但此刻我只是看着那缕乱发翘在那里,双臂抱在胸前使劲按压着过于紧张的躯体。

 

“你想怎样?”苏新皓的声音很累,还带着一丝无奈。

 

他凭什么用这种语气?他对我已经这么不耐烦了吗?我想说很多话。但我说不出口,堵在心里难受得要命。那封信里最柔软的字句我全记得。我在半夜里一个人读到那些话的时候心都碎了。可我偏偏说:“你信写得挺好的苏新皓,你说这是成长过程中必须经历的。总结得真到位,你厉害。”

 

我好像在聊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太擅长这个了。我的心里在尖叫着不要这样,可我控制不住,我偏偏要让他难受。他凭什么不在乎我了。人就是皱皱巴巴别扭着的,下辈子我要做一只史前时代的蟑螂。

 

苏新皓的手在黑暗中攥紧了又松开。我盯着地板,抖得更厉害。我是生病了吗?

 

然后苏新皓站起来了。每一次都是这样。每次话说到最紧要的地方,总有一个人先离开。

 

可苏新皓没有往门的方向走。他只是站了起来,面对着我,面容沉在黑暗里,表情看不分明。

 

“朱志鑫。”他喊了我的全名。“你说你每一句都看了。”

 

“当然,这么好的信我恨不得裱起来挂在房间里。”我咬牙切齿。

 

我看见他的胸口开始起伏,“你什么都看到了。然后你从里头挑了一句,拿出来这么怼我,好证明都是我的错,是不是?”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哭了。

 

我下意识地想去递给他纸,但我忍住了。看,他也在难过,他明明在乎我的。他为什么不肯和我道歉呢?

 

我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苏新皓为什么在我的世界里越退越远,我需要一个罪证来证明他已经抛弃我了,他已经不想管我了。

 

“我讨厌你。”他呜咽着,说出了这几个字。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这是我一手造就的废墟。

 

我看着苏新皓把帽子重新扣上了。他转身往走廊方向走,然后灯灭了。

 

只剩我一个人,我把脸埋进了手掌中间,手心是烫的,脸也是烫的。我快喘不过气来了。我也讨厌我自己。活了这么些年,学会了太多本事,唯独没有在苏新皓面前张嘴说心里话。我流泪了,想一个人或者想到一个人还会掉眼泪的时候就是还爱着他。

 

朱志鑫,你的痛苦何处而来,又如何远走。你真的懂坦诚和真情么?现实巨大又空洞无比,混乱又让人不忍去看。不要为自己哀恸了,不要为自己的坚硬祝贺了,我不要这样了…...

 

我看着窗外的天色从纯黑变成深蓝再变成深灰,天要亮了。

 

第二天早晨,在走廊我们碰了面。

 

苏新皓穿戴齐整,头发打理好了,面上看不出任何熬夜的痕迹。他擅长把所有不堪的部分隐藏起来再出门。我顶着两团乌青的眼底从屋里出来,我想我一定是一副被反复碾压过的涣散模样。他会心疼我吗?

 

走廊很宽,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完全不需要侧身为彼此让路。

 

但苏新皓路过我的时候,右手从我的手背上掠了过去。

 

很快也很轻,我可以把它当作偶然触碰,可以解释成任何一种无关紧要的巧合。但走廊那么宽,那一瞬间苏新皓的手是微微抬起来的,他就是故意的。

 

苏新皓继续往前走了,头转回来对我笑了一下。

 

我停在了那里,慌乱中对他也笑了一下。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背,上面什么也没有,但还残留着苏新皓的余温,我把那只手揣进了口袋。

 

说归说,做归做,看来他的手比嘴成熟多了。他在被我激怒之后依然会碰我,在被我阴阳怪气伤到之后依然在乎我。我们对彼此的爱与恨装在同一个地方,既然分不开,那我照单全收吧。他好久没有牵过我的手了,我的心在欢呼雀跃。

 

苏新皓,告诉我吧,你还爱我吗?我的心脏外面有一群树藤,有个人拽着它的根,我渴望被缚变成相系。

 

痛苦是幸福的前奏,眼下越是难过,我们就越有未来。

 

 

春雨,重庆的早春是犹犹豫豫的季节,不知穿什么衣服,不知会不会下雨。雷声隐隐,雾气弥漫在这座森林的每个缝隙,高楼的轮廓变得柔和了,我沉醉在其中,昏昏欲睡。

 

我们和好了。我给他打了电话,他从一桌子亲戚中间挤出来,冒着冬夜赶到我面前,说他来得慢了。我哭了,我求他不要不管我。我知道只要我哭,苏新皓就拿我没办法,他总会心软,会向我投降。

 

那天晚上我的房间窗户没关严,雨丝顺着缝隙钻进来,在窗台上攒起一片水。我趴在床上,看着那些雨滴在玻璃上汇聚,滑落,拖出长长的水痕,心里一片宁静。我们挤在床上,苏新皓侧躺着面对我,手臂搭在我的腰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我。

 

我困了。

 

困意来得猛烈且不留情面,眼皮越来越沉。这半年来我亏欠了太多的睡眠,身体攒了一笔庞大的债务,此刻终于逮住机会来算账了。视线在模糊中只能辨认出苏新皓面孔的大致轮廓,我看见他笑着,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我在对抗。我要等苏新皓先睡着。我要确认苏新皓的呼吸变长了,手松开了,才能允许自己放手。

 

“你先睡。”苏新皓的声音在雨声里很温柔。

 

“你先。”我含糊地回应。

 

“我等你睡了再睡。”苏新皓凑近了一些,抵上我的额头,气息温热,“闭上眼,我等你睡着。”

 

他把我滑下去的枕头重新垫高,拍了拍我,当时我嘟囔着说了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他笑我舌头都不听使唤了。

 

我在黑暗里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想说我习惯了等你睡着了,可那天我太累了,顺从地闭上了眼睛。我听到雨声。听到远处什么地方有货车鸣笛驶过积水的声响。然后我什么也听不到了。雨声变得越来越远,苏新皓手掌的温度变成了我最后感知到的东西。我以为自己会继续在黑暗里清醒地对抗,竖起耳朵去捕捉苏新皓的呼吸变化。但我的身体,比我的意志更早地选择了投降。

 

这是这两年来,我第一次在苏新皓身边先一步坠入梦乡。那些日子早已经无处寻找,可那些回忆跟着我奔跑在梦境之中,我向我们的青春呼喊,迎接明天。

 

次日清晨我先醒了,苏新皓还在身边,眼睛闭着,面朝着我。我在这张床上躺了很久,天光变成了带着一点暖意的鹅黄。窗台上那些残留的雨水被光线照出了细碎的闪烁,雨已经停了。过去那几个月的阴霾,似乎真的被这场雨彻底冲刷干净了。

 

我想,他可以和我一起好好呼吸,好好生活,不用再负隅顽抗,但愿我们生活的前进都是美好的转机。

 

 

 

去年冬天我们一起去了青岛。

 

车门打开的时候海风带着冬天的凉意和远方的咸味,民宿藏在公路拐角往下走的一条小径尽头。说是民宿,其实就是面朝大海的几间屋子,白墙原木,极简到几乎寡淡。门推开之后我扫了一圈,客厅窗户开着,海就在正前方,无遮无挡,视野很干净。

 

来到卧室,“这也太空了吧。”我把背包往床上一扔,吐槽道。

 

苏新皓已经推开了另一扇小门,探头看了看浴室的构造。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你过来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隔开浴室的竟然是一块白色的帘子,我甚至感觉它能透出里面人影的轮廓。浴室里面什么都放不下。洗浴用品全在外面的洗手台上,要用的时候得把手伸到帘子外面来拿。换句话说,进去洗澡之前得把衣服脱在床上,因为浴室里连搁衣服的地方都没有。出来的时候也得光着走到床边才能拿到换洗的衣服。

 

我的目光从帘子落到床上又落回帘子。

 

“这设计师是故意的吧。”苏新皓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他甚至带着点戏谑,他在用调侃来消解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尴尬。

 

但我没笑,记得当时我脑子里已经把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譬如洗澡这件事,非常具体地预演了一遍。

 

“你先洗还是我先洗。”苏新皓问。

 

我让他先洗。

 

苏新皓没多说什么,翻出换洗的衣服搁在床尾,进了浴室。帘子拉上之后,白色的布料因为里面的动作微微晃了两下,然后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床边,那时候不知道自己的目光应该放在哪里。我来到客厅,天色暗下来之后海和天几乎融为了一体,天上会有星星吗?我盯着那些光点看了一会儿,回到卧室躺在床上刷着手机,耳朵里灌满了帘子后面的水声。

 

然后苏新皓的手伸了出来,在洗手台上摸索了一下。他在找洗发水,水珠沿着手臂往下淌。我心想,看看怎么了?于是我从那道缝隙里,看到了他半个肩膀,水雾笼着,模模糊糊的。

 

心跳声大得我自己都听见了。

 

他的手缩了回去,帘子重新合拢。我又回到客厅,盯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海。我想起很久以前,在重庆的时候,苏新皓换衣服的时候我会把视线移开,那时候我发现自己的目光会顺着他的脊背往下走。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苏新皓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着贴在额前,弯腰去够床上的衣服。他的身体变成了微红的暖色调,整个房间都氤氲着一层随着他一起飘出来的水汽。

 

“你去吧,水温还行,挺暖和的。”苏新皓一边擦头发一边说。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有点软。

 

夜深了。

 

崂山仰口的夜好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大海。海浪打在下面的礁石上,一轮接一轮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抚摸地球的表面。

 

房间里灯已经关了。苏新皓又把窗帘拉开了,反正外面没有人,没有灯,没有任何需要遮挡的东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我安静地看着他。

 

我轻轻地哼着,“谁能够诉说,要有多坚强才敢念念不忘……回头看,当时的月亮,曾经代表谁的心,结果都一样~”

 

床的宽度足够两个人躺下,但长度只有一米八。稍微伸展一点,我的脚就会伸出床尾的边缘。苏新皓倒是勉强能缩进去,他帮我抬高了枕头,这样我至少可以整个身体都在床上。我和他面对面躺着,被子盖到腰的位置。苏新皓的面孔很近,我能看清他的脸颊在枕面上投下的影子。

 

“这个地方晚上真的什么都没有。”苏新皓低声说。他的声音好可爱,柔软放松。这种声音他只在我面前用过。在外面的时候他说话干脆利落条理清晰,有时候甚至有点凌厉。只有在这种时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安全的空间里,他才会放松到这个程度。

 

“我看攻略说日出很好看。”苏新皓往我这边蹭了蹭。床就那么大,这一蹭我们的膝盖就碰在了一起。

 

“那你明天得叫我起来,我自己肯定起不来。”今天行程密度很大,我有点累了。

 

“知道了知道了。”苏新皓打了个哈欠,整个人往我怀里又缩了一下,额头几乎贴上了我的下巴。“你身上好暖。”

 

“你冷吗?”我摸索着空调遥控想调高点温度。

 

“有点。”苏新皓按住了我拿遥控的手,另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很自然地搁在了我的腰上,“空调温度太高了不好。你别动,我取个暖。”

 

我自然没动,低头看着苏新皓把脸埋在我的胸口附近,头发蹭着领口。心跳声被这个距离放大了,我不确定苏新皓能不能听见。

 

我揉揉他的头,看着他的眼睛,“苏新皓。”

 

我有一个奇怪的愿望,当我看到苏新皓的眼睛时,我总希望他能笑一下。

 

“嗯?”他在我怀里扭了扭。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什么样。”苏新皓的声音闷闷的,我似乎感到他的声线有一些颤抖。

 

“黏人呢。”我亲了亲他的额头。

 

苏新皓笑了。我能感觉到,胸口的衣料被他呼出来的气吹得微微鼓了一下。“怎么现在就嫌弃上了?”

 

“你乱说,哪里有。”我也笑了。

 

“那不就得了。”苏新皓的手指从我腰侧慢慢往上移,移过小腹的位置,隔着衣服摸索着。当时我的呼吸瞬间就慌乱了,他是在试探,但我能感到他的动作越来越笃定。苏新皓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等我拦他。

 

他是个笨蛋,我哪会放过他。

 

我偏过头去吻了苏新皓的额发。

 

之后月亮从窗户的左沿不动声色地挪到了右沿,海浪一轮接一轮地涌上来退下去,和我们的喘息声一样。床单被苏新皓攥紧又松开,我低下头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交握。

 

外面的海浪声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

 

后半夜苏新皓枕在我手臂上,整个人窝在了一起,后背贴着我的胸口,我把被子裹到了他的肩膀。

 

“朱志鑫。”苏新皓在说话,声音比之前更轻了。

 

“我在。”我轻轻地亲吻着他的后颈。

 

“你困了吧。”

 

“有一点点。”我感受着他的气息。

 

“那你睡吧。”苏新皓的声音带了一缕笑意,“日出我叫你。”

 

“你叫不起来的。”

 

“我叫得起来,我嗓门大。”

 

“你试试嘛。”我笑了。

 

他也笑了,往我怀里又缩了缩。我抱紧了他。

 

苏新皓,没有人比你更纯洁更骄傲。

 

“朱志鑫,朱志鑫。起来了,日出了。”

 

我听见了这个声音,是梦吗?苏新皓在叫我。我知道应该起来,但我也知道自己起不来。昨晚消耗掉的那些力气现在全部变成了身体里的倦怠,把我绑在了床上。

 

“你帮我看……”我含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苏新皓又叫了几声,推了推我的肩膀。他甚至试图对我的脸发动攻击,我采取了非暴力不合作的策略。后来我模糊地感觉到一声叹息从头顶飘过去。然后身上的重量消失了,苏新皓起来了,客厅的门被轻轻推开又带上。

 

我在混沌的意识边缘里知道苏新皓去看日出了。我也应该去的,这个民宿图的就是日出,我错过了。

 

但我实在是起不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开了。苏新皓回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回来,坐在了床边。我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了他的动作,然后一只手在我头发上轻轻地摸了一下。

 

“太阳升起来了。”苏新皓心满意足地说,“特别好看。海面上全是金的。”

 

我翻了个身,微微睁开眼。苏新皓坐在我身边,还穿着那件白色的睡衣。他的头发有一边被枕头压歪了。

 

“好看吗?”

 

"我都说了特别好看了。"苏新皓低头看着我,嘴角弯着。“你怎么就是起不来呢。”

 

“你昨晚不也有责任吗。”

 

苏新皓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他抬手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你闭嘴。”

 

我很放肆地笑了,抓住苏新皓拍我的那只手,扣在了枕头上,“下次再来看。”

 

“再来也没用,你还是起不来。”

 

“那你多叫我几次。”

 

“我叫了好多次了!你属猪的吧!”

 

“那你使劲儿叫!”我眨眨眼。

 

苏新皓瞪了我一眼,想挣开我的手但是没成功。

 

随行的老师在画面外头问昨晚睡得怎么样。我坐在沙发上,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整个人的笑意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然后我开始疯狂地挠自己的小腿,我需要用这个动作来转移自己脸上过于明显的快乐。

 

苏新皓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然后苏新皓也笑了。他的表情管理向来比我好,小时候上表演课我只顾着看他了,都没怎么认真听过。他偏开镜头的方向,很自然地说了一句:“能不好吗?”在老师们看来,这大概只是我们在海边民宿住了一晚之后的寻常反应。海景好、空气好、睡得好。至于那句能不好吗到底好在哪里,没有人追问,只存在于我们的记忆之中。

 

我会带他去遍世界上所有的海边,去看不一样的浪,踩不一样的沙子,吹不一样的风。然后有一天,我们会选一个最喜欢的海,每天早上被海浪声叫醒。可能选不出来,也可能每一个我们一起去过的海边,最后都变成最喜欢的那个。

 

或许有一天,我能有机会开着福特野马,带他驶上加利福尼亚一号公路,从洛杉矶一路向北,来到旧金山。落日会照耀着太平洋,海风穿过棕榈吹起他的发丝。在那片粉金色的漫天晚霞里,我们的一边是浩瀚无垠的蔚蓝大海,一边是此生共度的人。

 

 

2026年啦,又一个冬天。

 

忙完两场演唱会之后,我们终于能有一段宝贵的休息时间。

 

和队友同事们吃了庆功宴,回到酒店已经快凌晨三点。房间里很安静,苏新皓先去洗澡,我瘫在沙发上,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我能听到浴室里传来的哗哗水声,那声音像是催眠曲,让我的眼皮越来越沉。等苏新皓裹着浴袍出来,我才强撑着精神,拖着沉重的双腿挪进浴室。热水冲刷在身上的时候,我感觉全身的肌肉都在叫嚣着,每一个关节都泛着酸痛。

 

洗完澡出来,苏新皓已经躺在床上了。他放下手机,侧过身面对我,整个人缩进柔软的被子里,只露出头顶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先睡还是我先睡。”他的声音因为疲惫已经带了些许鼻音,字与字之间柔软而缓慢。

 

我侧躺着看他,床头灯的暖光把苏新皓的脸照得相当柔和。我从少年看到成年,窗外的世界换了一轮又一轮的季节,公司里的人来去匆匆,唯独这个人入睡前握紧被角的习惯分毫未改。

 

“你先。”我说。

 

“那你要守着我嘛?”

 

我点点头。

 

苏新皓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懒得用太大的力气。他闭上了眼。

 

我把手放在他的后腰上轻轻拍着,他睡着了。

 

我看了苏新皓很久。他左脸上那颗浅浅的痣隔了这么多年还在原来的地方,无论这世上有多少东西流转迁徙分崩离析,那颗痣永远忠实地守在那里。我俯下身,轻轻地把嘴唇贴上去,感受着他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晚安,帅帅。”

 

这天晚上,我躺在他身旁,写下:

爱情就像生命

自拥有起

就无时无刻不在逝去

而我凝视你慈悲的眼睛

只愿在你注视的瞬间

死于一瞬的安宁

 

苏新皓,我只要你知道一件事,就是我爱你,

 

就是我爱你。

 

我现在只想在黑暗里再多握一会儿这只手,握到这个人醒来了问我你怎么还没睡,握到我回答你先睡我再等一等,握到这个冬夜过完了天又亮了我们又可以吵吵闹闹地开始新的一天了,握到很久很久以后。

 

帅帅,再也没有一个冬天能够伤害到我们了。

 

我想我和他之间的这些年就像夏夜江面上的灯影,暖而不稳,亮而不确定,随着水波的起伏一明一灭,我以为它灭了它又亮了,以为它亮了它又被下一个浪头吞进去。我们从少年时代起就缠在了一起,被同一套体系挤压锻打,在同一条前途未卜的路上并肩赶路,然后在某一个岔口各自转弯,各自走了很远很远,远到以为再也回不来了。可脚底下的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又悄悄地接上了。那些走岔了的路程没有白费,从前他是唯一的堤岸,我是唯一的河流,河水撞着堤岸哗啦啦地响,溅起的水花是我们所有的甜蜜与伤害。如今堤岸在某些地方故意放开了口子,让水漫过来,把自己也淹没在水底。然后我们发现,我们终于不必独自承担整个河道的重量了。大概没有比这更笨拙的和解,两个把爱恨欢愉恐惧都交付给对方的人,用七年光阴把彼此塑造了此刻的样子。

 

我闭上了眼。我所处的这个世界是仓促的,聚光灯亮起又熄灭,人群聚拢又散去,所有的注视都带着目的,所有的亲近都被丈量着边界。我们所拥有的都是侥幸,身体与名声是侥幸的,在层层禁令与公共视线的缝隙里存活下来的感情更是侥幸的。我们已经在赶路了,前面还有更长更难的路要走。有一天这些年少时交换过的心跳与眼泪,在深夜走廊里各自的沉默和说不出口的话,在枕边替彼此守着的那些失眠的长夜,或许都会被时间碾成粉末,混进往后人生的底色里,再也分辨不出来。此刻灯刚刚灭掉,我还感受着身边另一个人的体温,窗外的夜还很长很完整,长到足够我在黑暗里把手贴在他的胸口上,感受每一次呼吸带来的轻微起伏,我的全部都押在了这一个人身上。我知道前路未卜,知道我们拥有的一切都有可能在一夜之间被收走,但我依然闭上了眼,在那片温暖的皮肤上轻轻抚摸着。在所有可能到来的坍塌到来之前,在所有终将被清算的账目被清算之前,我还有这个夜晚,我还有这个人。我握着这一点朝不保夕的确幸,如果它终究会燃尽,但在它热烈燃烧的些许光阴里,我应当是快乐的。(完)

 

番外0322

 

太阳从早上六点就贴在这座城市头顶,一直贴到晚上八点才肯往西边的山后面挪,中间的十四个小时它就那么悬在那里,把柏油路面晒到发软。嘉陵江和长江在朝天门汇合,水面上一层白蒙蒙的蒸汽从江面上升起来,慢慢融进同样在蒸腾的空气里。整座城都在出汗,梧桐树叶子卷着边,耷拉在枝头。路边的野猫全躲到了车底下,只露出一截尾巴尖,大概连尾巴都懒得甩。

 

天热到了让人发懵的程度,人在白天走在街上脑子是空的,思考功能被高温蒸掉了一大半,剩下的部分在用来想哪里有冰,哪里有冷气,怎么才能把身上这层汗给洗掉。要命的天气里人是不讲道理的,该暴躁暴躁,该赖着不动就赖着不动,礼义廉耻都往后稍稍,活过这个夏天再说。

 

练习室的窗户朝南,白天的时候太阳从正面打进来,玻璃挡住了紫外线但挡不住热量。冷气的压缩机已经跑了好几年,出风口吊着两条塑料带子,被风吹得摇来晃去。室温维持在一个勉强不出汗的程度,但只要有人进出,走廊里的热浪就往里灌,它们跟冷气打一架,互相推搡,最后在门口形成一道温度的断层,一脚跨进去凉半截,一脚留在外面还是烫的。

 

朱志鑫靠在镜子前面的地板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玻璃面,整个人摊成一个大字。他的训练服前胸后背全湿透了,深色的布料贴在皮肤上,随着呼吸起伏。他刚练完一组地板动作,体温还没降下来,心跳在胸口里咚咚咚地撞。冷气从头顶吹下来,凉意把汗水吹走了,他舒服得哼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朱志鑫正在长个子,整个人看起来细长细长的,四肢的每一寸都在为成为一个成年男人做着准备,脸也正从漂亮小孩里往少年的模子里赶。

 

他睁开眼。

 

苏新皓在收拾东西。

 

朱志鑫歪着脑袋看他。从苏新皓蹲下去捡矿泉水瓶开始,他就在看。看他弯腰,看他站起来,看他转身去拿下一样东西,看他用小臂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看他把水瓶的盖子拧紧又摇了摇确认不会漏。苏新皓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他。但朱志鑫知道苏新皓知道他在看,苏新皓早就习惯了被朱志鑫盯着。

 

朱志鑫的右手攥着一把小钥匙。

 

那把钥匙还带着一个蜡笔小新的钥匙扣,上面印着苏新皓的宿舍房号。他趁苏新皓去水房洗脸的工夫,从苏新皓搁在地上的训练包侧袋里摸走了它。这件事他筹划了两天。那天晚上他躺在自己的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张极打呼的声音穿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他蹬掉了被子翻了个身,脑子里满满当当全是苏新皓。想苏新皓今天跳舞的样子,想苏新皓睡着之后手臂不老实地甩过来搭在他腰上的重量,想苏新皓洗过澡之后头发湿着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更小一号的样子。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一帧一帧地来回播放。

 

有了单人宿舍后,他和苏新皓睡在一起的机会越来越少,朱志鑫很不甘心,他必须想个办法。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苏新皓的钥匙偷走。

 

这个计划的逻辑极其简单。钥匙没了,苏新皓自然就进不了自己的房间。进不了自己的房间,就只能来朱志鑫这儿睡。来朱志鑫这儿睡,就得挤一张床。挤一张床,就意味着整整一个晚上,苏新皓都是他的,哪儿也去不了。

 

朱志鑫觉得自己是个天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办法的男人。

 

他做完这个决定之后很快就睡着了,睡得还特别香。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精神好得不行,洗脸的时候都在哼歌。他用了一整天来观察苏新皓的包,确认钥匙放在哪个位置,确认苏新皓什么时候会离开,确认那个拉链是不是容易打开。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同时又兴奋得不行,整个人处于一种又紧张又高兴的奇特状态,像做了什么惊天大案。

 

天助他也,实际操作比预想的要顺利。苏新皓说他去洗把脸,朱志鑫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蹲到包旁边,拉开侧袋的拉链,手指伸进去,指尖碰到钥匙扣的瞬间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他捏出钥匙拉上拉链,整个过程都没顾得上呼吸。

 

朱志鑫机智地把钥匙从手心转移到了左脚的袜子里,袜筒卷起来的那个褶皱里塞得刚好,外面完全看不出来。放到裤兜里他还要担心万一跳舞时候掉出来怎么办。他检查了两遍,确认无误,然后重新躺回地板上,摆出一副已经在这里一万年的姿势。苏新皓回来的时候他正对着天花板吹口哨,吹的是他们最近在练的一首歌的副歌部分,虽然已经难以辨认了。

 

"你走不走,"苏新皓蹲下来拉他的手,"该回去了。"

 

"不想动。"朱志鑫的手被拉起来又软绵绵地掉回去,"太热了。"

 

"朱志鑫你起来。"苏新皓拽着他的两只手往上拖,朱志鑫一点忙也不帮,整个人从地上被硬生生拖起来的过程里完全放弃了骨骼的功能。苏新皓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脚后跟蹬住了地板才没摔倒。

 

"你能不能自己走路。"苏新皓吐槽。

 

"不能。"朱志鑫笑了,摇摇头。

 

朱志鑫搂住了苏新皓的脖子,整个人吊在他身上。他的胸口贴着苏新皓的肩膀,下巴搁在苏新皓的头顶,两只手在苏新皓的后背上交叉扣住。他们的身体挨在一起,朱志鑫的脸蹭在苏新皓的侧脸上,他感觉到苏新皓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的脉搏,和自己脸颊上那层潮湿。两个人的温度合在一起,在冷风底下散发着热气。

 

苏新皓没推开他。

 

他从来不推开他。

 

他们就这么黏在一起,一步一步地往门口挪。苏新皓负担着朱志鑫大半个身体的重量,朱志鑫眯着眼睛,嘴角翘起来。出了练习室的门,热浪立刻拍了上来,走廊的空气烫得让人打了个激灵,朱志鑫从苏新皓身上滑下来。

 

回到宿舍门口,苏新皓开始翻包。他先翻主袋,又翻侧袋,然后翻前面的小兜,最后把包倒过来往地上抖了抖。除了几个创可贴和两颗泡泡糖,什么也没抖出来。他又不死心地从头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怎么了?"朱志鑫蹲在旁边,脸上写满了真诚的困惑和恰到好处的关切,眉毛微微皱起来,嘴角微微撇下去,整套表情无辜到了极点。

 

"诶钥匙没了,"苏新皓又拍了一遍裤子的侧兜,"你说奇不奇怪。"

 

"啊?"朱志鑫配合地睁大了眼睛,他的演技在这一刻达到了人生的巅峰。"你放哪儿了?"

 

"就搁这个袋子里。"苏新皓拍了拍侧袋,"我每天都放这儿。"

 

"会不会掉练习室了,我们回去找找?"朱志鑫的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他甚至作势要往回走,迈出了一步。

 

"算了,太远了。"苏新皓拉上拉链,站起来,"明天再说吧。"

 

"那你今晚睡哪儿?" 从他决定偷钥匙的那一刻起,所有的铺垫,所有的计划,所有的紧张和兴奋,全是为了等苏新皓回答这句话。朱志鑫问出口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擂鼓。

 

苏新皓看了他一眼。

 

"要不就去你那儿?"苏新皓说。

 

朱志鑫用了所有的自制力才没有当场欢呼着蹦起来。他把手揣进口袋,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下,装了一个很短的停顿,然后大方地拍了拍苏新皓的肩膀,"行吧,我和你挤挤。"

 

苏新皓没接话,低头去整理包带。朱志鑫注意到苏新皓的耳朵红了,这种天气完全可以赖在热上面,谁的脸不红谁的耳朵不红,朱志鑫决定暂时不深究。

 

朱志鑫说他饿了,于是他们没有立刻回宿舍。

 

苏新皓便先去宿舍放包,当钥匙插进锁孔,门咔嗒一声打开时,朱志鑫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被打开了,一种隐秘的兴奋在他身体里流窜。然后两个人又一次走出了大门。

 

傍晚时分,太阳还没完全落下,金红色的光从西边的楼顶上扬下来,把整条街分割成一半炙热的光明和一半温吞的阴影。亮的那边空气都被烤得扭曲,暗的那边暑气依然蒸腾,无处可逃。老街两旁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和床单,在晚风里轻轻晃动。远处有人放音乐,隔着几条街传过来,声音模模糊糊的,是一首老歌。路边的烧烤摊已经开始支架子了,老板蹲在地上扇炭火,火星子噼啪往上蹦。

 

热还是热的,但逐渐变得松弛,太阳开始撤退,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傍晚的空气里有一种东西,跟热有关,跟光有关,跟满大街走来走去的人有关,跟远处传来的乐声有关,所有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制造出一种让人昏昏沉沉又莫名亢奋的氛围。

 

他们去了街角那家卖冰粉的摊子。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胖胖的,系着一条花围裙,甩出两把塑料凳子,扬声问道:"要啥子?"

 

"两碗冰粉,加红糖加花生碎加葡萄干。"朱志鑫报出一长串。

 

"我的不要葡萄干。"苏新皓补了一句。

 

朱志鑫立刻改口:"我的也不要了。"

 

他其实很喜欢葡萄干那点酸甜的嚼劲,但苏新皓不要的他也跟着不要,苏新皓不吃的他也跟着不吃,苏新皓不喜欢的他也立刻变得不喜欢。他就是这样,每次都心甘情愿得理所当然。

 

透明的凉粉在碗里晃动,碗底铺着一层细碎的冰,深褐色的糖水在碎冰上流淌开,花生碎和芝麻撒在表面,凉气从碗口往上冒。朱志鑫捞起勺子舀了满满一大口塞进嘴里,一路滑进喉咙,熨帖了被暑气折磨了一整天的五脏六腑。他舒服得闭上了眼睛,嗯了一声。苏新皓吃得慢条斯理,一小勺一小勺地往嘴里送,吃两口就停下来擦一下嘴角。等他擦完嘴,朱志鑫碗里的已经下去了一大半。

 

"你慢点哦,别胃不舒服。"苏新皓提醒道。

 

"太热了嘛。"朱志鑫含糊不清地回答。

 

"这儿有块冰渣,你别吃到了。"苏新皓伸勺在朱志鑫碗里搅了搅,把一块带着棱角的碎冰挑出来捞到碗边上。朱志鑫看着他的手指捏着勺子在自己碗里认认真真地操作,目光向上看到他小臂上一道练舞时磕到地板留下的瘀青,颜色已经从紫色慢慢消退。

 

"疼不疼了?"他用指腹碰了碰那块淤青的边缘。

 

"早没事儿了。"苏新皓说。

 

朱志鑫指尖在那块皮肤上轻轻按了一下,苏新皓嘶了一声,手臂往回缩。"你骗人,还疼。"朱志鑫说。苏新皓把手臂抽回去,反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笨蛋,你不碰它不会疼的。"

 

朱志鑫笑了。他整个人被橙色的光照着,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弯起来,笑得毫无保留。他拖着自己的塑料凳子,往苏新皓那边挪了挪,凳子腿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刮出刺啦一声响。他坐下来,膝盖和苏新皓的膝盖紧紧地碰在了一起,苏新皓也往他那边靠了靠。

 

吃完冰粉朱志鑫还是不想回去,他说要去江边吹风。苏新皓看了一眼手机,天色已经不早了。“那就再去一会儿。”朱志鑫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拉起他的手腕就走。苏新皓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跟上他的步伐,“你慢点朱志鑫!”

 

从街角到嘉陵江边要走一段下坡路。平地在这座城市里是稀罕物,这段坡很陡,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电线从楼与楼之间拉过去,交叉成一张网。

 

朱志鑫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回过头来,伸出手。

 

苏新皓伸手握住了。手心贴着手心,手指嵌进手指的缝隙里,紧紧地扣住。

 

裹挟着水汽的热风从江面上浩浩荡荡地吹过来,吹得岸边的杂草齐刷刷贴着地面倒伏。这风吹散了白天里凝滞不散的暑气,让人的呼吸都顺畅了一些。朱志鑫跑到护栏边,整个人都趴了上去,他往下看,江水在傍晚最后的光线里呈现出浑黄色,推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往前涌动。对岸已经开始亮灯了,一栋一栋的高楼变成了一排发光的柱子,倒影碎在水面上。偶尔有一两只货船从江心缓慢驶过,在水面上拉出一道不断扩散的尾迹。

苏新皓站在他旁边,也靠在护栏上。江风把苏新皓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去,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帅帅。"

 

"嗯?"

 

"你看江上面那个船。"

 

苏新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的货船正在缓慢地驶过,甲板上堆着看不清楚的货物,在夕阳底下拖着长长的影子,天边最后一点金色的光停留在船身上。

 

"你说那个船上的人,现在在想什么?"

 

"我觉得他们想赶紧到码头卸货,然后回家吃饭。"苏新皓回答。

 

朱志鑫因为他这个过于实在的答案笑了出来。他从护栏上撑起身子,转过来面对着苏新皓。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朱志鑫甚至能看清苏新皓脸上渗出的那几颗细小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然后朱志鑫亲了他。

 

这个动作发生得猝不及防,没有预兆和铺垫。他歪过头去,嘴唇碰到了苏新皓的脸颊,温热而柔软的触感一闪即逝,快得几乎没有实感。但在那个燥热的傍晚,在奔流不息的江边,在周围人来人往的步道旁,这个轻率又大胆的吻,确确实实地发生了。

 

朱志鑫第一次亲他的时候,他想,算了吧,让他亲一下又不会怎么样。这个念头一旦种下,就迅速地生根发芽,长成了一片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名为纵容的森林。在那个年纪,他还无法为这种复杂的情感命名。但他知道朱志鑫是那个唯一的例外,是他所有原则和界限都无法束缚的独一无二的甜蜜的麻烦。

 

苏新皓的身体僵了一瞬。他左右看了看,旁边的步道上有几个遛弯的老人,还有一对带小孩的夫妻,没有人在看他们。他松了口气。然后用力瞪了朱志鑫一眼。

 

"你有毛病啊。"苏新皓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羞恼。

 

"哪里有?"朱志鑫理直气壮。

 

"大白天的,外面那么多人。"

 

"又没人看见呐。"

 

"万一被看见了呢。"

 

"被看见了就被看见了,兄弟之间亲一下怎么了。"朱志鑫摇头晃脑,振振有词。

 

苏新皓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歪理噎得说不出话来,他想说哪有兄弟之间亲脸的,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知道朱志鑫会接我们不一样嘛或者别的兄弟不亲那是因为他们的兄弟没我的好看,最终只能放弃争辩。朱志鑫凑过去,双臂环住了他的腰。苏新皓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只持续了片刻就又重新松弛了下来。

 

"朱志鑫你好热。"苏新皓说。

 

"是挺热的。"朱志鑫没动。

 

"你身上跟个火炉一样,你能不能松开。"

 

"不能。"朱志鑫回答得斩钉截铁。

 

苏新皓不再说话了,只是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远处那艘货船已经开走了,江面上只剩下水在流。橙色和深蓝色在天际线的位置交界。有那么几分钟的时间,天和地之间的光线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暧昧颜色。对岸亮起点点灯火,他们慢吞吞地往回走。头顶不知道哪棵树上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嘶鸣,叫声尖锐又固执。

 

回去的路上他们买了冰可乐。朱志鑫把瓶身贴上了苏新皓的后颈。苏新皓嘶了一声缩起脖子,一巴掌呼在朱志鑫的胳膊上。"朱志鑫儿你笨蛋!"

 

朱志鑫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往后躲。苏新皓追着他跑了一小段路,最后两个人都跑不动了,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喘气,然后抬起头,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回到宿舍快九点了。走廊里开着灯,暖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最里面那间房有人在放歌,声音低低地传出来。朱志鑫走在前面开了门。他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桌上堆着电脑平板和充电线。他走之前特意没关空调,整个房间冰冰凉凉的。苏新皓进门之后被冷气包裹住,身体终于松弛下来,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

 

"你先去洗澡吧。"朱志鑫翻出一条干净的浴巾扔给他,又扔给他一套睡衣。

 

苏新皓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睡衣这么多啊。"

 

水声哗啦啦地响起来,朱志鑫把那把钥匙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塞进了自己的枕头底下。

 

苏新皓洗完出来了。这件睡衣太大了,袖口垂到了手肘底下,领口松松地歪着,整个人被罩在里面缩了一号。他的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到肩膀上,在黑色布料上变成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朱志鑫想说什么。他不知道他想说什么。苏新皓穿着他的衣服站在他的房间里,刚用了他的花洒和他的浴巾和他的沐浴露。这个画面让他的心跳加速,一种情绪在他胸口满满当当地往外涌但找不到出口。

 

等朱志鑫也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苏新皓已经在床上躺好了。他很自觉地占据了靠墙的那半边位置,面朝着墙壁,把自己缩成了一小团。朱志鑫关掉了房间的大灯,只留下床头柜上那一盏小小的台灯。暖色的光晕在房间里弥散开,把所有的棱角都变得模糊而温柔。

 

他扭过头去翻手机。手机屏幕亮了,他盯着屏幕看,什么也没看进去。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苏新皓已经在床上躺好了,靠里面的那半边,面朝墙壁,被子拉到了肩膀。朱志鑫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照在床头柜上,把房间分成了明暗两截。

 

他爬上床。

 

床确实不宽,他们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空隙,连翻个身都得小心翼翼地相互协调。朱志鑫把薄薄的夏凉被拉到胸口,侧过身面对着苏新皓安静的后背。

 

"帅帅,你睡了没有。"

 

"……你觉得呢。"苏新皓的声音传来。

 

"你没睡。"朱志鑫的手已经不老实地伸了过去,轻轻地搭在了苏新皓的腰上。

 

"你手好冰。"苏新皓抱怨道。

 

"我刚洗了澡嘛。"

 

苏新皓翻了个身,面对着朱志鑫。两个人的脸在台灯昏黄的弱光下离得很近,呼吸都交织在了一起。朱志鑫的眼睛在昏暗中亮闪闪的,映着台灯的那一小团暖黄色的光。

 

"干嘛?"苏新皓问。

 

"在看你。"朱志鑫笑。

 

苏新皓发现了朱志鑫正在快速长大的趋势,他笑起来的时候脸颊肉没有以前那么丰满了,但还是很可爱,苏新皓决定珍惜这个笑容,于是他就看着。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车经过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我们以后会去哪儿呀。"朱志鑫忽然问。

 

苏新皓想了想。"过两年可能要去北京吧?"

 

"我听说北京冬天很冷很冷。"朱志鑫认真道。

 

"我们这里冬天也不暖和呀。"苏新皓接话。

 

"重庆冬天又不下雪。北京会下雪。"

 

"那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下雪挺好的。"

 

朱志鑫把搭在苏新皓腰上的手往上挪了挪,找到了他的手,然后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了苏新皓的指缝里。苏新皓的手比他的小一些,两只手就这样在被子里紧紧地交握着。

 

"帅帅。"

 

"哇朱志鑫你今天叫了我多少遍了。"苏新皓终于忍不住吐槽。

 

"不知道,好多遍。"朱志鑫闭眼摇摇头。

 

"你也不嫌累。"

 

"叫你的名字怎么会累。"朱志鑫说得理所当然。

 

"那你继续叫吧。"苏新皓捏了捏朱志鑫的手。

 

又安静了一会儿。朱志鑫的拇指在苏新皓的手背上来回蹭着,轻轻地,慢慢地。

 

“你烦我吗?”朱志鑫又问。

 

“我烦你干嘛。”苏新皓无奈道。

 

“哎呀你嗦话,你回答。”朱志鑫在他怀里拱了拱。

 

“不烦呀。”苏新皓拍拍他的背。

 

“那我天天黏着你天天亲你,你都不烦?”朱志鑫步步紧逼。

 

苏新皓没有立刻回答。朱志鑫安静地等着,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一下一下地加速。他问这个问题不全是在撒娇,有一部分是真的想知道。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分辨自己心里这些翻来覆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只知道他想跟苏新皓待在一起,想碰他,想看他,想让苏新皓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这种念头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只能变成一个拥抱,一个亲吻,一句又一句的“你陪我”“你等我”“你别走”。他不知道这叫什么。如果有一天苏新皓说"我烦了",他会难受得受不了。

 

"不烦。"苏新皓终于开口。

 

"为什么不烦?"

 

"因为你又不是故意烦我。"

 

"我就是故意的。"朱志鑫立刻反驳,"我就是故意黏你,故意亲你,故意缠着你不放,全都是故意的。"

 

苏新皓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那你知道你故意的就好了。"

 

"知道了你还不烦?"

 

"不烦。"苏新皓说完翻了个身,又把后背对着他,"快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

 

朱志鑫没有立刻睡。

 

他看着苏新皓的后脑勺,看着他后颈上那些细软的汗毛,看着那件属于自己的睡衣在苏新皓身上松松垮垮地撑起一个单薄的轮廓。他悄悄地凑过去,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苏新皓的后颈。苏新皓的肩膀下意识地缩了缩。“你又来。”他嘟囔道。“最后一下。”朱志鑫保证。“你每次都说最后一下。”“这次是真的最后一下。”朱志鑫信誓旦旦。苏新皓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整个身体的重心都往床垫里沉了下去。他睡着了。

 

 

朱志鑫还醒着。他把鼻子凑近苏新皓的头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胸口胀得满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里面翻涌膨胀。此刻,他非常非常高兴。苏新皓就在这里,在他的床上,穿着他的衣服,睡在他的身边。他用一把小小的钥匙,换来了一整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夜晚。他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感觉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半夜朱志鑫醒了一次。

 

他不知道是几点,房间里一片漆黑,床头那盏他明明记得没有关的台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空调还在孜孜不倦地吹着,冷气打在他裸露的手臂上有些凉,他迷迷糊糊地往身边摸了摸,旁边是空的,床单上只剩下一点点余温。苏新皓不在。他一下子清醒了大半,睁开了眼睛。

 

苏新皓坐在床尾。

 

他背对着朱志鑫,两只手安静地搁在身前。台灯没有开,但厚重的窗帘并没有完全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了进来,落在苏新皓的身上。朱志鑫眯着眼睛,借着那点光,看见苏新皓的手里正捏着一个很小的东西,还挂着一个东西。

 

朱志鑫的呼吸停了。

 

苏新皓手里捏着的是那把钥匙。被他偷走的那把。藏在枕头底下的那把。苏新皓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的枕头下面把它摸了出来。

 

朱志鑫没有动。不敢动。他盯着苏新皓手里那个小小的东西。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炸开,又瞬间消失。苏新皓知道了?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是不是现在才发现的?他是不是在找钥匙然后在我枕头底下摸到了?他会不会生气?他会不会觉得我幼稚?他会不会……

 

苏新皓把钥匙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指腹在钥匙齿上划了一下,然后他弯下腰,把钥匙重新塞回了朱志鑫的枕头底下。

 

他的动作很轻,如果朱志鑫没有醒,绝对不会有丝毫察觉。然后苏新皓轻手轻脚地重新躺回了床上。他翻了个身,面朝朱志鑫的方向,闭上眼睛。朱志鑫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血管在耳朵里突突地鼓噪,他面对着苏新皓。苏新皓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但朱志鑫觉得他没有真的睡着。

 

朱志鑫悄悄地把手伸过去,碰了碰苏新皓的手指。苏新皓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握住了他。

 

第二天早上,朱志鑫是被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晃醒的。那道光不偏不倚地打在他的眼皮上,他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翻了个身,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摸了摸。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床单上还残留着属于另一个人的余温。

 

他心里一动,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把小小的钥匙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卫生间传来水声,他赤着脚走过去,苏新皓正站在洗手台前刷牙,镜子里映着两个人的脸,一个睡眼惺忪头发乱得一塌糊涂,一个已经洗过脸精精神神的。

 

"你钥匙,"朱志鑫张了张嘴,"我……"

 

"嗯?"苏新皓迅速打断了他,含着牙膏泡沫,从镜子里看他。

 

"没事。"朱志鑫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苏新皓嗯了一声,继续低下头认真地刷牙。朱志鑫靠在门框上,清晨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小小的卫生间照得亮堂堂的,朱志鑫的目光落在苏新皓低着的后颈上,他突然发现,在那片皮肤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他突然很想再凑过去,亲一下那里。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这天中午苏新皓回家拿东西了,朱志鑫和张极在食堂吃饭。张极嘴里嚼着一块糖醋排骨,很随意地说了一句:"你昨晚去哄苏新皓了?"

 

朱志鑫一头雾水,"我哄他什么?"

 

"嗯?就昨天啊,"张极又塞了一口饭,"他去洗脸,你蹲在那儿翻他包。我从门口过的时候看见了。"

 

"你跟帅帅说了没有?"

 

"大哥,"张极喝了一口汤,完全没有意识到他说的这番话具有什么量级的杀伤力,"你装什么装嘛,人家那时候已经回来了。"

 

"什么意思?"朱志鑫的脸一下子热了。

 

"就那时候帅帅也从水房那边走回来了,在练习室门口啊。"张极继续说,"你在那儿蹲着翻人包的时候,他就站在你后面。"

 

朱志鑫的手开始抖,“你说真的?”

 

"你干嘛这么大反应。"张极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去你不会不知道吧,苏新皓没跟你急?”

 

朱志鑫没接话,他满脑子都在回放那个画面,他蹲在地上,像个笨拙的小偷,自以为是地执行着天衣无缝的计划,而苏新皓就站在他身后,沉默地注视着他的一切。

 

他又想起苏新皓翻包找钥匙的样子。他翻了两遍包,配合着朱志鑫演完了钥匙丢了这出戏。他说“要不就去你那儿”的时候,他知道钥匙就在朱志鑫那里。他挤在那张窄床上,被朱志鑫搂着腰,被朱志鑫亲后颈的时候,他知道钥匙就在旁边的枕头底下。他知道朱志鑫为什么偷钥匙。然后他还在半夜起来,把那把钥匙从枕头下面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安然地放了回去。

 

他一直都知道。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苏新皓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被偷了钥匙,被骗了一整个晚上,被一个笨蛋用最幼稚的方式设计了一场漏洞百出的局——他全都看穿了,但他选择装作找不到。为什么?因为苏新皓也想和他待在一起。这个答案简单到了极点,朱志鑫根本不需要用脑子去想,只需要接受它。

 

回到宿舍,朱志鑫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就这样,就这么简单。苏新皓用他的方式,回应了朱志鑫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

 

那天下午苏新皓回来的时候,朱志鑫已经把钥匙重新塞回枕头底下了。苏新皓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装着两瓶冰可乐和一袋酸奶。他把其中一瓶和那袋酸奶递给朱志鑫。

 

"你那个钥匙。"朱志鑫低着头吸酸奶。

 

"嗯?"苏新皓笑了笑,“怎么啦?”

 

"你要不要去配一把?"朱志鑫问。

 

"不急。"苏新皓在椅子上坐下来,愉悦地跷起二郎腿,打开桌上的平板,"慢慢找吧,万一能找到呢。"

 

"万一找不到呢?"

 

"找不到就找不到嘛。"苏新皓打开Logic,"你这儿能住就行了。"

 

朱志鑫看着苏新皓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很认真,笔尖在屏幕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朱志鑫走过去,从背后搂住了苏新皓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苏新皓被他压得往前倾了一下,屏幕上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谱。

 

"哇朱志鑫你给我弄断了,快起来!"

 

"帅帅。"

 

"嗯?"苏新皓歪歪头,看着朱志鑫。

 

"谢谢你。"

 

苏新皓的笔停在了屏幕上。

 

"谢什么呀?"

 

朱志鑫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苏新皓的颈窝里,用力地蹭了蹭,然后亲了一下他的耳垂。嘴唇碰到耳垂的那一刻苏新皓的肩膀耸了一下,他推了推朱志鑫的脑袋,但只推了一下就放弃了。

 

"你有完没完。"苏新皓故作严肃。

 

"没完。"朱志鑫笑,又亲了亲他的耳垂。

 

苏新皓又叹了一口很长的气。

 

那把钥匙一直留在朱志鑫的枕头底下。苏新皓再也没有要回去过。朱志鑫再也没有归还过。后来苏新皓多配了一把新的,旧钥匙的事情谁也没有再提。那是他们在重庆的夏天。冰粉加红糖,嘉陵江的晚风,他们在路灯下面追着跑,一张不算宽敞的床,和一把带着蜡笔小新钥匙扣的钥匙。

 

很多年以后朱志鑫才明白那把钥匙到底意味着什么。它是一个问题,一个他在青春期的那个夏天用幼稚的方式向苏新皓提出的问题。他问的是,你愿不愿意到我这里来。

 

苏新皓有一百种方式解决一把丢了的钥匙。他可以找工作人员开门,可以去别的队友房间凑合一晚,可以回家睡。但他选了朱志鑫。他看穿了所有的小把戏,把那些心思一个不漏地读完了,然后安安静静地走了进来。

 

这大概就是苏新皓。他可能不会先开口说我想和你在一起。但只要朱志鑫给他一个理由,哪怕这个理由是假的,漏洞百出的,一戳就穿的,他都会顺着这个理由,走到朱志鑫身边去。

 

而朱志鑫,在往后那些漫长的年月里,在所有那些靠近和后退,误解和沉默,冷战和和好的反复循环里,在抛弃和被抛弃的惊慌之中恋爱的时间里,他心里最深的地方始终放着这把钥匙。

 

它提醒他一件事。

 

在他还没有学会怎么把心里的话说出口的年纪,在他只会偷钥匙和赖着不走的年纪,苏新皓就已经用他自己的方式给出了答案。

 

我想和你在一起。

 

番外0318

 

朱志鑫是被渴醒的。

 

北京的秋天夜里凉,盖着被子又有点闷,一晚上下来口干舌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天光已经从窗帘缝里透了进来,把房间照得一片亮堂。他动了动,意识到自己正缠在苏新皓身上,一条腿压着对方的腿,一只胳膊圈着对方的腰,脑袋还严丝合缝地枕在对方的肩膀上。苏新皓睡得很沉,胸膛平稳地起伏着。

 

朱志鑫就这么维持着这个姿势,他侧过头近距离观察苏新皓的睡颜。朱志鑫咽了咽口水,他觉得自己更渴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头抬起来一点,凑过去,想碰一下那片嘴唇。大概是他的呼吸太吵了,苏新皓眼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朱志鑫保持着那个俯身欲吻的姿势。苏新皓的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他眨了眨眼,开始处理眼前这个放大了的朱志鑫的脸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他终于反应过来了,整个人往后一缩,脑袋咚的一声撞在了床头板上。朱志鑫被吓了一跳,连忙上去揉他的脑袋,“你笨蛋啊。”

 

“朱志鑫你完了。”苏新皓揉着后脑勺,又气又笑,“一大早的发什么疯?”朱志鑫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的形象在今天早上又宣告破产了。他慢吞吞地爬起来,盘腿坐在床上,悲愤地控诉:“我想亲你一下怎么了?你反应那么大干嘛?我的嘴有毒吗?”

 

苏新皓他抓起枕头就朝朱志鑫砸了过去,“你还好意思说!谁家好人一大早偷亲别人,你看弱智电视剧看多了吧。”枕头软绵绵地砸在朱志鑫头上,没什么杀伤力。朱志鑫接住枕头抱在怀里,仰着脸看他,“别人家我不管,反正我们家就是我这样的。”

 

苏新皓彻底没话说了。他看着地上那个抱着枕头耍无赖的人,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一团乱麻堵住了。他索性不理他,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走进卫生间,把门砰一声关上了。朱志鑫抱着枕头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嘿嘿笑了两声,重新爬回床上,在苏新皓还留有余温的位置躺下,把脸埋进苏新皓的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电动牙刷的嗡嗡声。朱志鑫抱着枕头在床上滚来滚去,心情很好。

 

等苏新皓从卫生间出来,朱志鑫已经把自己收拾妥当,正靠在床头玩手机。苏新皓的头发还是湿的,发梢滴着水,他一边用毛巾擦着,一边走到衣柜前找今天要穿的衣服。朱志鑫的视线尾随着他从卫生间门口移到衣柜前。苏新皓的睡衣是宽松的棉质款,因为擦头发的动作,衣领歪向一边。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滑落,没入衣领,消失不见。

 

朱志鑫又觉得渴了。他放下手机,从床的另一边滑下去,绕到苏新皓背后,在他刚要换衣服的时候,突然伸出手臂从后面圈住了他的腰,埋在他的肩膀上,“我们今天不出门了吧?”肩膀上传来的热气让苏新皓一哆嗦,他感觉到朱志鑫的脸颊贴着自己的侧颈,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试图挣扎,但朱志鑫抱得很紧,挂在他身上不肯松手。

 

朱志鑫在他耳边低声说,“你早上还撞床头了,我得看看没事吧。”说着他的手便开始顺着苏新皓的后颈往上摸,手指插进湿漉漉的头发里,状似认真地检查着。“你别,”苏新皓被他摸得浑身不自在,“我没事。”朱志鑫的手指却流连忘返,从后脑勺滑到他的耳后,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真的没事吗?让我亲一下检查检查。”

 

“朱志鑫你滚滚滚!”苏新皓终于忍无可忍,用胳膊肘往后顶了一下。朱志鑫灵活地躲开了,但圈着腰的手还是没松。他把脸从苏新皓的肩膀上挪开,凑到他面前,噘着嘴,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苏新皓,“就一下,就亲一下。”

 

苏新皓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跳漏了一拍。这么多年了,朱志鑫这张脸还是很有迷惑性。但他还是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朱志鑫的嘴唇上,把他往外推了推。“现在不行。”他义正言辞地拒绝,“我还没刷牙呢。”朱志鑫理直气壮地反驳:“我刷了!我还用了漱口水!来你闻闻……”

 

说着朱志鑫真的就凑得更近了,温热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香气喷在苏新皓的脸上。苏新皓被弄得有些晕,他抓起床上的另一个枕头糊在了朱志鑫的脸上,趁机从他的禁锢中挣脱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卫生间,再次把门反锁了。朱志鑫顶着枕头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把枕头拿下来,看着紧闭的卫生间门,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早上的第二次亲吻作战又失败了。他把枕头扔回床上,自己也跟着坐了下去,决定先点个外卖填饱肚子再说。亲嘴这件小事,怎么就这么难呢?

 

等苏新皓终于把自己收拾利索出来的时候,朱志鑫点的早餐也送到了。雪菜笋丁鸡肉粥,薯饼,还有两杯温豆浆。朱志鑫把小桌子支在床上,殷勤地把勺子递给苏新皓,“快吃快吃,饿了吧。”苏新皓接过勺子。虽然朱志鑫早上闹腾得不行,但在照顾人这件事上,这段时间是越来越细致周到了。

 

两个人盘腿坐在床上,头挨着头吃早餐。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好,透过窗帘照进来,把房间映得一片暖洋洋。这种平静又温馨的氛围让苏新皓暂时忘记了早上的窘迫,他舀了一勺粥递到朱志鑫嘴边,“张嘴。”朱志鑫乖乖张嘴吃了,然后也学着他的样子,拿起自己的薯饼喂他。

 

吃完饭,苏新皓负责收拾残局,把垃圾打包扔掉。朱志鑫则继续赖在床上,抱着电脑开始看电影。苏新皓收拾完回来看见他正看得津津有味,于是也从书架上抽了本书,把椅子挪到床边,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房间里只有电影的对白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条明亮的光带,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地,缓慢地向床脚的方向移动。朱志鑫看到一半,觉得脖子有点酸,便翻了个身,撑起下巴趴着看他。

 

苏新皓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大半的侧脸,睡衣的领口松松垮垮地往一边歪着。他看着看着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水光,整个人往椅背上缩了缩,膝盖不自觉地蜷到了椅子上,脚并在一起,缩成了很小的一团,午后的阳光在他身上铺开一条金色的毯子。

 

苏新皓经常这样。他在放松的时候会把自己蜷起来,缩成小小的一团,整个人收在椅子上或者沙发角落里,跟平时在练习室或者舞台上那个肩背笔直浑身上下散发着掌控力的人完全不是同一个。这种反差朱志鑫见过很多次,从他们还挤在重庆那间小小的宿舍里时就见过了。每次他都觉得可爱极了,紧接着便是不讲道理的念头。想把这个人用被子裹住,塞进口袋里,不让任何人看见,这一面只能是他的。

 

"苏新皓。"朱志鑫趴在床上,用手肘撑着身体,喊了一声。

 

"嗯?"苏新皓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隔着几缕垂落的发丝歪了歪头,眼神里还带着刚从社交软件里抽离出来的茫然。

 

"你今天一整天都在吗。"朱志鑫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痒痒的,又喊了一声。

 

"在啊,我哪儿也不去。"苏新皓伸了个懒腰,"困,想歇一天。"

 

朱志鑫满意了。他在苏新皓的床上赖着不走,两个人各玩各的手机,间或说两句有的没的,这是最近他们为数不多的不被任何行程打断的独处时间。朱志鑫很珍惜,他想把今天所有的时间都捂在手心里,一分钟都不愿意分给别人。

 

苏新皓的手机响了。

 

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苏新皓拿起来看了一眼。朱志鑫没动,但视线从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偏了过去,余光扫到苏新皓在打字。

 

"佳鑫问我晚上去不去吃饭。"苏新皓说,"他们回北京了。"

 

朱志鑫盯着自己手机上正在播放的短视频,"你去嘛?"他问,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新皓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去?"

 

"我不太想动。"朱志鑫盯着屏幕,什么也没看进去。

 

苏新皓噢了一声,低头继续打字。朱志鑫的耳朵竖着,听见了手指敲击屏幕的声音。敲完之后苏新皓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靠回椅背,没再提这件事。

 

过了大概一刻钟,苏新皓的手机又响了。他拿起来看,这次看得久一些。朱志鑫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知道这是其他人又发来了消息,可能是在催,也可能是在商量地点。他再也装不下去了。

 

"几点?"朱志鑫问。

 

苏新皓顿了一下。"什么几点?"

 

"他们约的几点。"

 

"六点半。"苏新皓放下手机,转过来看他,"怎么了?"

 

朱志鑫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躺着。"没什么。你去吧。"

 

嗯,语气听起来很轻松,甚至还带着一点善解人意的宽容。他是一个大方的,不黏人的,给对方空间的好男朋友。

 

事实是他不想让苏新皓去。这个念头在那个该死的饭局出现的瞬间就弹了出来,比理智快得多。邓佳鑫?穆祉丞?他们要聊什么?苏新皓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比跟自己在一起更轻松?苏新皓会不会觉得跟那些人相处更轻松更自在?毕竟那些人不会闹别扭,不会冷战,不会因为一句晚上出去一趟就在心里发疯,不会用沉默和冷淡逼他做选择。

 

他讨厌自己。他知道这是一顿再正常不过的朋友聚餐,苏新皓已经好多天没有跟其他人单独吃过饭了,出道之后大家各自行程满得要命,好不容易碰上休息日约一场很正常。他知道他的想法荒唐,他已经十九岁了,不再是那个可以毫无顾忌耍赖撒泼的小孩了。他跟苏新皓已经在一起了,在一起意味着信任,意味着你要给对方空间,意味着你不能因为对方跟朋友吃一顿饭就满脑子噪音。这些道理他全都懂的,但理论和实践之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苏新皓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床边,看着朱志鑫那个写满了别理我的后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房间里安静了一段很长的时间,窗帘外面有跑车呼啸而过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朱志鑫背对着苏新皓躺着,两只手攥着被角,他在等苏新皓说"那我不去了",等苏新皓走过来,等苏新皓用某种方式证明他比那顿饭重要。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知道这种等待本身有多无理取闹,但他就是停不下来,像一个万圣节固执地站在门口非要讨一颗糖才肯走的烦人的小孩。

 

苏新皓在他床沿坐了下来,朱志鑫感觉到床垫的某个方向因为承受了新的重量而明显地凹陷了下去。那个凹陷就是一个信号,让他稍微松动了一丝。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眼睛依旧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跳动着五光十色的画面,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看进去。

 

"朱志鑫儿。"苏新皓轻轻拍了拍朱志鑫裹在被子里的肩膀,"你看我一下。"

 

朱志鑫慢吞吞地转了过来,他拉住了苏新皓放在床上的那只手,手指有些凉,他下意识地用自己的手心去温暖它。

 

 

苏新皓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拿起自己的手机,在微信对话框里打字。“我跟他们说了,”苏新皓把手机屏幕稍微侧向朱志鑫,耐心地说,“今天不去了。你不要不高兴好不好?”

 

朱志鑫沉默了。

 

他应该高兴的,他赢了,和以前一样。他用沉默和冷淡制造了一场无声的要挟,他又一次大获全胜。苏新皓读懂了,然后迅速做出了他想要的选择,像每一次那样。这是他从七年前就在反复确认的东西,你会不会第一个选我,会不会永远把我放在第一位。苏新皓依旧给了他肯定的答案。

 

但他高兴不起来。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胜利的喜悦没有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苦涩在他的舌根蔓延开来。

 

苏新皓在给邓佳鑫发那条婉拒的消息时,停顿了多久?他在心里组织了多久的语言?他是怎么跟满心期待的朋友解释自己突然的缺席的?“不好意思今晚去不了了”然后呢?对方会不会追问一句为什么?苏新皓要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说“因为朱志鑫不高兴了”。他只能编一个理由,一个听上去合理又不会让朋友担心的理由。他替苏新皓在脑子里编了好几种理由——“临时有工作”“身体不舒服”“家里有事”——每一种都让他觉得不舒服。

 

“嗯?我陪你好吗?”苏新皓见他半天不说话,只是握着自己的手发呆,便晃了晃他的手臂,试图把他从自己的思绪里拉出来。朱志鑫的身体被这股力道带着,不由自主地往苏新皓的方向微微滑了一点。他索性顺势而为,一个翻身,伸出双臂,用力把还坐在床沿的苏新皓拉到了自己怀里,让他整个人都趴在了自己身上。“你不用因为我不去。”朱志鑫把脸埋在苏新皓的颈窝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没有因为你。”苏新皓伏在他身上,感觉他胸口的心跳又快又乱,“我本来也没有很想去。”

 

 

朱志鑫知道他在说谎,或者说在说一句不完全的真话。苏新皓提到他们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活泛的东西,那是他难得对社交活动产生兴趣的信号。他其实想去。他只是因为朱志鑫的那句你去吧和那句之后漫长的沉默,而选择了留下来。他用一个善意的谎言,试图抚平朱志鑫内心的褶皱,维护这段关系的平衡。朱志鑫把苏新皓抱得更紧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他柔软的头发。苏新皓的肩膀上有一块暖黄色的光斑。朱志鑫看着那片光,心里熟悉的滋味又一次让他呼吸变得紊乱。

 

在那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天,他就这样反复地折磨着苏新皓,也折磨着自己。用冷战逼苏新皓来追,追上了又不满足,觉得对方追得不够快不够用力,不够证明爱意。他以为那场坦白之后一切都会好的。他以为两个人确认了关系,那些像钉在他心里的不安就会自动消失。但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形式,从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变成了你是不是后悔喜欢我,从你会不会离开我变成了你是不是被我困住了。

 

他想起那封信。那张折了无数次的白纸上写着"你却能马上就忘记我"。他当时觉得苏新皓在跟他告别,现在回头看,苏新皓写下那些话的时候分明也在害怕。苏新皓也会害怕。苏新皓不是一个永远不知疲倦,永远能扛住一切的超人。他会难过,会焦虑,会在凌晨的练习室里一个人坐在地板上放空,会在番位下跌的时候整夜整夜地翻来覆去。而朱志鑫在做什么?他在消耗他。用自己那些拧巴的说不出口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往苏新皓身上施加重量。苏新皓扛得住,但这不代表他应该一直扛。

 

朱志鑫深吸了一口气,他紧紧抱住苏新皓,委屈地叫了一声,“帅帅。”

 

虽然被朱志鑫的双臂束缚着,呼吸都有些不畅,苏新皓还是努力在他怀里点了点脑袋。

 

"你去吧。"朱志鑫肯定地说。

 

苏新皓奋力又坚决地摇摇头,"我说了不想去。"

 

"你想去的。"朱志鑫松开他一点,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没有再把噎在胸口的话憋回去,"你想去,你就是因为我才不去的。"

 

苏新皓没有否认。他一向拙于言辞,尤其是面对朱志鑫的时候。他确实想去,也确实是因为朱志鑫留下来的。这两件事同时成立,他不知道该承认哪一件,否认哪一件。

 

"所以你不用留下来。"朱志鑫的手指陷进了苏新皓的后背里,他想把这句话说得很干脆,但声音到最后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你跟他们好好聚一下。你别因为我就……"

 

苏新皓看着朱志鑫的眼睛,他心里有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朱志鑫真可爱,长得真好看。

 

"朱志鑫,"苏新皓放软了声音,慢慢说,"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朱志鑫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躲在苏新皓的肩膀,那里很温暖也很安全。

 

苏新皓的语气甚至算不上质问,只是困惑。还带着万分的真诚和小心翼翼。朱志鑫向他表白之后,他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但他处理爱情的经验为零。这是朱志鑫的初恋,他不想搞砸。所以他一直在努力学习,学习怎么去理解朱志鑫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所以他慢慢懂得,朱志鑫的话藏着很多的弯弯绕绕说,“你去吧”后面跟着的沉默,其实是在说你别走;“你不用因为我”其实是在说我希望你是因为我才留下。在苏新皓的世界里,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想留就留,留下来了他就不去后悔。但他知道朱志鑫的每一个决定都要经过好几层情绪的过滤,每一句话说出口之前都要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权衡,权衡完了说出来的到底还是不是心里真正想说的那句呢?苏新皓每次得考虑很久,但他心甘情愿。

 

这次朱志鑫真正想说的是什么?苏新皓在心里问自己。

 

"我想让你留下来。"朱志鑫终于说了。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重量远远超过了它们本身的分量。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说——

 

"但我不能让你留下来。因为你有你的......你应该去见他们,你好不容易有一天休息,你不应该被我……"他暂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语气里充满了沮丧,"我知道我每次都这样。你说要去哪儿我就不高兴,我不高兴你就不去了,你不去了我又觉得是我的错。然后下一次还是一样。对不起,我的错。"

 

他把脸埋进了手掌里。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苏新皓你知道吗?我特别讨厌我自己这样。"

 

苏新皓没有说话,依然安静地贴在朱志鑫的胸口。房间里很安静,朱志鑫只能听到自己时快时慢的呼吸声,以及耳朵的底噪。他埋着脸,看不见苏新皓的表情,他也不敢看。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太赤裸了,他觉得自己把胸腔劈开放在了苏新皓面前。说实话,他后悔了。他想把那些话立刻全部收回去,塞回嘴里咽下去,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把一切糊弄过去。

 

一只手伸过来,掰开了他捂在脸上的手指。

 

苏新皓用了点力,一根一根地把朱志鑫紧攥的手指头掰开。朱志鑫象征性抵抗了一下,苏新皓把他的手拉下来,露出了他红透的眼眶。

 

苏新皓眨眨眼,从下往上看着他,瞳孔里清晰地映出朱志鑫狼狈的样子。

 

"朱志鑫。"他喊他的名字,很郑重。

 

"我在。”朱志鑫伸手捏了捏苏新皓的脸颊。

 

"你刚才说的那些,"苏新皓在努力组织语言,这对他来说很吃力,他不习惯解释,但这次他看着朱志鑫那双红着的眼睛,他认为他不能再保持沉默。

 

"我怕你难过的时候,比你自己还要难过。"他轻声道。

 

朱志鑫咬住了嘴唇。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闹别扭。"苏新皓的拇指在朱志鑫的手背上来回蹭着,"你不用觉得是你的错。你跟我说你想让我留下来。你说了,对不对?你说出来了。"

 

朱志鑫点了一下头。

 

"我觉得很好了。"苏新皓说。他一只手抬起来,落在了朱志鑫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你以后,"苏新皓又停顿了,他在做一件对他来说非常非常艰难的事情,那些词在他脑子里排了好几遍队都没排好,"你以后想让我在就直接说。你以后想让我在,就直接说。为了你开心,我推掉什么都无所谓。”他又一字一句道,“朱志鑫你占了我的友情爱情亲情,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自信一点。"

 

朱志鑫看着他。苏新皓的脸跟他一样红了,他在努力维持着一种正常说话的状态,但整个人的重心往后缩了缩,说完这段话已经消耗了他大半的勇气储备。

 

苏新皓向上挪了挪,额头轻轻和朱志鑫的抵在一起,"你别讨厌你自己,那个我不准。"

 

苏新皓自己大概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朱志鑫整个人僵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嘴角控制不住地抖,牵动了还没干的泪痕,笑和哭混在一起,闹成一团乱。他伸出手去够苏新皓的脑袋,手指在他头发里胡乱抓了一把。

 

"苏新皓你刚说什么?"

 

苏新皓无奈,"哇朱志鑫你这人真的很烦。"

 

"你是不是在跟我撒娇啊苏新皓。"朱志鑫勾住了苏新皓的腿,把他整个人都带到了自己身上。

 

"闭嘴吧你。"苏新皓又埋在了朱志鑫胸前。

 

朱志鑫把他的脑袋扳起来,这个笨蛋脸红得一塌糊涂,眉头皱着嘴抿着,一副被逼到墙角的窘迫模样。朱志鑫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他捧着苏新皓的脸,两只手覆在他滚烫的脸颊上,擦过眼角下面灼热的皮肤。

 

"苏新皓,你和他们去吧。"朱志鑫说,这次他很认真,没有赌气也没有试探,他看着苏新皓的眼睛,"你跟他们好好聚。我等你回来。"

 

苏新皓看了他很久,"你确定?"

 

"确定。"朱志鑫松开了手,往后靠了靠,两只手撑在身后的床面上,姿势松弛了下来。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很轻松。事实上他的心脏还在疼,剥夺感和不安并没有完全消失,它们只是被他暂时用力压制住了,腾出了一点空间给更重要的东西,那是爱情。

 

"但是你得早点回来,七点半之前。"朱志鑫眨眨眼。

 

苏新皓差点笑出来。"我六点半去,七点半回来,你有病吧。"

 

"那八点。"朱志鑫很宽宏大量地让步了。

 

苏新皓终于绷不住了,他看着床上的朱志鑫,这个人头发因为刚才的折腾而乱了一半,刘海耷拉下来挡住了一只眼,眼角还红着。

 

"那我走了哦。"苏新皓试探地问道。

 

"好。"朱志鑫用力点点头,目送着他。

 

苏新皓转身去拿外套,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弯腰在朱志鑫的额头上很快地碰了一下,朱志鑫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已经直起身走开了。

 

"那你晚上自己吃,这两天你嗓子疼别吃辣的了。"苏新皓叮嘱道。

 

"知道了知道了。"朱志鑫在床上打了个滚。

 

苏新皓换好衣服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朱志鑫还在躺着,手机举在头顶,看上去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但苏新皓注意到他余光还在往自己这边瞅,于是他故意清了清嗓子,“朱志鑫,晚上回来要亲亲要抱抱要举高高~”

 

朱志鑫懵了一下就反应过来这是今年元旦时候《ō、ó、ǒ、ò、o!》的物料苏新皓撒娇那几句,后来他私下缠着苏新皓说了好多次都没能成功复刻,“哇苏新皓你快滚!”

 

苏新皓笑着出门,在走廊里给朱志鑫发了条消息:"没逗你"。

 

朱志鑫的手机在胸口震了一下。他翻过手机看了那条消息,蒙住被子又笑了几声。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阳光已经从地毯上彻底退去,挪到了墙根底下,整个房间被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橙色光晕里。

 

他很想跟苏新皓说一句谢谢,但他没有发出去。"谢谢"两个字装不下他想表达的东西。他想说的大概是,你愿意等我学会不再跟自己过不去,这件事让我很幸福。他这辈子可能都学不会不闹别扭,但他在尽力学着不让闹别扭变成一场单方面的折磨。至少今天,他没有把事情搞得很糟。他把话说出来了,虽然过程有点狼狈,措辞乱七八糟又哭鼻子,不过结局很好。

 

他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打几个字又删掉。删了打,打了又删。最后发出去了一行:

 

"你穿那件粉色的外套吧,好看。"

 

发完他立刻点了消息免打扰,又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心还在咚咚跳。

 

那头苏新皓正在电梯里。他低头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电梯门正好打开,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后面的人绕过他走了出去。

 

他退回了房间,从衣柜里找出那件粉色的外套。

 

出门的时候他在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前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窗外的天快暗了,远处的国贸顶端的灯光已经亮起,像一颗遥远的星星,好高好高。他会早点回来的,他想早点回来。

 

人与人之间最怕真心辜负真心,所以我们宁可多说多问,也不想误解和被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