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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保护儿童的目的,今年的儿童收养政策又变了。
孤儿院的门口有一个橡木桶,那是刚建成的时候市长送的。这座城市最出名的是它们的木材加工业,因为依靠着红酒产地,大量橡木桶被制造随后送到酒庄。空气里没有葡萄的香气,只有木材的粉末撵着鼻腔。
男人来了这里三次。第一次是和他的朋友们一起来的,第二次是他和他的搭档,第三次,也就是现在,这回终于只剩他一个人了。孤儿院的门口铺了迎宾地毯,可惜沾了太多的粉尘,反而让鞋子更脏了。
院长在办公室里等他,这也是儿童收养政策的结果,他需要签大量的文件以及证明自己手头宽裕、没有恋童癖、性取向不为女,最后才是带着一个需要家长的孩子离开福利机构。
“先生,我们都知道这孩子不普通。”孤儿院的院长语气温和,但讲出来的是残酷的事实,“你来的这三次,每一次都有各种机构、政府的人来和我讲这个孩子的经历,劝我不要把她交给你。”
“您的意思是我不该来。”
“您该来的。每个人说的经历都不一样,只有您不过问一切。而且您给的资料那么全,那孩子也会高兴的。”
她口中所说的那孩子是在房间一角发呆的女孩。她不像是人,有着及其规律的眨眼频率,简直像一台机器。男人不作声,好像他是刻板印象里英格兰小说里一位寡言而忧郁的绅士,应该甩着他的拐杖在连绵的阴雨中撑开伞。别管为什么拐杖能撑开伞,电影是这样演的。
“我想也不会有任何一位平凡的人,直视日光也仍在缓慢地开阖着眼睑。”他用手捂住孩子的眼睛,那孩子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体温都比寻常要低些,“无意义的寒暄还是到此为止吧。”
最终那位院长女士只不过是叹了一口气,递给他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文件夹和一个惯例的礼品袋,里面是一些印了Logo的塑料饭盒,大概是作为宣传用的——当然不是为了宣传孤儿院,而是为了帮赞助商宣传。
“话说您的丈夫呢?”
“他在柏油路上等候。”
赞助商是业界有名的家用电器制造商,男人牵着孩子的手走下楼梯,随后把东西扔进了垃圾桶。
他故意丢了到了有害垃圾那格,大家都喜欢这样。有害垃圾的垃圾桶空荡荡,这还得感谢我们美丽而愤怒的人类,一旦变坏就开始变好,一旦变好就开始变坏,动态平衡被体现得淋漓尽致。有害垃圾太多了,我们就开始环保。
女孩始终被捂着眼睛,我们通常会把这样的姿势称为生日派对前的惊喜揭露。他和他的名义伴侣,以及名义伴侣候补们为女孩准备了惊喜。真见鬼,进去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这条路这么长。好在等他的人是个好脾气,他可以慢慢地带着女孩走过这段生日聚会道路。
后来很久以后,他们凑在一起为女孩举办了生日宴会,他才想起来这已经能叫做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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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院的门口明显没有停车场,于是司机只能不顾死活地打着双跳灯等人来。临时停车点的‘临时’二字就像除非设定好时间的接吻,基本取决于是否有人或者事来打断,自觉的要素微乎其微。。
男人替女孩打开车门的时候,他的同行人正在驾驶座查看手机。今天阳光不错,适合拉下挡风板。后排座位需要屈膝进去,所以他搂了一下女孩,还把自己的上半身也塞了进去。他的同行人也侧过身子去看他。
“需要帮忙吗?”同行人说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事实上,我很需要。”男人没法一边捂着女孩的眼睛一边把人塞到后排座位,他的姿势本来就已经够古怪了,再多加几个动作上去,怕是要变成表演杂技,“我并非可托举万物的流水。”
“或许这与柔韧性无关,你不过是需要一个契机来帮助他人。”同行人凑上来托住女孩的腰,好让不要倒在后排。
“好搭档,我正在帮助他人。”他觉得热,于是用手抬了抬下巴上的汗。
他们终于把女孩塞进了车里,当他撤下手的时候女孩仍然依照固定的节奏阖上眼睑再张开。人在没有任何装备的情况下是无法直视阳光的,除非她的视觉无法正常运作。也就是说,一双勇于直视任何邪恶的眼睛,有时可能只是视觉坏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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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起源于上个月公益组织发现一处废弃的实验室里有幸存者。幸存者是一位14岁女孩,患有严重的认知障碍以及间歇性失忆症状,人们临时决定把她送到福利机构,但很快一些风声就传了出来。
例如女孩是实验室的实验体(明面上这是违法的)、实验室的实验关乎世界(这是假的)、许多势力在争夺女孩(这是真的)。但前面也说过,出于保护儿童的目的,今年的儿童收养政策又变了,你需要证明自己具有成为家长的资格才可以。
于是为了成为孩子的家长,作为他那群朋友里唯一一个具有合法公民身份的人,搭档先生不得不站出来。另外法律规定合法公民的伴侣也是合法公民,所以还可以找个便宜伴侣来凑活一下。于是他也遭了殃。
眼下就是凑活的结果。原本同行人的伴侣候补有很多人,然而出于各种各样的理由,他们都不符合规章。是的,他们原本是最好的搭档,然而莫名奇妙就友谊升华成了婚姻。
他当时也抗议过,然而怎么看这都是最优解,这点没法让人反驳。
还记得那天也是个大晴天,他和同行人照常参加会议,听一些令人深感同情的话,想要为世界变得更好做点什么。
“所以有什么我能做的?”这句话的背后意思是需要工程部门提供什么新装备吗?他当然能领悟到。
他们的头子非常用力地鼓了鼓掌说:你这句话说得真好,记得你是美国人对吧。同行人用他的那口东海岸的英语说他目前还算是合法居民。这话说得很谨慎,然而只是他的语言习惯,算是半个工作后遗症。
“那就暂时让你去照顾孩子,就几个月的时间,你能做好的。”头子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我知道后勤工程部门很忙,但你该休假。”
感谢上司还记得他们去年的年假没用光。
“还有,你一个人大概忙不过来,你可以挑个人来陪你。”只需要一个眼神,Logos就感到自己要遭殃。
回忆结束,现在他陪着孩子坐在后排,感谢自己无聊时备在座椅后的眼罩。他帮那个小孩戴上人造纤维制的眼罩时,能感到那孩子不自觉地痉挛症状。很细微,几乎察觉不到,可他是做精细活的,敏锐纤细。
“Mechanist,你最好把车开快点,”他虚拢了一下孩子的手,很冰,只能把自己的手叠在上面传递一些热量。但催促的理由并不是因为这个。他回头看到几辆车跟在后面,这段是不限速高架,几辆车没理由跟在一辆动力达不到最高码的车后面。
“你想要多快?”话音未落就是一个猛急转,被称为Mechanist的人开车是大开大合的。
“至少别被追上。”他把孩子的背压下去,不出意料地听见玻璃被子弹打穿的声音。这是防弹玻璃不错,但防小口径和大口径可不是一个层面的问题。
然后他就感到自己的手掌一阵酥麻,随后是剧烈而绵长的疼痛。那女孩也开始急促地呼吸,车内是开了很轻的广播,她的呼吸声大到跨过电台主播的欢声笑语,车里所有人都能听到那宛如溺死者的声息。
Logos忍不住眨了眨眼,实在是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疼得,还是单纯因为加州的阳光明媚,导致带有盐分的水从眼眶里渗了出来。
女孩目前还没有名字,但她的战绩是捏碎了Logos的右手。他们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还以为这就是一个安静且受过教育的中产阶级出身儿童。
“你的手怎么垂着?”Mechanist把手架在车的靠枕上去看后排,他们这会儿已经安全了,开到了某个小镇的加油站上。
“我想我大概数月内无法书写任何文字。”Logos尝试开合了一下双手,但无济于事,只有疼痛反馈给他。而那个女孩现在正拽着他的衣角——他想办法把布料塞进她的手里,再把发疼的手抽出来。
“她的神经控制能力比常人更弱,”Mechanist重新转了过去,没对哀珐尼尔先生的悲惨遭遇报以任何同情,“过大的力气是一部分。”
“这是Touch告诉你的?”Touch是他们的同事,一位杰出的全科医生。她说想快点见到可怜的受害者,这算是医者仁心吗?还是说单纯是她比较善良,也很容易受伤。
“当然,你看我像是懂医疗的样子吗?”Mechanist耸了耸肩膀,这位哥伦比亚先生自从喜得一位伴侣就表现得十分阴晴不定,他可以上一句还在和你说些不解风情的玩笑话,下一秒就开始谈工作,“你可以让Touch帮你看看手。”
Logos没回话,他觉得自己的手又热又疼,像徒手握着一块铁,宛如某种文学里的象征。那些杀死的,被杀死的,抽象意义上的形容在一瞬间涌上他的脑海又退下。
他透过破碎玻璃上的倒影看到Mechanist的头盔被扭曲成无数形状。
“Touch是如此亲切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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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看来我是那么亲切的人吗?”小小的医生坐在椅子上发表医嘱。
Logos把手伸出去,很想收回来,但做不到。他的搭档在边上憋笑。这是一间简单的医务室,Touch正握着他的手进行调整。说是调整过于粗暴,还是说治疗吧。
“骨裂了。”Touch把定位板往上叠加。
“骨裂了。”Mechanist重复一遍。
“是的,疼痛使我无法分别幻觉和现实。”Logos一边说一边闭上一半眼睛。说是一半是因为他想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然而生理现象客观到一种可悲的程度,他因为麻药有些困。
“我给你的麻药剂量很小,还不至于让你产生幻觉,”Touch用绷带压紧Logos的手,哥伦比亚先生在他们的背后小声评价说这看起来也太疼了。Logos想说自己打了麻药,却只能感到骨头好像被收紧了。
“麻药和酒精哪个更好?”Mechanist双手抱胸地在边上凑过来看。Logos怀疑Touch生气了,因为她还在收紧绷带,他不懂医学,但觉得已经够紧了,“从幻觉的角度。”
“你说的东西用途不一致,”Touch的意见源于医学角度,“如果你想把这些东西当作食品,烦请立刻滚出去。”
Mechanist当然不会滚出去,不过他和伤者是搭档关系,非常好的搭档。事业结束后,他们偶尔还会去喝一杯。所以依据经验来说,麻药肯定没有酒精好:麻药比酒精贵;麻药的效果单一;口服的麻药会麻痹舌头。酒精不会,酒精会让喉咙振动,说出一些异想天开而甜美的话语,使好的人更好,坏的人更坏。
医疗室里悬挂着一台塑料人体解剖模型,蓝色的橡胶血管嵌在粉红的塑料肌肉里。这里原本是给小朋友做检查的地方,没迎来小朋友,倒是有几位大朋友。大朋友举着自己的石膏右手,大朋友的爱人朋友举着手机在拍照,大朋友的医生朋友在整理医疗台。
“那稚嫩的生命呢?”Logos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感到一阵晃神,还有点享受这种血液重新涌上大脑的感觉。他指的是他们耗费了一辆车和一只手才带到这里的那个孩子。
Touch没说话。她是位好医生,自然也很容易伤感。她不太会叹气,但这更糟了。因为她收拾器械的声音更大了。
“她很不好,身心疲惫,”Touch把东西粗略整理了一遍,“而且还需要更仔细地检查才能判断她身上到底有什么。”
人要怎样才能知道血管是蓝色的呢?那台塑料人体解剖模型一定是有实物才能做出如此逼真的范本,可是人们早已不记得那些被切开身体的同类了。别说现代科技可以在合理的范围内幻想现实,我们的祖辈一定是亲眼见过鲜活的人体被切割摆放的。只不过那些记忆过于久远,如今已经变成了DNA里的小小一环。
极其小的,相比与时代的车辙而言过于渺小的一环,Logos望着那台塑料模型心想,真想知道那台模型的制造厂商。
“那我们先回去了,”Mechanist说,“明天再来带小孩。”
Logos在一旁点了点头也走了出去。Touch的东西也理好了,她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跟着一起下班。她嘟囔着说我希望她能明天就痊愈。
Touch跟着他们出门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两个人动作娴熟得就好像以前也这样,但要知道他们俩才刚被赶鸭子上架似地结婚。
“你们一起回去吗?”
“不然呢?”
“所以你们真的在同居?”她的语气有点古怪,“我还以为这是你们打赌输了。”
“当然,证明是我亲自写的,理论上你甚至可以称我们的哀珐尼尔先生为哀珐尼尔机械师,”Mechanist说得稀疏平常,好像在说这事没啥值得奇怪的,不就是闪婚加上同居。Logos倒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可他目前还顾不上这些。他是Touch医生今天最后的患者,硬生生听着心理治疗室的尖叫声一下午才进去,夕阳西下,是该走了。
依照Mechanist的说法,车虽然外观破破烂烂,发动机和轮胎倒是没事,开回十公里开外的住处绰绰有余。
“还有你是个很亲切的人。”Logos在临上车前认真且唐突地对Touch说,顺势还举着自己受伤的手比划了一下。医生给他的回复是踹了他们的车一脚,引来了Mechanist的大吵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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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车上待了半小时。Logos因为疼痛没法集中注意力,所以只能开始复盘在这里的一周生活。
Logos发现Mechanist从不把自己的住处称为家,即使他曾经在那里生活了几年,又重新回到了这里,他也只是称其为住处。就像是一个崭新的、暂居的地方。
“Mechanist,你曾经居住在何处?”
“你已经在那里生活了整整一周了,”Mechanist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看起来后面没有一辆车,这让他心情很好。
“确实,你出生在这里?”
“可能吧。”Mechanist很少说暧昧的话,眼下就是,他总是力求精准表达出自己的想法,以及言行中的理性,他心里有事就开始说玩笑话,“婴儿是无法拥有出生时的记忆的,我记性没有那么好。”
“言之有理,但你在回答移民服务局时说你的整个童年都在那里安置。”风从被子弹打碎的玻璃中渗出车厢,又擦过两人的皮肤,“我以为那是你的家。”
“我的户籍是这样显示的。”
红灯来了,这附近快到了居民区,连带着红绿灯都有了提示音。这辆车的制动不太好,停下来的时候人还会往前稍稍滑一小节。Logos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于是干脆看向窗外的风景:几个路人正在路边遛狗,他们似乎认识,狗也在互相嗅闻彼此的屁股。
“Logos,你过去结过婚吗?”Mechanist大概是觉得这个要等一分钟的红绿灯实在是恼人,干脆另起了一个话题,让这股适宜交谈的空气不要那么快地随着风流逝。
“没有,和你的是第一段。”
Mechanist顿了一下,随后用一种故作轻松地语气说:“你都长成这样了,居然没有一段感情经历?”
“我的姐妹家人有过爱情,所以我知道什么是感情的形态,”Logos看到一条一只体型小的犬类正在努力地给另一只比它大一倍的犬类舔嘴部的皮肤,“我以为你清楚。”
“我清楚,但我就确认一下。见鬼,我以为你会说你和酒精是爱人关系。”
Logos歪着头看向窗外的红绿灯,那玩意终于进入了倒数十秒的倒计时。
“我想爱情并不是一者试图将另一者一饮而尽、吞服下肚的关系。”
“难道不是这样吗?”Mechanist语气飘渺,“怜爱到想要咽下去,化作身体的养分,最后再后悔……”
Logos转过头看向Mechanist,他怀疑对方是回忆起自己的求学人生了。
“你的爱情观念真够不健康的。”他下个了定义。
Mechanist干笑了一下,随后用一种非常干巴巴的语气说,“我在资料上看到你家就是这样的爱情观。”
那是我的家人,即使是我如此珍视的家人,我也觉得这不够健康。Logos非常认真,传统观念是洪水猛兽,人人应当得而诛之。
“好吧,我只是从你昨天放在柜子上的书里学的。”
“Mechanist,受伤的或许不止我。”Logos垂着眼睛看见自己受伤的手。
“我昨天没有在柜子上放书。”
车上又重归沉默。Logos不说话是因为他在回忆他上次将书摆放在柜子上是什么时候,那么Mechanist在想什么?想必是只有头盔下的人知道了。
住宅区的夜晚只有路灯,连遛狗的人都回家了。Mechanist家的屋子就是你想象中最普通的住房,适合中产阶级,土地使用期在80年左右,房地产商给出的贷款利率也适中。一切都是适中的,恰好的,平凡的。
车库的门不是全自动的卷帘,还是得有人下去推开。Mechanist动过心思要安个自动感应帘,后来没过两天就歇了心思。按他的说法是太累了,而且这里未来不会有其他人住。
以Mechanist的作风来说,会给出如此颓废的答案倒是预料之外。Logos认为他在酝酿一个更大的点子,比如说用怠惰的态度来准备一个惊天的机关。当小偷踏进去的时候,录音装置会播放中世纪诗朗诵,他可以为Mechanist进行录音,他的诗朗诵可是广受好评。
“Logos,我要开进去。”Mechanist踩住刹车,门前的地有坡度,不踩着车就会平移一段。开进去的意思就是需要有一个人下车去开车库的铁闸。
“Mechanist,你考虑在此处安装一个自动播放诗朗诵装置吗?”Logos转身去打开车门。
“那不如再加一个感应器,可以根据进入车库的人员来选择是听一场机械原理讲座还是诗朗诵。”Mechanist说这话的语气很真诚,真诚得像是在哄孩子。
“你启发了我,或许我可以录一场文学解读。”Logos从车里下去,卷帘好在不需要手推,摁下一个按钮就行。说起来这个按钮是什么时候就在的?他走到车库边的时候顿了顿,随后回头朝Mechanist看去,意思是想要个答案。
“我安了按钮,比自动化稍微好一点,不会剥夺工作岗位。”Mechanist朝Logos说话的时候声音大了些,否则那些波长会被夜风吞噬。
“既然你所言此乃我之职责,那么我所得到的奖赏是?”工作岗位正在照常运行中。Logos记得门前有簇野草,还特意把脚抬得更高了一些。这个房子虽然是很完美的住处,但毫无疑问的是Mechanist不是有心思去培养草地的人。这让那些草地长得野性又崎岖。
“一个本地户口,好好享受社会福利吧。”Mechanist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又立刻平淡得像在目睹一场实验失败,失败太多次了导致神情都麻木了。
Logos不觉得这是奖励,因为他们一直在一起,偶尔的分别也不过是志同道合的小插曲。真要说奖励的话,Mechanist还不如讲讲自己的故事,关于那个曾在这栋房屋里长大的哥伦比亚人。他可太好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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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库有暗门直通客厅。Mechanist拧了车钥匙径直向屋内走,可他最开始甚至还没有Logos来得熟练,时常碰掉车库里的杂物发出叮呤哐啷的声响。以至于Logos不得不怀疑这里其实是Mechanist偷来的房子。不过他后来又轻车熟路地证明了自己与这栋老旧的屋子‘血脉相连’。
他有这栋房子的钥匙,知道哪间屋子的阳光最好,清楚哪间屋子是给客人的。他的父母死于衰老,遗产清单上将这栋房子剩下的30年给予了他。不知是否是出于这个原因,Mechanist的怠惰时有时无。他可以懈怠于手动车库,与此同时又十分勤恳地给客厅安装一套自制的智能体系,只为了一踏入家门就让所有灯都亮起来。
目前,光线极具性价比地填满屋内,Mechanist把他的车钥匙甩在入门最近的柜面上。钥匙的同居伙伴是两杯没有喝完的咖啡和一块吃了一半的华夫饼。Logos瞧见了,很好心地把钥匙给放在附近墙面的挂钩上。
挂钩是铁的,年代久远,有些锈了。钥匙也是金属,年代久远却光洁如新。这也是Mechanist怠惰与勤奋的二向性,他甚至专门从仓库的角落里翻出一台打磨机,就为了给钥匙除锈。
“Logos,你可以用洗手间,我先睡了。”
铺垫了那么多,Logos想说的其实就是很简单的一句话:他觉得Mechanist很不对劲。诚然,作为后勤,Mechanist的精神状态不稳定也算是正常,但从来没那么阴晴不定过。好像这个房子里有一种使此人变得不稳定的咒法,在午夜时分会让一匹温顺的草食动物变成野兽。
他甚至没法分清野兽躁动不安的原因,以至于只能目送他亲爱的搭档拖着困倦的身躯迈向卧室——Mechanist不爱睡觉,他认为睡眠不可控,有违理性。可这人最近甚至不开始熬夜了。
“Mechanist,你为噩梦所困?”
“我不是需要听着童话故事入睡的年纪了,”Mechanist家的楼梯踩起来咯吱咯吱的,能清楚地传达出踩在上面的人是以何种步伐前进,“晚安。”
他知道我在说什么,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Logos看着那个身影淹没在楼梯的转角处,最后还是没能说更多。他走了两步去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也老了,坐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这是一栋陷于过去的屋子,沙发的布料上还残留着几十年前的灰尘。他借着客厅黄色的灯光看见空气中悬浮的灰尘,有些落在了他的鼻尖,有些则是消失。
沙发很软,能让他陷在里面,又不至于溺死在灰尘的海里。他也逐渐感到困意,手部的疼痛使他疲惫——即使不是第一次因病痛而感到困乏。
于是他对着楼上的搭档也无声地道了晚安,随后起身关了灯,进了一楼的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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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chanist分给他的房间以前似乎是给孩子住的,Logos曾经的屋子就是这样。他的母亲会在里面铺满卡通图案的墙纸,几个不会让孩子摸不到顶又塞得满满的书柜,还有能铺开的蜡笔盒子。
Logos扶着墙又打开一盏灯,是这间卧室的主灯,光亮返回到他的眼里,像一种很合算的消费主义。天花板上吊着几架飞行器,角落堆叠着几盒霉了边角的桌游,书架上大多是些与儿童书架不符合的理论书籍。Mechanist在只言片语中透露过自己拿过大学的好几次奖学金,他谈到这些的时候难免带上些自豪的语气。
一本书掉在床角边,是他看了一半的百科全书。他在一大堆理论书籍里只找到一本讲述天文现象的科普读物,里面大多数内容都由Mechanist转述过。例如Logos说今日的星光如此璀璨的时候,Mechanist会说即使是最亮的星星也比不过无人机的指示灯。
Logos把那本厚厚的读物捡起来,书页上甚至有涂鸦,可以见得看这本书的人看得相当认真,那个认真的人并非是他,那就只能是Mechanist了。他好像能想象出一个有些怪异的孩子正窝在书桌前读书,间或还会抓抓头皮。
Mechanist带他到这间屋子的时候,屋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布满灰尘的。屋主相当大方分享他的屋子,只是苦了住客要打扫。
Logos闭上眼睛倒在床榻上,说实话没有沙发软,床的尺寸也只能说是刚好。读物掉在地上,发出闷响。不知道青春期的哥伦比亚先生是否想过会有一个人与他以相同的姿势入睡。
这栋房子没有第三间卧室,之后那个孩子来了会住在哪间?Logos漫无目的地想了想,觉得这和童年的定义毫无区别,因为不由他定义。
他宁愿早上起来问问Mechanist为何在他的头顶发出痛苦的呻吟。
当夜Logos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在工作,然后Mechanist问他现在的工作是什么?Logos刚想按照惯例回答,又转念一想,不对,他现在的职场不是在战场上,所以这大概是梦。
梦境里的哥伦比亚先生的呼吸声很大,仿佛刚从河里起身的阿喀琉斯,分不清到底是获得了强大的力量,还是纯粹死里逃生的喜悦,无论如何听起来都像是溺水者。
他说【Logos你该去找个活干】,说完还咳嗽了两声。
既然知道是梦,那还有必要回答这个问题吗?这个问题飘过Logos的心底,只是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意思是他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觉得自己是来履行指引幼者的职责,俗称来带小孩的。
“我以为我是来度假的。”享受一些日光、担负一些责任,比起在战场上拖着尸体,那确实是这个比较好。
然后他就醒了,因为他意识到他真的不是来度假的。这座小镇以前曾经靠种植橡树起家,后来随着环保法令的推出以及各种原因(后者才是关键)逐渐衰落了下去。这也意味着这座小镇是一座典型的乡村小镇,周遭邻居都认识,他们需要快速融入这个小镇。
如何快速地、准确地、恰如其分地融入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某种意义上他从第一步就走错了。哪座小镇会迎接一个戴着石膏上班的人?他还真没这概念。于是他相当干脆地翻身穿上衣服。
是该找个活去干,这个国家容不下闲人,哪怕现在的Logos是位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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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gos带着石膏手臂下楼的时候,昨晚桌上吃了一半的华夫饼消失了。Mechanist摘了头盔,坐在正好背对着楼梯口的沙发上。那把沙发是个单人椅,坐在上面能看到庭院的窗户。
Mechanist家是自带个院子,可惜根本没有人打理。杂草丛生,间或掺杂着几块裸露的土地。他自从回到这个屋子就总爱这样摘掉头盔朝着窗外看,好像那里有值得怀念的东西。
Logos理解现实与过去之间的隔阂,所谓的物是人非落在旁人的眼里,大多也只会沦为无谓的怀念。但他不是旁人也并非俗人,所以他径直走向冰箱找出一块新的华夫饼。巧克力味的,味道不错,就是放在冷冻室,还得经过加热才能食用。
微波炉就在厨房,他端着碟子走进去,过了几分钟又端着一块热乎乎新出炉的华夫饼出来。这让客厅里飘着巧克力的馥郁香气。
“你的微波炉没关吗?”Mechanist仍然坐在他的王座上没回头。
Logos摇了摇头,他正在享用自己的战利品,没空说话。最开始可能是会有这种意外,但现在的他截然不同,他非常擅长使用微波炉,不会让微波炉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
然后在那一瞬间,这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口。然而和视觉无关,他们先接受到的是听觉。那是叮呤哐啷的声音,源自门口那坏掉的门铃。logos认为那只是有些刺耳,并非坏了。而Mechanist坚称这就是坏了,却难得地不陈述原因。
“您好?这里是移民局,想和您就之前的事谈谈!”想和您谈谈,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必须要谈谈。
最后他们同时起身冲向门口,又同一时间停在门口理了理自己的领子。Logos很早以前就发现门上挂着一幅八年前的日历,日期停在某个日子。如果他的生活是一本小说,那反常的东西就是贯穿全文的关键词,所以Logos不会把老旧的日历撤下。
Logos呼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门。日历的光滑裱纸打着门发出几声当作和声的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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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站着一位穿着制服的男士,在他夹克衫上写着两个单词:警察冰。(POICLE ICE)*移民局警察)这笑话不好笑,但Logos还是咬住自己的舌尖防止自己笑出来。
“所以我应该没走错屋子?”冰男士说。
“先生,我们三天前刚见过面。”
“噢,如果您指的是我们在局里的对话,”男人看了眼手腕,那上面有只表,“长话短说,我来是为了知道哀先生过得如何。”
Logos的全名是哀珐尼尔·杜康珐丽丝,对面很没尊重地擅自将他两半的名字劈成了三份。Mechanist不太舒服地眨了眨眼睛,他甚至没来得及戴上头盔,所以Logos才能看得很清楚。
“他过得很好,我也不错。”Mechanist比了个手势,好像比了之后他们就真的过上幸福生活了一样。
“那么他为这座小镇付出了什么?”
“他是来度假的。”Mechanist试图靠身高把人藏在身后。
“哈哈真好笑,度假需要绿卡。”对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
眼见话题不对劲,Logos只能插入对话。“事实上劳动作为义务乃是人类的天职。”
“有人说过你说话很难懂吗?现代人不这样说话。”那位警察明显不吃这套,冷嘲热讽的话语就像本地的天气——夏天热,冬天冷。
“非也,现代人也可以如此言,”Mechanist沉着眉毛说,他和古语不搭调,语法也怪怪的,倒是像在说他们是一帮的。
“需要我再告知两位,无论你们说的是什么鸟语,现在他都要找一份工作来证明自己值得为这个国家所包容吗?”
Logos和Mechanist对视了一眼,最后在房屋主人的首肯下,Logos缓缓地关上门,轻柔地像一首小夜曲。屋外的警察甚至没能意识到门在他的面前关闭。木门关闭的时候,Logos甚至体贴地带上了锁。
随后便是一阵微妙的沉默,像是一种共识,等声音重新响起来的时候,对面说话便不客气起来了。
“我还会来的,”那位警察的语气即使隔着一扇门,听起来也仍然不太美妙,“如果明天他还没有找到工作,我不太想当拆散二位的恶人。”
Mechanist在门后嗤笑了一声,随后扯下一页门上的日历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新生活开始了Logos,”他如此宣告。
“我还妄认为时间皆由喜悦与空虚填满,”Logos看着十年前的日历,发现撕下来的日期恰好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度假这个词由他说出来就变成这样了。
“在你找到工作之前都算是度假。”Mechanist叹了口气,他走回座位上,提起自己的修理箱。他找了个汽车维修的工作,据说那家车行的老板在看到他的简历时差点把手里的咖啡洒了。
Logos发出一个微不足道的鼻音,表达了他对自己未成形度假的思念之情。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警察已经不在门口,只有一位高学历维修工拖着脚步去上班。
Mechanist以前给过Logos这间屋子的钥匙,看起来是新做的,还闪着银色的光。Logos在日光下把钥匙举到眼前,没能瞧出什么神秘的地方。
Mechanist已然远去,他没法追随。不过沿着钥匙尖的方向一路直走还是可以的。他把钥匙收好,随后返身锁上了门。
阳光正好,街上大多是一些放假打闹的学生和无所事事散步的老人。他不算老,只是无所事事。找个工作、找点事做,他不是没工作,只是不方便提到明面上说。他现在需要一个方便提到明面上的工作,这事没那么简单。
地上铺着砖,然而缝隙里填满了新生的草叶。
小镇中心有公告牌,可以看到一些招募岗位的告示。停留在此处的不止他,还有一位年轻人。年轻人正在往上面贴传单,Logos则是在打量其他传单。
日付,不签合同。兼职,不留用。留用,薪资堪比压榨。他看了大半个展板,基本都是这些。
最后的希望大概只在那位年轻人手中,不要怪他的高要求,他暗地里的工作甚至能帮忙交税金。年轻人贴完了,带着她的那桶胶水准备离开。
【有合约,按时上下班,排班制。】薪资也够用。那么具体是什么工作?
【墓园殡仪,带培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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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地在小镇的最外围。那里有一片规整到让人眼睛疼的人工林,每一棵树的距离都是算好的。门口有一个铁制的标牌,示意这里乃是死者长眠之地,记得保持安静。随即林间的飞鸟走兽因为春日的到来而吼叫得更加大声。
Logos在意识到自己的知识终于有用武之地时,当即选择跟上了那位年轻人。窝在草丛里打盹的流浪狗抬起眼皮,确认好访客是谁就重新阖上了眼帘。
年轻人推开铁栅门,发出一阵牙酸的声音。然而内里的墓园倒是看起来整洁平静,几只乌鸦正在修剪过的草坪上昂首挺胸地迈步行走。
他跟着年轻人一路走进墓地,看见墙上贴上门口告示板上相同款式的招募传单。然而在这里大抵是只能召唤到死者。古希腊的神话里称足够伟大的英雄死后便会去往极乐,极乐土地上肯定没有工作。这代表即使真的能招到死者,大多也只会是些不靠谱的货色。
墓地的管理室就在墓地边缘靠近人工林的地方,那些整齐的树木附近有一栋老旧的房屋。制式看起来像居民楼,然而门前立着牌子。
屋里没人,年轻人顿在门口,随后蹲下去拿东西。Logos干脆站在不远处看她动作,他没把这趟旅途当作潜行行动。然而等年轻人回头的时候,他还是微不足道地抬了抬眉毛。
“先生,您已经跟了我一路。”年轻人提着一把猎枪对着Logos,“守墓人可没什么钱。”
Logos直视着那漆黑的枪管,很常见的长管猎枪制式,这里的气温太好了,野兽也多,一柄威力十足的猎枪正适合射杀猛兽。
“即便如此仍有足以分发给他人的金钱?”
“……”那个女孩把枪口垂下,随后揉了揉自己的鼻梁,“你是鬼魂吗?还是中世纪的那种鬼。”
“不,你仍可见漆黑的某物附着于我的踝部。”
“你有影子,那你是我的噩梦?”她用手指着Logos,这让她食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看起来像是小说里典型的那种猎人,敏锐又疲惫,身体在长期的昼夜颠倒中显得壮实可靠。
“……”Logos用一种最直观的方式表达了他的态度,他直视着女孩,这让女孩感到不舒服,于是又重新举起枪管。然而可能是风声踩过了几片恰好的树叶,让她灵光一闪意识到对面的男人看得并不是自己。
她猛地回过头发现自己身后正贴着招聘启事,随后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又是一个来应聘的?”她这回彻底放下自己的猎枪了,“好吧,你足够怪胎,一定适合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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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自我介绍说她是这里的人事经理兼安保人员兼值班人。
“由此可见我们有多缺人手。”她拖了把可折叠的塑料椅子给Logos坐,“如果你能通过考核,那你就是我们这里唯一的葬仪。”
“你们不同这片土地的信仰合作?”他在镇上似乎没看到教会或者是类似的组织。
“这座小镇的教徒信教都要去隔壁镇的教堂,哪还有什么教徒。但是墓地不行,人在哪里出生就该在哪里死去,”女孩也为自己拖了把椅子,随后把整个身体压在椅子上,椅子发出与铁门如出一辙的吱呀声,“你说话听起来太费劲了,能说得简单些吗?”
Logos回给她一个略带歉意的目光,可惜对方没能接收到,“好吧,你可能有独特的信仰。”
这还真是误会,不过解释也麻烦,有些无伤大雅的神秘色彩更是好上加好。
“所以你知道这是份什么工作吗?”
Logos点了点头,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出示给女孩看。
“不不不,看你的打扮我就知道你是专业的,但这里的工作不简单。”
Logos又掏出另一张证件,这还是Mechanist让他去考一个试试看,他就去了,于是很顺利地取得了资格证书。女孩的呼吸打在纸上,这代表着她正在端详那张纸上的内容。
“怪胎!”女孩凑近看完就大叫出声,但语气充满喜悦,像是发现了一个完美的猎物,“等着,我让老大过来,我们就喜欢你这样的怪人!”
Logos目送她离开,在心里再次感谢了那位正在小镇另一端勤劳工作的维修师。如果没有他的建议,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让对方信服自己熟知死亡的礼仪。
【Logos,你该试着考个证件,当然只是建议。】
【哪怕我早已熟知对于死亡的敬意该如何呈现?】
【哪怕你是死亡本身,你都得去把殡仪师资格证拿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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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女孩给Logos拿了瓶装饮料。Logos谢过之后把玻璃瓶子往桌子上有技巧地敲了一下。女孩看到Logos的动作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我还以为你是要用起子的那种人。”
泡沫将溢未溢地在瓶口摇曳,Logos轻轻抿了一口,只能尝到蔗糖那股堪称天真的甜味。这也是Mechanist随性教他的,那时候办公室里放了台新的自动售货机,最便宜的就是玻璃瓶的汽水,几枚硬币就能买到。
Logos摇了摇头,正打算开口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这项技能,结果害瓶口的泡沫飞了一点出来,正巧落在他的石膏上。他盯着那点泡沫,直到它们化作纱布上的一点糖渍。
这让他回忆起一点往事,他和Mechanist的办公室里没有起子,于是他的好搭档很利索地开了两瓶汽水。然而那是自动售卖机里掉出来的汽水,气泡很快乐地淌得Mehcnaist满手乃至溢到地上,他俩只好脱下手套去找清洁地板的东西。
按平方厘米计数的蔗糖好像穿越了时空落到了Logos的手背,所以他干脆故作高深地开口说:
“这关乎一个秘密。”
女孩听了之后笑得没法抬头直视Logos。她的笑声淹没了门再一次打开的微响,
“你们在吵什么?”
一位戴着圆片眼镜的老女士把头探出门缝,堵住了笑声。
“噢,老大,你来得好快!”
Logos忍不住又喝了一口汽水,突然觉得这饮料其实也没那么甜了。
这座小镇的工作时间温和得像春天之于刚苏醒的熊,让人有些受宠若惊了。Mechanist到家的时候天还是亮的。屋里有人,能听见屋内正在播放州内最权威的新闻节目,据称节目的定位是适合人们聚在饭桌时看的轻松节目。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和头盔挂在门口。屋内有一股浓郁的巧克力味,大概是早上剩下的。嗅起来很温馨,让他的舌苔开始想要摄入糖分。
Mechanist心里想的是让Logos帮他热个华夫饼吃,哪怕那是超市随便买的速冻品。然而当他转弯走进厨房的时候,他心里打的草稿全部都化为了乌有。那不是一个甜美可口的华夫饼,他看到了一个巧克力蛋糕。
上面用华丽的字体写着这个蛋糕的用途。Mechanist好歹也是读完了大学,当然识字。
“恭喜你,”他鼓了鼓掌,随后对着正在抱着手臂看着他的人说,“这是就职蛋糕吗?”
“并非,是墓地的掌管者所馈赠。”
Mechanist也学Logos环手盯着对方,“所以发生了什么?”他有预感对方遇到了有意思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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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女士就是女孩口中说的老大。
墓园的拥有者,同时担任了这所墓园大部分的事务。女孩站起来把椅子让给女人,女人没推脱就坐了上去。
“你就是小劳拉叫我来看的人?”
劳拉像是很受不了地对着Logos摆了摆手。Logos眨了眨眼睛,看见了两个人相同的红发。
“我们很缺人,你是这个月第一个来应聘的人。基本上只要你不要太夸张,我们都会录用你。”
Logos把背靠在椅子背上,隔着一层布料他能感到木头的温度。算是半个体验死后生活的机会——因为人死也是背靠着棺材的。
“所以你有什么想问的吗?我们的休息时间、工作内容、福利,这些都按照法律来。”
Logos思索了一瞬,也可能不止一瞬。脑海里有一个白发的孩子跑了过去,随后他的石膏右手莫名幻痛了起来,当然、当然,他不是一个以怨报德的人。所以他问:
“兴许我能拥有闲暇的时间去抚养幼孩。”
老女士没什么表情地从下而上扫视了对面的男人:得体的黑色大衣、手掌上裹着石膏,优越的外貌条件、最重要的是他的措辞也不像是现代人。然而这些要素都不影响一个人成为成为一个好家长。
“想要育儿假?”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往上面写了几笔的同时,又从镜片的后面斜睨了一眼Logos,“你亲生的孩子?”
“我的伴侣是男性。”
老女士听完也哈哈大笑了起来,就她笑起来的样子来说,果然和她孙女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的孙女倒是不觉得这事很好笑,在边上嘟囔了一句:指不定是科学奇迹呢?结果害老太太更是笑得直不起腰。
等到笑声停歇,她阖上本子从椅子上起身,“你的孩子几岁?”
这Logos还真不知道,不过老女士也不是认真问的。
“爱吃巧克力蛋糕吗?冰箱里正好有一个,带回去给她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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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chanist听完了经过之后没出声。但Logos有预感他们想的是同一件事:那个孩子才是这个蛋糕的主人公,在她享用之前或许他们都不能动餐具。
“所以你带着这个蛋糕回到了这里,”Mechanist回过头走出了厨房,再进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外套和头盔。
“仅凭你我兴许无法食用如此之大的餐点。”Logos关于Mechanist的预感总是对的,他熟悉对方一如熟悉他的双手。
“我不认为再叫一个小孩就能一晚上吃完这一整个蛋糕,”Mechanist往外走。Logos放下手里的勺子,蛋糕上的字都是他单手用勺子写出来的,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家。乍一眼看去密密麻麻的文字,细看才能发现全是祝福的话语。
Logos站在原地去看Mechanist,很可惜看不到一点表情。但无所谓,他从来没把Mechanist的挖苦当真过,大多数时候那都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抱怨。如果要用比喻的手法,那就是加在蛋糕上的苦涩巧克力粉,抑或是书写时恰到好处的一点阻塞感——有比没有更好。
“但她即使不是孩子也应当享用属于自己的战利品,”Mechanist撑着门,这让石膏朋友正好能垂着手出门,这个动作看起来倒有点像是一位服务业的资深员工。
Logos经过Mechanist的时候,瞧见他原先提着工具箱的手上如今拿的是一把车钥匙。在自己的记忆里,Mechanist的车钥匙是回到这个小镇后才常拿在手上的,可他过去也常在任务中使用交通工具,但都没有那把车钥匙给他的印象深刻。
一把裹着皮革又镶着金属的钥匙,最后被工业布料遮住,这让Logos挪开自己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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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uch的诊所兼本区域的据点在这座小镇半小时车程的地方。如果Mechanist让引擎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轰鸣,那么时间至少能减少三分之一。这也直接导致了Logos下车的时候脚步虚浮,好在仪态端正,倒有点世外高人的感觉。Mechanist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在后面漏出几个气音。
Logos的精神在神游,他在想那个可怜的孩子会住在哪里?最坏的情况下是她睡在Touch的身旁,然后他们看着这副温情画面自知无趣地回到那个小镇,继续食用巨大的巧克力蛋糕。巨大的巧克力是工业结晶,Touch是自然派,作为医生她当然不推荐食用那么多的甜食。
然后Logos就停了下来。
Mechanist正在心里嘲笑某人,却意外撞到了一个物体。说是物体有些过分,因为那是Logos的后背。
“怎么了?”他的个子比Logos高不少,还不至于打到头盔。
Logos不做声。Mechanist便放直视线,一时也陷入了失语。
即使隔着滤光的塑料层,他也看到有人正站在诊所门口。人体并不会发光,那个白色的孩子能被清晰看见一定是因为月光。被拧坏的门锁和静谧的月亮一同在空气里散步,还记得诊所的门口是有安保措施的,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却没响。
白色的孩子正站在草丛里,她抬着头望着某个方向。
Logos听见了Mechanist显得有些慌乱的脚步声,他总是穿着工程靴,厚重的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不小的声响,想听不到都难。然而女孩却没有动作,只是固执地盯着天空的某个方向。
“那里有什么?”Mechanist站在孩子的面前,随后蹲下去看她的脸。
Logos任由自己的搭档越过自己,他在观察周遭。草丛里有人正倒地不起,他们被捏碎了骨头,因而四肢的形状显得古怪,实在不是一种适合良夜的死法。
“……发光的圆。”女孩流下几滴泪水。
“那是月亮,”Mechanist指出她口中存在的真名,他还记得这个女孩的感官失衡,很小心地用手遮住了她的眼睛。他的手上还戴着工程手套,想必气味不是很宜人,然而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也可以是分享光明的圆。”
明明此次有那么多的伤者,却没有响起警报,这一切该归咎于什么?我们的大力神童。Logos试图让自己乐观点,可现实是做不到,他垂着眼睛瞄到其中一位伤者的标志。
“你怎么到外面来的?”Mechanist似乎在尝试让自己语气好像儿童节目的主持人,就结果而言和他的本意倒成了反效果——一个大个子掐着嗓子扮演吉祥物。他不太适合这样的角色,Logos有点想笑。
“因为想看发光的圆……月亮?就像你头上的月亮。”女孩没有再动作。Mechanist倒是想摸摸自己的头盔,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头盔能和月亮关联起来。
Logos没有开口,他想起了一些有关于月光的传说。其中不乏极其凄惨而悲凉的,但无论哪个都不适合在吃蛋糕之前提及。
“Touch……你有见过那个医生吗?”Mechanist还在了解现状,他信奉效率至上,如今却用着如此迂回的方法,他是个好家伙。
“我没有吵醒任何人。”女孩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从她的视角而言,她只是在陈述事实,“我在走路的时候感受到了他们。”
地上的人发出几句呓语,仿佛是为了佐证一切如她所言。
“Logos,是我的错觉吗?这件事是否曾发生过一次?”Mechanist小心翼翼地牵起孩子的手,他甚至特意脱掉了手套,能感受到那股不正常的冰冷。
“既视感乃为一类伪概念,我们确实在时间线上似是而非。”Logos跟着Mechanist走向诊所。
“你听起来不担心Touch出事。”Mechanist站定在诊所门口,里面看起来一切正常,甚至连柜台上的花瓶都还在远处。
Logos知道Mechanist并不是想指责什么,他平常说话就是这副样子。他想说自己信任Touch,但在他开口之前有人先她一步。
“我们可以不打扰她吗?”孩子说话的声音有些轻,好在Mechanist接收到了声波。
“她是谁?”
“穿着白色衣服的……很累的人?”
Logos和Mechanist相视一眼,不出意料地发现他们又在想同一件事。
“那你想请那位很累的人吃蛋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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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uch昨天做了个手术,现在累得正躺在椅子上假寐。她偶尔做梦,更多的时候则是会有报警器正在响的错觉。而当她因为蜂鸣器尖叫而醒来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在梦中。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不恰当的睡眠姿势让她的腿软了一瞬。有风穿梭过房间,这个事实使她违抗着倦意睁开双眼。她的好同僚们正站在她的面前用响指呼唤着她——这根本没用,蜂鸣器的声音大多了。
“我是疯了吗?还是说这里其实是酒吧?”她站起来。
“这需要看你对酒吧的定义。就乙醇储备来说,这里比大多数酒水贩卖点都要更符合酒吧的定义。”好同僚站在她的办公室门口,其中一位正在看自己的脚尖,另一位正牵着她的患者。
哈……所以自己不是在做梦。Touch重重地闭眼又重新睁开,发现什么都没改变。Logos还在用他完好的那只手打连环响指,她怀疑他只是想这样做而已。
“孩子,你为什么没有去睡觉?”她试图让自己的表情尽量看起来温和些,她知道自己熬了好几个夜,各种意义上地违反了人类生理节奏,所以看起来非常不好。
孩子摇了摇头,松开Mechanist的手不太顺畅地跑向她。这个孩子现在说:“我闭不上眼,走到看见了外面拿着铁块的人。”
Touch突然意识到了这两位同事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她看向他们试图得到一些求证,但只能看到那两位男士齐刷刷摇了摇头。
“……孩子,你还看到了什么?”
那个孩子却突然很开心地稍微抬高一点语调。
“天空有发光的点与圆。”
“你……”
“可是我很容易忘掉,你们能替我记住这些吗?”孩子望着地面,也可能只是在看着那片将在场四个人都连接在一起的阴影。而这正如天空与星星与月亮,人与人的关系好比天体运转般协调。
随后小行星爆炸,孩子又恢复了那副懵懂的表情。
Touch无奈地捂住脸,她知道这孩子身上发生了什么,她治过很多病人,却很少有这样的孩子。大脑被改造了,肢体协调能力也没有那么好;患有严重的间歇性失忆,记不住事情,却会握住她的手担忧似地眨眨眼睛;偶尔会损坏东西,却很想弥补自己的过错。
再全部忘掉。
她才认识这孩子不到两天,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念叨的事发生,但孩子记得照顾她的医生很累。
“所以Logos、Mechanist,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真的很疲惫,她想要靠一点事实来让自己振作起来。很可惜的是事实会让她失望。
“我和mechanist为了庆贺新生,于是……”
“停,还是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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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chanist的叙述虽说无聊,但有个好处是很客观且充满事实。
Touch听完了比较客观的版本后陷入了沉默,这种沉默的组成如果要列出成分表的话,对于小孩的担忧可能还不是列在第一位的。她抬头看向同事,又突然觉得如果是这两个人的话,一时兴起提着蛋糕来这里也不算什么意外。
“所以其实我们知道的并不比你多,”Mechanist再一次小心翼翼地牵起孩子的手。Logos的绷带历历在目,他还是谨慎为上比较好。
“于是你们半夜就想给孩子吃这个?深夜的巧克力蛋糕?”她沉默许久后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我觅见外面草地里有几种可食用的植物,要帮您寻来吗?”Logos举起受伤的手向他们的好医生提议。Touch听了忍不住攥紧自己的圆珠笔,她还真不知道这人还有野外求生方面的知识。Mechanist和她差不多,好像也是第一回知道这事。
“你怎么知道那玩意能吃?”Mechanist把孩子带到Touch的边上,他的动作很迟缓,不过好在他很擅长精细作业,自然也是能胜任这份工作。
“植物常作为巫术的媒介,我们会食用,再吐诉言论。”
完全没有可信力。Mechanist在边上摇了摇头。
“你能保证那不是幻觉吗?”Touch听见自己的圆珠笔发出塑料破裂的声音。
“很有趣,命运的启示不过是朦胧幻觉吗……”Logos听完煞有其事地沉思了起来。
“你发什么疯?”Mechanist完成了他的任务把孩子带到了长椅上,“那么Touch,这里明显已经被发现了,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这里就不会有任何人,我会让秒表他们来帮忙转移。但……”
小孩还在转移期,没法离开这座小镇。他们不可能昨天还和移民局信誓旦旦保证说一定会找份工作,然后给自己的领养小孩做一对可靠的同性伴侣,今天就收拾所有东西跑路。
“我们驻留,连带着这小不点一起。保持联络。”Mechanist很快地给出了一个方案。
Touch不得不承认这是最优解。
“但我有一个条件。我的旧识在市区医院科室任职,你们每周要带她去复查,还有Logos你的手。”
“你那旧识可靠吗?”Mechanist直起身子。
“就和你那好朋友一样可靠。”
Logos下意识以为Touch指的好朋友是自己,还想矜持地表现一下自己的态度。随后Mechanist就说:“我没带结构性原理。”
学识当然是随身携带的武器,但结构性原理不是。结构性原理是这人学术研究中的一部分,同时也是他的造物,且是他认为的最好朋友。Logos发誓自己没忘这事,那就是他有点得意忘形了。
“你未曾携带?”
“那玩意超过两米,我怎么带?”
还真是,看来好朋友也比不上好搭档,Logos又有些安心了。
最后他们俩带着孩子走的时候,Touch没出来。她在和手下联系,也就是被称作“秒表”的那个人,一边联系,她还在一边挖着塑料餐盒里的蛋糕。他们对那家伙有点印象,一个花言巧语的骗子,自称是Touch的翻译器,他们一致认为这家伙只是在借机说自己想听到的东西罢了。Touch则是永远不置可否地做着自己的事。
这回依然是Mechanist开车,但他干脆让孩子坐副驾驶,Logos的手可不能再坏一只了。而今晚不会再有追兵,只有秒表从自己的自行车上冲下来大喊着:Touch你没事吧!的声音响彻在街上。
【你讨厌我吗?你爱我吗?!】
【我当然不讨厌你!】
Mechanist和Logos带着孩子回家的时候才发现屋里的电视没关。新闻节目已经结束了,现在是深夜肥皂剧。男主角抓狂地质问女主角爱不爱他,女主角则是不停地重复自己的感受。
两个人的记性都不错,他们就是懒得关电视。Logos纯粹是出于玩乐心态,他想知道他们回来的时候会是什么迎接他们。Mechanist就不好说了,也许他只是单纯害怕孤独也说不定呢。反正最后Mechanist随手关了。
孩子踏入房门的时候也朝着声音的地方看去。她沉默地在路上摇晃了全程,自然也忘了Logos的手还是拜她所赐。这座不小的屋子里正式迎来它的新住户,但屋子肯定不会像设置完毕的网站一样,新用户入住还会跳出提示。
“你嗜好甜食吗?”Mechanist一边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放在沙发上,一边走向冰箱,好像他无数次在失眠的夜晚里去公用冰箱里偷同事的酒那样。
“恕我直言,我认为她并不擅长表达自我,”Logos举起手,孩子呆站在原地没有任何表示。Mechanist一边听着Logos的意见,一边把冰箱里的蛋糕拿出来,蛋糕的盒子遇到冰箱外的空气立刻冒出细密的水珠。
“你呢?你爱吃吗?”Mechanist没回头。
“我所望为其上鲜红的果实。”Logos知道Mechanist是打算切蛋糕。
“蛋糕上面就没几个酒渍樱桃,”Mechanist转身领着蛋糕去厨房拿餐具。不远处的电视里男人和女人伴随着罐头音效在厨房打成一片,看得Logos又开始手疼。孩子似乎是觉得站累了,直接坐在了地上,可没过了多久,她就坐累了,干脆靠在边上的大人的小腿上。
Logos自然不会介意有人靠着他的腿,但他也站累了,于是跟着一起坐了下来。即使沙发离他们就两步路。
“孩子,你喜欢吃酒渍樱桃吗?”他轻声问小孩,小孩根本不知道酒渍樱桃是什么东西。她的语言中枢没有坏,但是无法把名词和具体的物体对上,“或者是巧克力字。”
Logos看向孩子,孩子望向Mechanist。Mechanist正在厨房找碟子。他们都拥有超乎寻常的耐心来对待这个孩子,好在付出的有所回报,她靠在Logos的肩上,过了很久才像记起自己会说话一样开口。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斜对角的电视还在继续播放,男主角和女主角又和解了,进入了片尾报幕。
“一种甜蜜且复杂的果实,”Logos一边描述一边瞟向厨房,Mechanist切了三块蛋糕,还非常高难度地用肘关节夹着两瓶啤酒罐走了出来。
Mechanist第一件干的事并非指责Logos和孩子坐在地上,而是蹲下来先把切好的蛋糕放在地上,再把其中一瓶啤酒取下来交给Logos。带着水珠的啤酒罐把他的衣服染深了一点,好像他的好搭档把自己的穿衣品味传染给了他似的。
不锈钢叉子插在蛋糕上好像银色的旗帜。孩子想去拿,但随着指关节的几下颤抖她又放弃了,冥冥之中她有种预感,自己一定会把事情搞砸。Mechanist没有索求任何原因,并且端起一盘蛋糕放到孩子的面前,上面有着恰到好处的樱桃和奶油点缀,以及几段华丽的巧克力花纹。
“你可以拿起来蛋糕吃,即使不小心挤碎,蛋糕也还有很多。”Mechanist拿起一碟上面有很多巧克力字的蛋糕,留给Logos一块上面有几个樱桃的蛋糕。
“或者我可以哺育你。”Logos冷不丁地说,而这害得Mechanist差点把自己手里的蛋糕扔出去。
“你对着小孩在说什么鬼话?!”
“用叉子哺育孩童,”Logos觉得自己说得很正确,他左右手都可以写字,那么喂小孩吃蛋糕相比也不在话下。电视进入广告环节,一位女子大喊:纯粹羊奶成分,更适合儿童吸收!你应该尝试给宝宝用更好的。
Mechanist没话说了,他把头盔掀开扔在地上,又把一大块蛋糕塞到自己的嘴里。
“那也行吧。”
——————
人类一出生就会张嘴,死亡的时候学会缄默,那么对于失忆症患者来说,她是最先忘记张嘴还是最先忘记闭嘴?这是个值得深思,但眼下并不需要解答的问题。
Logos用叉子把蛋糕切小,再抬起来。吞下、咀嚼,小孩很警觉地盯着那一小块蛋糕,但她的手还放在地上。Mechanist在一旁观察,以防有任何问题,就像他和Logos无数次在训练场做测试那样。出了问题他就尝试解决。
但小孩最终还是闭着眼睛吃下了叉子上的蛋糕。她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吞咽了下去,好像那不是值得品尝的美食,而是一种药片。
“很柔软……”她笨拙地形容着自己的感受。
“口味呢?”Mechanist一边扯开
“口味?柔软的……”
Logos的眼皮很唐突地跳了一瞬,他的直觉向来可怕。于是他问,“果实与面团的滋味有何差异?”
“啊……红色的吃起来要更硬一些,棕色的是柔软的……”孩子的状态比他们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是好了不少,至少现在他们还能交谈。很难想象Touch在短短48小时内做了什么,也可能只是这个孩子足够争气。
Mechanist也意识到了Logos问这个问题的用意,“等我一下。”
他急忙起身去厨房,一阵叮呤哐啷的声音之后,他端着两个新的餐碟出来,“尝尝这两个。”
餐碟上盛放着白色的粉末,光从外表上看没有任何区别。Logos用叉子各沾了一些给孩子,她又很顺从地全部吃了下去。
“白色的细碎,”她眨了眨眼睛,没想到为什么两个大人会是如此凝重的表情。
而她安慰人的方式很笨拙,她再蘸了一点放进嘴里,过了一会说,“很好吃……”
Logos紧皱着眉头没说话,而Mechanist抱着头喃喃自语道:
天杀的,那可是盐。
————
或许是因为两位大人的表情实在是不好看,孩子放下了手。
Mechanist印象里,一旦父母遇到不希望他在场的复杂情况,就会摆出一副尴尬地笑容赶他去睡觉。他当时的心情已经记不清了,但既视感总是唐突出现,他尽量维持着冷静,起身去厨房接了杯饮用水,再出来由Logos举着杯子喂给孩子。
“小孩,或许你该去睡觉了。”他仗着人在喝水的时候不能说话,于是赶紧进入到下一个话题。
Logos举着水杯的手一滞,但很快又恢复了寻常。
事实上,他们来不及给孩子准备房间了,所以她可以今天睡Logos那间。好在Logos虽然不会整理房间,但房间不会更乱了。那么好处说完了,坏处呢?
“恕我直言Mechanist,那么我将于何处安眠?”坏处是Logos没在喝水,他只有一只能用的手,没法像Mechanist一边喝酒一边说话。
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我可以去车上睡。”Mechanist没怎么思考就决定牺牲自己。Logos盯着他的搭档,他没觉得这是要上车睡觉才能解决的事。他们可以玩一把猜拳,再决定谁去沙发上睡觉,而不是让工程师一个人窝在车上霸占一晚上的广播。
“你的双亲身型高大吗?”
Mechanist没回话。
“Mechanist。”Logos把杯子放在一边,孩子也看着他。
“不矮。”他只能给出一个严谨的答案。
“那你的车也会很宽敞。”
发什么疯呢?半小时后的Mechanist一边拧开汽车发动机,一边把汽车毯分给两个人。他的啤酒还挂在饮品架上,如果这时候有交警过来,他们就可以去外面住了。意思是去监狱里享受美好的冷气。
他把摊子盖在自己身上的时候突然想到,“我应该没说过这辆车是我父母留给我的。”
“抱歉,这不过是揣测。”
————
Mechanist和Logos以前不是没在车上睡过觉,倒不如说大多数外勤任务都没空给你一张光洁亮丽的床,在各种奇奇怪怪的地方打个盹倒成了常态。Logos印象里他们有一次睡在一棵树上,日出的时候叶片把日光塑造成复杂的模样,他顺势和树杈上的一只杜鹃打了个招呼。
车内充斥着三个人排出的二氧化碳,冷气在嗡嗡运作着,透过头顶的天窗能看到天体运行,即使是夜晚,一切也仍在忙碌着。孩子抬着头,Logos用单手给她裹上毯子。Mechanist有私藏的电台数字,到这个点已经是深夜节目的场合。主持人说着些讽刺政治的黑幽默,再假心假意地笑了起来。
“小孩,你要是困了就和我说,”Mechanist把电台的声音调到距离最低还差一格的地方,随后拿起出门前临时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啤酒,“我们会在你边上。”
车内的制冷效果太好了,又冷又潮,让Logos回忆起他家乡的冬天。在他的小时候,母亲也会像这样给自己盖上毯子。
“一如星辰与明月,”Logos偶尔回忆过去,不过眼下他用自己的石膏手敲了Mechanist的头,好搭档倒也没生气,而是有些迟钝地透过后视镜瞥了眼后座的搭档。
“怎么了?”
“人该如何在睡眠的前兆里表达自我?”他严肃地指出Mechanist话语里的漏洞。他的意思是人都快睡着了,还要宣称自己要睡了吗?
Mechanist顿了顿,他被啤酒那些恰到好处的酒精成为熏得飘飘然。
“事实上,我们在任务中也经常这样做,比如说我们有次睡在树上……”
“你对孩童太过严苛,”后座的男人让孩子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他的前两日的经历还历历在目,但在他把那归纳为意外事件。
“也是,我们是专业的。”孩子可不是。Mechanist旋转了音量钮直到再也转不动,车上的声谱图变得无聊了起来。他们是专业的成年人,专业人士往往不需要那么多时间睡眠,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们还不困。
“Mechanist,你想下车走走吗?”
“你要是想上厕所的话,这车没锁,”Mechanist也像电台主播先前那般假心假意地笑了起来,也不能说完全虚假,他就是一想到他和Logos接下来半夜醒来要解手还得先把房门打开就想笑。但我们都走不了,他又喝了一口啤酒,透过后视镜看到Logos把毯子裹在身上。
“你不认为有难以呼吸的湮塞存在吗?”他的意思是自己有些呼吸不上来了。
“噢,”Mechanist又笑了一下,接着是车窗被摇下的声音,他好像真喝醉了,“这是一氧化碳超标了。”
Logos还是决定收回对于家乡的描述,至少他的家乡可没有一触即发的有毒气体。
好在小孩不重,倒不如说太轻了,好像她身上的病号服都要比她整个人重似的。Logos用还好的那只手抱着小孩飞快下车,随后绕到Mechanist摇下的车窗前。
“你醉了。”
“你这样有点像交警,”Mechanist又喝了一口,他喝酒的样子和喝咖啡没区别,偶尔豪迈,偶尔得体,这都是他。
现在给Logos的是一个二择问题,他可以把小孩放在地上,再用单手拉开Mechanist的车门;同时也可以就这样和Mechanist隔着车窗对话。
“要审判我吗?”Mechanist趴在车窗上,眯着眼睛看着Logos。Logos突然回忆起来Mechanist似乎有些近视。
不,他不审判自己最好的朋友,他只想好好睡一觉,所以他用自己的石膏手敲了Mechanist硬邦邦的脑袋。Mechanist的脑袋一定是一种蒲公英,敲打几下就会有绒絮般的奇思妙想蹦出来。
“不,你应当去享受安眠。”Logos明天要去墓地,Mechanist要去维修站,他们都很忙,他希望Mechanist能享受这不像样的假期。
——————
Mechanist最后像是很受不了似地也从车上下来,他的啤酒罐头里只剩下几滴酒,连啜饮都显得多余。那辆车就这样被放在了院子里,而不是车库。没人知道明天早上他们回来会是什么样子,但目前而言明天还不在考虑范围内。
三个人站在房门前,门根本没锁,Mechanist有一万种比锁更可靠的防护方法,其中九千九百九十九种Logos都知道。吱呀一声门开了。
“那你去我那间房睡,小孩睡你那间,我睡沙发,剩下明天再说。”Mechanist没有打开灯,Logos自然看不到他的脸。
“故步自封并非你的习性。”那和最初就没有区别了。
“退而求其次是生物的本能,Logos,你说得对,我们都该去睡一觉。”
“不,我们可一同迈入梦乡。”
“认真的?”
“你的双亲身型高大。”
大概过了半小时,Logos认真地和Mechanist隔着孩子道晚安。哥伦比亚男人发出几个听不出喜怒哀乐的气音,裹着被子转向另一侧。这间屋子曾经是Mechanist父母的屋子,两大一小在上面睡得绰绰有余,更何况Mechanist的父母天生就高大。
屋子的朝向很好,能够看见月亮挂在天空的一角。孩子皱着眉头,Logos替她掖了掖被子角。屋内的冷气在呼呼地吹着,如果不在意时代的话,这时候适合讲童话,因为这和冰雪城堡似乎没有任何区别。
孩子在做梦。
她闭着眼睛,虽然闭着眼睛却能看到东西。如果有人知晓她的内心,那他们一定会抱住她,告诉她这不过是梦境,而对于不知晓睡眠意义的生物来说,这与有意识的昏迷无异。
冷色的光悬挂在头顶,可是和天上挂着的那个不一样,那是可以被复制的。她跑了几步,却怎么都没有尽头。于是她只好停下脚步,她知道自己的力气很大,可以砸碎墙壁,于是她侧头看向两边的墙,墙上挂着古怪的机器。
看起来很轻松,她把手掌贴上去再攥住墙。可那不是坚硬的触感,她摸下去的时候是几乎要填满掌纹的柔软。可这违反本能的事实让她慌张,她不得不更用力。
接着她看到猩红的液体从指尖里漏出来,她不害怕这些猩红的液体,于是手掌更用力了些。没人告诉她液体是光滑的,可透过泛着铁锈的,流动着的液体,她看到了兄弟姐妹站在自己的身后。
她很熟悉他们,他们经常在自己的耳边说话,有时候又一言不发。她对他们感到抱歉,她总是听不清他们说话。
但这次很清晰。
【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呼吸吗?】
她呼吸不上来了。
【你还记得我们是怎样喘不上气的吗?】
她觉得喉咙很痛。
【你为什么会忘记我们的名字?】
——————
Mechanist是因为膀胱的肿胀感而起床的,但于此同时他又困得不行,几乎是闭着眼睛走向厕所。别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就是有一些让人想不到的特技,闭眼上厕所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项。他闭着眼睛脱下裤子,闭着眼睛坐在马桶上,再放水。
可能是真的困了,他莫名奇妙地觉得自己可能是一只大象,很会喷水。屋里的冷气在轰轰作响,让他光着的脚发冷。他有时候会幻听,可能是源于低血糖,也可能是单纯地幻想,但基本没当回事。或许是因为回到了过去居住过的屋子,这里让他感到安心,连幻听都变成了攀着树干的小蚂蚁,直让人怜爱。
他放完水,给自己潦草地擦了擦,全程闭眼又准确地重新爬回床上。
接着天旋地转,乓!
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地上,他的尾椎骨疼得难受。自己似乎吵醒了床上的人,几阵布料摩擦声响起。一个头从床边沿冒了出来,他以为会是那个小孩,结果却是Logos。
“你还好吗?”
“……我还好。”他眯着眼睛看Logos的脸,月光还是太暗淡了,不足以当光源。
“她不好。”Logos把头缩回去,他指的是谁当然显而易见。Mechanist撑着身体坐起来,结果尾椎骨被扯到又重新躺了回去。他心想自己需要缓一下,无论是一下子被扯出梦境的大脑,还是他疼痛的肉体都需要静置。
等我半分钟,他怀疑自己根本没有说出口,这完全就是难言之隐。
Logos自然体贴地察觉到好搭档的身体状况,于是他干脆看向床上的另一位嘉宾——这不是冷血,他单纯是清楚对方是个不乐意被人盯着的人。小嘉宾看起来很冷,把自己缩成一团,又把床单拽得皱巴巴的,一边不断地在念着不成句的话语。疼痛是有谱表的,很明显她所忍受的远大于地上躺着的那位。
“她怎么了?”Mechanist过了半分钟终于捂着腰爬了起来。Logos还穿着Logo衫,听起来这人是衣服的复数词一样。他突然觉得自己嘲笑Logos还是笑早了,自己今天不就逃不了。小孩发病了是一个事实,按照Touch的说法他们得把人带去市医院。
就凭我的尾椎骨和边上的独臂侠?Mechanist怀疑自己真要被一脚踹成半残。现在大概是凌晨3点,他不好说那位医生有没有在轮班。按理性来说,他们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打电话给Touch或者医疗部的任意一个人。Mechanist捂着尾椎去摸家里的固定电话,他之前一时兴起改造成了多用途发信器,保证通话渠道加密。
“你在念什么?”他用肩膀夹着话筒,再用另一只手拨号。
“使人宁静的咒语,”Logos把手捂在孩子的眼睛上,这人身上的衬衫上写着‘上帝已死’。他上哪搞来的衣服?不对,是我的衣服。Mechanist才意识到有人拿了自己的衣服穿,但眼下明显不是一个好的算账时机。
Mechanist不太上心地轻哼了一下,表示自己知道了。电话通得很快,Touch应该是还在路上,他听见秒表在后面大叫Touch你不许接电话,“您好,工程部。”
“您好,医疗部,”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轻松点,很明显他没做到,“洛肯水箱到底做了什么?小孩状态不好。”
“有具体症状吗?”
“她把我踹下了床,同时在呓语,我怀疑她有幻觉症状。”Mechanist捂着自己的尾椎骨,他记得Touch之前在某次聚会上分享说人体只有尾椎骨不能自愈。
Touch隔着电话沉默了几秒,应该是捂着话筒让秒表安静点。
“Logos现在在念什么?”
“他?生之彼岸,死亦净土……类似的东西。”他试图复述,可惜确实不懂Logos的那些古语。
“那就还不算严重,先让Logos继续念。”
“等等,所以你的意思是Logos的祖传咒语真的有用?”
touch顿了顿,最后尽量简洁地解释了一些土方子在神经领域确实有效果,类似于孩子入睡时爱听的安眠曲,只不过这个版本更加古老和成人。
“我能做什么?”
“找东西给她降温,最好给她含一点甜的。”
这就是Mechanist端着一碟蛋糕往小孩嘴里塞的原因,他家的冰箱空荡荡,只有一个巨大的巧克力蛋糕。吸饱水的毛巾被拧干后放在孩子的眼睛上,所以logos虔诚地托着孩子的头诉说着晦涩难懂的古老故事。
“我们皆从死亡归来,也将由生而亡。”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孩子的呼吸缓和了起来。Mechanist看见Logos的喉咙耸动了一下,似乎是暗自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然后就是宁静的呼吸声和制冷剂的轰鸣,他们不敢说话生怕破坏了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大约过了半分钟,Logos把孩子的脑袋放在枕头上。Mechanist谨慎地端着那碟奶油都快化成液体的甜点,他需要把这玩意丢到楼下。
两个人蹑手蹑脚地走出门外,Logos和Mechanist当然不是愣头青,他们在雇佣兵这行待了多久来着?少说也有七八年了,都是老东西了。Mechanist如释重负地关上门,Logos则是靠着墙壁深深地呼吸了一次。
“我需要滋润喉道的液体。”
“我去给你倒杯水吧,还是说你想喝点别的?”
“一碟蛋糕。”
Mechanist举了举手里的,意思是你不会想吃这个吧?
“一碟新的,”Logos闭上眼睛,他再一次感到自己的母亲实在伟大,能坚持日复一日的睡前故事朗读。
——————
“有则噩耗。”
Logos在吃蛋糕,Mechanist给自己泡了一杯速溶咖啡。他们姑且算是休息够了,只要等到天亮就能继续生活。Logos放下叉子,Mechanist则是在摇晃着自己手里的咖啡,他之前和Logos说这牌子的咖啡基本都是泔水,意思是他其实不想喝,“你可以直说自己的事。”
“我刚任职墓地管理员。”
Mechanist面无表情地啜饮一口泔水,“听起来是好事。”
“初上任。”
“当然,”Mechanist放下杯子。
“我可以单手享用这碟蛋糕,”Logos举起叉子,上面正插着一小块黑色的巧克力蛋糕。
“但你没法单手开车带小孩去医院,”Mechanist替Logos说了他想说的话,“同时因为你初上任所以没法请假。”
“这倒是无伤大雅,”过了一会儿,Logos才接上Mechanist的话。他们正站在卧室外面,而这里既没有桌子也没有椅子,所以Logos是坐在地上吃的蛋糕。Mechanist低头看着Logos的那块小蛋糕在自己的视野里飘来飘去,再消失在Logos的嘴里。
“我不会是个好家长,”Mechanist对着Logso说。
“你很好,”Logos咽下了蛋糕,“但既不该是你,也不该是我来评价。”
Mechanist沉默了很久,这让Logos觉得他偶尔是一台机器。
“如果我让你和她都失望……”
“我不会失望,仅代表我自己,”Logos把吃空的盘子放在边上,“我向来是以你为豪。”
“我们之间适合这么抒情吗?”
“你可以选择置之不顾,接着在需要的时候记起这句话,这是我给你的特权。”
医院门诊开门在早上七点,Mechanist是六点出门的。小孩在后座躺着,给她裹毯子的时候,他的尾椎幻痛了起来,但对方睡得很沉,他又觉得自己或许不该那么担心,毕竟至少路上的一个小时里一切都很正常。
公里医院在市中心,占地不小,但在高楼大厦之间又显得平平无奇了起来。道路两侧栽了绿植,叶片绿得好像涂了油,亮得Mechanist觉得眼疼,他几乎是眯着眼睛去找的停车位。一小时的车费还行,他快要不习惯文明社会生活了,更多的时候他会和Logos把车停在荒野上,那里没有自助计时器,只有远处的风声。
小孩没醒,所以他是连带着毯子一起把人抱出来的。他才发现这小孩轻的要命,他甚至能像圣母玛丽亚一样托着她。
走进医院里能看到光洁的墙壁,预诊台的护士正得体地微笑着,甚至连室内的温度都是恰好的。而这一切让Mechanist感到不舒服,这片刻的光鲜像是从腐烂果实里榨出来的美酒。他爱喝酒,却很少考虑背后的意义,而世人和他相反,他们可以一边厌恶酒精,一边理所当然地享受特权。
“您好先生,请问有预约吗?”前台走了出来,随后亲昵地摸了摸孩子的脸颊。
“我找儿童神经科室的这位,介绍人是Touch,”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然后再单手划出那位医生的照片。
“Touch?”她略带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Mechanist想了想又报了个机构名称,护士依旧是得体地笑着,但这回好歹是挪动步伐离开了。小孩没醒,但眉头皱得很紧,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对父女,都被这家医院弄得很不愉快。
“抱歉先生让您久等了,奥利维亚医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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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维亚·赫默是一位小巧的女子。但这让Mechanist的眉头皱出了更多褶皱,他并非轻视对方的医术,而是对方的医术太好了。同时他找的也不是她。
“我找的是安托万医生。”
“我知道,但她的问题由我来负责更合适。”奥利维亚医生推了推眼睛,她的度数好像很深,眼镜重得好像要从鼻子上掉下来。走廊里挂着可爱的结构图,好让人们忘记这一张张人体图都是鲜血和肉沫换来的。
从奥利维亚医生出场,到带着他们一路走向诊室,Mechanist运转了一个通宵的大脑仍在超速运转着,他看着这位医生和自己一样疲惫的眼神,和那副将掉未掉的眼镜,最后在踏入诊室的那一刻开口。
“这家医院和莱茵生命有合作?”
医生停了停打开诊所电脑的动作,大约沉默了两三秒才重新开口,“我也不知道洛肯水箱背后有沃尔沃特科钦斯基……”
“我八年前就离职了。”Mechanist把孩子放在诊床上,上面铺着的医疗器械都是高级货,他本来是不懂的,但看到了莱茵生命的品牌。
“我知道,这和你无关,这只是一个事实,”她那因为缺眠而无法完全睁开的眼睛让她看起来温和又无害,“况且虽然安托万的技术很好,但他有猥亵的履历。”
“你们的举报窗口是摆设?”
“他的性取向是男性。”
Mechanist撇了撇嘴,算是勉强接受。奥利维亚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套一次性器械,包装纸被拆开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橡胶被撑开,接着服贴地靠在皮肤上,她重新起身走向女孩。看着她的背影,Mechanist在想如果待会有一群疯子闯门而入,自己有多大胜算带走女孩。但也不过是瞎想罢了。
诊床和诊区有帘布隔断,奥利维亚似乎是犹豫了一瞬要不要拉帘布,Mechanist摆了摆手,他认识对方,或者谁不认识她?炙手可热的精英,莱茵生命那只老山羊的得意门生。她应该在莱茵生命结构科光洁漂亮的办公室里,而不是在这里当儿科医生。
帘布的后面发出一些声音,Mechanist很少去医院,他对医院的印象往往是嘈杂的人群和治不死人就随便治的医生。他过去总是挂急诊,后来认识了Touch和Logos,前者是医生,后者总是怕他真死了。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奥利维亚的电脑又一次陷入睡眠模式,她中途走来走去拿了不少东西,又放回去。
“我先开一些药给你,”她从另一个抽屉里掏出一个处方笺和笔,“她很好,只是一些小感冒。”
Mechanist的反应很快,他低头看向那张纸,上面用漂亮的字迹写了一段话。
【她的神经状态很差,但这不是药物能解决的。】
“那我能为她做什么?”
“静养一段时间就好。”她一边说一边写,几个药名被洋洋洒洒地写在纸面上。
【帮她学会习惯自己的身体,以及尽量不要刺激她的神经,Touch和我聊过她的事情。我会开一点温和的止痛药和安眠药,至少能缓解她的神经压力。】
Touch?Mechanist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用来代替话语。于是她又体贴地在纸上解释起了来龙去脉。
【安托万是这所医院院长的儿子,他连操作台都没上过。】是了,介绍他认识一个有案底的草包,再通过善良的前台转达给这里医术最好的医生,可以为他们规避大部分麻烦,甚至某种意义上把这所医院也拉下水。
“医生您确定吗?”
“我没必要骗你。”
Mechanist敲了敲桌子。
“感谢你,奥利维亚医生,也替我谢谢前台那位好姑娘。”
她把处方笺递给Mechanist,至始至终她都是那副温和的表情,只有眼神里蕴含着一些几乎称得上是耀眼的东西。
“这就是我在这里的意义。”
女孩在屋里发出几声呓语,似乎即将醒来。Mechanist赶紧从椅子上起身,结果又扯到了他的尾椎,他有时候真怀疑自己其实长了条尾巴,谁都能扯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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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女孩依旧是那副懵懂的表情,Mechanist觉得她是鱼类,自我如同泡沫一般很容易消失。但这次她又有些不一样,她莫名流下了眼泪。Mechanist突然有些手足无措。而奥利维亚医生的表现比他看起来像样多了,她蹲下来握住女孩的手,接着问她:
“我的手是热的还是冷的?”
“很冷……”
人手的温度一般是32-35℃,这个数据经常被用在仿生学领域,Mechanist只是想让自己在这个场景里有一些参与度,但他还没有煞风景到和一个连学都没上过的孩子抢答。
“不,我的手是热的。”
“是热的吗?可它摸起来是硬又冷的。”
“对,我的手不是铁做的,是软的,热的。”医生把手覆在女孩的手背上,女孩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意识到这是事实,她晃了晃脚,几滴泪水落在医生的手背上。
“我分不清……”
“分不清也没关系,会有人帮你的,”医生站起来让Mechanist去握住她的手,她还有工作,即使她很同情这个孩子,也很想陪着她,但那也不是现在,“现在让你的大人带你回家吧。”
Mechanist愣了愣才发现医生说的是自己,他握上孩子的手,白发的小孩用天竺葵颜色的眼睛盯着他,他也回望过去。
“你的手也是热的吗?”
“对,人手的温度是32摄氏度到35摄氏度,不会烫伤你,”他下意识地用在心里盘旋了很久的句子回答孩子,那孩子抽了抽鼻子。
“我不知道。”
“没关系,我在你这个年纪更是什么都不懂……”Mechanist松开手,就像来的时候一样随后把她从床上抱下来。
“摄氏度是什么?”
“呃,摄氏度是……一种形容热的东西很热,冷的东西很冷的东西,它给我们一个标准。”
奥利维亚医生替他们推开门,他点了点头当作感谢,小孩把背靠在他的肩膀上。孩子的体温比大人更高,可化为数值也不过是进不到个位数的波动。Mechanist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否像个可靠的大人,他现在只想早点去药店,然后至少这样他们回去还能吃一顿午饭。
“对了,你现在的名字还是原来的那个吗?”在离开的时候,医生问他。
“叫我mechanist吧。”
药店开在居民区的边上,奥利维亚专门给他了一个地址,他不认识这家药店,却很熟悉这家店所属的街区。只要你拿起一本杂志,抬起眼皮去看新闻节目,任由他人的交谈流进耳朵,鼻子嗅到那股酸臭腐败的味道……他不想用任何有失偏颇的词语去形容这个街区,毕竟他很久以前住在这里,那就说是怀念好了。
“你想下去吗?”他问边上的小孩。
小孩难得没有发呆,而是看着窗外的景色,就Mechanist的感想来说,总比她之前一边颤着身子一边把Logos的手捏碎要好。
“我能下去看看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他拔下车钥匙再塞进口袋里,“你可以掰一下……不,我来给你开门。”
Mechanist直接横过身去够车把手,他的身材高大,很轻松就做到了这件事。接着女孩小心翼翼地跳下车,随后又左右看了起来,今天似乎是什么特殊的日子,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流浪猫缩在街角。
“我们要去药店。”他也关上车门,甚至还特意关得轻了些。
“药店有什么?”
“没什么效果的维生素软糖,我会买给你吃一点。”
“明明没有效果?”
“总比没有好。”他把小孩抱起来放到肩膀上,他能感到小孩僵硬了一下又被更高的视角吸引走。这让他莫名有些得意,他知道自己很高,因此也不介意分视角给一个营养不良的小孩。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一对父女,话又说回来,除了没有血缘,现在这就是既定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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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店的门口放着一个不会亮的灯牌,Mechanist在进门前光是斜睨一眼就大概能猜出是哪里坏了。他踹了一脚电线,灯箱就颤颤悠悠地在白天亮了起来。药店的玻璃门后面有作为加固的铁丝网,门上还贴着禁枪和禁烟标识,在一众非处方药的广告里显眼得很。
他推开门的时候还低下身子防止撞到小孩,药店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的大,小孩甚至伸手摸不到天花板。。
“那个会响的东西是什么?”她抱着Mechanist的脖子,还努力伸手给他指一个方向。
Mechanist跟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是铃铛。”一个有锈痕的老铃铛,代替了电门铃。
“铃铛?”
“对,我也有一个。”
“你在对着你的小孩炫耀吗?”
“才不是。”Mechanist下意识地回答完,才发现那不是小孩的声音。一进门就是柜台,一个老人坐在收银台后面用电脑。他心想自己真的是缺乏睡眠,什么人都能从他的嘴里套出话。
“买维生素软糖的话在你背后的柜子上。”老人倒是不太在乎的样子,Mechanist瞥到这家伙正在用电脑玩红心纸牌,而且再走三步就要死局了。
“医师今天上班吗?”他从背后的架子上拿了瓶莓果口味的软糖,他记得小孩没有味觉,但她似乎很满意这个颜色。
“再给医师十分钟他就上班了,”老人打了个哈欠。
“你再操作三次就要上班了。”
“真是不解风情,”老人嘟囔着,随后关掉了界面,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甚至没走三步就结束了游戏。
“好了,要什么?泰诺还是美林?”他胸前的医师证还摇了摇,“你的小孩看起来不像感冒。”
“我有处方笺,”Mechanist感到小孩往他的背后躲了躲。
老人推了推眼镜,最后伸出手还收了收手指,意思是交出来看看,Mechanist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折起来的方块。老人接过去的时候还顺势抖了抖纸,好像上面有饼干屑似的。然后就过了很久,久到Mechanist开始思考他是不是应该再带盒钙片给Logos吃。小孩依旧拽着他的衣服后摆,但是他们其实在玩一个很笨的躲影子游戏,他会刻意地摇摆地身子,然后小孩就会跟着那一大片影子摇来摇去。
“……去私立医院的有钱人为什么来这里?”老人的语气不好。
“奥利维亚叫我们来的,”他把维生素软糖和果味钙片一起放在收银台上,小孩好奇地探出头盯着那两个五彩缤纷的瓶子。
“她迟早会因为善良而遭报应的,”老人回答得很快,顺带还冷笑了两声,好像很瞧不起那位精英医生似的,“她给你们开的全是吃多了就能被缉毒局找上门的东西。”
“那她开的多吗?”
“呵呵,剂量精妙,如果是别人我会用柜子下面的这把枪请他们滚出去。还有,你们两个是谁得了那么严重的神经疾病?”
“如果我说是我,你信吗?”
“你是儿童?”那老人又推了推眼镜,“我可没见过身高超过一米八的10岁儿童。”
“……”Mechanist没接话了,他有种预感自己说什么都要被刺一顿。
“我去拿药,等着。”
————
等着的过程中Mechanist掏了掏口袋,那里面还有他的钱包。他的钱包里可能没多少钱,不过那里面有信用卡。小孩盯着货架上的东西挪不开眼睛,Mechanist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药品的包装总是领先市场一大截,会被现代设计吸引也是在所难免。
“在看什么?”他随口问小孩,一边问一边在钱包里找一张还能用的信用卡。
“我以前好像吃过上面的东西……”
“错觉。”他把卡放在桌上。他不知道小孩经历了什么样的改造,但记不起来一定是一种幸福。
“什么是错觉?”小孩往他那里靠了过去。
“我想想……比如说,你觉得Logos是女的吗?”
“Logos是谁?”
“……”Mechanist顿了顿,倒是忘了间歇性失忆症的事情,“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Mechanist发出一阵没有意义的长音来遮掩他需要换个例子的事实。
“那就是你吃下一粒药,却尝到了糖果的甜味,那就是错觉。”
“我们不能把药做成糖的味道吗?”小孩问他,她知道什么是药也知道什么是糖,这两样东西都摆在眼前,给她一种糖和药其实没什么区别的错觉。Mechanist想了想,正打算用一种足够精确的方式回复小孩,但有人先他一步打开了嘴。
“大多数情况不行,因为人总会以为只要骗过舌头,就能骗过整个身体。”老人带着一个纸袋从操作间出来,随后把纸袋扔在桌上,“这是她要吃的药。”
“谢谢你。”
“别谢我,谢奥利维亚去,她总是给我介绍没几个子的客人。”
“你放心,我没有医疗保险,”Mechanist用手指推了推放在桌上的信用卡,意思是他可以付全价的药费。
“啧,有钱的非法移民。”
“也可以是游客。”
“我没骂你,我在骂这个没眼见力的国家。”老人收了信用卡,很利索地在收银机上操作了几下,Mechanist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应该是扣款消息,“你不可能是游客。”
老人把扯下来收据甩给他,他拿起来象征性地瞄了一眼,发现里面没有钙片和糖果的明细。
“我还买了一些保健品。”
“那就是糖和钙片,效果微乎其微,送你们了。”老人不像是想和他们再多聊几句,重新坐会电脑前面打开了红心纸牌。小孩看着她的新父亲又翻了翻钱包,随后悄悄在桌上放了两张绿色的纸,然后带着她飞快地跑出店门。
“我们为什么要跑?”小孩坐在Mechanist的怀里,用纸袋装着的药和糖果在里面晃来晃去。
Mechanist喘了两口粗气。
“我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
Logos在本子上记客人的需求,这人的宠物刚去世,所以委托殡仪馆做火化。但当他们问是否需要仪式或者是特殊要求的时候,这个可怜的男人只会流着眼泪说我不知道。
总不能真的给他举办一场叫做“我不知道”的葬礼,他又划掉一行需求项目。
“先生您对容器有偏好吗?”
“它那么小却要在一个容器里度过余生……”
你至少能给它挑个漂亮的。Logos发现擅作主张其实也不错,至少他觉得一只狗很适合那个盖子上带着塑料草地的骨灰盒。他揣测一个宠物需要什么,又或者是他的亲属是否能接受一场郑重的宠物葬礼,不过这只是空想。
“先生,死亡乃是必然……悲伤亦如是,”他让自己的语调变轻,就像他的母亲过去让他学习家里那些咒语一样,“或许您可以轻松些,我们会给予你一些选择。”
“我没有亲人了,我只有它了。”
好吧,或许单人葬礼也不错,甚至说不做任何留恋,让尘归尘、土归土。Mechanist就是这种人,他会把迭代的机器扔了,然后在某个夜里一边喝酒,一边重新翻看当时的纪录,和重新翻阅高中时期的照片差不多。
“先生,或者这样,我们先替你举行火化仪式,之后的事你可以自行决定,”他原本想拍拍这人的肩膀,可惜手上裹着石膏,所以他只能给客人递一瓶汽水,“我送您。”
他送客人到墓园门口,对方有一辆气派的卡车。据说他是农场的农场主,死掉的宠物是他的牧羊犬,被狼咬死了。这算工伤吗?还是鳄鱼的眼泪?他的劳动法学得半知半解,还是Mechanist给他补课的,还是别想了。
说起来,门外有几只斑鸠正在踱步,它们不太怕人,身体也是滚圆的,带斑点的颈部羽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Logos干脆矗在原地盯着那几只斑鸠,直到那几只斑鸠自己走远。一只胆子大的斑鸠走到他的脚边,啃了啃他的裤脚,他面无表情地迈开步伐重新回到墓地,好像他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
这是他上班的第一天。“最近办葬礼的人特别多”,这是墓地的老板一边喝咖啡一边和他说的,她会在咖啡里加很多的奶再皱着眉头喝掉,好像这是什么非喝不可的苦药,根本搞不懂她为什么要喝自己不喜欢的东西。Logos最开始还以为是这附近发生了刑事案件,但事实上似乎是葬礼的成本变小了,于是谁都可以为另一个个体举办葬礼。
一场火化仪式的费用是一百五十美金,他在看墙上的账单。总觉得生死的价值就被衡量了。
“但都不是人类,”老板继续喝她的那杯咖啡,“我们为动物、植物、乃至一个碎掉的花盆做葬礼,但大家都还活着。”
“听起来不错。”
“是不错,得感谢《亚当斯一家》让我们人手不足。”
Logos知道这部电影,他们的同事可露希尔是大粉丝,原因是她说她小时候就憧憬这样的家庭环境。他找了把椅子坐下,客人不算多,哪怕他是第一天上班,他也被迫参与这场《亚当斯一家》的粉丝活动中。
“还有你的孩子,她觉得那个蛋糕怎么样?”
“她很喜欢,”Logos看到休息室的桌上有一份文件,于是自觉地伸手去拿。
“你的丈夫呢?”
他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指的是谁,最后才想起来自己和Mechanist是婚姻关系。如此看来他们的婚姻关系早已是名存实亡——好的意义上,名义上的婚姻并没有改变他们的相处模式。
“他向来嗜好甜食。”
“噢……那可不行,这样他一旦过了花期就很快会被打回原形,变成一个又胖又矮的土豆。”
一个又矮又胖的Mechanist,好吧,他尝试幻想了一下,结果突然想到有一次总部派任务,那次Mechanist没日没夜地忙了一周,吃住都在实验室,体型都变了。他当时差点没认出来眼前这个憔悴的人是他的好搭档,当然后来Mechanist在多方努力下又重新恢复了体型。得感谢Touch的菜单。
“他总是能恢复体型。”
“听起来倒是上进。”
他是很上进,Logos表情没变,他只是又想起Mechanist的简历有两个版本,一个版本荣誉和学历洋洋洒洒地写在上面,90%的东西他只能按照字面意思去理解。另一个版本简单多了,几乎没有什么细节,只是抒发了自己对于世界以及工作的态度。他更喜欢后者,虽然Mechanist本人一直在更新前一个版本。
突然门口响起了铃声,休息室象征性地安装了门铃,按照看门人劳拉的说法,这个门铃的年龄和她一样大,现在已经不再拥有最初那般清澈的声音。劳拉是个自来熟,他们认识才一天,他就已经知道了不少关于她的事情。
“……”老板依旧酌着她的咖啡,Logos看了一眼就知道大概是要他去开门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缺乏睡眠的缘故,他今天总是想到Mechanist。比如说现在,他又回忆起了同事们一起喝酒,喝得醉醺醺的时候突然有人开始敲办公室的门,他往往是坐在酒桌旁当作没听到的那个,Mechanist倒是不介意多走两步,但也就两步,他只会去摁自动门的遥控器。
“日安,有何要事?”他垂着眼睛去开门。Logos对自己的定位是一位低眉顺眼的工作族,取材样本还是Mechanist。
“……”然而来者陷入了沉默。Logos只好抬头去看到底是谁,结果出人意料,对方虽然穿着私服,但这张脸前两天刚在他们的家门前出现过。
“你找到了工作,”ICE警察的语气很古怪,“祝贺你。”
“请节哀……”
“我是在祝贺你。”
“但你必然是因为死亡才来到这里。”
“我们聊的是一件事吗?”
“不是,”Logos替他打开门,“但我们都能理解彼此的所思所想。”
警察凝视着Logos的脸,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一点心虚或者是强装的镇定,最后却一无所获。
“让他滚。”
Logos刚想给他在这里唯一的人脉拿一把椅子过来,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老人却开了口,Logos只好松开椅子。警察倒是没什么动作,反而是笑了出来“我还是他?”
老人把纸杯朝着警察的方向丢了过去,警察偏了偏头就轻松躲开了。“帮我办场葬礼而已。”
“明天你要是猝死在警车上,我也会和你妈说只不过是死了个儿子!”
Logos在一边旁听两个人争吵,他又开始发散思维了。Mechanist有个徒弟,两个人关系不错,就是在学术研究上容易较真,不对,或许更像是Mechansit和可露希尔,工程部的主管们吵上头的时候,甚至还会上手打对方。
等到事态快到最严重的时候,他会一边把两个人分开,再把可露希尔推到门外。而可露希尔会大叫:Logos!你不能这么偏爱一个人!
而他会回答可露希尔:因为这里是Mechanist的办公室。
现在他的答案也一样,因为这里是他的雇主的休息室。
————
草地和上一次看到的时候几乎没区别。他把警察带出门,又转身把门关上,期待对面能说点什么,结果又只剩下沉默,Logos看着警察,警察看着他。
“……”
“……”
等到那只胆子大的斑鸠又想凑过来的时候,警察终于开口了。
“哀先生,你可真听话,”那个警察从口袋里掏了掏。Logos以为会是一包烟,结果只是一包餐巾纸。
“如果讽刺我能让您好受些,”Logos也掏了掏口袋,可惜的他的口袋是空的,“我可以当那个宽容的人。”他甚至允许了对面叫自己为哀先生,好像哪个新出的人工智能代号。
警察把餐巾纸抽出来,又一点点撕碎,纸屑像爆米花似地落在草地里,斑鸠还在踱步,但它宁愿啃Logos的裤腿也不去啄地上的纸。
“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你的老板讨厌我?”
Logos真的不好奇,他只是觉得眼前的问句有既视感。但那个警察还在自顾自说着,“我妈得了老年痴呆。”
“她似乎尚有一息?”按照这位公职人员的语气他的母亲似乎并没有去世,更何况他的临时老板之前在屋里有提到过,她要和这人的母亲告状。
“我从来没说过她死了,你的职业思路太死板了。还有你说话太难懂了,你该抛下那些语言考试学来的语法。”警察把剩下的餐巾纸重新塞回口袋里,他作为警察的美德Logos从来没体验到,作为一个不太好相处的陌生人倒是十成十体会到了。
“她现在每天只会吃饭和拉屎,再过段时间连这些都会忘,和过去的她相比说是已经死了也不夸张。”
“你在缅怀?”
“这不是你该打听的事情……我知道了,你想知道自己的报酬?”那个警察夸张地做出一副恍然的表情,随后用拳头在手掌上竖着拍了一下。
“我想你们是移民来的,大概不缺钱,也不需要别的,那这样吧。我可以让你们的孩子上本地最好的公办小学,我的母亲在退休前是学区委员。”
Logos保持了缄默,他不合时宜地又想起了Mechanist和那孩子,仿佛这样能让他更融入这片土地似的。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手在发疼,因为他不知道一个徒手能捏坏成年人掌骨的未成年能不能上公办小学——并不是说私立就更好的意思。而那个警察很明显又会错意了。
“你该和你的丈夫考虑一下,你要知道我很真诚。”
Logos打了个喷嚏,随后看向那个一直在喋喋不休的警察,最后又重新走进屋里关上了门。他在想自己从来没和这人说过那小孩的事,他猜Mechanist也差不多,所以他需要一场研讨会。
“还是说你们即使违反州际法令,也想让小孩不上学?”
“绝无此意。”
“希望下周能在学校的课堂上见到你们的小孩,而不是在州法院的审判席。”
Mechanist带着小孩准备开回去,但人生中总是充满意外。比如说他正打算抱着小孩上车,结果他一回头看到有一家披萨店。
店门口的广告牌上面写着家庭装8折。他要走进去吗?她想走进去吗?家庭装是两块大披萨配上碳酸饮料和奶昔,以及一系列土豆制品。以及最关键的问题是三个人吃得完吗?他打算先进去看看再说,社交软体上的店铺评测作用微乎其微,专业软件更是资本的谎言,与之相比,他还是更相信自己的舌头。
三十分钟后,Mechanist得到了答案。
“您好,您的一枚披萨和一盒沙拉。”
他拿过披萨盒和沙拉,他觉得他们三个人估计是吃不下家庭装,还是单点吧。店家自豪地在柜台展示他们的香料,还提供了试闻,孩子好奇地凑近去闻那些绿色粉末,之后打了个喷嚏。
“感觉如何?”Mechanist左手抱小孩,右手拎披萨,得感谢工程作业给他带来的重体力劳动。
“鼻子痒痒的,”小孩揉了揉鼻子,揉完之后整个鼻子都是红的。
“你可能闻了黑胡椒。”
“……黑胡椒是什么?”
他转身推门离开店面,店员其实有些好奇为什么这个小孩不领柜台前的免费薄荷糖,毕竟他们店里的糖果都是自制的。而那个大人还没走两步就重新回头。
“你们的薄荷糖能拿吗?”
“当然。”
然后那个人就抓了满满一把塞到口袋里,还分了两颗给小孩。店员也只是眨了眨眼,毕竟这家伙给的小费够做三大把薄荷糖了。
——————
“啊啾……”
小孩回到车上还在打喷嚏,Mechanist在车门上的置物层里翻了半天才找到一包纸巾,他把纸巾塞给小孩,小孩迷茫地盯着纸巾,Mechanist只好替她拆开再放到她的手里。
“你可以擦你的脸。”
纸巾很柔软,纤细,但怎么揉都揉不坏。她把自己的脸擦出红痕,最后还是不太明白到底怎么样才算干净,Mechanist瞥了一眼她满是纸屑的脸,最后想要从她的手里拿走那团纸。
他发誓自己没忘这小孩是个怪力超人。但纸变成了两半,Mechanist带着负罪感地思索了一瞬,甚至可能只是本能反应,他把揪坏的纸团放回到小孩的腿上。
“你想要一张新的纸巾吗?”
“我想要。”
于是一整包纸巾都到了她的腿上。
“Bon appétit。”(法语的祝你用餐快乐)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在餐厅学来的,服务员喜欢说这句话来作为要小费的前奏。”
小孩明显没听懂,不过没关系,Mechanist也不是为了让她听懂才说的。他们还能聊半小时的天,天哪,真够久的,他以前一个人滔滔不绝讲了一上午就为了告诉那群教授:自己有能够大学毕业的才干。
现在呢?现在的他在证明什么?
公路上窜出一只野鹿,他只好停了下来。那只鹿站在路中间,Mechanist撑着脑袋看着那只野生动物慢吞吞地走过去,小孩把餐巾纸盒捏出声音。
“你有点像它。”
“我当你在夸我跑得快了。”
“……我能再吃颗凉凉的吗?”那只鹿终于在甩了甩头之后离开公路。
“Touch没说不让你吃。”Mechanist撑着脸,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洒在小孩的怀里,还给自己留了一颗,毕竟疲劳是开车的大忌,薄荷作为提神用品刚好。
——————
小孩玩了半小时纸巾和糖纸作为祈福,这让他们成功到家,不过logos还没下班,开门之后,Mechanist把薄外套脱在沙发的靠背上,随后打了个深而重的哈欠,这让他的下巴感到酸痛,嘴里的薄荷糖很早就化光了,现在是他胃袋里的养料。他以前不是没有熬过夜,但这次格外累。
Mechanist直接坐进沙发里。他很困,需要睡觉,没法做得像一位称职的家庭煮夫,药片和披萨被放在茶几上,现在还冒着热气。
“你想看电视吗?”
“……”
“我知道你想问电视是什么……这就是电视……”他从沙发上捡起遥控器摁了摁,随后无法抵御困意地闭上了双眼。小孩往他身边靠,他意识到对方正在模仿自己的行为,但他太困了,没法说出可靠的话语,只是抬手摸了摸小孩的头发。
“你可以看会儿电视,”他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拿着遥控器,“或者和我一样睡觉……”
他甚至看不清自己到底打开了哪部电影,“事实上我并不喜欢睡眠……你呢?你会担忧自己醒来后变成其他人吗?”
他或许只是困了,也正因为这无法避免的生理表现,他错过了孩子一声极轻的回应,就像是坐滑梯一样一路冲进了梦乡。小孩看着这位陌生又熟悉的大人,电视里的东西她基本看不懂,不过也不影响她靠着这位比她高了不知道多少的大人。
于是logos回来就看到两个人倒在沙发上,电视在播mechanist最喜欢的纪录片之一,明显不适合小孩看,小孩倒是对这部充斥着自然和机械的片子接受度良好,就像是幼儿对大人的行为拍手叫好一样。
她听到了家门打开的声音,所以从沙发上探出头去打量进来的人。
“我是Logos。”Logos和小孩问好,就像他们真的是第一次见面一样。
“……你好……Logos……”小孩磕磕绊绊地说着,说完就把脑袋重新缩回沙发后面。
Logos也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但他脱衣服的动作相比起Mechanist要文雅许多,最后把那件黑色的薄风衣挂在客厅的衣架上。屋里开了冷气,他们穿外套的理由各有不同,但结果是一样的,就是在这样的夏日当怪人。Logos把冷气关掉
“桌上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Mechanist睡得很沉,这让他的呼吸声也很大,不过还算不上是打鼾。电视里的旁白在既不有趣也不艺术地介绍有关这个世界的一切。他走到沙发前把手放在Mechanist的膝盖上,很快就听到了Mechanist迷迷糊糊苏醒的声音。这说明手掌的温度即使隔着布料也很快抵达了皮肤。
“我醒的是时候……?”Mechanist用手指夹着自己的眉间,很明显是还没缓过来。
“是,与此同时我需要紧急召开一场会议。”
“呃,什么?”
“家庭会议。”
————
上学。去学校,目的性很明确,语义也简洁,但Mechanist还是消化了一下这个词语。说实在的,他的内心里理解所有人都应该有受教育的权利,可又实在是觉得她不适合去上学,她有严重的间歇性失忆症,而且已经把自己和Logos双双折腾成了骨折。
他和Logos有能力承受把一颗可怜的核弹扔进知识圣殿所带来的后果吗?
“你有和凯尔希商量过吗?”Mechanist瞥了眼墙上的钟,太好了,他也就睡了10分钟。完全能解释他昏昏沉沉的大脑和桌上还有余温的披萨。
“没有,”Logos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还理了理自己的衬衫领子,“所以我们可以再过片刻进行联络。”
“为什么不是现在?”
“晚饭会冷。”
————
披萨上面的奶酪已经硬了,配沙拉的味道倒是不错。Logos给小孩分了一小块,上面载满了食材,他还记得小孩没有味觉,只能期盼她愿意咽下这份糖油混合物。
Mechanist很久以前就觉得Logos的餐叉礼仪像是培训过的,即使现在手里拿着的是一次性餐具也把仪态做得像在吃高级餐厅。
“你怎么突然想到上学,我记得你以前是家庭教师教的?”Mechanist觉得自己的尾椎骨还在隐痛,但他的心情很好,这让他继续瘫在沙发上。
“我能受教育已是幸事,然这并非重点。有个人说他愿意用一次受教育的机会换一场葬礼。”
小孩吃得腮帮子鼓出来一块,她不理解这两个大人在担忧什么。
“Logos,”Mechanist突然坐直身子,他知道Logos是个好人,有着与这个时代相比过于落后的善良,“把细节告诉我。”因为善良太容易被利用,理想也是,而这两者对方都有,这就是一种高尚的可悲了。
Logos盯着Mechanist的眼睛,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他觉得和镜子没区别,于是坦然地回视了回去。
————
这就是要挟,Mechanist听完了细节。
“听起来即使对方不和你做交换,你也会帮他。”
“或许吧,只不过倘若失去记忆,你并非你,我并非我,我也同样会觉得这与死亡无异。多么可悲。”
“不……不,这太冒进了,我们只需要在这里待半年,而在这半年里,我们需要糊弄移民局和那群嗅着味道来的企业,去学校的风险太高。”
“但其实还有一个理由。”
“什么?”
“她和你以前的你很像。”
“哪里?我可没把你的左手捏骨折过。”
“那就当作我随口一提吧,但我其实不介意你把我的另一只手捏碎。”
“我们是在讨论什么怪物吗?”
“既然她不是怪物,那她就有权利去学校,”Logos把披萨放进嘴里,“你在害怕什么?”
“Logos,一个独特的孩子很容易受伤。”Mechanist的脑内掠过过去的一缕回忆,这让他不适地眨了眨眼,“更何况她的问题不止是独特。”
“但她有你和我。”Logos放下碟子,起身离开茶几。就在Mechanist以为对方其实在恼怒,正打算说点什么去弥补的时候,他又回来了。Logos的手里拿着两杯水——他是用手指夹着两个杯子的杯壁——一杯给了mechanist,另一杯放在自己手里,却不是给自己喝的。
“言归正传,我并不知道她该吃的药量。”
“……”Mechanist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我把用量放在纸袋里了,里面还有给你带的一瓶钙片。”
钙片是橘子味的,Logos把药瓶翻过来,看到一句儿童适用。儿童适用是个好词,比起无趣的成人世界,儿童的药在滋味上甚至都会好些。他用单手有些费劲地打开瓶盖,不过他装得很好,Mechanist没提出要帮他一把。
钙片扔进嘴里确实是橘子味,但不够真实。他把保健品咬得作响,一边把瓶子重新放回茶几上,最后和Mechanist商量:“今天是谁联络?”
“你打。”Mechanist在沙发上缩着脖子,他本来体型就大,刻意缩小也还是占不少位置。
Logos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固定电话在一楼也有一台,按照一定规律拨号就能联系到凯尔希他们——凯尔希是上司。Logos用侧脸夹着话筒再用自己还完好的那只手拔了一个号码。
一阵忙音之后,对面接了电话。
“这里是罗德岛本部。”
凯尔希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有时候她就像是个没有起伏的机器,这让她偶尔的情绪波动十分具有说服力。
“凯尔希医生,我们接到了洛肯水箱的受害者。”
“Touch有告知我此事。移民局那边的进展大约还需要3个月才有进展。”
“这会让夏季进入冬天。”
“事实上,这已经是在这段敏感时期里面我们能尽的最大力度。”
“这绝非指责,”Logos的语调变轻了些,“有掌握民间事务的人员试图让幼孩踏入知识的殿堂。”他指的是警察发现了小孩没有上学。
“为什么?”凯尔希的语气变了,“一个独特的孩子很容易受伤。”
“或许不过是因为此乃与生俱来的权利。”
凯尔希……凯尔希是医生,医生总是被迫慈悲,被迫决断,她沉默了很久,久到Mechanist在后面打完了一个满足的哈欠。让小孩上学本来不该是那么难以决定的事情,至少她所教导的小孩不在少数,其中也不乏患有精神疾病的。
“是哪位移民局的员工告知你们的?”
“稍后确认。”
凯尔希似乎在摁圆珠笔,简易的机关结构发出的声音清晰传入Logos的耳朵里。
“好,如果他叫做胡安·佛朗哥,那么事情就很简单。”
“我们该拒绝诱人的禁果?”
“不,答应他,以及不要对他安排的学校有任何指摘。这条临时家庭线路的保密措施不够完整,所以细节等到下次会面说明。”
Logos立刻想到了那个人嘴里提到的最好的公立学校。他还没读过公立学校来着。
“敬遵此意。”不过先答应下来总是没错。凯尔希那边似乎在写什么东西,总不能是她在出诊中顺便接了这个电话。
“顺便,梅兰德的特工有告诉我们她的名字。”
“那是她的实验编号还是……”
“那是具有法律效益的名字,也或许是她被交易时唯一有留档的东西,洛肯叫她纳西莎。”
“一株纤细的水仙花。”
——————
纳西莎是希腊神话里的一位美少年,最后在自我对视中迎来死亡。Logos摁断电话的时候,Mechanist正在拍小孩的肩膀,mechanist后来才告诉他这是他的父母以前会做的。
“依凯尔希医生所言,倘若那位警察的名讳为胡安·佛朗哥,那么我们就应履行长者的职责。”Logos坐回到沙发上,老旧的家具发出一点吱吱呀呀的声音,应该是弹簧老化了。
“我知道,”Mechanist停下手里的动作,他应该是彻底清醒了,转头直视着Logos的眼睛。
“你是指职责与权能,亦或是别的。”
“Logos,我从来没搞懂过怎样才算是一个合格的大人,但与之相比的是,你不该忘了我的记忆力非常好,”Mechanist从桌上拿了一块披萨,很明显刚睡醒的舌头尝不出味道,这让他吃得面无表情,“早上来找我们的那个人就叫这个名字。”
“你是如何知晓的?”
“上班上的。”
——————
Mechanist到这座城镇的第一天就靠自己的文凭得到了一份修理站的工作,这件事是既成事实。他的现任上司之一在拿到那张纸时以为他是诈骗犯,然而事实上那家维修店也没多少钱可骗。但说实话,大多数人都乐得见到一个高智分子伏小做低,哪怕这只是演的,于是Mechanist就得到了这份工作。
他第一次见到警察是在名册上。他不讨厌维修工作,干脆很有主观能动性地去要了账单,这老板记账也是一塌糊涂,作为镇民名单倒是很完整。上面有个经常来修车的人。
“那就是胡安·佛朗哥?”
“不,是另一个姓弗朗哥的人。然后在某年不来了,我想那是他父亲,然后上个月才是他第一次来修车。”
“……”
“Logos,我上周刚去加油站激活我母亲停用了10年的会员卡。”说明他也是为了某个东西而来。
“或许是为了将我逐出这片土地?”Logos不是认真说的,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进沙发,又把自己骨折的手安置在扶手上。
“我不觉得一个能提供廉价劳动力的合法移民有什么指得被针对的。”Mechanist闷闷地笑了出来,“但你看一个小女孩都能被改造大脑,我们的生活怎么会变成这样?”
靠着他的小孩呓语了几句,Mechanist不再说了。
“你曾赐予她治愈之物?”
“不……”Mechanist突然意识到了违和感,“我忘喂她吃药了。”
他几乎用自己去维修紧急事故时的速度从沙发上翻下来,他的记性很好,茶几上有他需要的一切。他对关键的事物视而不见,再一次,这让他几乎要有负罪感。
“请勿用额外的想象穿刺你的思维,”Logos也在边上帮忙,他把处方拿起来扫了一眼。他的阅读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偏偏总是能抓住信息点。
“需要刺穿肉体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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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又在做梦,又是那条挂着冷光灯的走廊,她觉得熟悉,却记不起来这股熟悉感的由来。几个看不清人脸的人站在她面前,他们逼近她,用手指指着她。
“纳西莎,你是个混蛋。”
她下意识地抱起头,这种指责让她不舒服,她想反驳却无言以对。
“为什么?”她问他们。
然后她感到嘴里泛着苦味,是的,好苦,这让她皱着眉头。
“因为你……呃你……你……实验体……”
站在她面前的人也说不出话了,纳西莎在等待一个答案,哪怕她下一秒就会忘掉,但这至少让她有了耐心不去逃脱。走廊里昏暗的白炽灯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明亮,把几个人的影子照得很短。
“我做了什么吗……?”
她的面前不再有人,这里什么都没有。
“告诉我!我做了什么?!”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大喊,可惜的是因为这里是梦境,所以连回声都没有。
————
“注射给药完成,”Mechanist扔掉一枚注射针头,得感谢touch给他们的家用医疗包,他们刚刚飞奔着去车上翻出这个箱子的时候,不约而同地长呼一口气,“你还记得我们上次给人注射是什么时候?”
“煌在行动中晕厥,当时并无他人,”Logos在整理药品,里面还有几种吞咽式的药物,“她在混沌中撕咬着敌人。”
“那如果我们不在,该由谁给她注射。”Mechanist好像在说煌,其实他说的是那个小孩。
“其实她可以口服,”Logos检查了药品单,上面写着里面注射的药剂是一周一次,其余全是口服药。
“有道理……Logos,我们有时候是不是过于乐观了。”
Logos思索了一下,他的脑海里快速掠过几声大笑,那源于他和Mechanist相处的每时每刻,“乐观使你忧愁吗?”
“不,只是不够理性,”Mechanist用酒精在小孩的伤口处擦了擦,“这使我快乐得可怕。”
小孩……好吧,小孩这个称呼实在是不好,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小孩了,还是叫她纳西莎吧。这样显得她比较特别。
纳西莎醒来的时候觉得很安静,远处有大人在交谈,空气里有好闻的味道。她形容不出来,但这让她感到舒适。她患有许多种类的神经疾病,不同的症状指向一个惨痛的真相,不过这不是她应该知道的。
她知道自己现在很安全。她把自己的双脚往毯子里缩了缩。大人们的话语听不出喜怒,他们在聊的是自己听不懂的东西。她盯着那两个身影,他们正挤在机器前面打黑色的水,又在喝了一口之后纷纷吐了出来。
泔水、浪费、也许具有医疗作用,他们的嘴里蹦出这些词,又把杯子里的一饮而尽,再发出一些扭曲的音节:“我就不该喝这个。”
她听见了这句话。
“此乃苏醒的祭品。”
接下来是闷重的拍打声。她支起身子看到一个人正在拍桌子,又发出几声鼻音。
“你们在做什么?”她问这句话是想要一个答案,因为她很好奇,却反过来收获了目光。两个大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似乎这样就能看透一张可怜的白纸,他们身后厨房里的热水壶发出声音,应该是正在出水。她不习惯沉默,所以又问了一句话。
“为什么要看着我?”
两个大人立刻走到她的面前,随后高个子往她的手里塞了一杯刚倒的热水。
“出于愧疚,”个子矮些的男人则是往她的手里放了什么,纳西莎看出来那是他刚从桌上拿的白色硬片,“所以想要修正错误。”
“只靠看着别人就行吗?”
“当然不了,他只是束手无策。”
高个子的男人依旧站着,他似乎有些无措,纳西莎擅自这样认为,这让这个男人有了些和外表不同的亲切。
“Logos。”高个子喊着矮个子的名字,她不觉得Logos是自己的名字,当然这是直觉。她觉得他是在试图用喊名字的方式去阻止对方继续话题,但矮个子还在说话。
“我们在请求你,所以在一切之前,语言需要流入应当流淌的地方。”
室内短暂沉默了一阵,纳西莎没听懂他想表达什么。
“他的意思是你有权知道一切。”高个子见阻止不了就只好补充道,“比如你是谁,你来自哪里,我们是谁,我们要去做什么?”
“……”纳西莎这下懂了,但她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纠结了一会儿她重新开口,“我可以只知道最后两个吗?”
好吧,纳西莎又变回一个小女孩了,她不安地握着自己的手,手指正在不灵活地互相触碰。矮个子拍了拍她的肩,她好多了。
“当然。”
高个子介绍自己是Mechanist,Logos是她认识的人。他们教她把白色的药片混着水一起咽下去,她吃下去感觉反胃,泛着酸味的唾液有种既视感,她的眼前好像出现了盛着蓝色液体的玻璃罐,又在一瞬间变成一朵水花,这让她的呼吸变重。
“想象你是脚踏在大地之上。”Logos只有一只完好的手,但他仍然能够教她如何去对待这些古怪的幻觉,并把那个空杯子放在茶几上。
“大地是什么?”
“你踩着的东西,”Mechanist指着地面,又蹲下去用指腹贴着那些坚硬的木头。
她撑起身体往前让脚碰到地板,随后意识到空气是不应当是蓝色的,于是她又能够顺畅呼吸了,而不是把自己当作一条鱼。她换顾周围,看到了覆着蕾丝布的深绿色沙发、一枚老旧泛黄的挂钟,还有穿着黑色大衣的Logos和穿着皮夹克的Mechanist。
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我……”
“你饥肠辘辘,于是应当饱腹。”Logos说这话的时候,Mechanist已经端着盘子去了厨房,好像有个很合适的理由摆在一个懦夫面前。机器启动的声音和时钟滴滴答答的声音混合在一起,然后空气就多了一股浓郁且好闻的气味。空气里有香料、汽油还有番茄,这让她感到饥饿,以至于肚子都开始抱怨了。
女孩盯着高个子男人的背影,他正在往微波炉里塞东西,一边放还一边挠了挠头。
“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不算是,他很好地弥补了过错,”Logos回忆Mechanist那时的表情,不比他遭遇工程事故时的表情好多少。Mechanist有个学徒,经常犯错,犯了错就快速弥补,再不济就求助老师。Logos很偶尔的时候会想学徒有Mechanist,Mechanist有谁呢?
但也只是很偶尔,毕竟他总是能把事情处理得很好。
“他是坏人吗?”
“并非。”
“那他就不应该这么……”女孩说这话的时候毯子还在身上。
“如此束缚?”
“好像犯了很大的错一样,”她用手比了一个巨大的圆,这让裹在身上的毯子往下滑了一点,
“言之有理,”Logos替她提了上去,“但错误并非仅依靠弥补就无需承担。”
Mechanist再出来的时候端着两个盘子。
“我原谅你,”于是女孩说,这吓得Mechanist差点丢掉手里的东西。他吃瘪的表情实在是有趣,所以女孩笑了出来,而边上的Logos也漏出两个音节。
“你都不知道我做了什么,”Mechanist的千言万语汇成一句事实。
“俗语中认为不知者无罪。”但Logos觉得事实也是可以被加工的。
Mechanist咧了咧嘴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两盘刚加热好的披萨被放在茶几上,女孩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收这份馈赠,Mechanist比了个眼神,意思是你随意吃。芝士热得刚刚好,恰好的剩菜定义使得饼皮沁了油。女孩伸手去够披萨的盘子,Mechanist观察到她这次没有让盘子碎掉。
“有点黏……呃,还很滑。”她学着Logos的手势拿起披萨,她的手不够大,这让上面的番茄酱掉在盘子上。
“好吃吗?”
“……不算好吃,”女孩咽下嘴里的东西,“我会吃完的。”
“我可以询问原因吗?”
“因为这里只有两片,但是有三个人,你让给我了,我就会不让你失望。”
Logos发誓他看到Mechanist有一瞬间的失神,但对方很好地掩饰了这一点,现在正在揉鼻子。
“好吧,让我们来聊聊正事,”Mechanist转了个话题。Logos猜测Mechanist可能就是不擅长承担沉重的情感,这让他好像更了解对方一点了。
Mechanist所说的正事显而易见是在和那句“我们要去做什么?”呼应。孩子要去上学,
根据那个移民局警察的说法如果小孩不去学校,他们就有可能面临儿童福利局的指控。就任务而言这是最差的结果之一,他们即使胜诉也会引来他人的目光。能把她从福利机构捞出来这件事已经是几家机构共同运作下的斐然结果,他们承担不起后果。
“你要去学校。”
“我们不能今天就去吗?”她把去学校理解为了:走到学校。大意上没错,但语义的差距往往会带来不同结果,Mechanist略作思索换了个说法。
“你要一周去五次学校,一次去6个小时,每55分钟可以休息……”
“Mechanist,你的说法与一场人道实验无区别。”Logos发现女孩的手正死死拽着毯子,她的表情看起来并不好。Logos是习惯了Mechanist偶尔的说话方式,他觉得不算难懂,又很有趣。
Mechanist重重地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他不擅长安慰人,也不擅长拐弯抹角地去给一个事实添颜色。
“上学要怎么做?我想试试。”但女孩还是答应了,她人真的很好。
————
上学的第一步是拥有能去学校的体魄,以及带好文具和敢于自我介绍的心。前者小孩应该有吧?后两者,还说不准……
勇敢的心先不论,Mechanist和Logos翻遍了抽屉只翻出几支只剩短短一截的铅笔。
“其实短铅笔也很适合她的小手。”Mechanist阖上柜子,他刚刚在柜子里发现几块有机溶剂挥发干净的橡皮,那充其量就是几块没用的干橡胶。
Logos皱着眉反对Mechanist的言论,“我停留在彼时曾拥有至少七种书写工具。”
“你当时的朋友一定很羡慕你的笔盒……所以小孩你怎么想?”Mechanist问小孩,小孩明显没懂。她从答应了两个人去上学开始,就看着两个大人在瞎忙活。他们太想给小孩一个明确的参考案例,然而他们两个人自己的经历就没法作为参考。
“我觉得都行。”小孩这话发自肺腑。
Logos从大衣口袋里翻了翻,前两天确实没有书写工具,Mechanist也给他了几支铅笔,他把那几只勉强能用的铅笔摊在手上。
“这是笔。”
“……它看起来很容易坏掉。”
小孩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她对这些沾着污渍——那是润滑油,已经渗进木头里了——的铅笔本能地感到不喜欢,又不好意思对面前的两个人说实话。但Logos在察言观色方面比Mechanist高了三个段位。三个段位指的是他们的同事Blaze、Pith和stromeyes。
“在这片土地上存在可购置书写工具的场所?”Logos问Mechanist,一边把那几枚笔头重新塞回口袋里。
“上次我去杂货店采购的时候发现柜台上只有中性笔,”Mechanist的记性很好,他怀疑Logos其实根本不像表面那样重视自己的外貌。那个风衣口袋里现在应该充满了石墨粉末,“溢价相当严重。”
“不过明天是周末,我可以开车带你们去市中心。”
周末到了,周末!上帝花了七天创造世界,最后两天累了,所以有了周末。Logos知道这话是假的,但世上不见得只有真东西。多亏了奥利维亚,他们终于能睡上一个好觉。早饭还是那个巧克力蛋糕和披萨还有华夫饼。可惜那个巧克力蛋糕已经有了发酵的香气,Mechanist在吃下去的第一口就起身去了厨房。在一阵叮呤乓啷的声音之后,他换了一块隔夜披萨。
从小镇到市中心差不多半小时车程。从他们塞完早饭和药品——Logos觉得儿童钙片的味道其实很不错,比糖果更健康,比药品更好吃,怎么看都是好东西。但他随后就发现在车上的半小时,他的嘴里一直弥漫着那股橘子香精的味道。
“我回忆起母亲曾经试图在庄园里抚育一棵柑橘。”Logos在车程还剩三分之一的时候忍不住说,在这之前他们的话题是要不要遮住女孩的白头发。当然最终的答案还是算了,大人都受不了头皮被遮住的感觉,更何况一位孩子。
Mechanist把油门往下踩了点,他已经很熟悉这段快速路了,根本没有警察在检测速度,只有一辆比一辆快的私家车。
“结果如何?”
“无法用结果来言语,”Logos回忆其那株橘子树,“虽说无果,可枝叶茂密以至于母亲不得不每日去修剪。”
“听起来它正在当丁克族。”
“……”
Mechanist透过后视镜发现Logos好像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只好解释,“Double Income No Kids。”
这好像是对一棵树的污蔑,后视镜里的Logos表情从思索转为凝重,最后变为恍然大悟,“所以它正在享受作为植物的翠绿幸福。”
“没有同类与它争夺资源,且不需要满足精神需求,”Mechanist耸了耸肩,他偶尔也会向往这种宁静。但这种时候实在太少了,至少不是现在。
小孩听得迷迷糊糊的,又想跟上大人的话题。
“你们也是丁克族吗?”
说实话,Logos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Mechanist也一定和他一样。只是造成这个结论的原因各有不同,至少从Logos的角度来说他目前还没有想过真的要和谁在一起,哪怕他现在名义上是Mechanist的丈夫。
“不是,”Mechanist超过一辆车,“你现在是我们的孩子。”
他就事论事的回答真让人安心。
“我原来是你们的孩子,”小孩盯着安全带。
“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实验品,”小孩盯着Mechanist的后脑勺,她说这话的语气和说自己是哪里人几乎没有区别。
Logos又一次握住了车顶前扶手,因为车有一瞬间漂移,但很快就重新恢复了稳定。
“是谁将此事告知你?”Logos把脸贴在车窗上问,看到身后的车流比起之前多了许多。
“没有人,我自己想的。”
————
Mechanist直到下车前都保持着沉默,Logos觉得他应该是有些悲伤的,但又不知道如何表达。也就是下车的时候,他才开口让小孩注意高度不要摔跤。而小孩全然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样的软棉花,跟着跳下车。
Logos先前来过这座城市,对这片街区倒只处于路过的状态。停车场建在高层,重复的油漆方块是车辆的圈地运动。指示牌写得暧昧,上面只有方向箭头。电梯间在拐了三四个弯的地方,不算大的门厅泛着暖黄色的光,自动扶梯在缓慢挪动着。
“去何处?”Logos问Mechanist,他们直接往自动扶梯走。
“不在这里。”
五楼是停车场,三楼是儿童用品以及杂货的区域,Logos以前去过的文具店大多都是专业店铺,像这样装潢考究且童趣的地方还是第一回。小孩在好奇地观察这里的一切,有店家在卖八音盒,叮铃叮铃的音阶流畅地淌在耳边。
说起来文具店理论上应该卖的都是文具,但最终他们绕了无数圈也只找到了玩具。毛绒的,硅胶的,塑料的。
“这是用来写字的吗?”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小孩抱着一个粉色毛绒玩具问两个大人。这还是Mechanist付钱买的,因为只有他有信用卡。去刷卡的时候营业员似乎没想到真的有人会买那明显溢价的玩具。
Logos觉得Mechanist的表情因为小孩的话而更难看了起来。
“事实上,在我童年的时候这里还是贩卖文具的。”
Logis忍不住为Mechanist的童年哀悼了三秒。
“岁月难免流淌……”
“谢了Logos,”Mechanist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但我们得换个地方。”
于是他们又重新坐回了自动扶梯,小孩看起来对自己的战利品十分满意,她抱着这个柔软的羊毛制品站在两人的后面。布料那温和的质地让她的精神负担变小。
“我这时候才意识到我真的很久没有回来了,”Mechanist握着扶手,大多数情况下的橡胶把手都像一个得不到回应的问题,施加再多的力气也只是缓慢地回弹,“即使是现在,商城的网页上仍然写着过去的店铺列表。”
“这意味着什么?”
“这家商城快不行了,”Mechanist突然拔高语调,试图让对话轻松点,可惜效果不好。
即使今天是周末,这家商场的客流量可能还没有Mechanist的办公室高,所有营业员都在打哈欠,似乎已经是认命了。Logos收回了目光,最后做了个评价。
“是的,新生带来死亡。”
————
小孩重新跳回车上的时候,这辆车里的载客组成变成了两个人,一个“实验品”和一只毛绒玩具。Mechanist这次决定相信最新社区咨询,他甚至开了个导航。
“你缺钢笔吗?”Mechanist踩下油门的时候问Logos。
Logos仔细思索了一下,“我并非没有可书写的工具。”
“我前两天刚把铅笔找出来的时候,它们至少还有10厘米。”现在也就5厘米长了。
“或许我也因而收获了更重要的财富。”
“你是指你学会了用左手握着五厘米的铅笔写字吗?”
“未尝不可?”
Mechanist抖着肩膀笑了出来,他的表情总算是好看了一点,小孩在和玩偶玩。Logos觉得这事其实也没那么好笑,他只是因地制宜地做了一些小小的改变罢了。要是在过往他会拿着吸饱墨水的钢笔写下文字,那些文字可以是密码,也可以是抒情作品。
噢,钢笔。
他恍然大悟了。Mechanist在试图改善他的办公环境,多么体贴人。
“我很期待你的馈赠。”
“那我就随意买了。”
“你的执着与内心从未欺骗过我。”Logos是指Mechanist在给他们所有人调试装备时总是力求符合每个人的使用习惯,这是他内心的一点固执。
Mechanist再一次把方向盘转了个方向,“这说法太肉麻了。”
“会比你醉酒时同我诉说的话语更感人吗?”
“见鬼,我说过吗?”
Logos哼了一个小调,就像他过去经常在休息室里吹奏的曲子一样,没人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我们后面的是什么?”小孩打断了这段勉强算得上温馨的对话。
Logos往后看了一眼,随即意识到往前看的效果更好。说起来你知道后视镜里都会有什么吗?有车里的一切,和身后的局限,Logos的意思是后视镜里的那辆车从进入市区开始就跟了他们一路,只不过先前不知出于什么理由,对方没有在市区开枪,只是跟着。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平移,Mechanist的油门越踩越重。
“他们从城市追随我们到另一片土地,”Logos觉得手疼。或许是因为药物,小孩倒是只有好奇心,偶尔会探出脑袋去看后面的车辆。
“市区有监控,现在这片连高速摄像都没有,”Mechanist说着又让车漂移了一下“,翻翻后面。”
Logos从Mechanist背后的置物兜里翻出一把枪。
“有备无患?”他抬了抬眉毛,或许哥伦比亚人还是放弃不了暴力而高科技的解决办法。但他只有一只手能握枪。
“昨天刚放的……不对,不是这个,另一个。”Mechanist摆了摆手,他知道Logos可以把枪枕在石膏上,但不是今天。
Logos又摸了摸,翻出一颗烟雾弹。实用方便,还特意安了单手即用的开关,Logos觉得Mechanist这人的体贴偶尔显得可怕。
“看起来不利于道路交通安全,实际上也很不利于安全,但你看这里毕竟只有我们,我们怎么做都可以。”Mechanist顺手打开了电台,今天的歌单是蓝调,舒缓又粗糙,像一碗家常汤。
烟雾弹的效果绝佳,这让他们的身后传来了车辆事故才会有的噪音。Mechanist把车拉停,Logos自觉下车去看情况。
“……你不去帮他吗?”小孩透过窗户看那件黑色的风衣渐行渐远。
“为什么?就因为我的体型吗?”电台的音乐换了又换。通常外勤任务中都是Logos当外勤,他负责提供后勤支援。人不能对非自己专业领域的事务指手画脚,Mechanist在这方面做得非常好,“这只能证明我在生长期的时候没缺东西吃。”
小孩还是不太信的样子,但最终也只是担忧地望着窗外。
另一边的Logos正在烟雾中穿梭,这让他再次不合时宜地回忆起故乡。他的家族有一片水汽充沛的领地,这在现代社会听起来多少有些荒谬,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不是吗?
Logos沿着柏油路上的油漆往前走着,汽车故障后或多或少会有不同于往常的气味。有些时候是血味,有时候则是更无机的味道,这次是机油。他缓慢踱步着,脚步声降到了最低。
“他们没和我们说实话!”
人从车上钻下来,落到地上的时候还有滑落的声音。柏油路上满是泄漏的机油,那些光滑的液体紧紧拥抱着一切能够依附的东西,再泛起多色的光晕。Logos迈过道路施工队偷工减料的成果——路面上的水洼——最后站在撞上树的车辆残骸之前。
“二位言语中所指为何人?”他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请告知于我。”
“你是什么人?”他们恐慌地盯着眼前全身漆黑但举着两支拇指大铅笔的小个子。
Logos这时候才突然发现自己拿错了,虽然用铅笔也能杀人,但不是现在。他只好重新掏了掏口袋,这回对了。那是一把手枪,刚从Mechanist的后座篓里掏出。
“倘若我之言语代表丧钟,那我会为谁?”他用漆黑的枪口对着两个人的脑袋。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还顺势藏了藏他的石膏。那两个人穿着统一制式的服装,Logos总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间没能对上号。
“……我们只是公司职员!你要看我们的职员卡吗?”对面的两个人似乎比他更惊恐些。
这时候一阵风突然吹过,Logos突然回忆起了熟悉感的由来。因为当年Mechanist也有一套类似的衣服。
“沃尔沃特科钦斯基的员工?”
————
Logos再次上车的时候手上很干净。或者说他整个人就和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黑风衣、整齐的头发、兜里的两支铅笔。Mechanist快觉得刚刚那两声枪响是幻听了,除了他后面还多了两个战战兢兢的人。
“你妈妈教你杀人技巧的时候,有想过所谓暗杀的概念是把两个活人带上车吗?”Mechanist倒没阻止另外两个人上车。
“如果我掰断其颈部会让你舒服点吗?”Logos弯腰迈进车厢,后排座位坐不下那么多人,但管他的,他要坐后排。
那两个跟在后面上车的人立刻露出了绝望的表情,他们原本是想逃的,但Logos抓住了他们的领子,其中一个人的裤子上还有弹孔。
“不了……还有找个人坐前面,你们最好把所有事情在三句话内说明白。”Mechanist重新发动起汽车,坐在他边上的人似乎快要哭出来了。
“我……我没想到会这样……主管最初只和我们说跟着你们就行,因为你们是我们的大客户。”
“你们主管的名字是什么?”Mechanist关掉了电台。
坐后排的人同样战战兢兢地报了一个名字。Mechanist没说任何话,Logos知道这是他在回忆任何有关的蛛丝马迹。
“不对,沃尔沃特科钦斯基今年的高级主管没有一个人叫做这个名字。”
“我没必要骗你!”
“你是哪个部门的?”
车内陷入了沉默。
“Logos。”Mechanist没有回头。
Logos又掏出了那把枪,那两个人这下是真的吓哭了。
“车上还有小孩,你们真要在她面前这样吗?!”
“我其实还好……”小孩抱着玩偶缩在角落,她觉得这两个人聒噪,但又有点可怜。
Logos用单手给子弹上了膛。
“你还是说实话吧!”前排的那个人已经哭得鼻涕都掉下来了,
“我说!我说!我们也不知道对方是谁!我们的主管只告诉我们要去见人,对方只说自己是梅兰德基金会。是一个白发的女人!”
“你们是哪个部门的?”Mechanist重复了一遍。
“我们是外包……那个女人和我们说如果能做好就可以转正。”
“最后一个问题。”Mechanist又重新打开电台,今天的音乐电台播的是蓝调。说起来音乐有提高人类阈值的功能,从古时的战舞到如今的军歌都有类似的作用,也不知道蓝调有没有类似的效果,但就Logos看来那两个年轻人已经被吓疯了。
“告诉我湾区最好的文具店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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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chanist最后让这两个人滚下了车。他甚至还特意找了个公交车站,这样这两个人还能滚得更远些。公交车站愈发远离视野,附近甚至还有地铁口,就让人离开的便利性来说,Mechanist其实还是很体贴的。等到窗外的风景差不多完全换了一个风格之后,Logos才重新找了个话题。
“你不畏惧?”他指的是Mechanist不怕那两个人泄密吗?
“过去我在沃尔沃特科钦斯基的时候,劳务派遣人员的人权还没有正职的保洁人员高。”
“或许这与人权无关。”
“比起转正,我更希望他们能有个好归宿,比如拿着经验去做点别的,”Mechanist的手机开着语音播放,指示性的话语正在不断被电子音播报着,“很可惜我也没资格说他们。如果把我你当作垫脚石能使他们的生活更好,那我也无话可说。”
“过往仍在撕咬着你?”Logos用手敲了敲玻璃,孩子已经在驾驶过程中产生的摇晃里昏睡过去了。他看出来那两个人没有撒谎,但也不是什么充满意志的人。世上不缺乏懦夫、胆怯者、半途而废的愚者,只是难免可惜罢了。
“Logos,我一般会让我的学徒不要明知故问,”他再一次让车停下。这次的目的地是某家私人营业的店面,正对着大海、防波堤、海鸥、大桥,你所能想到的最刻板印象里会有的海边风光,“你最好换点别的问题。”
Logos略作思索,最后打了一手安全牌。
“你可供付出的资金是多少?”
Mechanist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在一阵有机的沉默之后,他解开安全带并宣布到:
“绝对供得起一个小学生和一位业余书写爱好者。”
朝圣是什么?按Mechanist的说法是一个阴谋。人花费大量资金和财产,以及一生的时光,最后死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Logos的态度大致与Mechanist的相似。但在语义范畴,这个词如今已经混杂了太多其他的含义。包括对一位业余爱好者来说,到达一家货品准备充分且价格公道的专业店铺或许也是一种朝圣。
这家店貌不惊人,边上开的便利店都比它气派。三个人中的三个人都很自然地推开了门走了进去,随后伫立在了入口。
一进门就是钢笔,巨大的展柜放着价格不一的钢笔。既然当任何物品的性价比超过某个峰值的时候就变成了奢侈品,毫无疑问这里就是奢侈品店的一种。小孩好奇地看着那些在灯光下显得波光粼粼的钢笔,她目前还理解不了价格后面的“0”代表什么。但追求美是人类的本能,这种本能使得她从昏昏欲睡快速醒来。
科技真是日新月异,Mechanist发现有几种材料在过去只在高端行业流通,如今也运用在了文具行业。同时溢价也非常高端,这点倒是古往今来都没有变过。
“你想要一支什么样钢笔,”Mechanist问Logos。
“可供书写即可。”
“你确定?”
“或许你更应当思虑什么样的笔适合一位大力士,”Logos看到了新品架上摆放的钢笔,卖点是使用了工业材料,“相比之下我拥有可选择的余地。”
Mechanist跟着Logos的目光看去,“这种材料的强度差强人意,但有更好的。”
“职人会舍得用在制造钢笔上?”
“我乐意……嘿,Logos,你故意的?”Mechanist回过味来,忍不住用手里的钢笔指着他。
“我很期待你的作品,”Logos悠悠地说,“在此之前请容我随意购入一枚现代工业的结晶。”
Mechanist回敬了一个非常不雅的手势,Logos只是随手从货架上取下了一支量贩式的便宜钢笔,表示他没说谎。那是只黑色的塑料钢笔,就算是只有零花钱的小学生也可以轻松负担得起。
另一边的小孩看花了眼,可见那两个战战兢兢的人并没有说谎。她看不懂笔尖与笔尖的差别,笔身的配重带来的书写差异、还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能要别的吗?”她实在是看不明白了,“这里的东西太多了。”
“你确定不需要钢笔?”Mechanist蹲下去直视那双蓝色的眼睛。
“我选不出来……”
边上的Logos也跟着蹲下去,“你可以从别的要素着手。”
“要素……?”
“比如说挑选一支如你瞳色的钢笔。”
“或者选不出来我们可以看看中性笔和铅笔,”Mechanist很自如地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女孩握着双手对着两个大人显得很局促。
“……我想要一个和你一样的。”
Logos听完一口气差点笑出来,好在他的脸部肌肉一向受控制。不过Mechanist倒是答应得很痛快,“你想要什么颜色的?”
“和我的眼睛一个颜色的,你觉得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Logos闻言立刻起身去摘下相同货架上的钢笔,那是一支有透明绿色塑料外壳的笔,撇开材质,光从外观上甚至有一种近似绿宝石的质感。很可惜它容易坏,但都这个价格了,也很难说难听的话。
“好了,现在我们要去买别的东西。”Mechanist重新站起来。
“还有什么?”
“铅笔、橡皮、书包,一切你可能需要的东西。”Mechanist回忆自己的童年时期,那时候超市会卖种类齐全的文具套装,很可惜的是里面的东西就没那么好用了。
“这些全是一个用途吗?”
“不能完全这样概述……但你说的没错。”
“留下痕迹,消除其存在的需求变应运而生,世间之事大多如此,”Logos在边上跟了一句。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他们就买齐了所有需要的东西。一支崭新的自动铅笔和用来收纳的袋子——Mechanist发誓他没想到会有那么多种类,以及一个简单轻便的书包。Logos和Mechanist的审美实在过于成人,或者说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而女孩又很难做出决定,最后他们只好按照店家推荐的新品来购买。
“Mechanist,我们是否过于张扬了?”结账的时候Logos问Mechanist。
“总比一个工程小孩或者哥特小孩要好些。”Mechanist把自己的信用卡递给营业员,“而且这也是一种伪装。”
“先生您要纸袋吗?”营业员适时开口。
“请给我们一个……不,两个吧,非常感谢……我们现在是不缺钱返乡的同性伴侣,”Mechanist接过小票,看了一眼上面的数目之后又吹了个口哨,“正好适合这日新月异的物价水平。”
“物价水平又是什么?”小孩抓着毛绒玩具。
“大概就是能够生活下去所需要的金钱的平均值,”Mechanist尝试解释了一下,“过高过低都不是好事。你之后可以看我的书,大部分的问题都可以用书里的知识解答。”
最终三个人拎着两袋文具和一个书包踏出了店门。
“其实还挺有趣的不是吗?”Mechanist问剩下两个人。Logos没同意也没反对,他看到了很多新式的文具,以及更多连用处都不明的东西。他还蛮喜欢那摆满一整个展柜的胶带展区,那些胶带上的花纹很童趣,所以他们也给女孩买了几个。但就像刚刚说的,他们也不知道这些胶带对于上学有什么用。
三个人慢悠悠地往停在马路对面的车走去,周末的上午满是行人,其中也不乏带着孩子的家长,这样一看他们和那些行人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这时电话声响起,Mechanist的电话铃声是默认的。Logos记得他的另一台私人机铃声是别的音乐。
“稍等,我接个电话,logos,帮我拿一下东西。”Mechanist把轻一些的那袋交给Logos,总不见得让他单手提重物。然后又比了个口型,表示是陌生来电。
Logos点了点头,拉着小孩站到了一边。
“您好,请问是哪位?”
“是新来的吗?”对面的语气很不耐烦,好像Mechanist才是打电话给他的人。
“胡安·佛朗哥?”Mechanist皱着眉头,很明显之前和对方在家门口的交谈让他十分不适。
“看来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你的情人明显和现代社会格格不入,好在我在登记栏上找到了你的电话。”
“……”
“他和你说过上学的事了?”
“……”
“你是这么沉默的人吗?”
“有话快说。”
大约三分钟后,Mechanist挂了电话,对话过程中他的眉毛一直是紧皱着的。随着电话挂断,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警察让小孩明天去报道,同时还要带上资料,后天直接去上学。你怎么看?”后者倒是简单,重点在于小孩本人准备好了吗?Mechanist不乐观,如果这时候有烟的话他是真的想抽一根了,可惜的是他已经戒烟许多年了。
“或许她正需要如此的契机。”Logos把纸袋还给Mechanist。
“我是不是该乐观点?”
后天意味着他们至少还有一天时间去开足量的药和给小孩做心理建设。上帝在创造世界的时候肯定没想到世界居然是七进制的。
“或许我可以给你请个病假,”Mechanist还在想别的办法,“至少更稳妥些。”
“我觉得我可以……”女孩站在两个人的身旁,过近的动作使她能嗅到Logos身上的香氛味道,她觉得很熟悉,可记忆阻止她回忆起来,“只是去学校的话。”
“但那时候我们没法在你的身旁。”
“你们对我很好,”女孩望着大海,这些景色对她来说是全新的,或许她过去曾见过,问题在于如果立刻忘掉的话,那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即使记不清,我也想回报你们。”
这里靠近海边,偶尔会有开着外放音响驰骋而过的摩托车。刚刚就有一辆飞过去,车主嘶吼着烂俗情歌,歌词大概是“你忘了我,我忘了你,我们是陌生人不会再相遇,噜噜啦啦拉”类似的东西,应景得令人悲伤。Logos用手指有节奏地点着,这不是他在赞同这首歌的节奏,而是正在思考一些别的问题。
女孩的想法和玻璃似的,没有记忆所以纯粹、没有记忆所以简单。主观的偏移和社会的约束于她来说都是不存在的,这反而更可怕了。
“你尚未拥有名讳,”Logos看着女孩倒的绿色眼眸,“于你而言一切都是未知,但你至少需要一个可被铭记的锚点。”
“如果我忘了怎么办?”
“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比你想得要轻易得多,”Mechanist接过话头,“而且也不难。”
“书写、演奏、歌唱、绘画,”Mechanist瞥了一眼女孩,她现在不再盯着大海了,一丝别样的可能性成功调动起了她的好奇心,“你可以用你所有的方法去记录。”
“这是可以的吗?”
“坐在你边上的人就很擅长记录,你可以问问他,”Mechanist把这个难活丢给Logos,“但在此之前有一件事我们必须要做,得决定你叫什么名字。”
“我以前没有名字吗?”
“名讳代表你的身份,而过去的名讳应当由你自己拾起。”
就在女孩挪开视线不久,不远处的海面有一只海鸟正在吃鱼,它自己捕的。没人知道它叫什么,但此刻它正在享受作为水鸟的幸福。
找个新名字这事没那么简单,至少这对于Logos和Mechanist来说不是几小时就能决定的事情。他们急忙赶回住所,资料可以让罗德岛的人准备,但资料也需要一个名字。
“汉莎、温妮、詹妮西丝,还有什么?”Mechanist家有阁楼,阁楼里是各种用不上的东西。但偶尔翻翻倒也能找出些有意义的。比如说现在他就翻出了一本词典,他和Logos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实话光从时间和翻页速度上来看,他们的效率极高。可问题是这玩意不是提出越多就越好。
说实话Mechanist自己都觉得这些名字要多大众就有多大众,几乎到了尴尬的地步。另一边饱读诗书的Logos更是迷茫地补起了关于给孩子取名背后的典故故事,结果就是一头栽了进去。
“现在几点了?”
“15点。”
“等等,已经这个点了?Whitesmith找我开会,”Mechanist赶紧从客厅离开,Whitesmith是工程部的主力——另一个。她和他平常聊起来的也大多都是工程后勤方面的话题,这里面有些甚至是保密项目,Logos很有眼见地不掺和进去,继续默默地阅读希腊神话对姓名取向的影响。
Mechanist开会用的电脑放在卫生间。先申明一下,他并没有对于厕所的怪癖,只是这里的保密性和隔音性最好,即使对方揶揄几句也不至于被Logos听到。他翻开电脑,按照顺序输入密码,最后链接上代理网络才开启通话。
“嗨,Mechanist,没想到你会在这里约我。”画面中的女子打了个招呼,她只露出了脸,但一只眼睛也带着明显的白内障。
“这是应急手段,可以的话我更想在办公室和你亲身交谈。”Mechanist坐在浴室的瓷砖上,“之前的处理方案有结果了吗?”
“有了,你的徒弟比你想得要可靠,”Whitesmith笑眯眯的仿佛她才是格雷伊的老师,“这次只是作为例会,大多数事情都在稳步进行中。”
“他的技术早就可以独立了。”
“可惜大多数时候心态比技术更重要……说起来你多久没休过假了?”
“现在就在休。”
“别这样,我休假的时候可是谁都找不到我的。”
“那是医嘱。”
“有什么区别呢?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在床上休息。”Whitesmith低头看着什么,虽然Mechanist透过屏幕看不见,但他知道她在看自己的脚。一种可悲的基因病打倒了她,发病率极小,但一旦发生就是发生了,世上只有百分百的事实。按照她的想法,她躺上病床只可能是那天被机床碾到了四肢。
“……换个话题吧。”
“抱歉抱歉,知道你不擅长这种话题,那我们换一个,”Whitesmith相当体贴地换了个话题,但明显也没想让Mechanist好过,“当Logos丈夫的感觉如何?”
Mechanist徒劳地张嘴又重新闭上,最后绝望地闭上眼睛,这完全就是自找的。他该知道工程部都是一群神经病,他是、可露希尔是、Whitesmith也是。非得这么突然地提一嘴作为小小的报复之心。
“我真要疯了……我没惹过你吧?”
“你以为你早就想明白了。”
“我没把所有知情者灭口再物理性死亡已经不错了,”Mechanist捂着脑袋,“我该庆幸你们不在我身边吗?”
“别多想,我边上没人,这里是我的宿舍。”
“我知道,他们要是在你边上就不是这个场面了,”Mechanist放下手,他真不知道这算好消息还是怪消息。
“其实已经有关于你们俩的赌局了,我还下了一注。”
“别告诉我内容,我有预感哪个都很不好。”
Whitesmith拍着桌子大笑出声,“你真不想知道?”
“不想,一定要告诉我的话,请在我休假结束后发送定时邮件文件给我。”
“哈哈,真是不解风情!”她继续拍着桌子。
Mechanist耸了耸肩,意思是随你怎么说。Whitesmith又笑了一会儿之后,终于换了个Mechanist能接受的话题。
“对了,还有另外一件事。人事部的那位在催你们给个人资料。”
Mechanist听到这件事就想叹气。
“我们正在尽力而为。Logos太执着于寻找一个有深度的名字……我自己的取名品味你也懂。”
“也是,你把自己最好的朋友叫做不变性原理。你是不是其实挺缺安全感的?”
“我要给你递投诉信了。”
“投诉什么?”
“人身攻击。”
“这是彻头彻尾的诽谤,”Whitesmith指着Mechanist,“但说真的,我听说了女孩的事情,觉得有个故事很适合她。”
Mechanist示意她继续说。
“传说中,智慧女神会握着一把植物,这种植物会使人拥有面对记忆的勇气。”
“智慧女神也兼任勇者?”
“总比懦夫女神好。”
“所以那是什么草?”
“迷迭香。”
“我们的怪力小孩要变成调味料小孩了。”
“多好,简单、可爱,和她原本的名字一样都是植物,但又截然不同。”
Mechanist想了想,或许他根本没有仔细思考,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也没有更好的选项了。他该问问Logos的意见,他有三成把握Logos不会同意。这个猜想让他结束了这场会议。
“我会考虑的。”
“潜台词是什么?”
“潜台词是今天到此为止。”
Mechanist掐断了电脑,厕所地面的瓷砖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少,他关掉电脑后并没有立刻离开。名字、身份,他抹了一把脸,忍不住反省自己是不是投入过多了。他参加这行多久了?事到如今才对任务对象投入过多,是不是显得有点像上了年纪之后的多愁善感,更何况他不老。他说不明白,这些就像是喝酒之后的胡话,自然而然就吐了出来。
他带着东西走了出去,但还是先在厕所门前站了会。就像是去酒吧大吐特吐一顿之后,站在门口散散味一样。说实话他家的厕所卫生管理挺不错的,一方面是断水了十多年,另一方面是Logos在厕所扔了个香薰,气味的存在感不大但有效。
他站了大概三分钟,直到身后的尾椎骨又开始疼了之后才重新迈开步伐走向爬往阁楼的梯子。
“Logos,小孩的名字叫迷迭香如何?”他举着电脑抬头问那个依旧低头看书的男人。他没法透过阁楼的小小窗口看到Logos的身影,但对方很实在地回给他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
“什么?”男人探出个头,一些灰尘随着他的动作落在地上。Mechanist总觉得今天下午的光线太好,显得对方不像是在灰头土脸地理书架,而是哪里来的精灵王子。
“孩子的名字。”
“噢……”Logos像是才反应过来,“智慧女神的香料,足以使人拥有直面不可捉摸记忆的勇气。”
“怎么你们都知道这个故事。”
“Whitessmith曾经同我讲过,”Logos从阁楼的梯子爬下来,他的身手算不上矫健,长风衣还被勾住了。
“你说她是不是计划这件事很久了?”Mechanist抬手抚掉Logos的长风衣后摆,对方看起来总算没那么像一只翘起尾巴的乌鸦了。
“兴许是。在此之前我们应当获得孩童的首肯。”
说的也是,问问小孩本人的想法比什么都重要。两个人拿上东西,接着一路往下走。原先Logos睡觉的房间现在让给了孩子,没人知道她现在在里面做什么。
“孩子,你是否有闲暇来洽谈关于自我的定义?”Logos敲了敲门,Mechanist在他的身后不赞同地皱眉,这话繁复得像是从中世纪坟地里爬出来的僵尸才会说的。
门后的小孩没有回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Mechanist莫名想起了他们出外勤的日子,他站在前面,Logos在后面。
“如果你能改掉你的措辞,我们的效率至少能提升一个点,”Mechanist盯着门把,强制破门固然可行,但青春期的复杂要求还是能满足就最好满足吧,“并且她很可能没听懂。”
Logos深呼吸一口气,他不太擅长从大人的角度照顾小孩,因为他是他整个家族里最小的。这并不是说他不成熟或是孩童心智,只是没那么像大人罢了。
Mechanist也敲了敲门。
“小孩,你醒着吗?”
随即门啪嗒一声开了,孩子抱着一本书正站在那里。
“我醒着……”
她抱着的是一本幼儿物理学科普书。
“书里没说自我定义是什么。”
自我定义肯定不在物理学书籍里,这玩意抽象得和爱与勇气有的一拼。Logos看到地面上满是书籍,与此同时书架上方一排空空如也。
“我不小心把书弄下来了……”女孩解释道。但和混乱的地上不同,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文具,她还特意给每支笔留了间距。
“我们可进入一览吗?”Logos问小孩,也是替被书籍拦住的Mechanist问。
“一定要进来吗?”小孩把书本抱得更紧了些。
其实倒没有说一定要进去,但你看,小孩的衣服穿得皱皱的,地上全是书,如果他和Mechanist是很有控制欲的家长,他们已经会叫警察去强制开门了。
“站在门口也可以,”Mechanist主动说。Logos其实很想帮她收拾一下屋子,但屋主说无所谓,他也可以无所谓。过去的无数次他都是像这样忽视Mechanist的桌面,再找个时间替他稍微收拾掉一点。
“那你们有什么事吗?”
“我们决定好了你的新名字,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这和我的自我定义有关吗?我只在书里找到了物理定义。”
“可以认为是一种包含关系。”
“噢……”女孩又没懂。
Logos忍不住漏出了两个音,他的表情倒还是没有变化的平直,“一个百分点?”
“总而言之,你想接受迷迭香这个名字吗?”Mechanist用手肘捅了一把Logos,意思是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虽说追诉期还没过。
“为什么?”
“你是指什么?”
“为什么要给我起名字?我做梦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称呼。”女孩站在门的另一边,Logos在许多文学作品里见过这种表现手法。两个想法站在门的对面,最后一方走进去,或者门被关上,作为意象来说经典得和堂吉诃德差不多。
“因为你不是实验品,”Logos垂着眼睛看到小孩脚边的书,书面上的标题给他了一些灵感,“这违背天性和伦理,既然你已经遗忘了那段过往就应当拥有一个全新的名字。”
那是Mechanist小时候买的实验生物介绍,从小白鼠到兔子,最后是人类,可以说一应俱全到了不适合幼儿阅读的程度。书主人就站在Logos的边上,所以他很快也发现了这一点,趁小孩还没注意赶紧把那本书往里踹了一些。
“我的新名字是什么?……我不想要太糟糕的名字。”好在对方还没发现。
“Rosmontis,需要我书写给你看吗?”不知不觉间Logos已经踏入了房间,他将剩的那只手抚在墙上。
“可以吗?”
Logos跨过一叠书,又把自己的手放在书桌上,“有何不可?”
“但这些笔是可以用的吗?”
“它们是你的。”
另一边的Mechanist在捡起书籍,他小时候的阅读量很大,大多数都是科普书籍,可真正的科学总是无人性的。他还记得市区的儿科医生告诫他不要刺激小孩的神经,他也只能从自己的经验里挑出一些带有血腥画面的书,再塞到书架的最上方。
小孩皱着眉头,她意识到自己又忘了什么,就像她记不清自己的身边为什么有那么多书,但怎么看这里都只有她,所以她才会说是她把书弄下来的。
Logos站在整整齐齐的文具面前,“这些都属于你,也该由你赐予我使用的权力。”
“你能用那只绿色的笔吗?”
“当然。”Logos拿起那支笔,他左右手都能写字,只是左手用得没那么多。又单手拧开笔身。笔里没有墨,但单手开墨水瓶还是有点难度的,他尝试放下笔去抵住墨水瓶,然后什么事都没发生。
“Mechanist。”他只好转身去求助那个正在往书架里塞书的人。
随后Mechanist无言地挤进两个人的缝隙中,这并非意味着他有沉默寡言的性格,而是他多少有点心虚。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多生物类型的书籍,在他接过Logos递来的墨水瓶时,他依旧在思考这个问题。
Mechanist很轻松地就拧开了瓶子,新墨水瓶因为制作工艺的缘故在打开时发出清脆的声音。话说回来,单手开墨水瓶很困难,但单手用吸墨器还是可以的,Logos旋开了。墨水逐渐填满透明的墨囊,女孩好奇地盯着那些深色的液体。
Logos拿起那只灌好墨的钢笔,他写字的动作是特别学过的,即使站着写字,端笔的姿态也优雅得像一位用蘸水笔的古典贵族。更何况他的左右手都能写字。
“Rosmontis,智慧女神的香料,”他在便签纸上写下一串字符,便签纸也是女孩的。上面还有一些童趣的花纹。
“我也可以试试吗?”她对名字的寓意感到了本能的喜爱。
Logos把笔递给她,又拖出书桌的椅子。得感谢Mechanist的不懈努力,他拖椅子的时候不至于担心椅子撞到书籍。
人的新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诞生是一个过程,胚胎是无名的肉块,人的起源始于姓名。新生的Rosmontis紧张地握住她的钢笔,她不想弄坏钢笔,可不握紧笔又没法好好写字。随后一支更大的手抚在她的手背上,那是Mechanist的右手,是的,毕竟Logos的右手现在是块石膏。
“你可以用力,”Mechanist教她放下力道,“损坏的东西可以修补。”
女孩皱着眉头写下第一个字母,她当然会写字,她不会忘记自己学会的东西,她只是缺乏感受刺激的器官。外界的表象经过大脑的处理才会变成神经上的刺激,而她的那部分脑器官已经变成了冰冷的无机物。
Mechanist自己的字带着利索的连体,他很久没有一笔一划地写过字了。Logos也挤在一旁看那个长长的单词经由一只稚嫩的手被书写出来。那支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夏秋交际之际的一天,她第一次成功写下了自己的新名字。
她凝视着那串字符,那串字符也回望着她。
Mechanist松开了手,Logos给他一个自豪的眼神,这让他很不舒服,仿佛过于感性的场合会让他过敏。但Logos没有给Mechanist更多信号,而是很快地动起了手把那些笔放进笔袋里,这又反过来让Mechanist觉得失落。那失落一瞬间就划了过去,像是用人用他的大脑划了根湿漉漉的火柴,相比之下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宣布,虽然是他刚刚才想到的。
“Rosmontis,我会给你一个小型终端,你可以在上面书写一切自己不想忘记的事情,”Mechanist向她承诺,而Logos正把塞得满满的笔袋放在桌上,桌上显得空荡荡的,但这样更好。
在确定好名字之后,Mechanist又用卧室的座机联系到了凯尔希。他告诉凯尔希孩子的假名,姓氏可以暂时跟他的。凯尔希没有对此作评价,只是问Mechanist之前是不是联系了Whitesmith。
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接受过Whitesmith的神秘小知识课堂。Mechanist心想。
“Rosmontis的事越少的人知道越好,”凯尔希的语气向来冷淡,但这不代表她没有感情或者是担忧的事情,“洛肯水箱的背后是国防部,为了多数而牺牲少数似乎是人类的命运,但实质上这是一种怯懦。”
“是,我们都知道。”
“其中还有沃尔沃特科钦斯基和莱茵生命的影子,Mechanist,你的过去在这场没有硝烟的争夺中所能代表的比你想得要多。”
“凯尔希医生,我当年的权限没法触及沃司的投资流向,”他不是想辩解什么,“实际上员工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可抛弃的棋子。”
“当年也曾有过针对你的暗杀事件,这件事后来被Logos解决了。”
Mechanist沉默了,他知道凯尔希在这时候提起Logos的名字是为了什么。
“Logos在你的边上吗?把通话转给他,”凯尔希似乎在某个嘈杂的环境里,后面还能听见阿米娅在大喊:博士你没事吧?Mechanist莫名觉得挫败,这种挫败并非出于凯尔希展现出的担忧伤到了他的自尊,甚至他自己都说不明白。他捂着话筒,Logos就在楼下。
“Logos,凯尔希找你。”他对着楼下大喊,大概过了半分钟,Logos踩着楼梯走了上来,他接过电话话筒。Mechanist知道自己该走了,但Logos一边和凯尔希交流扯住了Mechanist的衣角。
“嘿,”Mechanist盯着被Logos用肩膀夹在颈部的电话话筒,“我有要事。”
Logos垂着眼睛,他经常垂着眼睛,仿佛地面上的东西比悬浮于空中的眼睛们更重要,他做了个口型。
很遗憾的是Mechanist看懂了,那句话的意思是“你当留下。”同时对方无师自通地打开了外放功能,Mechanist记得Logos不太会用电子设备,这给他带来了不亚于自家的宠物会开门级别的惊吓。
“我不愿意赘述过多,这片土地与那个孩子和Mechanist有过多的关联,你从那片河谷出身自然清楚人与故土之间有多难分割。”凯尔希背后的嘈杂声音变轻了,她大概是找个安静的地方,“我相信我的员工,也相信你们能处理好,问题在于这件事背后的势力究竟只是为了那个孩子,还是有更多的目的?”
“人与土壤只有在逝去之时才会融为一体,文化的吞咽也并非野蛮的行径。人无法选择新生,却有资格迈向熟悉的土壤,”Logos松开Mechanist的衣角并将电话线绕在自己的石膏上,“凯尔希医生,我悉知一切您所担忧。”
凯尔希敲着她那边的桌子,“沃尔沃特科钦斯基继承了它在草原上的血统,不择手段并收获了成果。”
“这对于我的血脉来说也一样,”Logos抬眼看向Mechanist,他的眼睛是红色的,但很暗,不仔细看的时候和棕色几乎没有区别。
在几句没有营养的对话之后,这通电话终于迎来了挂断。
我那么值得你的信赖?Mechanist想这样问,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他的前司臭名昭著到一种在业界无所不知的程度,但正如王尔德滥情,他因多情而写下的巧言令色也为人所喜爱。Mechanist就是被大公司名头骗去的人之一。等他好不容易干出头的时候,反而跑路了。
当然这些在此刻都不必赘述。
“你想吃什么晚饭?”他问眼前的俊美男人。
我们的河谷阿多尼斯摇了摇头,“别是披萨。”Logos不想再吃披萨了,他在这里待了一周不到,现在已经对于快餐品类感到一种疲惫。披萨、各种各样的三明治、汉堡、沙拉,然后就没了,丰富的物产明显没有给这里的人带来丰富的文化。
“今天晚饭我亲自做,我不会做披萨,”Mechanist抓了抓头发。随后两个人一起下了楼。
“我曾认为你不善炊事。”
“你不是第一个人,但对一个穷学生来说,做些吃不死自己的东西是很重要的。”Mechanist站在冰箱前说,他们买了很多预制菜和冷冻肉类,但Logos在自然中长大的舌头快要撑不住糖油混合物的轰炸了。这和出任务的时候还有点不一样,至少他们现在还有得挑,“玉米卷饼可以吗?”
Mechanist的爱心晚饭是卷饼配蔬菜和炖肉。他的智慧或许就在炖肉的方法中体现,一锅混乱的原料在经过特殊的方法之后,倒也有些样子了。
“我并无忌口。”
Mechanist情绪不明地笑了两声。Logos知道他是记起了他们尝试下酒菜的日子,有次他们试了内脏,说实话那内脏可太内脏了,像是古老传说中食人魔刚从猎物的胸膛里掏出来的东西。后来他们尝试了很多东西,都没有那次的内脏来得让人印象深刻。
“这次没有内脏,”他往锅里扔了把干香料,也是之前去超市买的,“Logos,你有想过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你邀请了我。”
“真体面。”Mechanist舀出一勺带着肉块的汤,直接把勺子递给Logos,“尝尝。”
Logos没怎么犹豫就吃了下去,随后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你不吃辣?”Mechanist没想到这茬。
Logos摇着头把那勺汤吃完了,这里的摇头表示肯定意,“你的调味过于强烈……”
“我会往里面死命加奶油和土豆的,”Mechanist把汤勺扔回锅里,“你可以去喝点牛奶。”
“听起来你把我当作孩童。”
“我可以做一锅更成人的菜肴,随后你会发现你还没外面的那个孩子能吃辣。”他单手插兜地搅着汤锅,“这锅汤里有Rosmontis,她会喜欢的。”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后,Mechanist把锅端到桌上。孩子自己从屋里跑了出来,她刚刚还在练自己的名字,现在已经写得很好了,即使忘掉,但身体还记得。
说起来土豆配牛肉是一张保守且稳定的好牌,具体有多好呢?就在Mechanist又往汤上面撒了把香料的时候,Rosmontis对他说了一句话。
“妈妈。”
当然,Mechanist不是影视作品里专职厨房的角色,他即使披着围裙也和母亲的形象差之甚远。最重要的是底层代码不对,目前还没有胚胎从他的肚子里出来过。
“我不是你的母亲,”Mechanist有些硬邦邦地回答Rosmontis,好在Logos没有笑,否则他真的要跳窗逃跑了。之前从来没人用母亲来评价过Mechanist,再生父母倒是有人说过,主要是给人安装假肢的时候。
“可是我感受到了你切土豆给我吃的样子,”她用的动词很奇怪。
Mechanist和Logos毕竟是聪明人,他们意识到了这是眼前这个孩子的本能和记忆关联了起来。
“不是所有给你炖土豆的人都是母亲,”Mechanist微不足道地叹了一口气,“否则就连你旁边的人都能当我妈。”
Logos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在肯定自己确实是Mechanist的母亲,还是在否定他给Mechanist切过土豆一事。
晚饭,洗漱,睡觉,早饭,这是在去报道之前的前序步骤,该感叹好在这个孩子还知道怎么洗澡,至少他们不至于和异性小孩在同一个密闭空间里。但随之到来的是另一个问题。因为Mechanist的儿时房屋让给了Rosmontis,所以昨晚他和Logos睡在一屋。
“这是何意?”Logos躺在床上。
“睡硬地板对我的腰好,”Mechanist躺在地上,“你知道我有些腰肌劳损。”
“或许你该看医生。”
“医生会让我去做康复,可你知道的,她的仪器都是我维修的。”卧室的地板是木制的没浴室的那么冷。
Logos觉得Mechanist没说实话,他翻了个身想看Mechanist的表情,只听到了轻微的呼吸声,那他也没法说别的。他大概能猜到凯尔希对Mechanist说了什么,关于早年间的那场暗杀事件他从没和Mechanist讲过,在他的理解里这属于举手之劳,可笑程度和下午那两个可怜的职员没区别。
Logos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再看见的还是天花板,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比较好,还是睡觉吧。
过了几个小时就是早晨,Logos醒来的时候Mechanist已经直起身子开始叹气了。
“早上好。”
“晨安,”和Mechanist那副绝望的样子不同,Logos看起来就正常多了,这大概就是床具被创造出来的理由,“你今晚或许还是该上床。”
“我记得你的家族会在床上袭击异性,”Mechanist试图开玩笑,但是坚硬的地板缝夹住了他的头发,害他一大清早全身都疼。
“不止是异性,”Logos掀开被子。
“……”Mechanist闭上嘴,意识到这个玩笑真不象样的。
“我不会袭击你。”Logos又补充了一句,“那些都是已逝去之物。”
“……你是指人还是传统?”
“二者皆是。”
顺便一提早饭就又是昨晚的剩菜。他们还从冰箱里掏出几个冷冻面包,配着吃刚刚好。Mechanist会用锅子煎面包,他做饭的方式不像不择手段的穷学生,而是像年代早一些的家庭做法。
“我们要去干什么?”Rosmontis问两个大人。
Mechanist在咀嚼面包顺便画蓝图,他昨天刚答应要给迷迭香一个留言板,但给他的工期给得不多。所以这事只能Logos来回答。
“去知识的殿堂。”Logos正在喝咖啡,这咖啡之前被评价为泔水,难喝到极致之后还有点让人着迷。
Mechanist还在咀嚼他的面包,但也同时咳嗽了一下,他拼命地把那团小麦混合物往喉咙里塞,最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亲爱的,你问他的话,大多数时间都只能得到这样的答案,”Mechanist把自己的终端放在桌上,顺势揶揄了Logos,“你要去上学,我们早上会送你去学校,下午再回去。”
“为什么?”
“为了维护政策的纯洁性,也就是像你这样的小孩的权益,”Mechanist粗糙地解释了一番,“我离开这里多少年了,这地方还是没变过。”
最后等三个人走出家门的时候又过了一个小时。
只是走去学校的话,似乎还不至于到要开车的地步,学校距离这里大概走路5分钟的程度。秋天到了,路上没什么行人,所有人似乎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急急忙忙地走着。道路两旁的泡桐叶掉了下来变成落叶堆的一员。
学校在镇中心,门口只有唯一一个值班人员。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保安人员,那是胡安·佛朗哥。Logos莫名觉得身旁的人紧张了一瞬,但这种感觉玄之又玄,所以他又保持了沉默。他悠悠地在想如果自己想要入侵这所学校,或许会尝试翻墙,因为这里没有电网。
“我有时候真怀疑你的情人到底有没有通过语言审查,”胡安穿着他的警察制服站在校门口,与此同时还握着一把钥匙。
“你再这样诋毁他,我保证你下次会死在某次意外事故里,”Mechanist走上去,像只炸毛的猫一样故意把手插在口袋里,显得自己很庞大的样子。事实上也正是如此,他比Logos高一大截,比眼前的拉美裔也高小半个头,怎么看都不好惹的样子。
“干什么?你要诅咒我?”移民警察的语言素养明显不以在场人员为偏移。Rosmontis往Logos的身后躲了躲,她有些怕生,也可能单纯是这个大人不太友善。孩童和动物几乎没区别,更何况一个大脑有损伤的小孩。
这所小学从外观上来看还不错。校门口上立着校名的牌子,字体是通用的,很明显没有任何美术加工。校区也不算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他们能看见塑胶操场。
“兴许您可以带领我们参观一下知识的殿堂?”Logos任由小孩躲在他的风衣下,就像是一位企鹅父亲正双腿夹着小孩走路。
那个移民警察立刻露出一副被噎住的表情,或许平常根本没人对他那么客气。
“你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他相当没好气地说,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转身去开了校门。这里的校门倒是开得很顺滑,没有吱呀声,说明平常就有人在保养。
“好了,欢迎来到本区域最后一所公立小学,”移民警察把钥匙塞回兜里,“还有那个穿风衣的,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Logos更倾向于那是一场强买强卖,不过殡葬业是他整个家族的老本行,所以倒也不算是亏本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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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民警察带他们直径上楼,既没有介绍这所学校过去的历史,也没有谈论教学水平。这所学校在墙上挂了过去的校友,其中有几位杰出人士,Logos在里面看到个长得有点像边上这人的,但过的太快,他不确定是不是本人。
“我知道这种人”,Mechanist很小声地和Logos说,“在我过去的同僚里就有被留学中介收了高额费用,最后去读了地方私立的人。”
“那人仍成为了你的同僚?”Logos缓慢地往上挪动,因为他还要等迷迭香一起跟上来。
“是的,他既然有能力付得起高额中介费,也自然有能力去大公司。”
Logos很快意识到他说的同僚不是指罗德岛的,而是沃尔沃特科钦斯基的同事。
“抱歉,我没想到会提起你所悲哀之事。”
“什么?不,那个人没撑过试用期就走了,也不知道现在在哪,”Mechanist没想把话题带往特别悲伤的方向,“那家伙钱多但人可不傻。”
最后四个人站停在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光从外观看就和其他办公室不一样,这甚至是双开门的。
“现在里面是本学校的校长,”移民警察敲了敲那两扇门的其中一扇,“你们要说服她给你们一份入学书并保证这孩子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我更希望她不要给这孩子造成什么问题,”Mechanist说这话发自肺腑,“我以前就在这里读书,谁都不喜欢这校长。”
“你从未和我谈及此事,”Logos把孩子往前推了推,但孩子还是想当小企鹅。
“你看,我也一样,从小地方出身,但我和那家伙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我没那么聪明,”Mechanist握住门把手,随后往下一掰,“现在我们扯平了,下次记得和我聊聊那次暗杀。”
校长明显换人了,坐在门后面的是一位比他们两人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女性。门外的移民警察听见了里面椅子的挪动声,喊了一句那他就先走了,随后把校门钥匙挂在了门把手上。在一阵短暂的寒暄后和纸张翻阅的声音之后,女子直接开门见山地说:
“我有收到胡安给的推荐。我认为她可以入院。”
“呃,就这样?”
“不然怎么样?这里是缺生源的小镇小学,我们一共就只有7个老师,倒不如说你们能愿意来我已经很高兴了,”她又翻了一眼资料,这些是罗德岛的人事部昨天刚变出来的,祈祷上面没有什么大问题,“没必要太拘谨,我相信这孩子能好好融入集体的,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实际上她需要每天吃药,不能有太剧烈的运动,并且记性不太好,”Mechanist不是想贬低女孩,但这是事实。
“当然,我理解您的意思,但她拥有接收教育的权力,而我们这里一个年级总共只有30位学生,对于老师来说也能更方便地帮助她。相信您在常春藤联盟的时候在呼吸自由的同时,也有过更多的迷茫。”年轻的女士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随后在上面签了字,“这是入学书,校服需要自费购买,就在镇中心的超市。”
Logos接过那张纸,他右手的石膏似乎对整个结果没有造成一点影响。
“女士,您似乎很焦躁。”
“是的,实际上如果今年不招满30个人我们就要废校,”那位年轻的女士哈哈大笑,“但现在你们来了,我们有31个学生了,甚至超额完成了教育局的目标。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什么时候缴费?”
“等明天教务处上班,到时候我们会先带小朋友去认识所有老师。”
小孩全程没说话,她好奇地观察整个办公室,一只鸽子落在年轻校长背后的窗台上。她记住了鸽子的叫声,咕咕咕,然后又立刻忘记了。但她喜欢窗外的动物,这使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里。等到校长站起来,那只鸽子被吓走。她的大人们也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Rosmontis,你明天就要来这里了。”
被称为“校长”的那位女士对着她小幅度且快速地摇手,“Rosmontis吗?你有一个可爱的名字。”
Rosmontis对着她眨了眨眼睛,又重新缩回了两个人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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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下一站是镇中心的小超市,私人经验的超市缺乏管理经验,门口摆满了空的塑料框,几只流浪猫在门口舔爪子但是不抓逃窜的老鼠。Mechanist以前带Logos去买过酒。里面只有几种比较出名的酒,但也够喝了。现在再去一次,三个人在昏暗的灯光里等老板在库房翻找校服。
最开始的对话是这样的。
“我需要她能穿的校服。”Mechanist把胳膊支在玻璃柜台上,Rosmontis也想这样,但她的个子不够,只好在柜台上露出一双眼睛。
“小学生?”
“显而易见,”Logos接着说。
“我们可没有给富人阶级穿的校服,”老板摘下她那带着油污的墨镜,是一位看起来不太好惹的老太太。
“他在殡仪馆工作,我是新来的维修工,”Mechanist支在柜台上的姿势看起来对他的腰很不好,Logos发自内心地担忧那几块骨头和肌肉,“我们前两天还来买过酒。”
“哈哈,我开玩笑的,你们当时买了最后两箱‘马尿’,下次换点好的。”老板摆了摆手,“我记得库存还有她能穿的码,能等吗?”
“当然。”Mechanist重新直起身体,Rosmontis立刻躲到他的身后,仿佛一读浑然天成的要塞。
对话结束,Logos正在拿着柜台的保险套端详,Mechanist看得快要起了鸡皮疙瘩,但问题是他又没资格劝人放下手里的东西。他和Logos都是成年人,甚至还有婚姻关系,所以别像个异性恋一样大喊大叫。
“当今人类对于外物的包装实乃精细,”Logos似乎只是被那闪亮的外包装吸引了目光,他很快又放了回去。
“说得好像你没有活在现代,”
“我活在世上并非全知全能,”Logos又打量起那些五彩斑斓的薄荷糖,但那些都是Mechanist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吃厌的东西。
“嘿,你是信教的吗?”老板拿着一袋用透明袋装着的衣物,衣物涵盖了四季,棉的材质不会反光只是告知着至少这几件衣服的质量还算过关。
他?他不信教,Mechanist可以斩钉截铁地说。这家伙只信他老家的那些乡土传说,女妖会敲碎别人的后脑勺,食人魔会从雪原的地平线踱步而来,他们是传说中的勇者,只为拯救一个儿童而来。这些完全构不成宗教的要素,充其量叫做文化传统。
但他不能替人回答问题。
“是的,我信教,”Logos握着手,好像自己真的是一位宗教人士。
“噢……或许你可以带着你丈夫参加我们周末的教会,附近的人都会去,你安心这里的人没空搞那些歧视,”黢黑且布满褶皱的超市老板笑起来像是个漏风的箱子,至少是个善良的箱子,“教堂在隔壁镇,总之有空可以去。”
“谢了,多少钱?”
老板比了个数。
“这个价格只能刷卡了,”Mechanist又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他对校服的价格确实有些吃惊,但仔细想想,一所快要倒闭的学校靠校服赚点外快也不是难以理解的事情。
“我们这里有刷卡机,还支持赊账,”老板继续嘿嘿笑着,“看在教友的份上我可以打7折。”
“不,六五折,这个价格刚好可以给学生安个新的饮水机。”
“也许他们不缺饮水机。”
“那就做点别的,做点触手可及的事,我是做工程的,我很清楚什么东西要什么成本,”他把信用卡递过去。
老板盯着那张平平无奇的信用卡,上面还是今年银行新出的通用卡面。
“好吧,你说得对,但你也该给你的配偶一点选择权。”
Logos适时流露出一点清澈的愚蠢,就像是电视剧里面那些漂亮但没有脑子的角色,通常是作为某个性格鲜明者的配偶出现。“我无别意,按我丈夫说的就好。”他说得真诚,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始祷告主的仁慈。
Mechanist尬笑了两声,他快受不了了,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和Logos之间有如此深的交集,好像他们是带小孩来度蜜月的同性伴侣,他现在只期望这老板快把卡塞进刷卡机里,然后所有人看在这笔巨款的份上都给他闭嘴吧。
周一很快到来,不比马上就来的电视节目慢多少,所以我们的休息时间是社会的广告时间吗?Logos不这样认为。他走向玄关只为打开门,今天是Rosmontis的入学日,他们没做任何庆祝。Mechanist拽着外套早早出门上班去了,按他的说法其实是为了偷拿做终端的材料,所以早起去开门。
Rosmontis还是没有味觉,但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她会说面包太硬了或者是黄油加多了有点腻。Logos和Mechanist尊重病号的所有选择,这是他们应该做的。应急药物用保鲜袋放在她的书包里。另外,让小孩在所有同学的面前注射药剂还是太超过了,所以他们会在早上就给她喂药。
“你会每天都送我去学校吗?”
“不,在名为休息的缝隙内你不必去知识的殿堂。”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Rosmontis背起自己的书包,里面目前还没有书本。
这真是个艰难的问题,作为大人的Logos只能回答否定,没有什么人一直会在一起,他和Mechanist也是。但这个惨痛的教训有必要让孩子知道吗?回忆一下,他的母亲是怎么教自己死亡这个概念的。好吧,他一时没想起来,真对不起母亲。
他打开门把孩子往外推了推。
“等我回忆起答案我就会告知你,”他姑且是这样说的,随后打开了门。在踏出家门的那一刻他回味了一下,总觉得过去Mechanist也说过类似的话。如果Mechanist在的话他会说这完全是既视感使然的诽谤。
马上快步入十一月了,街上已经有人摆起了万圣节装饰。他和女孩从出门到学校门口,至少有看到五个咧着嘴的塑料南瓜和数不清的蝙蝠还有蜘蛛。他怎么不知道这里有这么多热爱节日的住民,街道变成了一大片刻板印象的墓地。
学校门口有一位老师正在等候。她不停地推着眼镜显得很紧张。
“贵安,”Logos说。
“噢,是的,嗨,哈哈,抱歉我有点紧张,”她不停地说着话来掩饰自己缩成一团的大脑,可惜作用不大,她看起来更紧张了。
“您是?”
“教导处的老师、会计、审计,是的,都是我,抱歉,你长得很漂亮,我不知道我说的话有没有冒犯到你。”她语无伦次地比划着。
“是什么让你这么害怕?”或许是对方的神态实在是太紧绷了,连Rosmontis都忍不住同情起了她,“是我还是他?”
很可惜的是那位女教师突然狠狠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并接连发出不成形的句子,吓得Rosmontis往后退了一步。大概过了20秒,她终于放下手,像是调整好了心态。
“我们能重来一次吗?”她战战兢兢地说。
“您是指?”
“自我介绍的部分,求你了。”
好的,重来一次,格蕾·罗德里格斯,没有中间名,是学校的老师。她会带他们去拿书、付学费以及走进教室。如果换个视角,更贴近一下这位戴着眼镜的可怜女人会发现她的崩溃很简单,她只是稍微有点羞愧,关于她站在校门口只为了向家长伸手要钱这件事。
她家是宗教家庭,助人为乐是刻在教律里的。可惜神想办法解释了同性恋,却没办法比资本论更好地解释社会。Logos握着孩子的手跟着教师走进学校,一如昨日被那位移民警察带着一样。但这次比昨天好,她侃侃而谈关于这所公办学校的历史,以及优秀校友,其中最出名的是那位靠自己拿奖学金拉赞助考上常春藤联盟的疯子——Logos和Rosmontis都认识。
“呃,所以您确认要支付书本费以及学费,对吧,”目的地是教务处办公室,只有一个工位,边上就是校长室。里面乱糟糟的,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宣传材料和资料册,Logos甚至跨过一个廉价的奖杯,上面写着送给本校赛跑第一名。
Logos给了个肯定的回答,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信用卡。刷卡的过程很快,滴滴一下就结束了,也没什么技术含量,即使是Logos这种电子杀手也很少会把事情搞砸。Logos盯着收据单,最后签了个字。他签的是Mechanist的名字,问题不大,反正写到最后都会很潦草,他正好很擅长模仿笔迹。
接着是去领教科书,数字、符号、文学、绘画,一切的基础是书写。他替小女孩抱着书,那些书不重,甚至有点太薄了。
“你想去参观教室吗?”罗德里格斯看起来好多了,她又推了一下眼镜,“或者是去试听一下课程。”
Rosmontis求助似地看着大人,她不太清楚这背后代表的含义。而Logos另有打算。
“抱歉,在那之前我可以同负责人尝试交流吗?”他按照经验提问。
“负责人?噢,你是说班主任是吧!跟我来,”罗德里格斯立刻小跑在他们前面,招了招手。
————
Logos不是没有经历过混乱的场面,甚至其中也有不少违反常识的情况,例如邪恶的集会。但很明显眼前的班级安静过头了,只有十个学生,其中一半都在睡觉,还有一半在昏昏欲睡。按照常理,孩童总是充满无谓的活力。
“现在是午餐时间,”罗德里格斯看了眼手表,“可以睡觉。”
接着教室里面有个学生站起来问问题。罗德里格斯只好闭上了嘴。这太尴尬了。讲台上的老师在讲社会科学,目前正谈论到资本运作——Logos自己都没太明白。Mechanist曾经在某次醉酒中与Logos说社会科学是一门如果按照科学来解读,将会变得极其艰涩的学科。
【为何?】
【因为人与人之间没有润滑油】,哥伦比亚人当时打了个嗝,继续傻笑着,他那天喝了非常多的酒,多到破天荒的程度,【而社会正是如此依循着无法囊括的摩擦力而强硬行进。】
下课铃响了,里面的学生立刻如同冬眠复苏的熊一般鱼跃而起。唯一一个在提问的学生只好坐下,他往窗外望去看到了Rosmontis和Logos,随后很做作地扭头趴在桌上。
班主任是位光头男子,他急忙跑出来,皮鞋踩得地板劈里啪啦。
“这位是转学来的Rosmontis和她的家长Logos,”罗德里格斯抬着手介绍她那难能可贵的客人,“这位是乔治老师。”
“贵安。”他点点头。
乔治反倒是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脑袋很谨慎地问了一句,“我该称呼您为先生还是女士?抑或是非二元性别称呼?”
Logos顿了顿,“先生就好。”
其实女士也可以,他小时候是穿裙子长大的。但这不是重点。他轻轻地推了推Rosmontis,老乔治夸她有一个漂亮的书包,或许是因为他的侧重点不在于外表,这让小孩没那么拘谨地往前走了一步。
“她正在接受治疗。”Logos补充了一句。
“理解,理解,校长已经和我说过了,”乔治用拳头打了打胸口,“我的母亲生了很久的病,我知道怎么对待病号。”
他真的清楚吗?Logos姑且在这里留一个友善的问号。但他选择信任,这是他的好习惯。今天还不是正式授课的日子,他们也就是参观一下,虽说结果而言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所以他和那位老师握了握手。
在出校门的时候Logos第一次正式看那扇荣誉校友墙,年轻的Mechanist戴着水桶,上面用油漆画着一张笑脸。他那喝醉酒后一边傻笑一边打嗝的声音跨过时空来到Logos的耳畔。他发现自己虽说记不清母亲的所言所想,至少当时Mechanist并没有避讳死亡,也承认了离别客观存在。所以他也如实说了当年某段对话的摘录。
“离别是必然,但此刻我们正在一起。”他对着空荡荡的楼梯间与白头发的少女说。
“哪怕我记不清了?”Rosmontis跟着他下楼梯,她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用的是踮脚的走法。
“哪怕你我终将消失,我们此刻也仍在一起,”
新的生活要来了。说起来当时Mechanist的原话是什么?他说的是这一切都不重要,随后挽住Logos给他灌了满满一大杯的啤酒。
参观之旅结束之后,Logos和Rosmontis站在校门口。路上依旧时不时有车经过,间或有泄露出来的电台声。几位路人聚集在一起聊天,似乎是附近退休的老人和学生。现在甚至没到中午,太阳将上天空的中央,但也只是即将。
Logos抬着左手挡了挡阳光,Rosmontis目前还没有享受过休息日,他们手忙脚乱地度过了一周,现在是难能可贵的周一休息时间,他甚至还翘班了。
“你是想归家亦或是我们做些别的?”
小孩又拽着Logos的黑风衣,她发现对方不会拒绝她拽着他的风衣,甚至对此有种乐见其成的态度。
“我不知道……”
Logos想了想之后换了个说法,“你是愿意与我一同待在宅内,亦或是去找Mechanist?”
Rosmontis紧紧地皱着眉头,大概持续了半分钟的样子,她才重新松开眉间的皮肤,“Mechanist是那个……个子高高的人吗?”
“是的,他在修缮之地工作,”Logos藏了藏他的右手。他那打着石膏的右手最近闻起来有些恶心,他尝试请教Touch,Touch回他说正常,你可以喷点香水或者找个时间换块石膏。后者目前是没有办法了,Touch人在大洋彼岸,他只能从别的方面着手。Mechanist说味道还行,可惜不是他的审美,他也只能把手藏好了。
“我们能去吗?”Rosmontis沿着风衣的剪裁线去看Logos的眼睛,“不需要我做个好孩子吗?”
“当然,”Logos最后把右手插在自己的风衣口袋里,这样既保证了风度,又不会暴露事实,“你的人为并非前往的门票,这仅是一个选择。”
“我想去看看,”她盯着路边的南瓜,南瓜咧着嘴笑得很灿烂。
————
Mechanist工作的地方在稍微远点的地方,不过走路还是走得到的。走到那家维修站需要路过一家加油站。Logos还是第一次经过那家加油站,毕竟从住所到维修站不会经过这里。
空气里逐渐漂浮着Mechanist最爱的机油味道,是否有些像童话里越发靠近洞穴就越发强烈的血腥味?这代表维修站是Mechanist的巢穴。Rosmontis被呛得打了两个喷嚏,Logos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方巾递给她。
那块方巾上绣着一只黑色的鸟类,Logos还有好几块差不多的。当然这不重要。
“他在这里工作吗?”
“不……”Logos实话实说,随后尾音稍稍拖长了一些,这不是因为他在撒谎。私人经营的加油站有着不太靠谱的装潢。黄色的塑料背后沾满了灯管布线,介于现在是白天,倒是看不太出来背后的布置。
加油站的员工正在打哈欠,他的边上是加油站的告示板。之前张贴的大多就是些关于油价上涨的新闻,随后一张彩色的告示顶替了那些老生常谈的资源短缺。
【本站点未来将于下月加盟沃尔沃特科钦斯基旗下,原先办理会员的各位将延续资格至沃司会员,具体的积分比例请见沃司官网,或是联系此电话详谈。】
Logos的语言系统正常,但他还是读了三遍。某种不好的预感沿着他的脊髓往上爬,他相信直觉也认为世界上存在命运。Mechanist或许不知道此事,谁能想到大公司会想到收购加油站呢?投资和转手的流程没那么快,这是恰巧的话,那也太倒霉了。
他该把这事告诉Mechanist。他心想,Rosmontis的身高够不着告示板,自然也看不清上面的东西,这倒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上面有什么吗?”
“仅有无谓的文字。”
“好吧……我以为那上面有让你伤心的东西,”小孩把他的风衣往下拉,又没能收住力道,差点把Logos的风衣从肩膀上拽下来。Logos只好用一种变扭的姿势重新把风衣往上拧过去,他好像变得越来越接地气了,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边上的加油站员工无精打采地招呼车辆,车里的人递出一张卡,她立刻叹了一口气说稍等一下。
Rosmontis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去看加油站员工那顶和灯牌一样颜色的黄色帽子。Logos也微乎其微地叹了口气,他不是伤心,但在这种情况下哀伤和同理心带来的结果也没什么区别了。
————
Logos带Rosmontis到了维修站。门口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零件,还有一个招牌。里面有争吵声,Logos听出来是Mechanist的声音。但Rosmontis似乎对这种场景耐受程度很低,他也不想她再犯病,只好两个人坐在门口的斜坡上发呆。
“为什么我们要坐在这里?”她问Logos。Logos也不知道,他来这里是为了找Mechanist,实际上他自己也可以过得很好,他们之前即使被称为最好的搭档,途中也分离了几年。甚至Logos比Mechanist的资历还大不少年。也就是说两个人没必要像磁铁一样一直在一起。
但他现在在这里,这让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动机了。
【你为什么要改我的方案?】门里那个不属于Mechanist的声音说。
【你的方案漏洞百出,按你的做法那辆车开不到一百公里就需要重新返修。】
【你搞不搞得懂,就是因为他们返修我们才有钱赚!】
【所以没人想来这里修车。】
Mechanist的语气很冷静,也没想惹怒对方。奈何对面反倒像是被这种态度激怒了。Logos没见过Mechanist在专业领域上吵输过,所以他只需要等待结果就可以。Rosmontis小心翼翼地想趴在他的膝盖上,但又不知道该不该趴上去,还是Logos轻轻地把她的头压下去,她才顺着力道躺在上面。
“他们为什么吵架?”Rosmontis问Logos。
“因为立场不同。”
“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她看到自己的影子和Logos的融在一起,“我有点害怕。”争吵声让她不舒服,她没法集中注意力在内容上,只希望Logos能给她参考答案。
“目前我站Mechanist的那方,”Logos听到身后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随之还有脚步声,“……倘若你无法忍受,那么正确与否也绝非唯一的标准。”
于是Rosmontis闭上眼睛又捂住耳朵,她不想听,也不想看,只知道今天阳光很好,她可以睡一会。
Logos回头望去,看到Mechanist的脸上沾着油污,还戴着手套就站在背后。他似乎不是很意外他们的到来。
“我午休了,”Mechanist摘下手套宣布道,“顺便还拿到了假期。”
哇哦。Logos做了个口型,Mechanist直接摇摇头。他目前还需要这份工作,很明显老板也需要他,所以他们就像一对怨侣一般互相折磨。最终这场本就没结果的争吵以Mechanist下午不用下班,还能陪陪家人和女儿作为结束。
“这是你本就所求的吗?”Logos听见Rosmontis的呼吸声逐渐平缓。刚刚的争吵使得她的精神紧绷,现在声音消失,她立刻放松了下来并在温暖的阳光中睡着了。
“我想要的我都会拿到,”Mechanist也坐在斜坡上,“这会不会让你觉得我像个精英阶级的野心家?”
“不,你是实干者。”
毕竟Mechanist确实拿到了假期。
Mechanist的午饭一般是去超市买块压缩饼干。他不介意喂Logos吃‘砖块’,Rosmontis就算了,今天还是别这样做了。
附近有家快餐店,主要是卖炸鸡类和沙拉。他问Logos和Rosmontis想不想吃,Logos表示无所谓,Rosmontis正在看自己的手指,她没吃过,自然也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Mechanist思考了一下自己回忆中的菜品类目,里面应该也有没味觉的人也能吃得很开心的东西。
“对了,稍等。”Mechanist折回去一趟,再出来的时候他拎着一袋零件和外套,而那双沾满油污的手套也不翼而飞。
“快餐店在何处?”
“就在加油站那边,我很多年没去吃过了,”Mechanist没意识到Logos的沉默,自顾自地说着,“味道马马虎虎,还算能吃。”
另一边的Logos绞尽脑汁地思考起了自己把Mechanist电脑弄坏时的心路历程,他知道自己没来得及说的话不会让Mechanist愤怒,可问题在于他想让Mechanist更轻松些。谁也不想在远离大城市的老家见到无处不在的前东家,更何况那个前东家对Mechanist并不好。
装零件的袋子被挂在手上晃悠,发出一些零碎的声音。Mechanist问Rosmontis学校怎么样,Rosmontis说有一个光头说Logos是非二元性别者,Mechanist听完立刻笑得咳嗽出来。
Mechanist笑得肺都快出来了,应该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Logos,你怎么回答的?”
“什么?”Logos没听清,他走神得厉害。
“Rosmontis说你被当作非二元性别……”Mechanist不笑了,因为这次Logos确实沉默得有些太久了,“你在顾虑什么?”
他们站在加油站的门口,那个无所事事的员工现在正站在告示牌前吃他的盒饭。
“兴许你该看看那个告示牌,”Logos实话实说了,“并不是喜讯。”
————
Mechanist去看了公告牌,他的阅读速度不慢,但还是站了一会。
“如果这件事提前二十年发生,如今的我应该会换一个地方站着,”Mechanist的语气听不出愤怒和悲伤,他就只是平和地说着。
“而你如今站在此处。”
“所以更糟糕的部分是他们发现了我们的居住地,且我们暂时没法搬家。”
是的,因为Rosmontis已经办好了入学的一切手段。凯尔希是已经料到这步了吗?可那个墨西哥裔的警察在这个故事里又是什么身份?Mechanist比Logos更了解本地的法则,可他没办法从头解释起。
“先吃饭吧,”Mechanist摆了摆手,他把终端的材料都搞到手了,今天就能做完,“我有一些想了解的事。”
“有关你的过去?”
“我需要知道沃尔沃特科钦斯基做到了什么程度,我那老东家相当不择手段,”Mechanist的声音低了下去,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你知道的。”
Logos确实知道,他知道Mechanist的大部分事,这使他保留同理心,而这对Mechanist也一样。但他不知道Mechanist的过去,他在这片土地上经历了什么,又为什么要在毕业照上戴着水桶,那个老旧的屋子里好像泄漏出了Mechanist的一点回忆,可对方又立刻藏了起来。
他们晃悠悠地走到餐厅,几张沾着油污的桌子被扔在餐厅的角落。大概是因为距离饭点还有点时间,店里除了一个正在接电话的店员就没有别人了。
天花板上挂着万圣节装饰,橱窗里有香料炖南瓜。
“你们想吃什么?”Mechanist在看菜品,随后从口袋里摸出钱包。
“你的卡在我的手里,”Logos把卡拿出来。
“我不是不用的现金的千禧年一代,”Mechanist的皮夹上也有油渍,留得时间久了,已经变得像一块不太漂亮的潮流花纹。
最后他们点了三份套餐,是的,餐厅有工作日套餐,一共九道菜,点三份就能涵盖全部了。基本都是加了香料的炖菜和炸物,炸物应该是刚出炉的,还带着饱满的香气。Logos拆开塑料餐具往嘴里塞了一口炖菜,吃起来像是市内大超市卖的调料包。粉质的南瓜化在舌头,给人基础的满足感。
Rosomontis只吃了一口就紧紧蹙着眉,她吃不出味道,嗅觉却正常。香料味道似乎太冲了,她吃了一口炖菜就不吃了,转头又叉了一块炸鸡。炸鸡的味道就正常多了,就是油脂和肉,可吃起来还是很腻。最后她干脆只吃沙拉了,至少蔬菜很清爽。
Mechanist没上桌,他正在和店员聊天,“这里是要被沃尔沃特收购了吗?”
店员在整理菜柜,听到有人搭讪之后才勉强抬头。实际上Mechanist并不擅长和人聊没用的天,或者说他一辈子都做不到像Whitesmith那样温和地同人交谈。好在对话还是勉强启动了起来。
店员看着眼前的男子,她总觉得对方的打扮有些眼熟,却一时记不起来。
“我们和加油站不是同一家,”店员的语气并不好,“加油站老板卖了店,我们还是会开。”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卖掉吗?”
店员听完更是冷笑一声,“老板的女儿考上了好大学正缺钱,这时候有群人说可以把店卖了,他不就卖了?”
“听起来很……”
“亏本生意吗?”店员理好了菜柜,把菜铲往透明的玻璃橱柜里一丢,“能离开小镇跃进另一个阶级,那这就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阶级,这个词从一位快餐店的店员嘴里说出来有一种乌托邦感。
“抱歉,能问一下如何称呼你吗?”Mechanist没有轻视她的意思,但他还是意识到对方比自己想得更博学。
“罗德里格斯,我的女儿在小学上班。”店员又转身去理快餐盒,“这家店的老板也是我。”
“我记得这里以前是一位老人?”Mechanist站在窗口。
“我爸去年去世了,所以现在我是老板。”
Mechanist打开钱包往小费桶里丢了两张纸钱,店员又笑了一声,这笑声让Mechanist觉得熟悉,也可能是在他不在的岁月里,这片街区的语言风格又变了。
“你要汽水吗?我送你一瓶。”老板又从她边上的冰柜里翻出一个玻璃瓶。
于是Mechanist最终提着一瓶汽水回到座位上。他敲着桌子打开了瓶子,气泡淌了一手。背后的老板吹起了口哨,Logos问他要不要手帕。他说自己需要,随后把汽水塞给了Rosmontis。
对着瓶子喝,他说,不用喝得太急,这是气泡水。
“简单来说,一家大企业是有资质去向学校推荐人选的。那么想通过运作来获得一个家庭的支持也很轻松。”
Logos听完Mechanist的推测之后,提的第一个问题是:“值得他们如此执着的究竟是她,还是你?”她是Rosmontis,人体实验项目的受害者;那你是谁?Mechanist,罗德岛的员工?还是另一起事件的受害者?
Rosmontis还在往嘴里塞蔬菜间或喝一口汽水,她吃东西喝东西都慢慢的,但慢也有慢的好,他们还能在店里坐一会。
“我那时的权限甚至没法多拿两天假期,”Mechanist撑着自己的脸侧,脸颊上的肉被这个动作稍微挤变形了一些,“所有的专利也在他们的手里,我的权重低于她。”
Logos还是觉得不安,命运像是一只手轻轻地用指尖抚摸他的脊柱,激起一阵不详的预感。他有自信自己能解决掉追兵,他只是觉得Mechanist隐藏了一些关键的东西。因为沃尔沃特科钦斯基而能上好大学的镇民、Rosmontis脑袋里的东西、市区里的科技公司医生。
“倘若你痛苦,我期望那时能在你的身侧。”Logos最后没头没尾地蹦出一句话,
“你怎么看待痛苦这个词?”Mechanist往嘴里塞了块炸鸡肉,嚼得咔呲作响。他很熟悉这个味道,仿佛回到了还在小镇读小学的日子。
“拧不出泪水的悲哀,苛责,施加于肉体之上的刑罚。”
“所以我现在还好,就是上颚有点疼,”Mechanist把鸡肉咽了下去,又把骨头重新吐出来,“这只鸡骨折了。”
那枚骨头上有不自然的骨刺,甚至有愈合痕迹。Logos也跟着Mechanist的动作插了一块鸡肉,随后嚼了嚼。还真是,这只鸡的左右腿都骨折了。
————
吃完那只左右腿骨折的鸡,三个人走回了家,但和早上出门时的心情又有些不同了。家门上的日历依旧没有人撕掉,还有那枚老旧的钟。Mechanist再一次习惯性地把自己的外套扔在沙发上。
“我去做终端,”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随后出门去了仓库。
屋里又只剩下Logos和Rosmontis。Rosmontis趴在沙发上发呆,她的书包里放满了书,现在是她充实的枕头。Logos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他还刻意坐得远了点,防止石膏的味道泄出去。
“你不去吗?”
“去往何处?”
“高个子那里,”他们特意挑了一个软质的书包,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枕起来的质感刚好。
“我们并非离开对方就无法延续的关系。”
“我不是很懂……只是因为想……不行吗?”Rosmontis闭上眼睛,她不是很累,只是不知道能做什么。也许她一分钟前有一个确切的目标,可半分钟后她就忘了。
不是不行,Logos总是随心所欲地活着,他们总是黏在一起,总是被称作是最好的搭档,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来着?他坐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墙上有灯,灯外面的灯罩上有灰尘,Logos坐在下面,他的大脑莫名笼罩上了雾。
说实在的,他以前不思考这些问题,所以他现在也不想。硬要找个理由或许是因为在他的老家,每个孩子都有家长陪着,他需要把这种传统发扬光大。
这时候门铃突然响了。Rosmontis望着Logos,Logos只好起身去开门。或许是Mechanist没拿钥匙,但这件事是小概率事件,对方的记忆力好得惊世骇俗。他甚至想好了开场白,一句恰到好处的揶揄正合适,还能打断那些不受控的想法。
但门外是一位红发女子,她还端着一把猎枪。墓地安保人员的职责范围已经要到别人家门口了吗?Logos没有间歇失忆症,对方是他的现任同事——墓地的职员。
“我还以为你被你丈夫囚禁了。”她的开场白也像那把猎枪一样夸张。
Logos盯着那把枪,略微侧身好让枪口别对着自己。
“是何种征兆使得您得出如此的结论?”他想了想还是侧了回去,从沙发上能看到门口的人,他觉得Rosmontis或许更不适合直面枪口。
“你早上没来上班,打电话也没人接,倒不如说你根本没留手机号,”安保人员兼人事经理说道,“所以我来了。”
Logos不知道从何解释起比较好,如果Mechanist在或许会让场面更好看一点。
“今日是踏入知识圣堂的佳日……”
“你在干两份工作?你丈夫是个废物?”她把知识圣堂理解为了图书馆。
“否之,此乃幼孩前往学校的日子,”他让自己的话语更贴近地面,这属实是下下策。
劳拉发出一些不确信的音节,随后踮脚越过Logos的肩膀看到他身后的Rosmontis。Rosmontis依旧在发呆,比起小镇上的其他小孩,她不活泼也不爱说话。
“我能进屋吗?”她把猎枪往上提了提,“还有把你的手机号给我。”事实上Logos真的没有手机。Mechanist倒总是能想办法联系上他,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连接方式。现在找Mechanist追加订单还来得及吗?他悠悠地思考着。
“或许我要同我的伴侣协商一下……”
“我肯定不会对他怎么样,我就是看看。”劳拉的怀疑明显已经达到了顶峰,Logos记得他们的桌上还摆着之前用过的针管包装,屋里还有改装枪械,劳拉明显是对枪械有研究的人,这些都不能给她看得太清楚。
“兴许能有更妥善的处置方法,”他故作高深地想要关门,但被劳拉挡住了。
“到底有什么不能让我看的?”她的卷发几乎要挡住门。
Mechanist来的时候就看见名义伴侣的现同事正在门口想要进去。“嘿,在做什么?”他走进发现那柄枪的口径不小,这让他加快了脚步。天哪,还好他回来拿润滑油。
“你?”
随后迎接他的就是一把猎枪黑漆漆的枪口,这让他也忍不住举起了自己手里的电锯。
“什么?”他只是回来拿润滑油,电锯太久没用了,链锯的部分运作起来不太流畅。
“我来问我的员工为什么不来上班,现在我怀疑这是一场家庭监禁,”她的枪轮流对着眼前的同性恋,“有什么想说的吗?”
“Logos,我以为你请假了,”Mechanist看着Logos。
Logos眨了眨眼,他在罗德岛的时候从来不请假,他只逃班。
劳拉的担忧不是没有由来的。她的男友死于滥用药物,有天自己拿枪射穿了脑袋,最后死了。并且她的前男友还是墓地的前司仪。但说实话,她对自己的前男友没有多少留恋之情,同事之情可能还更多些。
这也是为什么她正举着猎枪坐在别人的家里,她不希望自己的另一个同事再出什么问题。
“所以你们的小孩生了病。”
“女士,我想我们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高个子还拎着他的电锯。她不认识这个男的,但有听说过镇上新搬来一户人,应该指得就是他。个子很高,似乎也做惯了粗活,手上有茧,但还是一副城市做派。哀珐尼尔找男人的眼光似乎和女人找男人的眼光不同,她还是别多做评判了。
“我担心我的员工是什么罪吗?”她回忆起她那还有出轨习惯的男友,当时另一个女人被他的脑浆溅了一脸,于是进了精神院。她还得陪着那个女人跨过悲伤。
“我也要捍卫我的家庭主权,”高个子男人的电锯连保险栓都没拉开,只是举起来吓人。劳拉发现哀珐尼尔人已经不在了,她其实还不怎么了解这位同事,全是墓地老板的侧面评价。例如,“你别随便惹他”、“我认识他的母亲,他和她母亲如出一辙”,“别问他的工资拿多少”,这种小说似的话语,“你是儿童权益组织的吗?”
哀珐尼尔再出现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还有点看戏的意思。他吮饮了一口,含了很久才喝下去。那个小孩拽了拽他的衣角,问他自己能不能喝一口。哀珐尼尔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小孩就又缩回沙发上。
“所以他为什么没有手机?”劳拉的枪口稍微下降了一些。
“Logos,你为什么没有手机?”高个子男人转头就把这个问题扔给哀珐尼尔。
Logos作为昵称还是太独特了,她还以为他们之间的昵称会更甜腻些。那个高个子就像个被人踏入领域的老虎,被人打量他的生活就已经触及了他的底线。
“或许是诸事过于顺利,我忘了向你求助。”哀珐尼尔又喝了一口咖啡,这次他喝了一口之后还轻轻呛了一下。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因为速溶咖啡的粉末没有化开。
高个子听完愣了一会儿,最后放下了电锯,锯齿在地面上磕出一个豁口。他还带着劳保手套,白色化纤的布料上沾满了铁屑,把手套快要染成灰色。他低头看着那个电锯,同时也在思索一些事情。大概过了半分钟,猎枪快要因为手汗而握不住了。
“我的,呃,伴侣,他不太擅长电子设备,你可以先记这个号码,这个号码之后会给他用,”不知道是不是劳拉的错觉,高个子提到伴侣时的语气就像是在描述一个显而易见的谎言。
“我还以为他的手是因为家庭暴力,”劳拉也放下猎枪。
“……”高个子诡异地沉默了起来。
劳拉突然觉得自己放下猎枪的行为还是太鲁莽了。她看向哀珐尼尔,漂亮男人还在喝咖啡。
“请勿怪罪他,”他说话的调子也像个文学作品,“是我与孩子打闹导致。”
“她能把你的手捏骨折?”
哀珐尼尔放下咖啡杯,咖啡杯上有一只黑色的鸟类正在大张嘴巴。随后他用自己完好的那只手指着某个房间的门,门把手上有一个符合人体力学的弧度,正像一个小孩的掌心加上四根手指。
劳拉无言以对了,边上的小孩已经睡着了。
哀珐尼尔坦然地看着他的新同事,劳拉被这莫名淡然的态度惊醒,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太草率了。
“所以你其实没什么事?”
“是的,身心愉悦。”哀珐尼尔的语调像英国人,可英国人向来不会到这个地方。
“这是一个逃班的人该有的态度?”她又开始觉得不舒服了。
“对此我感到抱歉,我会多补工时。”
劳拉啧了一下舌头,她没这个意思,这是关心则乱的副产物。墓地老板年轻的时候似乎是某个专业的博士生,她没留在实验室而是回了老家干活。她读的书多,有时候还会骂她是哪沾来的白骑士综合征。
“不,我知道情况了,你最好明天去上班。”
她最后拎着枪打算走了。哀珐尼尔跟上去替她开门,她觉得这个画面还挺有意思。但哀珐尼尔做的不止是开门,他顺带继续用他那口英国腔问了点问题。
“您认识胡安·佛朗哥吗?”
“认识,老板不喜欢他,”劳拉站在门口,她听到屋子传来焊接枪的声音,“你见到他了?”
“是,他似乎十分焦急地想要举办一场葬礼。”
“哈……不死心的人,”劳拉想从口袋里掏一包烟,但又记起来屋里还有小孩,于是又作了罢,“你知道多少?”
“他的母亲病重。”
“同时他还是墨西哥人,他们会举办亡灵节。你知道亡灵节吗?我们墓地也会办晚会,但是我们不过万圣节,虽然是在同一天啦。”
哀珐尼尔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鬓角的头发,“他曾与我说他的母亲即将忘却一切哀乐。”
“那就和死了也没区别了,至少需要快快乐乐地过一次节。”劳拉把猎枪放在门台上,她有种预感这个对话不会短,“那些人相信人死了不是结束,忘却才是终点,或许过完这次节之后,她就会真正地失忆也说不定。但老大还是觉得给活人办丧事不太好……”
“所以纷争诞生?”
劳拉耸了耸肩,那根本算不上吵架,只能说是难搞的供需关系。
“您似乎并不忧虑。”
“老大在当老板之前首先是我的祖母,她养大我,作为交换,我会是最了解她的人。”劳拉觉得自己真的该走了,“她和胡安的母亲是朋友,对于朋友总是更难办,不是吗?”
焊机的声音没有停下。哀珐尼尔还握着他的门把手。劳拉盯着哀珐尼尔的脸,发现了一点感同身受的感慨。
“她走了?”Mechanist拎着两个东西进了门。随后把东西放在桌上。
Logos点了点头。桌上是两枚数码产品。
“小孩的终端,还有你的新手机,”Mechanist以前在主要负责高难装备的研发,做个具有备忘录功能的终端和更新二手手机绰绰有余。
“你之前已有准备?”
“是的,然而生活让我差点忘了这些。”Mechanist把东西放下之后也钻进厨房去接了杯咖啡,“你的同事很……呃,热心。”
“Raidian或许会同她有共同语言,”Logos捡起那个手机。
“那会是个地狱……”Mechanist喃喃地说着,“我缺失的母爱快被她补得过量了。”
事实上,Logos十分同意这句话的前半句话。Raidian充满同理心与爱,这让她有些时候关心则乱,她的母爱范围甚至囊括到了同事关系上。Logos和Mechanist都收到过她的解酒药,有时候是酒会后的宿醉,有时候是工作后的小酌一杯。
厨房里有接水的声音,这种顺畅的自然现象使得Logos觉得自己也该说些什么。
“此终端是否能抵御苦难……?”
“很耐用,而且坏了你可以找我来修,需要我为你介绍一下功能吗?”Mechanist端着咖啡出来,他一边喝一边拧着眉头,这个速溶咖啡充其量也就是代替品。他还是更喜欢自己调出来的机油味咖啡,不过现在还是别挑剔了。
“感谢。”
“也不是第一次做了,”Mechanist喝东西的速度很快,“不如说说你的工作,在墓地的工作怎么样?”
“得感谢你的建议,我才能获得这份工作。”
Mechanist吹了个口哨,“现在算是回到你的老本行吗?”
“我的家族为死者吟唱挽歌,而死具有多面性,一如多面的棱镜,”Logos想说他的家族作为有名的葬仪已持续运作了那么久,而死亡是一种结果,其原因却多种多样。谋杀、意外死、衰老,只要是与死亡相关就与她们有关。
“看起来你很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或许是因为你的存在,”他听到Mechanist猛烈地咳嗽了一声,好像喜剧里夸张的喷水动作。
“……没事,没事,就是咖啡粉没化开,”Mechanist说话的语气有点像刚刚告诉劳拉他们是伴侣,但Logos决定不深究了,他继续推动这段随意的对话。
“你曾听闻过亡灵节吗?”
“有,”Mechanist的杯子是纯色的,没有多余的装饰,这还是他在超市的专区精挑细选的结果,“这片街区大多数都是保留了传统的移民。”
Logos用自己的那双红眼睛看向Mechanist的。Mechanist清楚知道这个动作代表了一句问句。
【你呢?】
“我也是移民,但我那时……着急摆脱自己身上的象征,所以很久没过了,”Mechanist斟酌着自己的语句。
“这与你的家庭有所关联?”
“Logos,到此为止,”Mechanist放下杯子,“我们能换个话题吗?”
Logos终于意识到了这其中的违和感。Mechanist从不提起他的家庭,也不过多展露自己的过去。这与Logos的好奇心截然相反,他的心里似乎有一段难以启齿的故事。
“自然。另外今晚的卧室仍是两人?”
“我会上床睡的。”Mechanist侧目瞥了一眼正睡得着迷的Rosmontis,“就像她一样。”
她,Rosmontis发出几句即将醒来的呓语。所以抛开那些不像样的交流吧,该去照顾小朋友了。
————
Rosmontis又在做梦。还是那条走廊,有时昏暗,有时明亮,充满熟悉感。在她面前站着其他人,不知道为什么她内心知道这些人是她的亲人。
“你们在做什么?”
“等妈妈给我们分土豆炖牛肉,”他们异口同声地说着,“纳西莎你的肚子不饿吗?”
“可是我昨天已经吃过了……”她低头发现自己正穿着白兰条纹的衣服,裤腿有点长,垂在地上。
“昨天吃过了就不吃了吗?”他们的语气里似乎有些难过。
“对不起,我不饿……”
“别道歉,”他们却好像更难过了,“不是你的错。”
“我……我,怎么样才能和你们在一起?”她想往前拽住他们的手,但手从空气里透了过去,“是我忘了的错吗?我要是记住你们,是不是你们就不会这样了。”
他们好像笑了。如果Rosmontis还有关于噩梦的记忆,她会记得那些在梦里哭得凄惨的表情。但这次他们很温和地看着他们的纳西莎,反而是孩子哭了,她隐约记得自己的亲人遭遇了很坏的事,可她总是记不住事情,只有遗留的情绪。人怎么能无缘无故地难过呢?
所以纳西莎再睁眼的时候脸颊上有泪水。她不想忘记那些事。眼前的大人正在聊天,他们看到她醒了之后就立刻停止对话,随后凑了上来。
“嘿,小孩,有个好消息”会做土豆炖牛肉的人说,“你不用担心忘事了,我给你准备了备忘录。”
她立刻抱了上去,又大哭了起来。对方手足无措了一会,最后还是抱住了可怜的孩子。他的身上有奇怪的味道,但是不算难以忍受。
“我很难过,但我记不清自己为什么难过。”她紧紧地搂住那个个子高高的男人,紧得对方差点要咳嗽出来。
“不是你的错,”他笨拙地安慰着她,“而且我们找到了弥补的方法。”
一只手坏掉的人站着边上,他的手里拿着那个被称作“备忘录”的东西。
“一切悲伤都应有归宿,否则不过是强加的重负,”薄而轻的长板被递过来,一支笔插在边侧的凹槽里。她没有接过去,而是继续哭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她只知道情绪正使她流下泪水,这都是她忘掉了什么的征兆。
“来写一句最简单的话吧。”
“……写什么?”她的泪水沁湿了高个子的衣服,又因为午后的阳光,快速变成了一道干涸的盐痕。
“写什么都可以,你现在正在经历的一切,你担忧忘记的事情。”
“你们的名字是什么?”她抽着鼻子。
高个子和矮个子对视一眼。
“Mechanist。”
“Logos。”
“……能帮我写在上面吗?”她松开Mechanist就像落水的人重新回到岸边松开了浮木,“我也不想再忘记你们。”
“自然,”Logos坐到她的边上,握住她的手,写下了第一句话。Mechanist在边上突然回忆起自己人生中写的第一句代码。
你好,世界。你好,新生活。
秋天正式到了,Logos早上送孩子去学校的时候看到了满地的落叶。落地的叶子变得脆而焦黄,类似的存在物是曲奇饼干。到学校门口的时候,Rosmontis踌躇了一下不愿意往前走。她今天穿着校服,头发也是Logos打理过的,服帖地躺在脸侧。
“我能做好吗?”她握着书包的背带。
“我与Mechanist从未思考过你做得好与坏的差异,”这话是实话,昨晚睡前两个人躺在床上,中间还隔着一个枕头。他们聊了聊对于小孩上学的忧虑以及未来,最后发现这些问题最终都是可以被解决的。他们只担心Rosmontis的感受,“你的感受又是如何?”
Rosmontis抬着头看着眼前并不巍峨的建筑,但还是迈出了步伐。她现在读的是一年级,但已经比许多一年级的小孩能干许多了。她会写字、会做简单的计算,就是记性不太好。
“我觉得还好……”
Logos摸了摸她的脑袋,随后两个人又重新牵起了手,一直到教室门口才松开。Logos面对着教室门问Rosmontis,“你还记得终端的使用方法吗?”
“嗯,Mechanist早上出门前教了我。”她一边说一边把书包背到胸前,从里面拿出那块平板。
“如果有任何问题,且你无法信任任何人的时候,你就点开应急处理方法那个文件,”Logos低头看到小孩的发旋,“然后我和Mechanist会有办法处理的。”
Rosmontis点了点头,最后打开了门。可惜力气有些太大了,吓了里面的人一跳。老乔治正在讲台上介绍转学生。
“呃,看起来她已经来了……总之和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他被吓得一颤,眼镜都从鼻梁上掉了下来。
“Rosmontis……”她的书包还放在胸口前。
老乔治等了一会,发现她真的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偷偷瞥了一眼门口的家长,发现他也没什么表情,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推动对话。
“让我们欢迎她吧。”
————
等Rosmontis拿到自己的位置之后,Logos就走了,他得去上班。墓园和上周五的时候已经有了很大的区别,地上飘了几片落叶,鸽子已经开始找树杈子建窝。阳光依旧从树林的缝隙中落地,变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下次还是要请假,”墓地老板在吃蛋糕,她一有空就在吃东西,“劳拉很担心你。”
“是的,她已经登门拜访过了。”Logos坐在椅子上。
墓地老板发出来“噢……”的声音,应该是对她那外孙女的性格心知肚明。
“你的配偶没生气?”她放下蛋糕碟,这次似乎是一块水果蛋糕。
“他……略有错愕。”Logos觉得Mechanist大概是没生气。
“那就好,”墓地老板其实有自己的名字,她摘下眼镜又擦了擦。今天的客人不多,劳拉正在外面扫落叶,她大喊着:玛丽南、哀珐尼尔,出来帮把手。
玛丽南摇了摇头,她还要做客户的方案,所以哀珐尼尔只好自己拎着扫帚走了出去。就这部分来说玛丽南和劳拉是个非通俗意义上的好人,她们不会因为外貌或者玄之又玄的感觉让他逃掉那些杂活。这和Mechanist居然是相似的。
Logos跑出去就看到小山丘似的落叶。
“我看到了野猪,它们会拱坏草坪,”劳拉的背后有枪,Logos现在才知道这居然是工作必备,“你帮我扫一下,待会儿会有收落叶的人过来。”
于是他就端着扫帚开始清扫的一天。他来这里工作了有一段时间,但还没仔细地了解过这块土地。挽歌、死者、这座被少子化困住的小镇有一个被维护得很好的墓园,听起来像个不好笑的冷笑话。
墓碑的数量在变多,大多都是宠物和一些物体,真正留给人类的反而不多,或许这才是好事。他路过了大约5位叫做凯蒂的猫咪,以及3位名字各有不同的狗狗。劳拉把这里打理得很好,墓碑上甚至没有多少灰尘,几块墓碑的前面甚至有鲜花,各种墓碑的风格也有所不同。
花岗岩、大理石、甚至是水泥浇筑的十字架,他替每块石材打扫,拿走附近枯萎的鲜花郑重地多走一趟放进落叶堆里,再让墓志铭重现天日。随后他发现了两块只有名字和生辰的墓碑。这不是说这两块墓碑有什么特别异于常‘碑’的地方,他就只是驻足停了下来。命运的大手再一次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可能是直接给了他一拳,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看到一个熟悉的姓氏,他家里还有两个姓这个的人。不过这也不代表说是土里埋的就是Mechanist的家人。他蹲下来去看墓碑以期望能得到些信息。在过去人们会在墓碑上写上死因,如今这样做的人已经不多了。
但他看得仔细,就像任何一次查阅资料一样,用手轻轻抚过那些被太阳晒得泛暖的石面。于是他成功了。
【我始终怀有愧疚。】这句话藏在两块墓碑的角落,像是后面加上去的。
巧的是Logos认识Mechanist的字,即使那是草草用雕刻上去的一句话。身后的树林里有人开了枪,看不清种类的鸟类从林间惊起。
噢……死是不可提及的公开秘密。午后,影子便指向北方,自己的影子正叠在墓碑上。
————
劳拉再一次出现在墓地的时候,Logos也差不多打扫完了所有墓碑。
“费了不少时间吧?我杀死那只野猪之后,才想起来你只有一只手。”她把那只肥硕的野兽扔在地上,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拖来,“好在你做完了。”
Logos觉得她的语气里也没有多少抱歉的意思,但他也不至于为这点事较真。野猪的头部还在流血,沁红了一小块草地。他开始小声地吟唱挽歌,那调子舒缓又哀伤,且突然。玛丽南明显没想到这是值得如此严肃对待的事,只能伫立在一旁挽着头发。
最后他抚合野兽无神的眼睛。
“你吓到我了。”劳拉在一边语气不明地说。
“为何?”真要说吓到,那树林里被枪声吓得飞起的鸟才是。
“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破坏环境的罪人。”
“不,这是例行的礼仪,礼仪是平等的。”
“听起来你是个共产主义者。”
Logos觉得话题开始变得有些危险了,“我会和Mechanist一起给坏掉的机械设备念悼词。”
“那是那个高个子的外号?”
Logos点了点头。
“你能和我说说你是怎么和他认识的吗?你看起来不像是喜欢那款的人。”
Logos摇了摇头。他和Mechanist的初遇不算戏剧化,但是涉及了太多的机密,这是他保持高深的原因。劳拉也没缠着他,大概只是想说点话缓和一下气氛,于是她很干脆地换了个话题。
“你们平常是怎么给机器念悼词的?他看起来像个无神主义者。”
“与此同时,他也坚信机械应当被尊重人格。”
劳拉发出一些了然的声音,“难怪你会跟着他来这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其实Logos不觉得这里什么都没有。干净的街道、洁净的空气,树林里埋藏的不是地雷而是植物的种子。人在追随城市,城市驱逐人类,相比之下这里已经算得上是不错的地方了。收落叶的人很快就来了,那其实是收有机垃圾的工人,他跑下车和劳拉一起把野猪拖进后车厢。
Logos发现那只野猪在运输的时候,它的眼皮被抖开,露出了一点无神的瞳孔,这像是一种预兆。可人都是等待事件发生之后,才能知晓预兆曾存在过。他也一样。
今天是Rosmontis第一天上课的日子。她比同学的个子都要高,所以坐在最后一排。和她坐在附近的是另一个高个子小孩。她想把所有人的名字记上去,所以掏出了自己的设备,再对着视线内可以看到的名牌,一个个写了上去。
Mechanist教过她如何使用那只没有墨管的笔,她也按照平常的方式一笔一笔地写上去。她写字的劲道很大,甚至让屏幕都泛了白。
“老师,为什么她可以在课上用平板!”然后她边上的孩子就站了起来。老乔治现在正在黑板上书写,他就是那种在小说里也会出现的懦弱老实人。这让他试图去解释的话语也变得无力多了。
“她是特别的……”他快要头上冒冷汗,他从师范学校里学到应该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然而她的脑部疾病使得她确实和其他人不一样,“亲爱的,你想要在课上使用电子产品做什么呢?”
男孩张开嘴,又闭上,他想用数码产品在课上做的全都是不该做的事情。他几乎是瞪着Rosmontis又重新坐回座位上,“明明没有一个人是特殊的……”那个男孩小声地嘟囔着。
Rosmontis没有在意这场闹剧,她还在慢慢地写所有人的名字。Mechanist向她保证过老师上课不会对她提问,Logos说她可以慢慢来,所以她才会这样。她花了一节课的事件写完了所有人的名字,再抬头的时候已经下课了,几个人站在她面前,他们似乎对自己很感兴趣。可她记不住他们的名字,只好不停地让视线在备忘录和眼前的人之间徘徊。
“你为什么这时候才转学过来?”一个女孩凑过来瞧着她的脸,她觉得新来的孩子长得很可爱,可举止却看起来笨笨的,像是一种先天的代偿反应。
“我不知道……”她依稀记得好像和法律有关,可她没能理解,也实在记不清。
那个女孩似乎觉得很扫兴,离开回到座位上了,Rosmontis记住了她头上的红色蝴蝶结。之后一个男孩问她的父母是做什么的,可她又记不清了。他们的好奇心像一阵灼热的风拍在她的身上,可人类看不见无形的风。
“你的书包是最新款吧?”
“你是从哪里来的?”
她的桌上放着笔袋,里面装着昨天Logos亲手灌满墨水的钢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些问题。
“你们为什么有那么多问题?!”
之前那个上课时提问的男生在边上大声呵斥起他们,“如果想要新文具不如去求你们的爸爸妈妈?”
“威尔逊,你要一直这么扫兴吗?”戴着红色蝴蝶结的女孩拍着Rosmontis的桌子,“我们只是好奇而已!”
“可是你们很吵!还有人想偷她的东西!”男孩指着其中一个人,那个人立刻悻悻地放下手里的橡皮。Rosmontis其实发现了,但她对那块橡皮没有记忆了。
“嘿,各位先生女士,在吵什么?”老乔治又重新走了进来,是的,他是全科教师。
“威尔逊又在装大人!”
“是他们太吵了!”
老乔治很难办地把手撑在讲台上,“你们如果继续吵架的话,我就没法讲更重要的事了。”
“可是他骂我!”
“我哪有!”
“这件事有万圣节重要吗?”老乔治拔出笔在白板上写了个词,他甚至还顺带画了个艺术字出来,【HALLOWEEN】,“下周,你们可以带家长来学校,穿校服以外的衣服。”
“什么都可以吗?”
“不可以露出上半身,”老乔治在白板上写着,“不可以带尖锐武器,要带糖果。”
Rosmontis愣了愣,随后在备忘录上记上了万圣节晚会。她发现上学这件事比她想得要复杂,她原本以为只需要每天过来做自己的事情,再离开就可以。可是人与人在一起就会产生交流。她不得不在备忘录上快速地记住自己看见的、不想忘记的东西。
孩子们立刻被分散了注意力,连那个男孩也悄悄地问起了Rosmontis,“你打算到时候打扮成什么样?”
她从来没过过万圣节,前两天好像在哪里见到过这个单词。“南瓜……?”她记得Mechanist提到过这个词。
“南瓜?”男孩疑惑地皱起眉毛,“那不是用来放蜡烛的吗?”
“啊……”她只是把自己有印象的东西立刻说了出来。
“你是不是记性不太好?”男孩悄悄地问她。
“嗯。”这件事她记得很清楚,这话说出来真变扭,她记得自己记不住事情。
男孩不说话了,这是一种特殊,老乔治确实没说谎。他也是太兴奋了,根本记不得刚刚的事情了。
“只是记性不好,”他很郑重地说,“我还经常生病呢!”
Rosmontis眨了眨眼,她又埋头在备忘录上写上了一句话:威尔逊,身体不好的人。
————
老乔治简单介绍了万圣节的事情,这事说来好笑,因为学生少,所以他们才能举办这种自由度高的活动。否则光是安排学生就要麻烦死了。最后还给每人发了一份简单的活动介绍。
一年级的孩子还不太熟悉生僻词,他们还特地换了个简单的措辞。老乔治满意地看着孩子们对即将到来的万圣节充满热情,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学生已经做好了约定。虽然他老了,已经不知道为什么年轻人们的过家家开始变成了扮演金·卡戴珊一家。
“我要当大姐。”有女孩在小声说着。
老乔治多少有些担忧现代教育,不过他还是先做好分内事吧。
“如果你们临时不能参加,请务必提前告诉我们。”
Rosmontis还是呆呆的样子,老乔治的母亲也是这样,一天里大多数时间都在发呆。他对这孩子的父母有些诡异的感同身受,照顾一个有些特殊的人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尤其是谁都没错的情况下。
“还有记得带上糖果和袋子,万圣节重要的是分享。”
他在白板上写完最后一句话,下课铃又响了。学生们又开始了交谈,他或许不该想那么多,应该去办公室休息一个中午,吃点对身体好的东西,再去喝一杯咖啡。就像是面对家庭争吵时逃进厕所的人。今天中午吃三明治应该刚好。
Mechanist下班的时候,其他两个人都已经在屋里了。他再一次习惯性地把外套挂在沙发上,随后坐进沙发里。屋里其实并不安静,Rosmontis在看动画片,Logos在整理装备。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好像和在罗德岛修装备的日子没有区别。那时候Logos会蹲在他的电脑前做谜题,偶尔会把电脑弄坏,他再修好。
“嘿,”他缩在沙发里和边上的大力士小孩说话,“终端好用吗?”
大力士小孩正着迷地看着电视里蹦蹦跳跳的角色,这是部学龄前动画,电视里的父母正在陪孩子玩。平心而论,Mechanist觉得Logos有时也像个小孩,尤其是他弄坏电脑又认错时的表情。
“……什么?”她慢吞吞地转向Mechanist的方向,她刚刚太入迷了,没能听见Mechanist的声音。
“你的用户体验如何?有没有觉得终端不好用?”Mechanist把问句又重复了两遍。
Rosmontis摇了摇头,随后去摸索书包里的终端,再对着备忘录上记着的东西尝试复述她的一天。
“早上是语言和数学……然后中午是午饭,包里有三明治……”
Mechanist觉得这孩子或许有做汇报的天赋,他的学徒也会在每周的周会上告知任务计划。这算是一种从小抓起的教育吗?他莫名恶寒了一瞬。
“嗯……接着,”Rosmontis瞥了一眼还在餐桌上收拾那些黑色物体的男人,她翻了翻备忘录,“嗯,对,是Logos,Logos来接我回家。”
“但是有一条我没有印象了,”她紧紧皱着眉头,随后把终端展示给Mechanist看,“万圣节聚会是什么?”
Mechanist凑了过去,如果是最不负责任的大人,他们会说万圣节就是万圣节,聚会就是聚会,但Mechanist不是这种人,他严谨且有责任感。
“万圣节是一种庆祝死亡的节日,聚会则是一群人聚在一起。”
“我们现在也是聚会吗?”
“不……不,或许你说的对,”Mechanist下意识想要反驳,但他说的第二个‘不’指的其实是他自己,“我们正在聚会,但你说的这种又不太一样了,”
“聚会?”Logos提取到了关键词,他放下手里的小型手枪,也凑了过来,“何种聚会。”
“实际上叫做家庭的那种,”Mechanist投降了,他知道Logos其实是想喝酒了。但话又说回来,他也有点想。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先和Rosmontis解释清楚月底的节日,“死亡的事你问Logos更好,不过人们认为这时候死者会从地里爬出来。”
“称之为复苏更好。”
“作为无神主义者,我其实就不该解释死人复活,”他抽空揶揄了Logos,再继续说,“你的老师有说过会举办什么活动吗?”
“嗯……但是后面的我又看不懂了,”她用手指指着下一句话:可以带家长参加,可以带糖果,可以穿特别的衣服。
Mechanist思考了一下,他发现自己比较难解释这件事。用他那非常煞风景的思考理论来说的话,他会说万圣节是资本主义的一笔大生意。早年把节日带入这片土地的凯尔特人一定没想到歌颂光明与死亡的自然节日,最终变成了如今这个充斥着变装和糖果的节日。
不过先前也说过了,Logos更擅长解释死亡。他适时插进了对话。
“曾有人认为在光明与死亡交汇的日子里,亡者能够复苏。于是为了款待死者,人们准备了美酒与餐点,”Logos用自己的话语说着自己理解的故事,“而如今在另一片土地,人们将自己扮作亡者以及与死亡息息相关的存在。”
“听起来像是来蹭饭的。”
“实际上死不过是一个回头看的理由,世间的一切仍是生者的特权,”Logos也坐到沙发上,Rosmontis似乎是听懂了,她开始在终端上写着些什么。Mechanist的个子高,他还偷偷看了一眼,发现她写的东西和Logos说的几乎没有关联性。
【为了死掉的人,所以要快乐地(然后是一个直指向先前写的注意事项的箭头)。】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她似乎很开心,以至于甚至来不及去看电视里的东西。而等她写完那句话之后,她又沉迷在了动画片里。
“嘿,你似乎意有所指,”Mechanist小声地和Logos说。Logos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他想和自己的好搭档聊点不适合小孩听的话题。于是两个人纷纷起身从沙发上离开。
Logos每次找他聊事不是在厨房就是在卧室,这次又是在厨房。用过的厨房和没用过的厨房还是有不少差距的,他随手抚过灶台,就摸到了一点污渍。他发誓自己每次用完都会把桌台擦干。
“抱歉,我上次使用咖啡机的时候洒了一点。”
好吧,破案了,稍后擦干净就行。
“所以是什么事?”他没去洗手,反而是更加心安理得地撑在灶台上。
“我在一日的劳作中似乎窥见了一丝你的过往,”Logos说得委婉。Mechanist意识到他似乎不想让自己伤心。
“你看到了什么?”
“家人曾存在的痕迹。”Logos握住自己的石膏,等到十一月十一号的时候,他就可以拆掉了。
Mechanist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长得像是喝完戒酒一个月后的一杯啤酒。他其实有想过自己不愿意谈论不代表就能隐瞒一辈子,毕竟Logos就在那里工作。他只是太清楚Logos的宽容和善意,并宛如延迟满足一般把自己浸泡在这个称不上家庭的家里。
“我……”他的手开始抖了。坦白对他来说很难,因为这些事既算不上污点,也称不上大事,只是像一块擦不掉的油污。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都不敢踏入这座小镇,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当他带着Logos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们花了两天时间才打扫完这栋房子。
Logos低头发现Mechanist的手指在不自觉地痉挛。他再次抬头的时候提供了另一个更温和的方案。“或者Mechanist,你是否记得我们常做的事?”他的话还没说完,Mechanist就直接答应了。
“好,你问。”Mechanist的手抖被缓解了一些,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弓着身子,典型的防御姿态。但是问题不大,他们常做的事情不是喝酒就是猜谜游戏。显而易见是后者。提供一个是与否的答案比描述解答过程要轻松许多。
“此地区只有你与你的父母具有相同姓氏吗?”Logos把自己的猜想拆分成许多碎片,像是想要让难以下咽的食材更好入口一般。
“是。”Mechanist心想:他看到了墓碑。
“你具有雕刻石材的天赋吗”
“是。”Mechanist心想:他看到了墓碑上刻的那句话。
“那是意外吗?”Logos用了代词,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彼此指的是什么:关于他那埋在土里的家人。
Mechanist沉默了,但在沉默后他仍然开口,“……不是。”他好像回到了八年前的那天。那天他接了通电话,接着什么都记不清了。只有自己后来递辞呈时的心情称得上是刻骨铭心。Logos总是充满同情心,可这似乎让他更难堪了。他不知道Logos在知道这件事的具体脉络后会不会对他失望,他的理智在揣度人心的时候总是显得多余。
“最后一个问题。”
Logos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Mechanist以为他会问关于自己的羞愧,或是询问事件发生的时间点,甚至是关于他那段浑浊的记忆。
“今日的晚饭是什么?”Logos垂着眼睛,就好像地上有一份菜单。而那份的菜单的名字叫做‘Mechanist的心事’。
“啊?噢,沙拉配煎肉。”
Rosmontis是被煎肉的香味扯回注意力的。Mechanist正单手叉着腰在厨房翻肉,Logos正坐在她的身旁翻看购物网站。Logos明显不太会用电子设备,偶尔还会误入其他界面。
“你苏醒了。”他又不小心点错了,误入了宠物用品的界面,只好从头看起。万圣节专用的宠物衣服意外不比儿童用的少。
“这是什么?”她凑到Logos的边上,“它们看起来很可爱。”
“为庆祝死亡而需的着装,”他缓慢地看着那些商品。从魔女到木乃伊,再从吸血鬼到南瓜灯笼,他想做得更正式一点,哪怕让小孩穿自己以前的衣服也可以——报丧女妖的传说还是根据他们家族的故事改编而来的。
女孩看着那些衣服,“我不能穿平常穿的衣服吗?”
未尝不可。可那不够有趣。Logos故作高深地继续翻看着商品界面。另一边的Mechanist做好了晚饭,玻璃碗碰到桌子发出的响声闷闷的。“如果有机会,你能变成其他模样,你想变成什么样的人?”
肉排在盘子里吱吱作响,发出好闻的气息。
“我……我不知道。”Rosmontis努力思考了一下,可她怎么想也想不出来。
“所以你可以和Logos在吃完饭之后一起思考。”
“你呢?”Rosmontis问Mechanist。
“我更倾向于自制,”Mechanist拉开椅子,他之前都是给自己做饭,所以做完就可以开吃,也因此他现在是最着急吃饭的人,“但你需要有样本。”
“样本,生硬的话语,”Logos关掉了购物软件,他实在是受不了量贩商家的审美了。
大概过了几分钟,三个人终于都坐上了餐桌。Rosmontis把肉塞进嘴里,又吃了一口沙拉。Mechanist盯着她吃饭的样子,她的表情比之前多了,也可能是因为煎肉本来就是靠酱汁的味道和人类基因里对肉的渴望组成的美食。
“小孩,我可以给你预留两天的工期,你要知道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他插了一块肉放到自己的嘴里,倒是没吃出什么特别的,沙拉酱也是去超市临时买的。
“你口中的他人是指Blaze吗?”Logos在一旁单手食用晚饭,Mechanist贴心地帮他把肉切了一边。
Blaze的奇思妙想之前害Mechanist熬了三个通宵,Mechanist在把设计图扔给工程部的其他人之后就睡了整整一天。在事后Mechanist约Logos喝酒的时候,他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绝对不会再随口答应陪她胡闹了。但Logos知道他还是会去的。
“不止她,”Mechanist把肉咽下去,“他们把我当哆啦A梦也不是第一天了。”
“哆啦A梦是什么?”Rosmontis很快就吃完了盘子里的东西。
Mechanist立刻露出一副被噎住的表情,Logos则是试图解释,最后发现解释出来反而有些煞风景,于是也一起盯着Mechanist看。
“动画片,是动画片,待会放给你看吧,”Mechanist认输了,“是我的错。”
Mechanist有视频网站的会员,就这部分来说他确实像是有个万能口袋,你只要伸手,他总有办法变出来。但前提是语气要好。至少Rosmontis在Mechanist调试电视的时候还在问自己真的能看吗?
Mechanist把电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但是最多只能看三集。”
Rosmontis点了点头。她其实没那么想知道那些奇怪比喻的背景知识,她更担心的是被留在餐桌上的Logos。
另一边的Logos正在问人事部的女士能不能告诉他Mechanist的家庭故事。人事部的女士回复他的速度比他单手用手写输入法的速度快多了。
【亲爱的,你也是做保密工作的,为什么会觉得我能给你他的资料呢?】
【不过是出于对搭档的关心。】
【现在不是婚姻关系吗?】人事部的女士速度比他快多了【你该问他本人。】
【他本人似乎并不想提及。】
【那就尊重他。】
Logos熄灭了屏幕,他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够尊重他人,并且甚至是一种触碰他人伤口的残忍。但他对Mechanist的过去有好奇心,他想知道这片土地是怎么在对方机械制的心脏上留下伤痕,他想给他唱一首歌,告别那些过去以迈向新生。就像是焚烧冬日里枯萎的麦秆,留下的灰会让下一个春天的作物长得更好。
【如果你爱他的话。】
然而人事部的女士还在给他发消息。
【这并非爱所能涵括的,】他怀疑自己也要手抖了。他之前怎么从来没往这部分想过呢?他被这句话带动着重新打开手机,继续回着消息。
【那就太残忍了。Logos,好奇心只有冠以“爱”才能为人所理解。否则那不过是猎奇欲不是吗?】
他这回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是强词夺理地定义这并非狭义的爱,抑或是挪开眼睛不去看?可人要怎么样才能不去凝视一团火?Logos,哀珐尼尔,他都和别人结婚快一个月了,事到如今才意识到不是所有搭档都愿意无怨无悔地假结婚。
可婚姻不也是搭档关系的一种?
他用手指敲着桌子,或许是因为敲了太久,Mechanist被吸引了过来。
“服务员来了,”Mechanist的语气仿佛真是一位正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值夜班的服务员,“您是要我收碟子吗?”
“Mechanist,你是否记得我们踏入婚姻殿堂的那日……”他敲手指是为了理清思路,而不是见到对方。
“你穿了西装,我穿着工服,”Mechanist把盘子拿走,于是桌上只剩下没擦干净的盘子底所留下的一些水痕和油渍,“当时我以为拍个合照就结束了,结果法院要我们俩手握手宣誓。”
他还记得那天,法官把婚姻说得极为郑重。包括从出生到死亡,婚姻不存在开始也不存在终结,还是一种永恒的约定和契约,并且让他们俩交换戒指,结果只有Mechanist带了一副对戒。离开法院的时候,Mechanist才悄悄告诉他这其实是临时用铁做的,因为没做防锈工艺,所以戴久的话会有锈痕。
【而且这个州的离婚手续很好办,除了在理论科学和艺术领域,世上并不存在真正的永恒。】
Logos看着他收走了盘子,随后走进了厨房里,接着那里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求知欲、好奇心,那副对戒在宣誓结束后就被放在了橱柜底。按Mechanist的说法是不觉得有些过于腻歪了吗?然而让现在独自坐在桌边发呆的Logos来说,他有种想要掏出来那副对戒重新戴上的冲动。
而这就是短暂的永恒。
在抵达节日之前的日子不觉得会很难熬吗?尤其是这个节日还附赠假期。Logos和Mechanist都在试图用工作来回避某些问题。这些问题涵盖了爱、心理创伤、友谊,反而更难开口了。他们以为只需要撑到周五的万圣节就可以了,却没想到中间又发生了小插曲。
Mechanist收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和客人吵架,他说如果想要到你要的效果,那必须要这个价。然而这个价格超过了客人的预算,他只好拿出耐心去解释对方在购物网站上看到的价格不代表实物就是这样。
手机在他的口袋里震动,甚至把他的那块皮肤都快震痒了。
“稍等,我接个电话。”他最后写了两个价格在纸上,意思是让客人自己看着办吧。随后找了个角落接通了电话。
“哪位?”
“抱歉,请问是Rosmontis的家长吗?”对面的声音战战兢兢的,Mechanist没参加过Rosmontis的入学仪式,差点以为对面又是劫匪,好在那边立刻解释了情况,“我是她的任课老师,她在上科学课的时候捏断了同学的手……您方便到学校来吗?”
Mechanist捂着脑袋答应下来了。他怎么忘了这回事,明明他那边还有个手已经断了的人。请假已经来不及了,他放下手。好在他本来就没什么服务业精神,只是走过去拍了拍那个还在犹豫的客人。“我给你打个折,”他在纸上的报价单上又重新写了两个价格,“现在我要去接小孩,你可以下周再来找我。”
“嘿,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今天来找你?”
“你也可以找我老板修车,如果你信得过他,”Mechanist指着后面那个正在看成人杂志的人,“否则就别缠着我。”
“你脾气这么大,不怕哪天被人报复?”那个客人说是这么说,但还是把那张纸条塞进口袋里。大家都说这个喜欢戴头盔的维修工的手艺好得不行,他会今天特意过来也是这个原因。
“我不靠这个赚钱,随便你。”Mechanist松开手,转身就走。
Mechanist几乎是用跑的,他的脑袋里立刻飘过了许多不安的想法,包括学校的老师劝退她,他们被儿童权益组织找上门;又或是那个同学的家长察觉到不对劲,于是引来了科技公司;再是那个小孩曾有一个音乐家的梦想……不不不,再怎么说这也想得太多了。
他甚至来不及开车,直接跑到了校门口,跑在路上的时候还踩碎了不少落叶。校门口的保安打了个哈欠,但也没盘问,直接就放他进去了。他小时候爬过无数次这段楼梯,也可能是可以计数的,不对,这不重要,总之时隔多年再爬一次,他居然还是像那个赶着上学的学生一样急躁。
他跑到了班级门口,里面的学生正在自习,但是有两个座位是空的。这时有人在他的背后开口。
“你是Rosmontis的家长吗?”他一回头,对方立刻尴尬地笑了笑。明显是没想到会有人戴着全覆盖式的头盔进学校。
“我还以为会是哀珐尼尔先生来,哦对,我叫乔治,”他伸出手。
“……”Mechanist敷衍地握了握。
“总之他们在医务室,我通知了另一个孩子的家长,但他还没来,”乔治松开手,Rosmontis家长的手上有浓重的机油气味,或许自己应该事后去洗个手。于是两个人急急忙忙地又走到楼下,屋里有人在哭。
乔治推开门,里面的哭声还没有停止。一个男生正捂着手臂坐在椅子上,一个女孩躺在床上。Mechanist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他记性很好,Logos被掰坏手的那天也是类似的场景,他以为Rosmontis在药效的控制下应该好多了。
男孩的表情看起来很沮丧,也是他正在哭。
Mechanist没法怪罪这个男孩,他更优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男孩看起来更难过了,他哭得堪称嚎啕大哭。这明显不是因为手断了导致的流泪,尽管他的手上有一个乌黑的手印。
“我来解释吧……”最后还是老乔治主动站了出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那个男孩的爸爸。
————
从老乔治的视角来说这件事发源于一堂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的科学课。今天也差不多,一般来说科学课是学生最喜欢的课程之一。这所学校有一间实验室,孩子们可以在里面做一些简单的实验,例如用过滤纸过滤杂质,或者是看磁铁同性相斥之类的。
他以为今天也能正常结束。也就是多了一名学生的区别。但Rosmontis却站在实验室的门口不愿意进去,但在她身后的威尔逊却被她挡住了,他忍不住推了她一把。
“你的意思是,他推了Rosmontis一把,却反过来被抓住手?”
“不,不是这样,实际上在威尔逊推她的下一秒,她直接倒了下去,随后他就接住Rosmontis了……呃,然后Rosmontis开始挣扎……”
男孩似乎哭够了,整张脸都红得可怕,“我没想这样的。”
Mechanist重重地摸了一把自己的头盔以当作一种挠头或是抹脸的代替品。
“他的家长呢?”
“我联系了他的爸爸,但他好像在工作……你知道的,警察就是这样,哈哈……他还是我的哥哥。我来为他垫医药费,可以麻烦你带他去医院吗?”他还有一群小孩要管,
……Mechanist在社会上学到的第一课就是不会有人为你负责,除了父母。Rosmontis需要去市内看病,他不介意再带一个嚎啕大哭的可怜小孩。
“不,我来赔吧。”Mechanist抱起床上的小孩,她在呓语些什么。他暂时还分不清那些句子的语义,但他也经常做噩梦,他知道这时候最好不要再刺激她了,“那边那个小孩,你也过来。”
————
他的车还停在家里,于是还得先回趟家。后面那个小孩一边抽噎一边掉眼泪,“你可以走慢点吗?我跟不上你……”
Mechanist一回头看到他一边鼻涕眼泪流了满脸,还拽着一条无力的胳膊,只好叹了一口气,顺势走得慢了些,“需要我背你吗?”
“别瞧不起我……”
Mechanist悄悄地叹了口气,好在马上就到地方了。Logos还在上班,他虽然有手机但不一定会放在身边。Mechanist打算等晚些再给他发个消息。
Touch当时告诉他们说的是一周复查一次,结果一周没到就又出现了问题。他在开往医院的路上有想过为什么之前他们去医院,包括在Touch的诊所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他把车停下,后座的小孩在不停地抽鼻涕。
Mechanist把Rosmontis也放在后座。
“看好她。”
小男孩点了点头,但又有些畏惧地不敢离她太近。Mechanist看在眼里,但这不是他能解决的事情。他这次开到医院只花了20分钟,全程超速,并且没有考虑一点稳定性。后座的威尔逊发出了一点干呕的声音。
“我之前从来没晕过车,”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了窗户。呼吸一点新鲜空气之后他好多了。
“是吗?也许你能当飞行员。”
“……你开车开得像飞机。”小男孩以为自己说的话很刺耳,然而那个大人只是笑了两声。
“你怎么知道我造过飞机。”
小男孩的手虽然很疼,但他现在有些习惯了,也可能是肾上腺素终于开始工作了。
“我不信。”
Mechanist停下车,小孩立刻靠在座椅上,他还以为这个大人要对自己做什么,但对方只是解开安全带下了车,随后打开另一边的后排车门问:“你怎么还不动起来?”
————
Rosmontis被Mechanist抱在怀里,威尔逊很不合时宜地在想为什么自己不能也被抱着。他爸从他五岁之后就不愿意抱着他了,但那个大人很自如地牵起了他的手,随后跑了起来。他这时候才意识到不是所有大人都能迈出这么大的步伐。
Mechanist又跑去窗口挂号,威尔逊不是普通小孩,他看出来这家医院不像公立医院那样人满为患。装潢甚至称得上是童趣,并且医疗费很可能昂贵。
“我……”
Mechanist正在问预检台的女士奥利维亚女士今天在不在诊室,预检台的女士让他稍等,随后打了个内部通讯电话。
“你说话了吗?”Mechanist把Rosmontis的头靠着肩膀,这样她会舒服些。
“我没有……”他在盯着墙上贴着的身高表,超过一米七就没有后续了。骨头的长度可以用来衡量人的成长的话,那他什么时候才能超过这个高度。
“你的名字叫什么?”
“……威尔逊·弗朗哥。”他能感到眼前的男人明显愣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他知道自己的名字烂大街到一种程度了,他怀疑自己的家人根本没思考过给自己起个好名字。
“另外,我要一本新的医疗册,是给威尔逊·弗朗哥的。”高大的男人在柜台撑着手臂,预检的小姐立刻给他一本新的册子,交出去的时候她还在和对面打电话。
“赫默医生有空,请跟我来。”
威尔逊感觉自己更应该去骨科而不是跟着因为怪病而失去意识的好同学。结果那个大人又重复了一遍之前在车上说过的话。
“你怎么还不动起来?”
————
威尔逊几乎是战战兢兢地进的诊所,这里的东西看起来很顺眼,暖黄色的光代替了寻常医院的双氧水气味。那位戴着眼镜的医生就坐在那里。Rosmontis被放在里面的担架床上,他以为自己也要坐过去。那位医生却很温和地让他先坐在圆凳上,问他发生了什么。
他就这样听话地伸出手,那位医生摁了几个地方,他立刻叫了出来。事后想起来,他觉得很丢脸。
“具体情况要拍片看一下,应该是骨裂,”她看着威尔逊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让你的大人带你去X光室吧。”
“可是这里只有他不是吗?”威尔逊指着Mechanist,他做的其实已经比大多数同龄人要好了。跟着一个陌生的大人去医院,脸上还沾着干掉的鼻涕和眼泪,也难免会有畏缩的心里。
医生发出几个很难办的声音,“那你的意思是你不愿意和他一起去吗?”
“不是这样,但Rosmontis怎么办?”
“她的症状比你的要好解决,”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袋糖,再把其中一颗放在孩子没有坏掉的手上,“我们要一步步解决问题,所以先去看看自己的骨头好吗?”
Mechanist对着赫默点了点头,医生不知道是对他,还是对着威尔逊聊起了自己的事情,“我也有个孩子,不比你大多少,她每次去医院还会在门口耍赖呢。”
“那可太不懂事了……不能有护士带我过去吗?”
“当然可以了。”奥利维亚看着Mechanist就像在看一个不像样导致孩子过于早熟的家长,她拿起内部呼叫机,门口很快就传来了脚步声。一位护士敲了敲门,随后走了进来。
威尔逊被带离诊断室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那位和善的医生正在掀开Rosmontis的眼睛。
————
“我还以为他是你的孩子,”奥利维亚这次没有拉窗帘,一管镇定药物被打进血管。
“他是Rosmontis的受害者,你应该看得出来他是被捏碎骨头的,”
“你们给她取名了,”她的动作很利索,抽出来的针筒被扔进医疗垃圾桶,“是个好名字。”
“你是那种不要给目标用情过深的人吗?”
“不,实际上护士们都会在私底下给住院部的人起名字,我只是随口一提。而且我也给孩子起名了。”
Mechanist看着Rosmontis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
“你的孩子是……”
“伊芙利特。曾经有人想要创造能够自由控制火焰的人类,但自从普罗米修斯取来火种的时刻开始,我们不就已经拥有了能够掌控火种的权力了吗?”
炎魔事件,他听说过这个实验,另一个残忍的奇思妙想。他也立刻懂了奥利维亚为什么会答应Touch的请求。那是一种同病相怜,也是能够将人与人连接起来的最基础的同理心。
“你打算在加州待多久?”她转而又拿了管针剂,也随之换了个话题,现在是抑制感官过载的,“她需要接受更专业的治疗。”
“至少留到亡灵节结束吧……”
“为什么?”她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但也知道移民的一些规矩,“这和她的原生家庭有关吗?”
不,硬要说这只和Logos的约定有关。Mechanist没有任何理由带着Rosmontis留在这里,他的理智也十分清楚。这片土地上的万圣节,那片土地上的亡灵节,他是无神主义者,他知道葬礼是一种毫无意义的形式主义。他可以和Rosmontis先撤离,Logos之后再跟上,他们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一起。可这次不一样,他希望能在那个没有家人的家里待久些。
奥利维亚做完了注射操作,大多数时候她显得很沉默寡言。而这和大多数人对Mechanist的印象差不多。
Mechanist很少回答不知道,但他这次只能这样概括了。
“我不知道。”
正如他那些难以开口的心事和根本无法形容的心情。
“我第一次遇到你是在沃尔沃特科钦斯基发起的峰会,你在台上发表新型引擎的诞生,我以为你和他们一样冷漠,”奥利维亚的眼镜度数不轻,她看人的能力却不受影响。
“然而你和我现在都在一家儿科医院。”
威尔逊的手正在被医生上上下下地扫描,所有人都对他很客气,这反倒让他不舒服起来了。他以为所有医生都是板着脸,然后病人进进出出,空气里漂浮着双氧水和微弱的尿味。他的父亲是最近才回来的,之前都是他的叔叔负责照顾他和奶奶。
X光室外面有其他小朋友在等待,他们似乎很习惯于这种优待,甚至能听见和护士玩成一片的声音。
“好了,拍完了,我们去找医生吧。”护士又笑眯眯地递给他一枚糖,上面画着一个微笑的小孩。他还以为自己能立刻回到Rosmontis那里,结果护士又把他带到了另一间诊室,顺带用湿巾给他擦了一把脸。
“这是骨科医生,要听她的话,”她拍了拍威尔逊的肩膀又离开了。他其实很习惯这种离别了,他的父亲警察父亲也是有一天说要离开,结果就丢下他们走了。后来奶奶摔了一跤,大脑出了问题,再记不清东西了。父亲刚回来的时候,他的叔叔只是叹气,威尔逊问他的叔叔,为什么要这副表情。他的叔叔只是摇了摇头。
医生给他绑好了石膏,叮嘱4周后才可以拆掉。护士就又出现了。
他有种自己其实是一个足球的感觉,被踢来踢去,直到进门。护士重新把他带回诊室的时候,里面的两个大人在聊他听不懂的事情。但他听懂了‘沃尔沃特科钦斯基’这串单词,他的父亲在深夜的时候接到过相关的电话,然后第二天早上才会回家。
他在门口跺了跺脚,屋里的人立刻换了个话题。直到他进门的时候,话题都没有再发生过变化。他讨厌这种被人瞒着的感觉。
所以他直接开口问,“你们在聊什么?”
两个大人愣了愣,随后Rosmontis的家长,那个个子很高的男人主动说,“关于我和这位医生的上一份工作。”
“那份工作怎么样?”其实他不太清楚工作是什么,但他觉得问一件事‘怎么样’是一种很成熟的问法。
“说实话,不好,”高个子如实说了,“我被工作伤害的时候,也像你被拧断手一样。”
威尔逊没想到大人会直接告诉他,这和他的父亲不一样。他问他的父亲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最近过得怎么样,都只会得到冷嘲热讽,或者是小孩别管大人的事。
“你……”他有些支吾地说,“我没想到你会这样回答。”
Mechanist没觉得这有什么不能告诉小孩的,坦诚是一切的钥匙。
“为什么?”
“因为我爸他就不是这样。”
“那只能证明我和你的父亲不是一类人,而你更喜欢我对待你的方式,”高个子的大人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Rosmontis的爸爸,你觉得我做错了吗?”他忍不住问一个更可靠的大人,“是不是我不推她,她就不会这样……”
“事实上,你推了她只造成了你手上的伤。她的病是另一件事,她不喜欢实验室,”高个子男人头上还戴着头盔,他看不出对方的表情。他觉得这个男人怪怪的,但同时又带着一丝孩子最需要的平等。
“那好可惜……科学课很有趣的!”
“是的,我最喜欢的也是科学,后来它被划分为更细的领域,我就前往了物理学的圣地,”他继续和威尔逊聊着天,随后走到了仍在沉睡的Rosmontis身旁。女孩自然地握住他的手,但力度合适,这次没有再伤害任何人。
威尔逊随着Mechanist的动线紧张地看着女孩,他看过童话故事,里面的女孩有因为意外而无法苏醒的。他在班级里其实没有朋友,边上这个带点呆愣的女孩是他唯一能够聊几句话的人。
“你是怎么样才能变成现在这样的?我不想成为我父亲那样的人,我更想成为你。”
“……”Mechanist在做人方面没有任何可以指导他人的经验,他刻薄起来的时候或许不比这孩子的父亲好多少。他的优点都是从……
从什么?
他愣了一下,他发现自己的优点同时是Logos的优点,正因对方是如此坦诚地表达着自我,他被逐渐影响了。他甚至知道Logos是几岁开始和他的老妈分床睡的。可他成为不了Logos,也不可能和这孩子说去找个家境优渥的暗杀家族搭档。
那该如何形容Logos对自己的影响?
“爱你的人……”
“什么?”
“不,我是指,如果未来真的有那样的人,如果他能够包容你的全部,那就去学习他的宽容。如果他使你快乐,那就去学习他的幽默。”
“这样就可以了吗?”
“还有快速弥补你的错误,弥补比不犯错更重要,”Mechanist指了指Rosmontis,奥利维亚在后面摆了摆手,意思是给你开的药够吃到万圣节结束了。
“听起来很……空旷。”
人生是漫无边际的旷野。在做人这方面他真的没有什么可以教别人的,他自己也仍在学习。他再一次看向奥利维亚,试图表达一种为难。他在罗德岛教的更多的是大学生,而不是还需要有人来引起好奇心的小学生。好在奥利维亚的人很好。
“你是叫威尔逊吗?”奥利维亚翻了翻口袋,又翻出一颗糖果,只不过和医院里的糖果不一样,“你试试看这个。”
男孩以为这是一种药想也没想就直接吃了下去,可那糖果又酸又辣,他想也没想就吐回到糖纸上。
“这是我常吃的提神糖,很不好吃,”奥利维亚不意外他会这样。
“……为什么要吃这种糖?”
“因为这种糖最适合我,而对你也一样。”
她也摸了摸威尔逊的脑袋,威尔逊对大人们的话语似懂非懂,只好去关心自己的朋友。他趴在担架床边,而药效起作用得很快,Rosmontis逐渐有了苏醒的迹象,她挣扎着想要张开眼睛,与此同时发出不成句的呓语。
所有人都被她吸引了过去,除了Mechanist,他退后一步掏出了手机。他要给Logos报个平安,以及告诉他自己和Rosmontis没法回家吃饭。但他重复了好几次才成功把消息发出去,就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心上人的毛小子。
那边回的很快,是一张大拇指手势的图片。他认识手势边缘的袖口,只有Logos会穿这种衣服。但随即他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Logos的手坏了,那他是怎么拍出这张图的?
Logos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陪老板逛超市。他们今天要采购万寿菊和蜡烛,这些都是亡灵节的必备。与此同时她还拿了新的相框和几张相片纸。
“玛丽南,为何我们不享受万圣节?”Logos看着超市的宣传,主打推销品仍然是那些量贩式的装饰,以及各种奇形怪状的糖果。他们在货架之间穿梭,玛丽南只拿那些有用的东西。
“因为这根本没有投资价值,”玛丽南推着推车,“不当作生意的节日才是好节日。即使是万圣节,那群人也不敢在坟墓上跳舞。”
Logos回忆起过去与Mechanist的对话,那是他考殡仪资格证时的事,当时Mechanist送他到考场门口,对话发生在车上。
【人们从死亡之中获取金钱,】他会这样说是看到了附近葬礼的基础价格。
【实际上人类就是这种生物。我们吃的食物,饮用的水,都不过是新鲜的尸体。然后尸块们被标上了价格。】
Logos当时觉得这话实在是过于挖苦,事到如今浸泡在Mechanist所处的环境,反而能理解他的所有刻薄。中世纪被处死的女巫成了商品牌上举着糖果的卡通形象,爱尔兰的传说成了恐吓小孩的睡前故事,罗马尼亚的统治者成了古堡里的喜剧演员。
“哀珐尼尔,帮我去拿一下上面那个花环,”玛丽南的个子不高,她只能求助同样也不高,但至少还有只手能举高的他。他取下那个花环,高度其实和Mechanist的头顶差不多。他把花环放进购物车里。
“你不再拿一个?”玛丽南站了一会之后问她的好员工。
“为何?”Logos理了理袖子,一些塑料草叶沾上了他的袖子。
“我看你一直盯着花环,还以为你想要这个花环。”
Logos摇了摇头,他只是想起他和Mechanist坐在同一张椅子上的时候,他们的视线是平视的,然而一旦用起双腿,事情又变得不一样了。
“你不问我为什么认识你的母亲?”玛丽南又拿了些装饰品,她问的突然又好像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医院。
“她的友谊或许不该由我置喙。”他之前就听劳拉谈到过玛丽南认识他的母亲,但他觉得这不会影响到什么。
“实际上只是一面之缘……你的母亲很有名,我曾经把她当作偶像,”玛丽南弯着腰整理着推车里的东西。
“……”Logos的母亲是他们那个家族的族长。这是一支具有很长历史的家族,她们担任过葬仪师,也做过暗杀活动,而在现代,她们找了个
“并不是说我现在不敬爱她了,只是我也老了,我没法在心里放那么多偶像。”玛丽南决定去下一个购物区域,她要买点玉米粉去做饼食。玛丽南说完这句话就转而问起Logos购物清单上还有什么没买的,就好像刚刚那些深刻的话题只是一个小小的错觉。
他们要买的东西在这里算得上是偏门,找起来会费些时间。买粮食的地方放满了各种各样的真空包装,玛丽南是熟客,她有自己的挑选标准。哀珐尼尔跟着充其量就是作为一个能帮忙拿东西的小帮手。
大概是经过一袋面粉的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他的右手坏了,可手机也在右边的口袋——会这么变扭还是因为这是Mechanist放的,他只好脱了外套去拿手机。
是Mechanist的消息。
【Rosmontis的症状似乎与实验室有关。我们去找医生求证,目前已症状稳定。今日不回家吃饭,晚点见。】
他发得简短,Logos的阅读速度更快,玛丽南甚至还没迈出步伐。他想回点什么,例如或许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去,抑或是我可以等你们,但Mechanist会发这样的消息就代表了他已经想好了。
他应该尊重Mechanist。他想回个消息给Mechanist,可语言又显得太平凡。
玛丽南正在挑性价比最高的玉米粉,但是又不能买太多。因为这里已经没有多少人爱吃玉米饼了,相比之下还是塔克钟的改良卷饼更受欢迎。会做也不过是出于纪念节日的态度。
“您能帮我取一枚刹那的结晶吗?”Logos举着手机问玛丽南。
“那么年轻人,你愿意支付什么代价?”她挑好了面粉,不算重,就是有点高。
Logos的选择是无言地替她取下那袋面粉,他的大衣还放在臂弯。玛丽南没话说了,她就是想为难一下眼前的年轻人,算是大多数老年人的坏习惯。她接过那个手机,她从来没用过类似的系统,但问题不大,她是个具有学习精神的老年人。
两个人就在一堆面粉的区域里拍起了照片。
“你确定这个手势就可以吗?说实话,你更适合去找本杂志然后当模特。”
“如果命运使然的话,”Logos比着自己仅剩的大拇指。
咔嚓一声,玛丽南拍好了照片。
“你的手机出来的照片比我的好多了,”她把手机还给了Logos,“哪个牌子的?”
就这点来说他也不知道。
“兴许是搭档牌。”
“说什么疯话呢?”
另一边的Mechanist又给他回了一条消息,【照片是怎么拍的?】
【我用言语的出口衔接死物。】Logos低头回着消息。
【你用嘴叼着手机??】
Logos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虽然弧度并不大。玛丽南瞥过去一眼,又叹了一口气,那可真是张漂亮的脸。她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可惜结婚之后就变了样,所以她离婚了。
“在和男人聊天?”她随口问的。
Logos把手机收回口袋,随后又恢复了那副讳莫若深的表情。玛丽南心想自己果然没猜错,但也没追问。她推着推车跟着Logos路过一袋又一袋的食物、用品、装饰。Logos在后半程的购物中没再露出过那样的表情。这反而像是欲盖弥彰了。
“说点什么吧,”两个人站在下楼的扶梯上,玛丽南觉得嘴里缺点什么,她现在想喝咖啡又想吃甜点,但很明显哪个都不合适,只好要求她的下属来满足她的需求。
Logos老神在在地看着手里的购物清单,这还是手写的版本。他闻言放下手里的东西。
“例如?”
“什么都可以,就当是你代替劳拉的报酬,加班费另算。”
是的,劳拉今天不在,她好像是进山里打野猪去了。
“或许您对这个姓氏有印象?”他吐出一段音节。眼前的老女士思索了片刻,她的年纪大了,外加这片墓地的历史足够久,不是所有死者都能被时刻铭记。好在她对这个姓氏有印象,并且是很深的印象。但这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个姓氏?”她的表情并不惊恐,最多是有些意外。自动扶梯的衔接不太稳定,推车在经过某个坎的时候剧烈抖动了一瞬,里面的装饰物立刻发出来叮铃叮铃的脆响。
“我的搭档……我的配偶,正是这棵羸弱树苗上结出的果实之一。”
对玛丽南来说故事开始于一场车祸。那大概是八年前?她对八年前的印象如此深刻都是因为当时的商家正在风风火火地推广一种新型车辆,据说是安装了新引擎,耗损更低,更便利。铺天盖地都是那家波兰厂商的广告。他们的广告商甚至有给她发邮件问能不能在墓地上挂广告。真是一群疯子。
好的,扯回这则回忆上。她在这行干得太久了,久到人的几乎所有死法都见过。车祸当然也属于其中一种。死者是一对夫妻,通常做法是联系上亲人,然后亲人哭成泪人,又或是没有亲人,社区会帮忙从他们的个人财产里抽款支付丧葬费用。这对夫妻属于中间者,警方联系上他们唯一的儿子,然后他隔了一个月才去认领遗体。
“是不是不太像话?我不是想挖苦你,但你不好奇他为什么消失了那么久?”玛丽南把银行卡递给收银员,收银员问她有没有会员,她又递出一张新的卡。
“不……”他会给出否定答案是因为他知道Mechanist消失了一个月的原因。
八年前,多么有趣的时间点。Logos握着手,他替Mechanist解决那次暗杀事件正好也花了一个月,并且就在八年前。那时候Mechanist刚到罗德岛,并且和外界切断了联系,某种意义上甚至称得上是落魄,但只有那颗大脑还在熠熠生辉。Mechanist还骗了他当年自己的父母死于衰老。
“我经手了那么多死者,说实话车祸的每年都有。但那对夫妻去世的第二天,就有广告商问我能不能在墓地里放广告。”收银员在招呼下一位客人,于是他们的身后又传来扫描器的滴滴声。
这似乎是示威。Logos用拇指揣摩自己的掌心,他们正推着推车找停车位。
“于是我把那个广告商赶走了。我当时以为他是那对夫妻的儿子,我听说他在城里的好学校读书。你懂的,那时候的新闻业很吃香,”玛丽南走路走得很快。以她的步伐来说,能达到这种速度几乎和跑步差不多,“不过你丈夫一个月后就赶到了,他付清了所有费用。”
“听起来事件得到了一个相对完满的结局。”
“是啊,并没有什么曲折的故事。”
“那您意外的表情是……?”
“劳拉把那个广告商揍到了骨折脱臼,结果刚拿到的钱又拿去赔人,我以为我把这件事忘了,”玛丽南打开车门,随后把自己超重的身躯塞了进去,“但想起来那笔钱还是肉疼。”
剩下的所有东西都得Logos来放。回去还是玛丽南开车,没办法,她不可能让一个没法同时控制方向盘和手刹的人开车。Logos在往后座堆买好的东西,这是后备箱已经被塞满的下策。等Logos打开门进入副驾驶座已经是十分钟后的事情。
“所以你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一个月后才赶来?”玛丽发动了已经暖好的汽车,顺带对着刚刚开过去的一辆车比了个中指。
“我对此并不抱有好奇心。”他顿了一下,而这短暂的停歇被他的新上司立刻捕捉到了。
“不,你有,但你又太了解他了。”玛丽南谈起爱情的语气就像是一个许久不见的熟人,“你的母亲把你教得很好,这是你的教养带来的结果。”
Logos默默地看着窗外。他意外地发现自己这是第一次仔细地盯着从市区到小镇的路。这并不代表他的感官不再敏锐,只是每次路程上都有比起窗外更有趣的事情,他可以和Mechanist漫无边际地聊半小时的天,也可以同样因为半小时的车程而感到无趣。
玛丽南把车开到Logos的住处。她问Logos要不要留下吃饭。Logos婉拒了,实际上他不饿。
“真不吃?”
Logos摇了摇头,“时间还早。”
“可不早了,”玛丽南也不多挽留了,于是摇上车窗打算停车。但车窗快完全遮住的时候,她又慢慢拉下来。
“明天别请假,”她指着Logos,“最好把你的丈夫也叫上。”
“为何?”
“缺劳动力。”
玛丽南干脆地结束了对话。Logos站在原地,他发现脚边正好有一枚石子,不知道是那里来的。所以他捡起了那枚石子塞进了口袋。Mechanist一直没有时间改造车库,所以和来的时候一样,这个车库还是只能手动打开。Mechanist走得急,好像是没关车库门。
他今天是想从车库上楼的心情。车库兼杂货间有一扇暗门,杂货间里还有Mechanist先前的奇思妙想残留物。他看到地上散落着一些铁屑。车库的墙面画着涂鸦,上面是一只看不出形状的小动物。鲜艳的电线塑胶放在角落处的工作台上。现在正是傍晚时分,一切都是暧昧不清的,而这种模糊很好地包裹着他的仅针对Mechanist的求知欲。
他看够了,正打算从暗门进去。这时车库发出了电台试音般的嘈杂声,随后从角落的录音装置里传出一段诗歌。
当时他和Mechanist随口提起过或许车库可以安装一个语音报警系统。而尽管录音有所失真,他也听了出来那是Mechanist的声音。Mechanist的朗读就像是汇报,硬邦邦的,使他又有了笑出声的冲动。
Logos打开了暗门,发现屋里已经有了人,屋里的人正靠在沙发上朗读。但他刻意避开了Logos的目光,傍晚昏暗的光线使得Logos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屋内安装的暖色灯光在这时的作用聊胜于无。
Rosmontis看起来状态不错,正拿着终端复习这一天发生的事。Logos读过这篇诗,故事本身很简单。但他想知道为什么Mechanist要在此时此刻读这首诗。
“引领孩子迷失的仙子?”他把钥匙房门钥匙放在台面。
Mechanist对着麦克风继续诵读着,他的呼吸急促了些,像是加了倍速的朗读机器人。
“Mechanist。”
他们有太多奇思妙想,而想去实践的时候也不存在过多的理由,但Logos能察觉到这次不一样,这首诗是一个原因,告昭一件本不需要告昭的事。这首诗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你懂的,”Mechanist关掉了麦克风,“这个称得上是奖赏的报警系统之后会投入使用。每当有人走过这扇暗门,走入这个……地方。”
“你有无数次机会把这里称作一个家,为何不这样做?”Logos靠近他,夜越是深,灯光便越是明亮,他看清了Mechanist泛红的脖子,脸部看不清,因为他还戴着头盔。
“因为这里没有家人……曾经没有家人,”Mechanist还拿着他的麦克风,“并且你没有同意。”
“不,”Logos凑得更近了,近得Mechanist可以看见他那对暗红色的眼仁,近得可以呼吸彼此肺里吐出来的二手空气,“我很早已允诺于你。”
Mechanist刚想否认,毕竟他对家庭这个词很敏感,不可能有错过的情况。然而面对那张称得上是昳丽的脸,他又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了。他蹙着眉沿着记忆不断往前爬,真心一点记忆都没有了,除了婚礼仪式上他们彼此约定成为一个家庭,其余还有什么时候?如果这时候有一台X光机,应该能看见他的脑浆滚得像岩浆似的。
“在法院上我同意了关于恒久的议题,”Logos露出一点遗憾的表情,“你遗忘了?”
还真不是,Mechanist一直把那场仪式当作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就和流行歌歌手不停讲自己有几个前任一样,属于简洁的人生过场戏。
“……抱歉,我能煞风景地再问一句吗?”
“请。”
“你在这里和我想象的家人是一样的吗?不是你想领养我之类的……”
“你迷失了吗?”Logos取下了他的头盔,随后把自己的额头贴着Mechanist的。他看到一张涨红的脸,“我知晓了你曾经哀伤的原因。”
Mechanist侧脸避开了Logos的吐息,但他发现这更糟糕了,那些仿佛带着魔力的气息抚过他的耳朵。他更热了,在这种燥热下,他的聪明脑袋超速运转着。或许我并不适合与人缔结浪漫关系,我会因为自己的理想搞砸许多事,这个选择是正确的吗?我的好搭档与我想的会是同样的事吗?我的羞愧会是你将来觉得我懦弱的原因吗?
“我……”
Logos吻住了他,再很快地离开。然后他就知道这些问题都是可以被解决的。我们可怜的搭档先生剧烈地鼓动胸腔,他深深地呼吸,就像往火炉里送风。
“我不能再说煞风景的话了……”他喃喃地说,可他还是想要通过询问去得到一颗真实的糖果。即使是呼喊着父母的孩子都没有他这般患得患失。
“你可以对我诉说,不过在此之前你不想再来一次吗?”Logos整个身体都靠在Mechanist的身上,他的身形明明算不上大,却快把Mechanist整个人都压在沙发上。Mechanist的身体陷进了沙发里,他怀疑自己要溺死了,但下一秒,他又想管他的呢?溺死就溺死吧……
边上的Rosmontis张了张嘴,她想问大人们万圣节应该怎么办,但他们又哭又笑的,所以还是等会儿再问吧。
等到Mechanist恢复记忆的时候,他正躺在沙发上喘气,Logos在给Rosmontis穿衣服。Rosmontis问Logos真的不用管他吗?Logos替她理了理领口,随后摇了摇头。他的内心快要尖叫了,边上还有小孩,哪怕那是个记不住事的小孩。但接吻的感觉很好,角质贴在一起,心脏离得很近。哪怕他完全没接过吻还因为缺氧差点昏过去。这使他木着脸直起身子,还稍微有了点勇气。
“这是她的万圣节装扮?”
他看着眼前的白大褂小孩,Logos又开始帮她挽袖口。
“是的,我将其命名为Mechanist过往的一瞥,”Logos是从Rosomontis的房间,也就是Mechanist以前住的屋子里找到这件衣服的,这件衣服堆在衣柜里,边上还有一箱塑料道具,里面是望远镜和没什么用的护目镜,戴久了眼睛会痛。
Rosmontis对这件衣服接受良好,完全看不出来早上还因为进入学校的实验室而激发了创伤反应。
“你觉得还好吗?”他问的是Rosmontis,他对这个孩子有着同病相怜的哀伤。
“嗯?”Rosmontis还在习惯脑袋上的护目镜,Logos特意调试得松了些,“穿起来很舒服呀……”
他指的不是这方面,但小孩能接受就好。这套装备是他第一次考试拿到满分的时候,父母买给他的。当时他们还告诉自己买这套装备不是因为他的满分,而是他们发现了自己身上的天赋,而这是许多人究其一生都无法找到的珍宝。
“你怎么想到的?”
“实际上是Rosmontis找到的,”Logos替她整理好了衣物,现在一位未来的研究员就站在他们的面前。她的手里拿着塑料制的低倍率望远镜,护目镜戴着歪歪扭扭,不像万圣节,反倒像是走个变装晚会的过场。
Mechanist在那一刻很不合时宜地想到他的父母在过去是否和他现在有一样的心情?他从沙发上起身,随后走近Rosmontis,他的想法是扶正她的护目镜,可靠近了Logos之后,他又感觉身上开始发热。
“也许我们可以慢慢来,”他对自己说。
“即使在过往的岁月里,我们每时每刻都在相爱?”Logos好像被打开了开关,他本来就是很敢说话的那种人,率直得可怕。表达方式倒是另一说。
“不……不,别套用,那时候的我对你是一种……预兆,”他挑了半天措辞,发现那确实和爱并没有区别。
“预兆。”
“你就不担心我现在喝醉了,其实刚刚的一切都是醉话?”
“你有忘过自己的醉话吗?”Logos看着Rosmontis好奇地摆弄自己宽大的衣服,并不停地把护目镜拿下来又戴回头上。
还真没有。
Mechanist没有恋爱经验,他现在完全是新手。用科学的方式来解释爱情导致的生理反应,他能讲半小时,可他现在只能任由自己的交感神经在身体里发疯。这太疯狂了,他甚至感觉爱就是某种激素,目前正在他的血管里跳舞。
“……”
“明天的万圣节你会参加吗?”
当然。说这话的时候,Logos又贴了上来,他快疯了。
这时候一定会有人——真的会有人吗?——去询问我们的威尔逊现在在哪里。可怜的威尔逊被他的新朋友捏坏了手,却得到了良好的照顾。他到最后都不知道Rosmontis的机油父亲叫什么,不过问题不大,他把自己送回了家,而老乔治那时候已经下班了。
他跳下车以为老乔治会担心地出来接自己,最后遇到的却是他的老父亲。他和自己的父亲没什么好说的,抚养他长大的是他的叔叔。
“威尔逊,你的手怎么了?”
他莫名被这样的问话激怒了。他不喜欢这种好像质问犯人一样的语气。所以他一言不发地走进屋里,狠狠地关上了自己的房间门谢绝待客。老乔治正在烧饭,他做饭还算有一手。
“威尔逊回来了?”他从厨房里探头出来问自己的哥哥。胡安·弗朗哥点了点头,他这次没挖苦任何人,只是坐回到餐桌上。桌上摆着一堆文件,从孤儿院手续到推荐信,以及一枚奖章,上面写着梅兰德儿童权益基金会。
乔治把饭端了出来,“怎么会有人回家也算是出差?”
“我在工作,在这段时间我无论做什么都算是工作,”他把那封推荐信撕碎,“你在挖苦我?”
老乔治尴尬地笑了两声,阁楼上他们的老母亲正在咳嗽。她记不清大多数事了,却记得遗忘等同于死亡,这让她半夜会哭泣着说她可怜的孩子为什么会死去,她也想跟他们走。
“你真不能晚两天走?哪怕只是参加一下学校的万圣节。”
“然后你会劝我留下参加亡灵节,再然后我就连新年都在这里过了。”
“不好吗?”
“我要上班。”
“那你就不该让威尔逊出生,”乔治似乎也对这种充满挖苦和逃避的对话充满了厌烦,“只是从10月31号变成11月1号再离开,能有什么区别?”
胡安看着桌上的资料,今年的万圣节有投资商过来视察,所以校方很看重。问题在于这个投资商大约在八年前涉嫌了一起车祸,所有事情好像连了起来。
“行了,我会去的。”
“你是指什么?”
“两者兼之,”他很不耐烦地丢掉手里的纸屑,再走到威尔逊的门口敲了敲门,“你的万圣节想做什么装扮?”
屋里的小孩大喊着让他滚。胡安只好放下手,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乔治撇了撇嘴,他知道如果屋里的小孩如果说想扮作超人只能得到揶揄。他爸只希望他扮些高雅的形象,例如被烧死的哥白尼那种。毕竟谁都知道当科研人员是这里最有出路的职业。
但乔治不会说胡安在哪里做错,他只会把盘子端出来再放下。
“对了,是谁送他回来的?”
“新来转校生的父亲,他顺便还付了威尔逊的医药费。”
胡安立刻想起那个高学历的怪人,他莫名觉得自己的尊严受损了。哪怕对方的家庭幸福还是建立在自己的推波助澜上——这是他的工作成果来着。他也没有破坏别人家庭的想法,他就是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活成这样。哪怕这世上还是像他这样的男人更多些。
“你……”胡安试图对自己的窝囊弟弟说点什么,但没有他又支撑不起这个家。他没有妻子,孩子是女友留下的,他那时候好不容易混出点名声,可那个温顺的女人彻底忍受不了他的一切。
他的一切?说到底他的一切是啥呢?他感觉有时候的自己比万圣节的小孩还像个小丑。
突然阁楼上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他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和另一种悲哀且久违的宁静。
乔治没有听到声音,威尔逊的屋里有音响,明天就是万圣节。
“我上去看看,”他对两个人说,也好像是对自己说。然而无论过程如何,他都设想好了结果。
校门口布置了气球,老乔治在头上裹了一圈绷带当作科学怪人,他的秃头上应该再加个钉子。大多数家长都互相认识,正在门口寒暄。而Mechanist很早就意识到了一件事,包括Logos也差不多,他们只认识老乔治和为数不多的几位老师,更何况他们算不上热衷于结交的人,大多数时候他们是那种被扔在酒局角落里分着喝同一瓶酒的可怜人。
Rosmontis和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但也站在一旁。顺便一提威尔逊也是,他全身上下裹满了绷带,应该是想扮演木乃伊,不过他看到了女孩,所以走了过来。他似乎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还好吗?”最后还是女孩主动问的。她在出门前复习了终端,备忘录上告诉她自己对一个男生做了不好的事,但其实她并没有忘记。
“我还好,”绷带小子的左手有着和Logos的右手同款的石膏。
“啊……”Rosmontis明显不太会聊天。这让小男孩有些着急,他还以为Rosmontis会显得更愧疚一些,就像过去乔治看见他被微波炉刚热好的面包烫到手一样。
“你不多关心我一下吗?”
“对不起,我不太明白该怎么样做,”Rosmontis实话实说了,“你会很疼吗?Logos和我说手被捏坏很疼。”
小男孩想逞强地说自己不疼,但是希望她多关心自己的人也是他,这让他纠结了半天,最后说:“是很疼。”然后Rosmontis又噢了一下,就跑回了家长的身边。威尔逊这才发现她的家人今天也来了。
他有些沮丧地想要回家了。今天的胡安不在家,他可以在家里看一天的电视,就像之前一样。
然而Rosmontis跑到她的家长身边,她抓着高个子的衣服问,“你有止痛药吗?”
高个子被抓得一踉跄,随后和小孩解释道,“随身带精神药物不是好事……但你可以给你的朋友一颗糖果不是吗?”
最后Rosmontis收获了几枚薄荷糖,作为礼物而言有些廉价,但是对小孩来说刚刚好。她又把糖塞进威尔逊的口袋里。
“对不起,”她没敢直视威尔逊的眼睛,“我总是忘记事情。”
“啊?”威尔逊有些惊讶。他也不知道该不该追着Rosmontis的脸看。远处她的父亲正在把衣服重新拉上去,他昨天还告诉自己要学习他人的优点,如果那使你快乐。
“噢……我其实没生气,”他也开始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只是……没交过朋友。”
Rosmontis又拖长了声音,他又开始生气了,干什么,没见过没有朋友的人吗?
万圣节聚会很快就结束了,感觉那就是个找理由聚一聚的镇民集会。几家的父母还在攀比自己的孩子冬假要去哪里旅游,Logos和Mechanist快要化作人体木桩了,更何况他们的装扮硬要起名的话应该是:Rosmontis的父亲和父亲。
Logos还穿着自己的薄风衣,他有许多件一模一样的衣服。巧的是Mechanist也是,他今天穿的也是夹克外套。但受欢迎程度完全不同,不停有人试图和Logos搭话。他们问他是哪里来的,又为什么要移居到这座小镇,并刻意地不谈论他的外貌,好像他们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Logos大脑上独特的沟渠才会来找他聊天。
Mechanist觉得自己现在需要一根香烟,哪怕他已经戒烟很久了,或者给瓶啤酒也行。他有些犯尴尬症,打算退一步离开。然后又有人扯住了他的袖子,他低头看到是Logos的手。
Mechanist用口型比了个为什么?
Logos在一旁继续保持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的表情,对着另一位家长的抱怨点头。这下Mechanist懂了,这是要他和Logos同甘共苦。这里的人太多了,他感到呼吸不上来。相比之下闷热的工程管道可能还算好。
“各位,或许外面有些冷,”最后还是老乔治出来救的场,“哪位想要参观校内?如果不需要的话今天剩下的时间属于放假。”
那些家长立刻又想看看孩子的环境,于是散了开来。Mechanist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正打算揶揄几句Logos,但看到对方脸上和自己几乎一样的尴尬和疲惫,他又没话说了,只好理了理自己的衣服。
Logos把一些飘到脸上的碎发理回鬓间,“我或许比过往缺乏勇气。”
Mechanist摇摇头,他知道Logos不习惯这种场面,“你可以直言自己的不适,这没什么。”
“倘若我对这种忍耐甘之如饴呢?”
天杀的,这家伙只是沉浸在扮演一位家庭主事人的角色里了。
“你到底看了多少肥皂剧?”
Logos用自己仅剩的左手比了个数字,比完还得意地抬了抬眉毛。Mechanist沉默了很久,久到Rosmontis带着威尔逊跑回他俩边上。
“下次能带上我吗?”他小声问Logos
“你可以直接携带自己所想见的录像带来找我,”Logos把手伸进了Mechanist的口袋里,他又翻出了两枚薄荷糖,然后把这两颗糖放进了Mechanist的手里。
“也能给我一颗糖果吗?”
Mechaist听到这个声音就忍不住皱眉。胡安·弗朗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他们的身后。
“有什么事吗?移民警察先生。”说是这么说,其实他的口袋里还有三颗薄荷糖。
“不,我就是过来看看,”胡安正插着口袋,他今天似乎有些惆怅,就好像从一棵浇多了水的仙人掌,“亡灵节很好不是吗?”
“实际上现在是万圣节。”
“其实大多数人分得没那么清楚,”这位中年男人的体型和他弟弟截然不同,“纪念死亡,庆祝新生,再因为四海八方的人们更改定义。”
“为何执着于亡灵节?”这句话是Logos问的。
中年男人平静地看了两人一眼,“不。”
他又重复了一遍“不。”
“我现在不执著了,”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我早应该过来看看的。”
紧接着他对着威尔逊大喊了一声,威尔逊又像是被激怒的动物一样想要对抗着,但或许是胡安的表情实在不寻常,又或许是因为边上有他的朋友,他选择了直接走了过去。
“今天是万圣节!能不要把我当作你喊喊就能过来的宠物了吗?”他小声地控诉着。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胡安对着他道了歉,并且几乎是反常地摆出一副柔软的态度。
“我们的亲人去世了。”
啄木鸟喜欢攻击树木,这是一种生活方式。但这不是它们的错误。威尔逊最后还是跟着胡安走了,Logos知道他们的目的地是墓地。Rosmontis和威尔逊说了再见,威尔逊也和Rosmontis挥了挥手。顺便胡安还带走了乔治,教导处的那位话痨接过了他的工作。
“哈哈,我刚刚还在和投资商聊天,”她对着那群家长说,“或许明年我们就能用上更好的饮水机!”
所有人都在欢呼。Mechanist觉得这是个跑路的好时候。但按照惯例他还得询问一下其他人的意见。反而是Rosomontis见他抬了一半的脚停下,“我们不能走吗?”
“你有想去的地方?”Mechanist问她。
“我们不能跟着去吗?”她握着刚从别人手里拿来的糖果,小科学家需要糖分来维持身份。
Logos刚想替Mechanist拒绝。可Mechanist爽快地同意了,他问Rosmontis为什么想去那里。小女孩对死亡还没有清晰的认知,但她能察觉到悲伤。
“因为你看起来很想去。”
Logos的呼吸滞了滞。Mechanist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揉了揉Rosmontis的头。
“你呢?你愿意陪我吗?”他没有直视Logos的眼睛,却对着Logos发问。
Logos的风衣下摆被秋日的风吹起一点弧度。他还没和Mechanist说过墓地需要帮忙,而这和他如今纠结于用词的原因竟然是同源的。他担忧于Mechanist还未摆脱那本就不属于他的羞愧心。
“你……”你仍在羞愧于一起意外事故吗?
“我还要去付墓地后三十年的产权费,”Mechanist解释了一下,就好像去付停车费一般稀松平常,“我刚刚才想起来。”
这是谎话,Logos看到Mechanist的手又开始颤抖,这代表他并不期待去墓地面对事实。每次看到Mechanist手抖的时候Logos都会想,倘若一个人展露出片刻的迟疑,这是否代表人的身躯内存在两个极端。
“你具有了足够的勇气吗?”他问Mechanist。
算不上年轻的勇者回答他的仙子,“只要你不会对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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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chanist的手依旧抖的厉害,但在心理上的反应除了他亲口说出来,别人都没法帮他。所以这里特意再提起一次手抖是因为他的痉挛严重成这样,明显是没法开车了。他们决定走去墓地。
“你再不追问我的过去吗?”
Rosmontis走在最前面,两个大人正好可以聊一些成人话题。
“如果你希望我能够触碰你的伤口。”
Mechanist沉默了,他握住Logos的手,并轻轻地挠了挠手心。Logos回握了过去,他能摸到Mechanist手上的疤痕,还有长期用工具后的手茧。街边的南瓜里有崭新的蜡烛,到了晚上它们会被点燃。
从夏末到初秋,他们的速度和落叶或许是一致的。
“在我最初的设想里,我或许会发疯,然后在听到加油站被收购的那一天就会举着打火机去绑架收购的发起人,”Mechanist踢开一片落叶,那枚落叶下正好有一颗枫树籽,“到时候你会来阻止我。”
“听起来未尝不可。”Logos接着踢走了那枚枫树籽。
“我知道你会喜欢,但我没那么做。”
“为何?”
“因为那天我们去吃了快餐。”Mechanist没有说下去。他在沃尔沃特科钦斯基的经历堪称悲惨,最开始一切都很好,一家大公司看重他的成绩随后垂青于他。然而随着他见识得越多,他就越发怀疑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是否正如那家加油站的女儿,不过是某个巨大阴谋的副产物。
于是他拼命想要摆脱这种莫须有的负罪感,他将这种痛苦化为对家人的爱。他把大学里学来的知识用在帮父母修车上,这是那个新引擎的雏形。他的生活因此变好,周围的人对他刮目相看。
然而他的父母也因此死去。他知道了阴谋不会像实验报告,没有起因、只有结果,和待查询的目的。他立刻提交了辞呈,却被前公司追了一个月。现在得在‘追’后面加个‘杀’字。等到他好不容易回家,那里只剩一个空空的壳子,和一本不会再有人撕下的日历。
Mechanist没说完的是如果Logos不带着Rosmontis去找他,他不会知道这家加油站的背后是几家人的生计。
Logos冰冷的手被他的捂热了。
“你可以不与我坦白,我们会有无数次机会继续谜题,”Logos慢慢地踱步。
“而且你也总是有办法去知道一切,”Mechanist稍微轻松了一点。
“言语要由值得的人来诉诸,你的故事也只属于你,更何况我也有未告知于你的事。”Logos略微心虚地挪开目光。
“比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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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说他们到了墓地才发现现场乱成了一锅粥。一边是装饰了一半的亡灵节,另一边是送葬的弗朗哥一家。玛丽南大喊着“来得正好,快过来帮忙!”与此同时劳拉正在装饰祭坛,那上面摆着许多照片。
Mechanist认识那位背着猎枪的女士,她看起来快忙疯了。甚至连死者家属都有要被当作劳动力的潜力。她怂恿威尔逊去和她一起摆祭品,比如多放些他祖母喜欢的东西。然而威尔逊还没能理解死亡,更别提从他出生开始他的奶奶就一直昏昏沉沉的。
“呃,她喜欢躺在床上?”他想了半天才说。
“不,你祖母最喜欢的是你爸和我,”他的叔叔正哭得像个止不住的喷水壶。
小男孩更纠结了,他不可能把他叔叔和他爸摆在那个被万寿菊点缀的祭坛上。他爸爬上去就能让劳拉大半天的心血化为灰烬。
“她喜欢亡灵节,年轻的时候她喜欢和我爸在这一天跳舞,”最后还是胡安给了一个简单的答案。于是劳拉往上面摆了一对跳舞的小人。Logos先前没见过类似的仪式,他在上面看到了许多人的照片,那些人都曾是镇上的居民。其中不乏相片纸已经泛黄老旧的。Rosmontis倒是被安排了一张椅子,劳拉还抽空给她拿了一叠饼干。
一边的葬礼还在继续,玛丽南掏出一罐香灰,她把香灰用手指沾了沾,随后涂在了那家人的眉心。他们并不悲伤,这反而更像是狂欢前的忏悔。
“圣灰可以驱散心中的邪恶……你们要涂吗?”她问正被抓走去布置会场的两个人。
Mechanist有些犹豫地说要不少来点?然后就被玛丽南撒了一把灰。这待遇差得够大的。不过Logos并没有比他好上多少。他的心理又平衡了。
“等这里的事全部结束了,我可以约你跳舞吗?”他有些想打喷嚏,不知道这些香灰里到底是什么成分,但身体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他不信宗教,只能说是心理作用。
“你可以把时间设得更具体。”Logos的黑风衣此刻看上去狼狈得像是流浪汉必备装备。
“比如等Rosmontis睡着了,比如等你带我去那两块墓碑,比如……”
mechanist犯过很多错误,好在他擅长弥补。而对Logos来说,他更倾向于为Mechanist争取无罪证明。
“比如在我们明日买一本新日历之前。”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