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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島

Summary:

🍊x🍓
華語班韓國學生x台灣大三學生。
🎮日本駐台記者。
🐶來台gap year的大一生。

🐰會出現。

https://x.com/cross_winds12

Notes:

318首發有意義,篇名有意義。
學運提及。如有雷同,純屬虛構。
也可以不是虛構。

世界上沒有政治歸政治、追星歸追星。

推薦歌單:https://open.spotify.com/playlist/3j9lII8CiHTToKAVEdswST?si=d964cf3f994245bd

Chapter 1: 其中一句是謊言

Chapter Text

表面上,這個遊戲是「找出謊言」,但實際上,是要說出「任誰聽了都無妨」、「能對任何人訴說」的真話。

——《其中一句是謊言》,金愛瀾



那天晚上,邊義州正在思索晚餐吃什麼。

他來台灣已經半年,捷運還是常坐錯邊,他搭大眾交通工具常不專心,今夜亦同。他反向遠離租賃處,也遠離了原訂的晚餐時間,因此餓得要命。

快到公寓時,他迫不及待要進去,卻猛地停下。

門口有一團顏色,粉紅和紅。

因為還有段距離,邊義州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餓昏頭出現幻覺。那團顏色在鐵門旁邊鬼祟,像某種毛絨小動物。

他靠近一些,終於發現那是個人。精確地說,是個渾身是血的粉紅色頭髮男生。

此時他腦中雖不至於出現人生跑馬燈,卻霎時想起自己來台灣前對母親的保證。他大力讚揚台灣比韓國還安全,然而他其實什麼也不曉得,只是一心想快點出發,其他什麼都不管了。

所以他中文才學得那麼糟。

語言中心班上什麼人都有。有人要在這裡上大學,有人與台灣人結婚,有人......看了《 想見你》於是想來尋找台灣感性。而他發現自己好像無法被分類進任何一組裡。在來台灣前他沒看過這裡的任何戲劇,也不認識周杰倫,蔡依林,唯獨喝過一杯珍珠奶茶。

對他來說太奇怪了。那些黑色的小球體。

總之。

他走過去,粉紅髮男生看見了他,壓低音量說了些什麼。

太黏,聽無

好,其實他學會更多的是台語。在他耳中台語和韓語很像,而且當他百般聊賴偷聽校園中的台灣學生說話,發現他們並不總是說中文,而是很多語言夾雜在一起,就像捷運上除了有一種中文一種英文外,還有另外兩種中文。而對於台灣人黏在一起的說話方式他是埋怨的。他總感覺只有老師願意把字與字分開,現實中台灣人從不那樣講話。粉紅髮男生的黏音他真的聽不懂,所以無法回答。他暫且拉出一個安全距離注視著對方。

「......被追......幫我......」所幸他還是在這個深夜聽力測驗中抓到幾個關鍵字。邊義州打量對方,注意到那些血來自手臂,在行動時淌了一身。此外,那個男生雖顯得狼狽,但身體沒有搖晃,頭部應該沒有受傷,不至於得送醫院......他一面確認一面又有點想笑。送什麼醫院?他一個幼稚園級中文的外國人甚至不知道怎麼跟醫院報病況。

由於他沉默太久,粉紅髮沒有耐心,一陣比手劃腳,似乎想要進去。邊義州雖然不解,可是對方的急迫傳染了他。他沒有想過這麼做是否安全,下意識就拿出鑰匙開門。門才開一點,粉紅髮男生就推著他的肩膀擠進去了。

日後他時常回想這個瞬間,仍記得那雙手壓在他肩膀上很熱很燙的感覺。

門才關好,他立刻聽到接近的奔跑聲,下一秒鐵門上就傳來碰碰碰敲門。

粉紅髮立刻往上跑了一個平台,蹲下來從樓梯縫對他搖手,只用唇語說話,而邊義州並不需要懂中文也理解他的意思。

不要開門。

門上的狂敲沒有停,他在巨響中聽見成年男人兇狠的命令。「開門!警察!」

警察?這個他有聽懂,二級的時候學過。他正要開,粉紅髮卻趕忙衝下來抓住他的手。

「不能開!」粉紅髮壓低聲音,下三白眼睛瞪得好大。

邊義州疑惑地問:「是警察。」

「......」聽到他的口音,粉紅髮終於意識到他不是台灣人,於是停頓了一下。「壞人,壞警察。」他改用簡單的方式表達。

壞警察?

邊義州心中冒出很多疑問,可惜中文詞彙不足--英文也是。他日文雖好,也聽說台灣人均N2,可是他不確定粉紅髮在不在這個平均值裡。

「豪,」他點頭,表示懂。粉紅髮仍揪著他的手,專注地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確認他真的有懂,才跑回剛剛躲的平台。邊義州對他做了「放心、放心」的動作,靠向鐵門,但是沒有打開。

「누구세요?(你們是誰?)」他故意用韓文說。

外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應該是覺得怎麼會碰到個外國人了。

「Open the door, we are police.(開門,我們是警察。)」

「No, no English.」其實他有聽懂,但這正是好好使用外國人擋箭牌的時候。

「Open the door, we are police.」對方又重複一次。

「No, no understand.」他說。

「Open the door!」對方突然兇了起來,邊義州也有點害怕。儘管鐵門關著,他卻有種對方隨時會闖進來的感覺。他還在思考可以怎麼裝蒜,外面又傳來一陣尖叫和騷動,好像有什麼人逃竄過去,門前的男人嘰哩咕嚕罵了一堆(感覺很髒的)話,追上那陣騷動後跑走了。

壞警察離開了。

邊義州貼在鐵門上等了一會兒才抬頭,粉紅髮則從樓梯縫探出來。

你是韓國人?」他用韓語說。

 

 

粉紅髮叫做王奕翔。

邊義州發了幾次音他都沒有很滿意,所以要他以Nicholas來稱呼自己。「你不要叫我王奕翔了,聽起來超怪。」邊義州有點不爽,想說我也不滿意你把我的「義」發音得那麼不到地,嘴型拉得不夠開,應該是「의」不是「」,王奕翔卻已嫌麻煩,率先幫他改名叫Juju。邊義州皺眉,試圖協議要他和班上的國際生一樣使用「EJ」,但是王奕翔--不對,是Nicholas--已經沒有在聽了。

「Juju,你家有沒有醫藥箱?」

唉估,他都忘了王奕翔,不對,Nicholas受傷了。

他沒有醫藥箱,他連個OK繃都沒有。畢竟一個普普通通的韓國留學生為什麼會需要醫藥箱?然而Nicholas的傷感覺很嚴重,邊義州突然覺得有些困窘,所以說那先讓我看你哪裡受傷。

王奕翔乖順地伸出手臂給他,邊義州捧著那隻血跡未乾的手,見到手肘外側有一道可怕的長形傷痕,像被棍子打到,紫紅黑縱橫交錯,皮開肉綻,看了很痛。

「這個得去醫院吧?」邊義州說:「你要縫針。」

「不行,不能去。」王奕翔說。

「什麼意思?」

「現在出去我會被抓。」

「你是什麼通緝犯嗎?」邊義州突然想到王奕翔是被警察追。他是不是不小心引狼入室了?

「啊,我都忘了你是外國人。」

「什麼意思?」

「今天晚上我們佔領立法院失敗了。」

 

 

邊義州不太關心政治。

應該說,他不關心台灣的政治。

他是來這裡念語言的,而且他的目標其實也不是念語言。在韓國念到大二時,他覺得人生非常無趣。在韓國,你的人生目標就是考上好大學、進入好公司、拿到好薪水。接著結婚買房子買車生小孩,然後希望小孩考上好大學、進入好公司、拿到好薪水,結婚買房子買車生小孩。如此這般無限循環。他意識到自己不想進入這個循環,可是只要他還待在韓國,就逃不了。為了逃開迴圈,他不管三七二十一衝出韓半島、跳上台灣島,卻陷入了困惑。他沒有想太清楚就跑來,班上就連追星的女孩都比他有目標。所以台灣政治什麼的,立法院什麼的,離他太遠了。

「立法院」這三個字王奕翔是直接中文轉韓文發音,邊義州有些無奈地想抱怨韓文沒有這個字,所以那是指國會嗎?還是什麼,但不管怎樣,王奕翔以簡單而稚氣的小孩韓語大概解釋給他聽了。好像有黑色的箱子,好像有一個法案,好像人民的抗議被忽視,於是大家決定佔領立法院。

邊義州想起一件事。

他高中有個全羅道轉來的同學。忘了是在什麼場合,也忘了談論的主題是什麼,但是那個同學說:「不能相信政府,尤其是警察。」

邊義州回想剛才敲門的人惡狠狠的口氣。

但在深夜,但肚子餓的時候不適合想事情,邊義州暫且放棄,決定關心房中最明顯的粉紅色大象。

「你這......」他看著那道猙獰的傷口,「不痛嗎?」

「很痛啊,」王奕翔嘟起嘴巴,語氣有一點點埋怨和委屈。「我痛得快死了。」

於是邊義州在韓國時間快兩點的深夜吵醒現正念醫科的高中同學,拍下王奕翔傷口的照片給他問怎麼辦。同學罵了西八,叫他快點滾去醫院,邊義州只好解釋不是自己受傷,是他的親估。

聽到親估,王奕翔在旁邊偷笑。他還笑?

「你這......唉西,為什麼不去醫院啊?」同學儘管不解,依舊把緊急處理方式告訴他,並且再三強調一定得去醫院,不然會出大事。清單上需要的藥劑不少,而他家裡什麼都沒有,於是邊義州為了這個素昧平生的人夜半出去24小時藥局買藥,還被王奕翔指使買了草莓牛奶還有那個什麼,握便當的不知道什麼東西,他還餓著,並且在這個魔幻的夜晚忘記了辛拉麵,反而想吃滿漢大餐。他回來後立刻幫王奕翔處理傷口,丟給他握便當,自己煮泡麵。聞到肉香的瞬間他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飢餓。

「值得嗎?」邊義州一邊吸麵,一面發問。

「值得。」王奕翔咬著草莓牛奶的吸管說。

那個晚上王奕翔沒有睡,因為太痛了,他只是咬著牙靠在沙發上低聲呻吟;邊義州也沒有睡,倒不是覺得太吵,而是他莫名覺得自己好像也很痛。當王奕翔把染血的衣服換下來,邊義州看到他身上還有其他瘀青正慢慢地顯現。

既然睡不著,邊義州提議玩遊戲。

「這叫做『其中一句是謊話』。」

這個遊戲是這樣的。你要說四個關於自己的資訊,三個是真話,一個是謊話。讓別人猜哪一個是謊話。

「Juju先。」王奕翔說。

「為什麼?」

「因為我還不會玩。」

耍賴倒是挺會的。

於是邊義州先開始。「我小時候住在濟州島;我的生日是七月九日;我在台灣沒有朋友;我以前當過擊劍選手。」

「生日,」王奕翔說:「你生日不是七月九日。」

邊義州嚇了好大一跳。「你怎麼知道?」

「因為七月九日是我的生日。」

什麼東西?邊義州還以為他會通靈。但是他為什麼要告訴自己他的生日?還是他已經開始了他那邊的「其中一句是謊話」?

「換你。」邊義州說。

「蛤~~~可是我好痛,我沒辦法想啦。」

「你在耍賴嗎?」

「嗯,」王奕翔說:「我在耍賴。」

他還真的沒有繼續玩這個遊戲,因為他接下來說的感覺都不是謊話。我生日是七月九日、我喜歡草莓的東西、我喜歡粉紅色、我當過羽毛球選手、我會彈吉他彈鋼琴還會打籃球......

「你騙人,哪有人會那麼多東西?」

後來他們都非常想睡卻又睡不著,就這樣你來我往說夢話似的交談了好一會兒,最後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王奕翔天亮就離開。

他打電話給朋友,對方鬼鬼祟祟地蹲在鐵門旁邊,兩人還交換暗號。(「好幼稚。」邊義州說。「你不懂。」王奕翔瞪他。)那朋友騎車,「咻」一聲就載著人催油門離開,甚至來不及對邊義州說一聲謝謝。

邊義州無所謂。昨晚他好像是做了件好事,儘管亢奮卻也低落。亢奮是因為自己好像捲進一件有點刺激的事,低落是因為擔心王奕翔不會乖乖去醫院。他困擾到在上學的路途中恍恍忽忽,滿腦子都在想昨天到底什麼情況。那是他第一次想要看一下台灣的網路新聞,或是找個真的台灣人問問。他不要聽班上同學講他們吃台灣食物怎樣,也不想知道台灣最近播什麼偶像劇。班上好像沒有哪個同學關心過台灣的政治,也不確定這種東西能不能問老師。進教室後,他感覺班上氣氛意外熱鬧,國際學生都在興奮討論昨晚,但是他難以形容這種奇怪的感覺。就他認為,這是一個認真嚴肅的事件,可是從同學的態度和口氣卻好像只是一部Discovery紀錄片。

「欸你有沒有看到那些警察?」同學說:「It was sick!他們直接拿警棍打欸,那個人頭就噴血了!」

「That went viral you know?」另一個女生說:「那些血超假的!」

「超扯,可是我又覺得很假,不會是set好的吧?」 

「不是set好的。」他忍不住小聲咕噥。

「This is fucking cool。」同學都沒聽到,依舊熱烈地討論著。

「不cool。」邊義州把音量放大一些,還是沒人聽到。只有一個女生看到他嘴巴像魚一樣開合,於是轉過了頭。「EJ?」

他突然愣了一下。

「Hey EJ,你有看到Facebook對不對?」他旁邊的男生拍他手臂,「那個抗議很酷耶,大家都站上街頭,喊出自己的......」男生的表情彷彿看了一部好萊塢電影。

邊義州突然湧上一股他自己也不曉得存在的怒氣。

「장난이 아닙니다(這不是開玩笑),」他說。說中文時,他還找不到用力的方法,但說韓文時發音部位總是壓到喉嚨底,低沉且嚴肅,那是他真正的聲音。他一邊說,好像還拍了桌子,筆好像也掉了;許許多多的東西掉落在他,有形的和無形的。「不是假的,not fake。」他嘗試中文,也嘗試英文;他想表達;他想起昨晚拚命忍耐著痛的王奕翔。「受傷很痛。」王奕翔縮著身體的模樣,他幫他擦藥、幫他換衣服(他的手幾乎動不了)。他看見他的身體一陣一陣地在顫抖、為了忘記疼痛他勉強自己胡言亂語地聊天。早上王奕翔離開時下樓梯差點腿軟滾下去。

走在前面的邊義州反抱住他,摸到他背後一整片的冷汗。

同學被他嚇了一跳,因為他在這裡的兩個學期從未大過聲音。就算同組的組員讓他自己一個人完成作業,他也沒和他們吵過架,更沒有對老師告狀。同學誤以為他人很好,其實他只是懶得爭吵。

但是他為了昨夜遇見的陌生人,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