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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体育总局运动员食堂的灯一向亮得刺眼,刘毅端着餐盘站在入口处,目光在一排排桌子间扫了一圈,没有。他皱了皱眉,又往里走了两步,还是没有。
刘阳从来不会缺席晚餐。哪怕练到精疲力尽,他也会准时出现,端着满满一盘子——今天是沙茶面,明天是牛肉粉,后天是烩饼,国家队食堂就没有他没试吃过的菜色。
“我打小离不开碳水。”他以前一边吃一边笑着说,语气理直气壮,然后坐在离打饭阿姨最近的位置,低头吃得飞快。
那张脸很容易在人群里找到——一眼望去最不像体育生的那个就是。
可现在那个位置是空的。
“找人?”
身后有人开口。
刘毅回头,是黄荻。
“刘阳呢?”
黄荻端着盘子,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复杂。他停顿了一下,才说:“没来。”
“我看到了。”刘毅语气有点急,“人呢?”
黄荻没立刻回答,他盯着刘毅那张脸——平时在场上情绪全写在脸上,兴奋、急躁、不服,半点藏不住,此刻那点焦躁几乎要溢出来。
黄荻忽然笑了一下。
“我真羡慕你。”
刘毅愣住:“……什么?”
“没什么。”黄荻摇摇头,“你自己去找吧。”
他说完就走了。那句话却像卡在刘毅脑子里,怎么也转不过来。
——羡慕什么?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A于炳龙。
刘毅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接通。
“喂,于教练。”
电话那头有点杂音,像是在球馆里来回走动。
“刘毅,你和刘阳在一起吗?”老教练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明显带着不安。
“没有,他不在宿舍,也没来吃饭。”刘毅心里已经开始发紧,“怎么了?”
那边停顿了一下。
“他刚给我打电话。”于教练说,“问全国冠军退役后的待遇,还有编制。”
刘毅一瞬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一片儿问能不能回省队,一片儿又说没事。我再问,他就挂了。”老教练浓重的皖北口音越说越急切,“这细鬼从小就轴,我怕他出事。”
刘毅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手机。
“你管联系上他不?”
“我现在打。”刘毅声音已经冷下来,“您别担心,我去找他。”
挂断电话,他立刻拨号——无人接听。
再拨——关机。
心一下子沉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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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阳是在一家小饭馆里被找到的,离总局不远,灯光昏暗,空气里有油腻饭菜的味道。
刘毅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他,坐在角落,桌上摆着两个空瓶。
刘阳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仰着,刘海有点乱,遮住了眼睛。
他其实已经有点醉了,不是那种彻底失控的醉,而是意识被什么东西一层层压住,时不时就往下沉。
声音是断的,画面也是:
“……这不是个人情绪的问题,是男双组的整体安排。”
“谢浩楠他们已经同意让名额了,你们调赛才第三,不配合怎么行?”
“年轻人要懂事一点,别因为一场比赛影响大局。”
刘阳站在那儿,没说话。
空调风口正对着他,暖风一阵一阵吹下来,他却觉得胸口发冷。
“再说了——”另一个教练开口,语气压低了些,却更重,“汤姆斯杯名单还没定。”
刘阳的指尖微微一紧。
“你和刘毅是一个省队出来的吧?”
这句话像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他现在这个位置,也不是谁都动不了。”
“我们不是要为难你。”那人语气又缓了一点,“是希望你顾全大局,队里培养你们不容易,关键时候要分得清轻重。”
“别因为一时情绪,影响了不该影响的人。”
……
“刘阳。”
有人在叫他。
现实一点点浮上来,灯光变暗了。不再是白得刺眼的会议室,而是昏黄的家常菜馆。
“刘阳!”
脸被拍了一下,有点凉。
刘阳慢慢转过头,眼神是散的,但还是认出了人。那张脸离得很近,眼神压着火,脸上的情绪根本藏不住。
熟得不能再熟。
安全得不能再安全。
刘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他妈问我?”刘毅压着火气,“电话不接,饭不吃,人跑出来喝酒,你疯了?”
刘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没疯。”他说,“就是想明白点事。”
“什么事非得在这儿想?”
刘阳没回答,他伸手又去拿酒瓶,被刘毅一把按住,“别喝了。”
“放开。”刘阳声音很轻。
“不放!”
两个人僵住。
过了几秒,刘阳忽然不动了。
他低下头,肩膀慢慢塌下来。
“我去不了了。”
这句话说得太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刘毅的手一顿。
“……什么?”
“宁波。”刘阳笑了一下,笑意却很空,“我的亚锦赛名额没了。”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不是你们的吗?”刘毅声音发紧。
“本来是。”刘阳说,“现在不是了。”
他语气很平静,声音甚至是稳的。
“顾全大局。”他重复了一遍,“听话,懂事,别闹。”
刘毅的拳头一点点攥紧。
“谁的名额?”
刘阳没说,但刘毅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那股冲上来的火。
“那你就答应了?”
刘阳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我能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往里割。
“大吵大闹吗?然后呢?”他低声说,“我不是第一次被‘退货’了。”
刘毅整个人僵住。
“实在不行明年回省队呗。”刘阳继续说,语气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至少不用在这儿等着被放弃。”
“你他妈胡说什么。”刘毅猛地打断他。
刘阳看着他,眼睛有点红。
“我认真想过。”他掰着手指说,“全国冠军,回去能有编制,教练也熟……”
“闭嘴……”刘毅的情绪已经压抑到极点。
刘阳却像没听见。
“你不用管我。”他说,“你打你的比赛,汤杯你肯定能上——”
话没说完,刘毅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我让你闭嘴!”
两个人距离很近,近到呼吸都撞在一起。
刘毅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觉得我会丢下你?”
刘阳怔住。
那一瞬间,他像是终于有点清醒了。
但下一秒,就又垂下眼睛。
“你不丢也没用。”他轻声说,“这是国家队。”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情绪。
刘毅的手慢慢松开,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外套穿上,走。”
刘阳没动,“我不回去。”
“不是回去。”刘毅说,“跟我走。”
他直接把人拉起来,刘阳挣了一下,但没什么力气,很快就被裹上衣服拖着往外走。
夜风一吹,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刘毅伸手扶住他。两个人一路没说话,走回到训练馆外的空地。
路灯很亮,像白天一样。刘毅把他按在长椅上。
“你看着我。”
刘阳抬头,刘毅盯着他。
“你记住一件事。”
他声音很稳。
“你不是被放弃。”
“你是被人抢了位置。”
刘阳呼吸一滞。
“这两件事不一样,知道吗?”
风从两个人中间吹过去。
“你要回省队,可以。”刘毅说,“但不是因为你不行。”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
“是因为他们不敢让你上。”
刘阳别过头,喉结滚了滚。眼尾一点湿意忍不住浮出来,又被他生生压回去。
可终究没忍住,有水意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快得像是他自己都不承认。
他低下头,手死死攥住膝盖,很久没有说话。
刘毅随即坐在旁边,也没再开口。
过了很久很久。
刘阳突然说:“我还是想打。”
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刘毅没有看他,只是“嗯”了一声。
“那就继续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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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单公布那天,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刘毅站在人群里,看了一眼。
不出所料,他和搭档的名字在上面。
刘阳和搭档的,没有。
他下意识去找人,在走廊尽头把人拉住。
“喂。”
刘阳回头,刘海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高中生。
“晚上加练吗?”他问,语气甚至有点轻松。
刘毅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练。”
他说。
“你喂球。”
刘阳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行。”
两个人并肩往训练馆走,像很多年前在淮北那条旧球馆的走廊里——
一个说“再来一局”,另一个回“来就来”。
那时候他们谁都不服谁。
现在也一样。
只是这一次,场地对面站着的,已经不只是彼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