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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昂和格蕾丝站在一座桥的两端,而这座桥的名字就叫孤单。
01
在听到那一声建筑物碰撞倒塌的响动时,一个清晰的认识出现在里昂·S·肯尼迪的脑海里。但是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感到悲伤或绝望,而是下意识地看向格蕾丝·阿什克罗夫特的方向。
虽然是文职,但是这位年轻的FBI也在第一时间便确认了这个与里昂同样的环境认识。
“我们出不去了,对吗?”格蕾丝试探着问。
里昂并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唯一的答案。里昂缓缓地走到格蕾丝的身边,他身上的斧头已经在战斗中丢弃,武器和弹药也零零星星,现在的他甚至比来时更加轻松。在这样一个重要时刻即将到来的场景。
里昂缓慢地在格蕾丝一臂距离的地方坐了下来,他们一路火急火燎,但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再着急了。
光线在消失,随着建筑物的落下,最后一丝光亮也从视野中被剥夺,里昂看了看自己的手,直到再也看不见轮廓。
“原来艾米莉就是这样的感觉。”
里昂忽然听见格蕾丝的声音,她如是说。
说真的,有格蕾丝在的地方,里昂总是有些无法进入角色的出戏。在疗养院,铁门缓缓落下的时候,他问格蕾丝为什么被绑架,而格蕾丝却开始拼写DSO的全称。就像现在,明明他们俩马上就将要陪伴彼此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而格蕾丝在这时想到的是艾米莉,那个与他们萍水相逢的女孩。
“视力障碍也分为很多种,只有全盲才是一点光线都感受不到,艾米莉和你说过她属于哪个级别的视障吗?”
里昂感觉到格蕾丝似乎摇了摇头,然后意识到摇头对方看不见似的,才出声:“抱歉,我也不知道。”
里昂无奈地笑了,在这样一个与死亡无限接近的时刻,里昂笑了出来,就好像一面名为格蕾丝的镜子挡在了自己与死亡的中间。一片黑暗里,里昂没能去想那可能就在一分钟之后到来的审判,而是仿佛又看到了28年前,比格蕾丝还年轻一岁的自己。
那个菜鸟警察,上班第一天就遭遇了改变此后全部人生的经历。那种绝望和恐惧层层叠加到麻木的感觉,时至今日他依旧感到灵魂的颤栗。
但他说出口的话却是:“今天是我来到浣熊市警察局的第二天。”
格蕾丝疑惑地嗯了一声。
“28年前,我来到浣熊市警察局报到上任的第一个晚班,就遇到了浣熊市事件爆发。我是几个幸存者之一,我想你已经知道了,FBI?”
里昂作为传奇特工的经历,这几个国家级别组织的内部应该不会有人感到陌生。格蕾丝也不例外。
“没想到我也有卷入生化事件的一天。还是和里昂·肯尼迪一起。”格蕾丝开了个玩笑,但却没能等到里昂的回应。直到沉默有些凝结成实体了,她才反应过来气氛似乎有些低落。
里昂说:“把你卷进来,却没能保护好你。”
黑暗中,里昂也看不见格蕾丝的脸,可是格蕾丝那结结巴巴、满头大汗的样子还留在他的脑海里。他没有见过像格蕾丝这样的FBI,曾经遇见的那个自称FBI的小姐也游刃有余,从不像她那样畏畏缩缩。不管在哪里,格蕾丝这样的普通年轻人才是里昂见过的绝大多数,面对无法反抗的生物恐怖事件无力自保,只能露出恐惧的神情。
不过,格蕾丝还是不一样的。虽然恐惧使她手抖、踉跄,但她几乎没有流露出过任何绝望的表情。格蕾丝对待自身所处的现状总有一种隔离感,比起悲惨的结局,她似乎只能对眼前的小事作出反应,就比如现在。
“里昂?”格蕾丝出声问,“你还好吗?”
“我很好。快十年没觉得身体这么轻松过。”
比起对那不可言说的东西感到无边恐惧,格蕾丝更倾向于弄清楚真相。
“哦,那就好。”格蕾丝似乎松了一口气,里昂却不知道这口气从何而来。“说真的,在那个警察局,看到你进来,我都以为那是我妈妈……我的意思是,爱丽莎·阿什克罗夫特。”
话题跳跃太快了。里昂自认为还没老,但面对格蕾丝这种真正的年轻人,他还是有些跟不上。
“今天发生了很多……”格蕾丝把身体蜷缩起来,手臂环绕膝盖,“但我现在几乎只能想起来妈妈的事。”
她感到里昂宽大温和的手掌在自己的背上抚了一下。
“我发现其实我并不了解她。爱丽莎·阿什克罗夫特。她也是浣熊市的幸存者之一,但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知道。”
“但是我好像没有机会去了解她了。”
面临亲友的离去,很多人无法处理这样巨大的变故,创伤被隔离在情绪的玻璃幕墙外面。这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它为人保留了可以活下去的真空,而这真空得用那些无关痛痒又吸引注意的东西填满,让人疲于奔命,无暇赴死。
02
里昂对这一套流程很熟悉,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一切的亲历者。他从浣熊市的雨夜走来,兜兜转转添了许多新旧的伤痕,疼痛让他忘记那个改变人生的夜晚,是一剂比什么都好的良药。
可是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格蕾丝的声音是那么微小,又那么令人恐惧。里昂不得不承认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一天。雨夜、昏暗的灯光、门外可怖的呻吟组成了名为浣熊市的迷宫。此后28年的颠沛流离,都只是里昂在试图回到迷宫的起点。
人类对于死亡的恐惧,向来是最大、最深远的。让人只要轻轻想象,便仿佛被什么巨大的东西紧紧攥住,想要扭过脸去。
可是无边的恐惧里,又散落着印了R.P.D的警服、马文·博拉纳桌上的字条和那地上掉落着的“欢迎里昂”的装饰物。
这仿佛一针镇定剂打在了里昂的血管里。
当血液流向死亡的时候,让他似乎不再恐惧。
他笑了一下,说:“别担心,格蕾丝。今天是我第二天来到浣熊市警察局,但这里就像我从未离开过一样。你也一样,爱丽莎从未离开过你。”
格蕾丝在黑暗里点点头。剥夺一切的漆黑反而给了她安全感,不必担忧任何人窥见她的表情。
“我当FBI是机缘巧合。其实我妈妈从没反对我做过任何事……我只是不知道做什么。后来进入大学读了情报方向的专业,刚好FBI来学院招人,而我成绩最好……现在想来恐怕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格蕾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捋顺了打结的大脑:“鹪木旅馆的时候,我14岁,什么都不懂。就连我妈妈死在我面前,我也完全反应不过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叫她醒来,火烧到身上都意识不到。”
“我看着她倒在血里的身体,明明知道她已经离开我了,但就是无法相信。我看着她的身体,就好像如果我不走,她就没有离开我一样。”格蕾丝的声音颤抖起来,带上了哭腔。
“我非常、非常害怕永远这个词……一想到永远,我就会意识到妈妈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里昂揽住格蕾丝的头,轻轻拍她的后脑勺。
爱丽莎再也不会回来,正与浣熊市的那些人再也不会回来同样。那个夜晚终究还是扇动了蝴蝶的翅膀。即使28年如同昨日重现,但残酷的现实依旧在提醒着里昂,他们已经无法再回到那一天。
那时的人们是如此神圣,可惜自己无法把时间还给他们,再同他们告别。
里昂虚虚地怀抱着格蕾丝的脑袋,忽然意识到这个年轻的FBI,最害怕的其实是孤独。
而自己和她共享着同一种孤单。
里昂和格蕾丝站在一座桥的两端,而这座桥的名字就叫孤单。
“格蕾丝,我们都无法再回到过去了。”
在这个堪称生命尽头的废墟里,他们扔掉了武器和别的一切,甚至将对死亡的恐惧也统统抛却。心头的枷锁悄无声息地打开。
死去的灵魂没有一天不在拷打着里昂·S·肯尼迪,如果他再快一点、再强大一点,开枪时不会手抖,是不是他就可以救下更多的人。
可是这些都是无用的,因为救人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生化武器杀人的速度。这些问题除了将里昂的灵魂也如同肉体一般,被耗得筋疲力尽之外,不会有任何作用。
无论如何,他们无法再回到过去。回到那个下雨的加油站、燃烧的鹪木旅馆。
但是自己也从未离开。
遗憾就像钓鱼。里昂亲自钓鱼的经验不多,也少有那种闲情逸致。但他也明白,没能钓起来的那条鱼会在回忆里变得越来越大。大到掩盖过自己的感知。
“遗憾其实才是会无限膨胀的欲望。”里昂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格蕾丝停止了哭泣。就仿佛在桥的两端,两人同时转身。
03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概念,或许是一小时,有可能只过了一分钟。啜泣声逐渐平缓,幸运的是格蕾丝这一次没有呕吐,也没有呼吸性碱中毒。黑暗里只剩下了安静、有规律的呼吸声。让人不得不去注意到这样的频次与规律,而越是在意就越是做不好,格蕾丝都快要忘记怎么呼吸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格蕾丝率先开口,以防自己被呼吸憋死。“如果我们可以出去,我想要回去找艾米莉,就算是BOW我也要看着她。”
里昂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老了,年轻人的情绪来去就是如此之快,自己还没从伤感中走出来,格蕾丝就又开启新的话题了。而这畅想未来的话题着实是让里昂有些心累。
他想说自己并没有打中艾米莉的要害,如果他们可以出去的话,说不定可以用厄尔庇斯将艾米莉变回来。可是这话里昂却有些说不出口,遗憾已经足够多了,他已经不想再给格蕾丝徒增无谓的希望。
“我知道,我们应该已经出不去了。”格蕾丝笑了一下,奇怪的是她其实感受不到关于死亡的恐惧,甚至对它没有感想。
她的少年时代在不断的搬家之中度过,由于爱丽莎的工作原因,现在想来其实也是爱丽莎保护她的方式之一,她不得不频繁转学,导致每一次认识新朋友就会很快断联。少年时代的动荡似乎标定了她人生对于目标的缺乏。她按部就班,和同龄人一起升入高中,又考入大学,现在大学毕业,正在还她的助学贷款。
一切都如此寻常。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并非如此。在高中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发现自己无法读写。文字被印成铅字,写到纸上的时候,便会像沙子一样散开。每一个单词都能拼读,可是文字是什么意思,她无法理解。
她不得不请假去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医生。有经验的精神科医生告诉她,这是很多丧亲孩子的普遍症状,尤其是格蕾丝这种对文字比较敏感的孩子。但是别担心,这只是阶段性的,心理咨询介入的话会很快会恢复。
可是格蕾丝却像根本没能理解医生的话一样,心里空落落的,只觉得茫然。
那一段时间里格蕾丝沉迷看职业摔角,这种最原始的肾上腺素刺激能带给她生活在现实里的实感。未来、生活、目标,这些东西距离她太遥远,抽象到只剩下一个符号。甚至不如面对疗养院中变异的人们来得让她知道如何应对。
而现在,在这如同羊水一般的黑暗中,她诡异地感到心安。对于一个自始至终如同在大雾中行走的迷茫之人来说,死亡即是最为确定的答案。
格蕾丝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抚平了里昂的心绪。在此前他甚至从未感叹过自己原来是个如此多愁善感的人。
他抚摸上自己右手无名指上的指环,这是一枚铂金的戒指。来自那个让他牵挂了二十多年的女人。牵挂是一种很特殊的感情,意味着她的一举一动都让人在意。
她给了自己这枚戒指,但是自己却并不确定这代表什么含义。艾达。里昂默念了一次这个名字。她并不要求自己的感情和忠贞,她什么都没要求,这也就代表着自己没法留在她身边。可是里昂与她相识也有二十多年,就是训小狗,也该到了给小狗送终的时候了。
或许这就是艾达给自己这枚戒指原因。里昂自嘲地笑了笑。
可能是被格蕾丝的奇特思路给影响了,里昂在此刻也忘记了如影随形的恐惧和煎熬,忽而想起了艾达那张几乎没什么变化的面孔。
如果。
如果。
04
天幕撕开一条细缝,几点光源掉落下来。随后是直升机的轰鸣。
在猎狼小队随着绳索滑下的时间里,里昂默默把刚才那个胆小鬼没能想完的一句话给说完。
如果能活着出去,想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你在的位置。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