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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四月的雨漫长得好像永无止境。
雨水碾得春天娇嫩盛放的花狼狈地黏在地上，哪怕短暂地停了雨，空中也满是青草和泥土复杂的气味，天阴得模糊了白天和黑夜的交界。
在这种天气里，人的思维总是停滞不前，发呆的状况愈演愈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温尚翊发觉自己总是把目光在那个叫陈信宏的学生身上过久地停留。
他身上总有种很熟悉的感觉，但说不上来为什么，虽然之前也时不时听过这个名字，但明明这学期接手他们班之后才第一次见到他。和班上的学生稍微熟识之后，温尚翊偶尔也会跟着他们叫他的绰号，阿信。
每次这么叫他的时候，那双水润得过分的眼睛总会亮亮地看过来，不过下一秒就会因为温尚翊问出的问题苦恼得皱眉。
他在课上表现很好，看自己看得比班上数学成绩最好的同学还认真，但温尚翊总怀疑他其实在想完全和课堂无关的事情，否则成绩怎么说也应该产生一些良性变化。或许陈信宏的认真并不是在试图理解自己说出的那些公式和解题思路，他更像在某种好奇心的驱使之下观察着什么。
有一天温尚翊因为他略显糟糕的课后作业把他叫到办公室，让他在自己眼皮底下重新把题目订正修改。解题过程讲了两遍，但他仍然因为一些细节卡顿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是温尚翊第一次近距离看他，突然发现他的眉毛上方有颗小小的痣。
那种熟悉的感觉再一次袭来。
……
“老师…这样做对吗？老师？”
温尚翊眨了眨眼睛，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居然游离出走了一下，现在是上课时间。
他又因为陈信宏过于大胆的直接对视把他叫上讲台做题，心想反正他确实应该多练习，没什么不好。
扭头去看他写的答案，过程没什么错误，只是最后一个部分大概是粗心，答案算错了。
正想开始讲解，外面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底下的学生骚动起来，还站在旁边的陈信宏也被吓得抖了一下，双肩微微耸起，瞪大了那双圆润明亮的眼睛，有些警惕地盯着发声的来源。
一声春雷。
温尚翊看着陈信宏还沾着粉笔灰的手指蜷缩起来，脚下不安地动弹，往自己的方向蹭了两步。弧度可爱的嘴唇紧紧抿着，从窗外转回的视线意外地投向自己，露出些恐惧和求救的意味来。对上那双剔透的眼睛，仿佛有什么暖乎乎的东西轻轻地朝自己心头靠过来。
雨在雷声平息后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温尚翊愣了一下，突然想到他捡到小猫，就是在这样一个很久之前的雨天。
想要拿讲台上粉笔的手放了下来，他转而伸手拿过被陈信宏无意识紧紧攥在手里的那根，指尖相触，他轻轻拍了拍男孩的手背。
“没事，打雷而已。”
陈信宏眨了眨眼睛，紧绷的肩背肉眼可见地放松，眼神也湿漉漉地安静下来。对视中的时间长得像融化了一样，最终是对方一个腼腆的笑让温尚翊回过神来。
“安静！我们来看下这道题。”
小猫没有名字，或者说小猫就是它的名字。
原因是给它起过好几个名字的温尚翊发现只有叫小猫的时候它才会有反应，懒懒地把头扭过来，和自己对视几秒，意识到自己如果不有所动作的话，这个人类还会继续聒噪地叫个不停，才慢悠悠地起身伸个懒腰，竖着尾巴慢步靠近过来。
那天他练完团回家，多雨的夏天午后，天又被浓浓的阴云覆盖，连同让人浑身黏腻的燥热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刚在车站目送蔡昇晏他们坐上先到的公交，那一大团阴云里就迫不及待地掉出豆大的雨滴，越来越密集汹涌。
“靠！”没带伞的少年狼狈地顶着书包，跑到公交车站附近的商店屋檐下躲雨。
突如其来的大雨好像一下子搅乱了整个世界的秩序，马路上到处是行色匆匆奔跑的行人和按着喇叭奔驶的汽车，红色的车尾灯光在雨幕里氤氲开，显得更加鲜艳明亮。
温尚翊甩了甩微湿的头发，在这搅乱一切的大雨里享受起了这些天难得的独处时间。
“不许你再玩乐团了，玩音乐能支撑你的生活吗？你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好好准备联考！不要总以为自己成绩好就可以松懈！”
“阿翊，妈妈不反对你玩音乐。但这时候确实要先把重心放到学习上来了。”
“不好意思学长，家里人实在不支持我再待在乐团了……”
“……”
思绪一不小心又被无数杂乱的话语占满，和父亲的争吵还震得他耳鸣，主唱的离开又让他的心蒙上了一层阴翳。
他一直很喜欢音乐，自从进了附中，成为吉他社社员，又成为社长，遇到志同道合的两个学弟，又恰好在一个小演出里结识了大他们一些的鼓手刘谚明，行动力爆棚地组起了乐团，陆续参加过几个演出，也试着自己写过几首歌，尝试着让乐团走上正轨。但可惜的是，乐团的主唱总是来来去去没个定数，甚至他们自己也都上阵过，但总找不到对的感觉。
随着联考临近，温尚翊学习任务越来越重，几个人能凑在一起练团的时间也慢慢变少。温尚翊也知道几个人不是没有感觉到他们的乐团马上就要走进死胡同，只是都默契地不说，执拗地保护着心中那一簇很快要熄灭的火花，默默等待那个马上要到来的最后一天。
温尚翊叹了口气，公车迟迟没来，他抖了抖站得有点发酸的腿，不再去想那些烦心事四处张望起来。
“喵～”
突然角落里传来一阵微弱的猫叫，温尚翊低头寻找，发现路边的花坛蹲着一只橘白色的猫咪，身上有淡淡的虎斑条纹，毛发被雨水弄得湿漉漉的，瞪着滚圆的眼睛直溜溜地盯着他看。温尚翊很喜欢猫，家附近的流浪猫他都认识。不过对经济不独立的高中生来说养猫还是不太现实，所以他也没有和家里人提起过，只是偶尔喂喂猫，帮忙找找领养人。
“你怎么不找个地方躲雨，雨很大诶。”温尚翊蹲下来，见小猫没有恐惧害怕后慢慢把手凑到它粉粉的鼻头边让它闻了闻自己的气味，然后才试探性地摸了摸它的头。小猫眯了眯眼睛，视线还是没有离开他。
小猫情绪很稳定，温尚翊也就放肆自己挠了猫下巴又揉了后颈肉，摸了背又偷偷蹭了蹭软软的耳朵，最后在试图摸猫尾巴的时候听见小猫不满地喵了一声才收手。
“今天过得怎么样？”公车还没来，温尚翊只能百无聊赖地继续蹲在路边跟猫聊天，好在猫虽然不回答但也不嫌弃他，只是围着他四处闻闻。
刚刚蹲坐在地上的小猫站起来了温尚翊才发现它有点一瘸一拐的，赶紧检查了一下也没看到什么伤口，就是碰到后腿的时候喵呜了一声。
“啧。”温尚翊皱了皱眉头，又摸了摸猫咪的头安抚它。正盘算着怎么办，一抬头就看见等了好久的公交车从远处驶来。
“没办法了，跟我走吧！”
他避开猫咪的后腿把它捞起来，小心翼翼地装进周末空空荡荡的书包里。
“不可以叫不可以乱动噢。”
温尚翊低头对着猫咪嘱咐了一句。
背着吉他，又小心翼翼地托着背在胸前的书包，上了车刷卡。熟悉的司机大叔笑着和他打招呼。
温尚翊匆匆应过司机后往最后排的座位跑，一坐下就把书包敞开放在腿上。
猫咪看着温尚翊眨了眨眼睛，小小地喵了一声，被轰隆隆的汽车行驶声音盖过，只有温尚翊听见了。
“待会带你去看医生。”
大概是太久没有遇到猫了，温尚翊不受控制地这里摸摸那里摸摸，把小猫摸烦了，爪子啪地轻拍了下他的手。
“好好好不摸了。”温尚翊停手，借着车上的灯光仔细看着猫咪的脸，发现猫咪的左眼上方有很小的一点黑色，以为是脏东西搓了搓没搓掉，才知道那是一小簇黑色的毛毛。
“好像长了颗痣哦。”温尚翊自言自语，又好像被自己逗到了笑起来。猫咪尾巴扫啊扫，自顾自舔起了被雨水打湿弄乱的毛发，不看温尚翊了。
温尚翊也不再骚扰它，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它的背。昏暗的车厢晃晃悠悠，一团暖暖的软绵绵的猫咪窝在他腿上，看着无数雨滴在车窗上划出水的轨迹，温尚翊突然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和愉悦，哪怕什么事情都还没解决。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天小猫注视着自己的那双剔透的眼睛。后来它被自己带回家，陪他吃饭睡觉，他给小猫弹自己写的歌，带它认识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它变成了和自己分享床铺和心事的家人。可是有一天它突然就消失了，一直到今天，在一个个相似的雨天和街角，他还是很容易想起它，想得心都变得毛茸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