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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一舟从没想过有一天住进看守所的会是他自己,他是警校的优秀毕业生,毕业就加入了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没能进入的三大队,除了他请客吃的那几顿饭,凭心而论还是因为他足够优秀才会被三大队吸纳。徐一舟从进入警校那天就想办大案,年轻人总有那么点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配上他的正义感倒成了独一份的心气儿,只是这心气儿用上了才是好话,用不上就只余莽撞。
说起来这事算不得任何人的错,没人知道王大勇受了伤,也没人忍得住那么嚣张的罪犯,只是徐一舟到底是年轻气盛,直接上去就是一脚,本就已经受伤的王大勇死在提审间又赶上国家政策严打,三大队一个没落下全被抓去打了典型。徐一舟被关进看守所的时候除了气闷多半是愧疚,如果他沉稳一点,如果他细心一点,如果……可惜没有如果,徐一舟觉得是他自己害得整个三大队都被抓了起来,好好的警察做不成还成了自己最痛恨的罪犯。被分别关到看守所前程兵还宽慰他不算他的错,就算他没踢这一脚他们几个也手痒痒忍不住,警察有正义感是好事。但徐一舟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这宽慰并没能起什么作用,他害的三大队这辈子都不能再做警察了,那满溢的正义感又有什么用呢?
徐一舟拿了看守所的物资扔到分给他的床铺上,说是床铺,其实不过是大通铺上给他分了一个空。徐一舟看了一眼他身边那个铺位的年轻人,和他一样的与这个灰败的看守所格格不入。徐一舟实在想不到身边的男人犯了什么错而被关了进来,他看起来并不穷凶恶极甚至还温和的冲他笑了笑,徐一舟实在笑不出来只是冲着对方点了下头。人是社会性动物,看守所的禁闭生活放大了动物面,产生了更加严苛的等级制度。看守所的老大不愿跟徐一舟产生什么冲突,就算犯错了徐一舟到底也是正经当过警察的,他们有可能的情况下并不想跟他起冲突,就算徐一舟不拿他们的规矩当回事,不把老大放在眼里也就你那么轻轻揭过了,但对上他身边的那个年轻人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晚上徐一舟冲墙躺着把其他人都抛在身后,假装这还是他自己的宿舍房间,即便这样自欺欺人他依旧难以入眠。夜晚太过于寂静,就算是清浅的时钟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更别提离得如此近的拳头打在肉上的声音,沉闷的拳头声让徐一舟没法再陷入自己的情绪起身一个擒拿就撂倒了离他最近的那个人。
“干什么呢?”
徐一舟许久没开口,猛然一开口粗粝沙哑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浅咳了两声才找回声音。所有人都被徐一舟刚才突然出手给干愣了,拳头举到一半的不知道应该打下去还是收回去,死死按着枕头的也松了力气,被按住的人立马掀翻那个枕头跑到地上。徐一舟瞄了一眼那人,倒是反应快。小弟们还想举着拳头上去但被老大拦住了,靠着拳头登上食物链顶端的老大斜睨着徐一舟,从枕头底下摸了根藏着的烟出来,没火就那么叼着砸吧砸吧。沉默了片刻叼着烟的中年男人才开口
“怎么,还拿自己当条子呢?都住进这来了,该转变转变心态了吧。”
中年男人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又别到耳朵上,抬眼看了徐一舟一眼,又问
“你知道为什么揍他吗?”
老大不等徐一舟回话,自顾自接着说
“因为他不愿意服软。”
中年男人意有所指的深深的看了徐一舟一眼,徐一舟只当没看见。老大不发话小弟们也不敢动,一时气氛僵持住了。徐一舟深吸了一口气,打破了微妙的气氛
“这人以后我管了,我不是警察了,但外面的可都还是警察。”
徐一舟瞄了一眼中年男人随意放在枕边的烟盒,男人僵硬地冷笑了一声,把烟盒胡乱塞回了枕头底下,耳朵上的烟被他掰成几段扔到便池里冲掉然后翻身上床
“睡觉。”
中年男人的话对除了徐一舟和年轻人之外还是很有威慑力的,几个还蓄势待发的小弟听完只是瞪了徐一舟一眼,没再找事上了床。徐一舟看事情解决也翻身上床又冲着墙,还没等他再陷入自己的世界,就听见了一声细微的谢谢。徐一舟冲着声音看去,年轻人站在大通铺前,纤长的身型挡住了本就昏暗的白炽灯,洒下一片阴影。
“不用”
徐一舟并不是为了年轻人出头,他只是觉得吵闹。出头不是什么好事,这是他进来学会的第一件事。年轻人并不在乎徐一舟的态度冷淡,只是自顾自说下去
“不管你因为什么,总之结果是帮到我了,我不看过程只看结果。我叫秦哲,你叫我阿哲就行。有什么帮的上忙的地方就喊我。”
徐一舟被他这话逗笑了
“你还要我帮忙出头呢,你能帮上我什么忙?”
秦哲挠头嘿嘿一乐
“那可说不准,万一你有啥子忙我能帮上呢?打架我不擅长,但我懂别的。”
徐一舟更确信了自己最初的判断,秦哲进来的原因跟这里其他人的都不相同。徐一舟好奇,也就问了出来
“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
徐一舟起身坐到了床边,秦哲也顺势一坐,两个人凑到角落里聊了起来。
“贪污”
徐一舟扫了一眼依旧笑呵呵的秦哲,大概就知道这是被塞进来顶罪的替罪羊罢了。
“换了多少钱?值得吗?”
秦哲也知道瞒不过徐一舟,就算徐一舟是没怎么经过事的年轻警察这些有的没的还是能看出来的
“换了十万块呢,爹娘能换个新房子,做点生意,我出去有手有脚的也还能再找活干。”
秦哲笑着笑着沉默了一会
“就是可惜了爹娘辛辛苦苦供我上大学……不过有舍有得,现在已经这样了,那也是命。”
徐一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拍了拍秦哲后背。秦哲没问徐一舟因为什么进来的,看守所里消息灵通的人不少,早早就透了口信说要关进来几个犯了事的条子,秦哲就算没故意打听也把这事听明白了七八成,条子进局子这种事可不多见,看守所里到处都在传这件事,不管是看笑话的还是看新鲜的,总之把这些进来的警察往最坏的方面想就是对他们这些被送进来的人的最大快乐。秦哲想,不提徐一舟进来前的那些事,恐怕就是自己能给予的最大的安慰了。
总之在徐一舟帮秦哲出头后,这间小小的房间就好像从中间划了一条三八线,徐一舟和秦哲在这头,老大和他的小弟们在另一头,沉默中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不过除了看守所的狱警也没人会在意这种平衡,真犯了大案的忐忑不安自己将受到的罪责,像秦哲和徐一舟这样的心里早有定数,只等最后的审判到来。秦哲比徐一舟进来的早,他认罪也快,审查进行的很顺利,先一步被判决了。被判决那天秦哲破天荒地托人从外面带了只烧鸡进来,他不好酒也不会抽烟,这两样又查的更严些,总不会有一只烧鸡好,这地方吃的本就差,进来都是犯人,又不是来享福的,倒也正常。秦哲掰了小半只鸡给老大,虽然是徐一舟帮了他,但到底老大除了揍了他几顿也没怎么样他,真把人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整的不是没有,狱警看人不死也不带伤也就不管了。老大没说话,只是接过那小半只鸡,拍了拍秦哲肩膀。这小子算不上能屈能伸,但自由一套生存标准,要不是干了这行,早晚出人头地。
秦哲撕了一只鸡腿给徐一舟,不等徐一舟拒绝就直接塞人嘴里了
“小徐,吃,吃,我审判下来了我高兴”
秦哲自从知道徐一舟比他要小上几岁以后就小徐,一舟的混着叫,徐一舟当惯了幺儿也没觉得怎么样,在警校的时候他生日小就是幺儿,进了三大队更不用说,那都是有资有历的老大拿们,徐一舟更没意见了。徐一舟也是有点好笑,头一回见着判决下来这么开心的人。也是,秦哲犯的到底是经济罪,又是替上面顶的,有人操作就算坐牢时间不能减短,待遇也要好的多,这不,连烧鸡都能送进来了。不过徐一舟和秦哲都门儿清这种人情用一次少一次,秦哲这也是慎之又慎的才要了这只烧鸡。徐一舟也不拂他面子,接过鸡腿就着馒头吃了起来。
“最后判了几年?”
秦哲自己撕了一个翅膀,另一只腿撕给老大了,他吃个翅膀也美滋滋的
“五年,很快就过去了,我要表现好点没准还能提前些出来。”
徐一舟点点头
“挺好的,出去以后你也有钱了,干点想干的事情。”
秦哲也点了点头没吭声,徐一舟看出秦哲有想法没说也没多问,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人,他没那么爱操心,也没那么爱多管闲事,要是乐意管闲事当年毕业他就应该直接去当民警,而不是此时在这蹲着。过了一会,徐一舟都快把那根鸡腿吃完了,才听秦哲缓缓说
“一舟,要是你比我晚出来,我到时候就去给你接风怎么样?”
徐一舟咀嚼的动作一滞,眼神躲闪着看向自己的饭碗,又咬了一口馒头
“好啊,你倒时候要还记得就来接我,我要是比你早出去我也去接你。”
徐一舟就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且不说他的判决是个什么情况,就说五六年的时光,这么小小一件事谁还能记得住。况且秦哲听口音就不是这边人,都出狱了不回家还留在这边干什么,这会通讯不发达,说不准秦哲回老家还有更好的际遇呢。秦哲也看出徐一舟没把这话当正经的承诺,他也没再去强调,只要他记着就行了,哪怕徐一舟比他早出来没来接他,他照样也有办法能找到徐一舟,只不过多费点功夫罢了。徐一舟不知道秦哲愿意把那么重要的人情放在找他身上,他家里人都走的早,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就算到时候出去也没人能来接他,倒是也好,不会有家人因为他入狱而抬不起头来。
判决下来第二天秦哲就离开看守所了,徐一舟也知道秦哲跟他肯定不会关到一起去,更显得昨晚说的话像是戏言,但秦哲亲自在小纸条上写下了他的监狱地址塞给了徐一舟
“要记着啊,我可跟你约好了”
秦哲依旧笑的温和,但话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徐一舟点点头展开那张纸条扫了两眼地址,把纸条扔到了一边的桌子上,想了一会最后还是把纸条叠好塞到了自己的行李里。就当是自己犯傻吧徐一舟想,左不会有比被放鸽子更差的结果了。
其实判决下来也不过是前后脚的功夫,三大队的案子性质更严重关注更广泛,几乎是加班加点的把他们的判决提前了。徐一舟被判了六年,比秦哲多一年。徐一舟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那张纸条最后还是没能派上用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