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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你好运，兄弟。”里卡尔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给了奥斯卡一个拥抱。
奥斯卡回抱住他，感受着手掌下的僵硬慢慢化开，变为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兄弟间的告别。
“别担心，我会完成使命的。”奥斯卡收回手，按着里卡尔的肩膀和他分开，“说不定再过几天，等你睡醒的时候，就会惊讶地发现王国里再也没有发现不死人的报告了。”
里卡尔不禁笑了一下，巧妙地化解了那点听到不死人三字时的不安。
奥斯卡对他没有什么责备之意。人们将不死人的出现视为诅咒，并且毫无来由地坚信这诅咒是传染性的。在见识过白教那些堪称残忍的手段之后，里卡尔仍然愿意接触他，本身就是他情深义重的证明。
他的父母——亚斯特拉现任的统治者们，就站在一个极为安全的距离上望着他。奥斯卡也不责备他们，甚至心怀感激。当国王独自召见他，告知他流传在家族中的预言的时候，他简直欣喜若狂。对于死亡、流放、和疯狂的恐惧在霎那间烟消云散了，只余下一股庞大的使命感，盖过了他父亲语气中那份担忧。
奥斯卡的人生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抱怨的地方：他出身高贵，也展示出了与之相称的天赋，以及努力。但里卡尔早他三年出生，他所做的一切，里卡尔早就做过了；他所听到的赞美，里卡尔也早就听过了；甚至那顶虚无的王冠，也早早锁定了它的下一任主人。
没人对此有异议，包括他自己。
但阴霾仍然存在。
奥斯卡不知道这种微妙的不适从何而来，也无意探究。但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反抗。因此，在皇家剑术课上到一半，收获了第无数次“真是精彩，和里卡尔殿下当年一样悟性超群”的夸奖后，他将决斗剑还给了老师。
“足够了。教我骑士的剑术吧。”奥斯卡说。
“殿下，我不明白。这就是骑士的剑术。”教导他的剑术老师说。
“我要能用在战场上的，不是用在贵族间的决斗上的。我要一把直剑，还有盾牌。”
“这些内容的确在计划里，但那至少是三年之后的事，您不必操之过急。即使现在学会，您也没有机会在战场上发挥它们的作用。”
“会有的。半年之后，我就会随军去镇压边境的怪物。”
刨去最初经历的震惊、不解、以及劝阻之后，他如愿提前接受了册封，匆匆加入了下半年的讨伐计划。当国王把剑刃压在他的肩膀上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但奥斯卡低垂着头，无知无觉。
私下里，里卡尔找到他，最后一次尝试阻止他做出冲动的行为。
“奥斯卡，别做傻事。你知道战争不像童话里写的那样，这太危险了。你到底是怎么冒出这种想法的？”里卡尔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忧虑，烦躁地抓着和他如出一辙的金色短发。
“因为你。”奥斯卡说。
“什么？”里卡尔猛地停下了。
“我是说，因为你做的很好，所以我也想做点什么。”奥斯卡缓慢地补充道，抬眼对上里卡尔困惑的目光。
“我们是王室成员，对吧？我们享受着与生俱来的权利，那么我们也应该为这个国家——这个世界付出更多。我听到你们在讨论边境有更多怪物入侵的事了，所以我想我也能做点什么。”
“但是你没必要——”
“我们不应该吗？这不是我们的使命吗？”
里卡尔语塞了，在奥斯卡的注视下，一种羞愧后知后觉地涌现出来。
“抱歉，我没有那种意思。只是……天呐，你让我感觉自己是个伪君子。你还这么年轻，就已经准备好战斗了，而我只能在皇宫里和大臣们吵架！我猜我也早该有这种觉悟……希望现在还不会太晚。”
尽管不是同胎所生，里卡尔和奥斯卡的容貌仍然惊人地相似。里卡尔比奥斯卡年长，因此面部轮廓略微坚硬几分，除此之外，奥斯卡的眼睛是浅淡的金色，在亚斯特拉常见的蓝眼睛中鹤立鸡群。这也是他们仅有的区别了。
奥斯卡看着里卡尔，对方蓝色的眼睛里现在充斥着惭愧，以及另一种新奇的情绪：敬佩。
奥斯卡满意地露出一个微笑。
“别担心，”奥斯卡安慰性地拍上里卡尔的肩膀，“我会凯旋的。”
亚斯特拉的边境近来愈发不太平。军队要面对的比起他国的部队，更多的是无法用常理揣度的怪物。在边陲之地，因为缺乏交流而被不死诅咒整个吞噬的村落比比皆是。这些干瘦的活尸混杂在怪物中，也成为了怪物的一员，与腐烂到几乎只剩下骨架的野兽一道，悍不畏死地冲击着战士们的防线。名为黑暗的命运正在侵蚀这片土地，所有统治者都为此焦头烂额。
奥斯卡的热血只坚持到了第一次冲锋时。他本想要领头，但骑兵队长死不松口，而他的不满在看到队长被活尸第一个拉下马撕碎后烟消云散。在他的想象中，他应当利落地带领骑兵切割阵线，将怪物分别击破，而不是刚冲出去就几乎握不住缰绳，在受惊的马背上缩成一团，分辨不出归队的路线。
他在疯狂的海洋中漂泊，拼命刺向每一只伸来的手，无论那属于怪物还是求援的友军。坐骑成了血肉构成的小舟，无可避免地在巨浪拍来时磨损，直到沉没。
当奥斯卡意识到马匹无力支撑他的重量时，已经有些太迟了。这可怜的生物哀鸣一声，带着骑手向前倒去。剧烈的颠簸让奥斯卡头晕目眩，他肯定已经吐在了头盔里，而即使呕吐物的味道也盖不住无孔不入的血腥味。
一股巨力突然攀上了他的脚踝，生生止住了他前冲的势头，转而向后抛去。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颠了几下，又滚了几圈，是否砸到了些什么，他全部的精力都用来保持呼吸了，实在无暇顾及这些小事。
“坚持住！你已经安全了，这是阵线后方。”一个模糊的红色影子浮在他眼前，他只能猜测这是刚刚将他拉回来的东西。
那影子随后转向别处，似乎快速地说了些什么，诸如马、发狂、迷失之类的词语，紧接着又向前去了。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些红色的斑块是人，只是血流进了他的眼睛。
他拼尽全力撑起一半身子，看到那个身影逐渐远离，回到前线，紧接着被几双手匆忙地按回平躺的姿势。
远去的红影烙在奥斯卡的视网膜上。这是什么意思？嘲笑他无力前进？可笑，他才是能做得更好的那个！他会成为特别的！
奥斯卡感到出离愤怒。他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发出一声咆哮，但听起来像呜咽。
军队凯旋了，但奥斯卡没有。
他几乎躺遍了从边境到王城路上所有的医院，最终被送回了皇宫。召来的圣职人员在他的房间里来来往往，用祷告加速他的恢复，但没有快到能让他加入下一场战斗。
在康复前，国王禁止他踏出王宫一步。奥斯卡没有反抗这道命令。
里卡尔站在他的床前，半是愧疚、半是庆幸地叹了口气：“我当时就应该阻止你的。幸亏你还活着，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奥斯卡没有回答，只是放下了手中的书，看向他的兄弟。
里卡尔犹豫了片刻，最终下定决心般说道："我会参加下次讨伐的，所以……"
“你不会。”
奥斯卡猛地抬头，撞上里卡尔惊愕的目光。他的喉咙还没有完全恢复，因此声音不复往日的优雅。如果不是里卡尔正看着奥斯卡，几乎会以为这是来自恶鬼的声音。
“你不会。”
奥斯卡重复了一遍，闪电般探出一只手，死死握住了里卡尔的手腕。里卡尔下意识后退一步，但没能甩脱这铁钳般的抓握。奥斯卡的巩膜还没能吸收全部淤血，充斥着可怖的暗红色，他金色的虹膜嵌在上面，像两团燃烧在地狱里的火焰。
“……为什么？”里卡尔冷静下来，不抱希望地问，“你说过这是我们的使命，不是吗？”
“你不需要担心这些。你有你自己的工作。”奥斯卡沙哑的嗓音里掺杂着嘶嘶声，“这件事有我就够了。”
“这是我的使命。”
有段时间里，他们只是僵持在那儿，直到里卡尔开口打破沉默。
“好吧。”里卡尔说，“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
“……事实证明，我们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奥斯卡从台阶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
塞恩古城地势颇高，这使得此处总是有风吹拂。古城周围的森林摇晃着，送来一丝独属于植物的气息，几乎让人感到惬意。自从来到罗德兰之后，奥斯卡就鲜少有机会从护甲下解脱出来。如今终于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他有些贪婪地感受着凉风拂面，带来清新空气的感觉。
“你简直无法想象，罗德兰有多少扭曲的怪物。”奥斯卡摇了摇头，“如果不是我早就积累了经验，光靠对付人的战斗技术一定寸步难行。”
“那天我出发后，循着流放常走的路线去了北方不死院，最后被乌鸦带来了罗德兰。”
“我还……”奥斯卡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是否应该开口，“我还在不死院救了一个人。”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也有可能只是有超乎常人的好运气……但他先敲响了苏醒之钟，芙拉姆特也承认他是天选不死人。但这怎么可能呢？”
“我是说，这是流传在我们家族里的预言，那天选之人也理所应当是我，对吧？这真是可怕的背叛，显然是哪里有些误会。你也试过了，我才是更有资格的那个。”
奥斯卡看向里卡尔，后者的手无力地滑到了地上。奥斯卡本想拿掉里卡尔的头盔，像以前那样进行兄弟间的对话，但里卡尔的活尸化太过严重，奥斯卡只能选择挡住他的面容，好保留一点体面。
你看？这就是不够资格的人的下场，但他毕竟不是有意的，奥斯卡会原谅他贸然涉入自己的使命。从他带出来的祝福与戒指来看，亚斯特拉恐怕出了极为严重的变动，以至于唯一的王子带走了王室的宝藏，流落至此。奥斯卡确信自己离开时一切安好，里卡尔也绝没有产生黑暗印记的迹象，那想必这就是混乱的时空带来的惊喜了。
奥斯卡为里卡尔做着最后的收殓，漫不经心地想着他的国家的命运。他对自己的冷漠略感惊讶，但很快就理解了，这只是他专注使命的必要步骤。他的使命如此重要，就连罗德兰本身都在为他处理后事。
最终，奥斯卡把里卡尔葬在了他徘徊的小房间里。虽说是埋葬，但其实里卡尔只是被交叠双手，平放在地面上罢了。条件所限，奥斯卡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他甚至为里卡尔进行了祈祷后才拿走里卡尔的刺剑。一个无法移动的游魂是用不上武器的。
“谢谢你，你是一个好兄长。”奥斯卡诚恳地说，“你在我迷茫的时候支持了我。显然，我才是肩负不死人使命的人，不是你，也不是那个愚蠢的不死人。”
“别担心，我会完成使命的。”奥斯卡鼓励似地对里卡尔点了点头，金色的瞳仁映在里卡尔的头盔上，扯出两道扭曲的光芒。
“无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