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你好。”
王橹杰望向声音来的地方。
“你好，你就是新来的护工吗？”
“是的。”
粗哑，就像是树枝摩擦，这是王橹杰对这个人声音的第一映像。
“好的，我现在在晒太阳，你要不要一起？”
没有回答，但是王橹杰听到了脚步声，停住，坐下。
“抱歉，我想问一下，眼睛一点都看不见了吗？”
王橹杰享受着黑暗里的阳光。
“是的。”
风吹动树叶，野草，还有身上的衣物，悄悄告诉他所有形状。
“不早了，我们走吧。”
“好吧好吧。”
难得的孩子气，可能是太阳晒的太舒服了，或者是因为这个人。
温暖的手掌牵起他。
“你的手比我的手要小唉。”
“别闹。”
“哦，好吧。”
护工把他送回了家，收拾好一切，王橹杰躺在床上。
“你什么时候走？”
一旁忙碌的动作顿了顿。
“不会走。”
跟他们说的一样。
在他看不见的最初，他们都这么说，可是最后，房门前的青苔再也没有人踩踏，要不是遇到了……
都过去了，何必为难。
王橹杰呆呆地空想，思绪被拉入深海。睡眠只不过是从一个黑夜到达另一个黑夜。
“该起床了。”
是阳光。
“让我再睡一会儿，求你。”
阳光没有离开只轻轻叹口气。
“我做了早饭。”
王橹杰一骨碌爬起来，我吃。
摸索穿衣法穿得确实有点费劲，半晌，王橹杰还在跟自己的毛衣作斗争。
一股拉力拉走了毛衣。
“坐好。”
他乖乖坐好，衣服穿得很快。
“小孩儿。”
在穿上最后一件衣物时，一个声音在耳边说道。
“我不是小孩，不是。”
轻笑，然后是一个好字。
本就不是小孩子。
王橹杰咬着温热的面包想。
日子流的怎么样，对王橹杰来说都无所谓，他知道，很快乐，已够。
“最新娱乐报道，穆祉丞已退出……”
“哪有人看电视还带墨镜的？”
手抽走了架在鼻梁上的墨镜。
“哎呦，你不觉得很酷吗？而且我本来就看不见哎，快走快走，我要听我哥哥的新闻了。”
风停住了。
“你哥哥？”
“穆祉丞啊，我非常非常喜欢他。”
风又开始跑了。
“为什么喜欢啊？”
“他勤奋刻苦，坚强不屈，还很善良。”
“这算什么回答？娱乐圈刻苦练习的很多，坚强不屈说的好听，实际上就是倔，善良在现在可不是什么褒义词吧。”
他摇了摇头。
“不是的，穆祉丞很完美，不是你说的那个样子。”
“哈哈哈哈，行，那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生命力，张扬的生命力，那股劲儿，救过我。”
风好像还是没打算放过他。
“那他离开了，你有什么看法？”
“哥哥又不是神，总会累的，累了就休息，我觉得他还是会回去的，他是风。”
是风，所以会不屈，会拼命撞向南墙，绝不回头。
“小孩儿。”
“不要总叫我小孩子啊。”
可惜反抗无效。
“我们去看海上日出吧。”
寂静，寂静，王橹杰已经准备好被回绝。
“走吧。”
“啊？”
“再不走，就赶不上了。”
直到坐到车上，王橹杰还是懵的，半夜的街道仅听见他们一个车的鸣叫。
“为什么？”
他侧过头，看向那个人。
“因为你想。”
所以能。
海风很大，很大，带着咸，两个人坐着，王橹杰甚至能感觉到离他不远处的海浪通过细沙漫延到他的身下。
“海是不是蓝色的？”
“黑的。”
“天空呢？”
“也是黑的。”
“那好无聊呀。”
“是啊，怎么都是黑的呢？”
“……你就不能骗骗我吗？”
“不能。”
王橹杰决定别过脸去。
“小气鬼，喝凉水。”
“那边有海水你喝不喝？”
“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
“不必，我这个人做好事不求回报。”
“喂！”
王橹杰还想再说什么，耳边被风送来一个人歌唱的声音。
我偷偷在冬天种下一颗种子
种子啊
你快快发芽
阳光希望见到你
白云希望见到你
绵羊希望见到你
我也希望见到你
希望好重
会不会压弯你的腰枝
种子
快快长大
世界在呼唤你
不要在黑夜里永眠
接受寒冷
才能拥抱未来
是因为嗓子吧，唱的断断续续，在音拐处还会失声，那个人却一遍又一遍，像海浪般轻轻拍打王橹杰的心。
“听说日出的时候许愿会比较灵。”
歌声停止，他开始说话。
“你想许什么愿望？”，王橹杰摸了摸细沙。
“别问我啊，我只是突然想起来这个谣言。”
“好吧，感谢你带王橹杰来到海边，希望你以后天天开心。”
天天开心，一切顺利。
“就这？”
“不然呢？”
“不给自己许一个？”
“没什么想给自己许的。”
“行，那我也许一个。”
“许什么？”
王橹杰感受到自己的唇角被拉平。
“希望你想哭的时候，不要笑。”
温暖离去，王橹杰却感受到了阳光。
“你看太阳升起来了。”
“嗯，我看到了。”
太阳升起来了，王橹杰的泪落下了。
2.
“为什么游戏不能出盲人版啊？”
王橹杰瘫倒在沙发上。
“这样不好吗？都不会近视了。”
“……谢谢你哦。”
“不用客气。”
“你再装？别以为王橹杰没听见，你在今天凌晨偷偷摸摸跑到书房里去打游戏了！”
“喂，你不是睡着了吗？”
“我不管，你骗我，我要哭给你看。呜呜呜……”
“王橹杰你能不能不这么幼稚？”
“不能，我才三岁哎。”
“我还四岁呢，赶紧给我滚去喝药。”
“药那么苦，你忍心吗？”
“不喝，过会儿就硬灌。”
“喝，我喝还不行吗。”
药的温度刚刚好，一口灌下，嘴里被塞了一颗糖。
“这样还苦不苦了？”
“唔……窝噘得不枯了。”
“小孩儿”
“窝不似小孩子啊。”
声音没有回应他。
“今天中午吃什么？”
糖嚼碎咽下，跑到了肚子里。
“屎”
“？？？你认真的吗？”
“你猜。”
结果王橹杰真的闻到一股臭味。
“不要对一个病人这样啊，我是病人，病人啊喂！”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这是奶酪。”
“……哦。”
王橹杰不怎么爱吃饭，医生也说过他营养不良，没办法，总要长肉，所以他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
王橹杰在啧啧赞叹中知道，有了成效。
“你能不能不要在看过我的体重之后拍照，还不关声音，给我一种你在养猪的感觉。”
“你的感觉是对的。”
“王橹杰要跟房梁来场拔河。”
“那是上吊，而且你不知道绳子在哪。”
“那王橹杰就跟地面来场肘击。”
“那是跳楼，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的所有电子设备都收了。”
“……王橹杰错了。”
“这才对嘛，乖小孩。”
“王橹杰真的不是小孩啊。”
“小孩小孩。”
窗帘摇荡，王橹杰听见风进来了。
3.
“不行……他还……”
王橹杰第五次听到护工在阳台偷偷打电话。
他将电视的声音调大，嘶哑的低语淹没在新闻下。
门被拉开。
“带王橹杰去小花园好不好？”
脚步声停住，王橹杰知道他在看他，没说话。
“好。”
那是他们相遇的开始。
脚底下不再是软糯的草坪，踩下去是沙沙声。
“秋天到了啊。”
“嗯。”
“我们相遇的时候还是春天吧。”
“是啊。”
秋老虎还没有来，太阳依旧把人晒的暖洋洋的，恍然间又回到那个深春。
“有很多人说，春天才是希望的开始，其实我觉得不是的。”
“为什么？”
“鸟走叶落，好像一切都在离去，可是不是这样的啊。”
王橹杰低头摸索捡起一片树叶。
“他们怀着希望离去，新春，又会再回来，又不是不回来了。”
“王橹杰……”
“想去哪就去哪，春天回来就好。”
回来，我还是在这里，在这里等你，安静地等你。
衣襟染湿脸庞，但风会吹干它，送到远方。
“我要走了。”
“嗯。”
“药要每天都喝。”
“嗯。”
“不可以不吃饭。”
“嗯。”
“不要吓唬新来的护工。”
“嗯。”
……
时钟滴滴答答地走，没有停下。
“对不起。”
王橹杰抬起头，摸索着扶上他的脸。
“不要哭，不要哭。”
“……好……”
旧护工走的那天，阳光很好，但王橹杰没有再跑到院子里，也没有跟他送别。
他手里有一封信，是王橹杰昨天晚上给他的，要求他必须上飞机后再看。
“这么神秘？”
“对啊。”
“那我要提前看呢？”
“王橹杰就会不理你。”
“行吧行吧，我会按照要求的，小屁孩。”
王橹杰难得没有反驳他。
“路上小心。”
思绪回过神，他坐在温暖的座位上，旁边就是窗。
王橹杰有没有看过这样的景象？算了，回去跟他讲出来吧。
信封被打开，一片树叶和一张信纸，信纸上只有歪歪扭扭地一行字。
哥哥，我还是太自私了，希望你能记住一个王橹杰。
穆祉丞看向窗外，果然，这小孩已经认出他来了，但还是好笨。
泪落在信纸上成了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