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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巴辛伯恩已有一个月，丹尼斯第一次踏足驻地附近的农田。
绿色的田地四处延展，直到天边，空气中有泥土和绿叶混合的潮湿气味。
村民对帮助他们作战的军人很是友好。丹尼斯只是询问有没有见过一个身材高挑的棕发士兵，他敲开了两扇门，每个人都想请他进来吃顿早餐，一边把新收的鸡蛋塞到他手里。丹尼斯苦笑着拒绝了。
第三户人家知道克雷的事情。
“他在。”来开门的小男孩还没有丹尼斯一半高，表情拘谨，用手指指住宅后方，“我爷爷也在。”
丹尼斯道了谢。住宅后方是宽阔的农田，棚栏圈出一块养殖动物的地方，几只鸡忙着啄食种子。克雷靠在畜棚敞开的大门的门框，正用小刀雕刻一块木头。
看到丹尼斯过来，他缓缓直起身，把手里的东西塞进口袋，敬了个礼。
“你现在有时间吗？”丹尼斯问。
“我现在很闲。头儿。”克雷回答，他的声调上下起伏，有一种歌唱般的顿挫感。
“因为两次任务之间只休息一天，所以我还是决定今天来找你解释一下。”丹尼斯说，“你上次任务中击落一架敌机这件事，最终没有被核实。”
“是吗。为什么？”
“需要有两个人目击到，而且他们不能在同一架飞机上。这个规定是上周签发的。我们问了很多人，但找不到第二个人作证，当时的情况太混乱了。”丹尼斯坚定地看着克雷，却忍不住微微摇头。在战斗中看错甚至谎报都不少见，但他还是期望有更好的处理方式。
克雷点点头，表情漫不经心又不过分冷淡，“那也没办法。”
大概是意识到严肃的对话结束，克雷微微放松了身体姿态。丹尼斯想到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克雷也是这种放松的态度。
那是他们还在训练时。丹尼斯第一次和所有机组成员见面，并被要求决定所有专职炮手的具体职务。
丹尼斯是用排除法决定的。
身材最为矮小的人担任机腹球形炮塔炮手；更需要与人交流的人担任腰部炮手，既可以互相缓解恐惧，也方便在狭小的空间合作。至于机尾炮手，这个位置十分重要，丹尼斯只能看到飞机前方的一部分，迫切需要一个能补足盲区的人。他曾经担心自己的选择不够慎重，但现在丹尼斯不这么想了。
克雷有不受事物触动，介于冷静和超然之间的态度，是能长时间单独完成好工作的成员。
昨天他们去了里尔，刚刚完成投弹后，克雷突然提醒正后方发现敌机接近，飞机随即转向爬升，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只有垂尾边缘碎裂了几处。
克雷说他击中了其中一架梅塞施密特式，看到对方冒出黑色浓烟。但是当时的情况太混乱，恐怕再也无法证明。
“你在这里做什么？”丹尼斯用尽量自然的语气搭话，他不擅长让话题变得有趣，但是还是希望能了解他的机组成员。
“我本来和老爹说好，休息时候来帮他收割苜蓿。”克莱抬手指了指畜棚内部，“他的两个孩子都在服役，总是得找个人帮忙。不过今天早晨赶上他家的母牛生产，比预计时间早，而且小牛生下来就没有呼吸。”
他们走进去，畜棚里大部分动物一早就放了出去。农家上了年纪的男主人背对着门，蹲在地上，按摩新生的小牛的躯体，确保它能吸上一口气。
“情况怎么样？”丹尼斯问。
“不太好。”
对话陷入沉默，安静得似乎能看清阳光流动的痕迹。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时间流逝，将他们带到一个确定结果，生或死。克雷很淡定。丹尼斯从没靠近过农场动物，反而联想起自己在跑道上等待起飞信号的时候，有种新奇的别扭。
“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有十分之一的概率能活下去吧。我是在农场长大的，对这些很清楚。”克雷耸耸肩。
“路易斯安那，对吧。我去过几次。”
“真的？”克雷露出惊讶的表情，“从北方来这边吗？”
“木材厂。”丹尼斯已经很久没想起参军前的生活，但记忆清晰的浮现，“我还在家里的家具厂工作时，会和公司的人到处考察。那边有不少木材厂，也去过几次，了解原材料供应商的情况……不同季节的森林给人的感受完全不同，和城市生活不太一样。”
“农场里也差不多。”克雷了解地点点头，“不同季节的牛奶，口味有微妙的差别，夏天天气热，冬天牧草又太干……”
“我都没注意到。”
“不是新鲜的很难尝出来。”
“那我希望有机会能去你家的农场看看。”丹尼斯试着推进话题，“肯定能加深对四季的印象。”
克雷愣了一下。
“父亲已经把土地输光了。”他慢悠悠地回答，柔和的目光却不由得看向粗糙的木制墙壁，散发动物温暖气味的干草堆，和亲切接纳他的老爹，“不过等我退役，打算用薪水买个小农场安顿下来，那时候欢迎你来——我希望你能来，头儿。”他语气真诚地补充了一句。
丹尼斯有九名性格各异的的机组成员。
他要做的就是了解他们，带领他们通力合作，完成每一次任务，丹尼斯认为到目前为止他做得不错。而克雷是其中十分让他省心的一个。
“我会的。”丹尼斯回答，“我那时还会告诉你，你是个不错的炮手。”
丹尼斯的性格严肃，但这句称赞比他以为的好说出口。
克雷笑了。他栗棕色的眼睛一下子活泼起来。像是田野里深沉的土地，蕴含着充满生机的绿。
上了年纪的农民吐出一口粗气，站起身。
“结束了。”老爹对他们说，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更深。
小牛软绵绵躺倒在地，它的母亲走来，垂下头，温柔地舔舐它身上柔软的胎毛。
在农场里，生命方生方死，三人遗憾地看着面前的景象。
“让它们再呆一会吧……反正不是病死的，不着急处理什么。”老爹用深沉的语气说完，打量着两名年轻的士兵，又咧开嘴笑了，“让你等着我了，小子，我们先去吃早餐。”他不满老茧的双手拍了拍，“白天还得干活呢——你朋友也一起来。”
“走吧。”克雷说。
他们走到晴朗的阳光下，克雷隐约哼着一首歌，曲调迅速飘散在夏末的风里。
明天会是飞行的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