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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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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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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杜邱/无差】长生殿

Summary:

昨天的烟还在今天的肺里,
我凭什么要想着以后,
以后见不到你见不到你。

Notes:

迟来的生日贺文,给我们qqq

49年q回到小杜时候,灵感来自reflect97的焚身以火

Work Text:

邱雨庵没想过活到而今。那是他四十岁的生日,在重庆,宴请一帮可有可无之人。陪都自来是苟延残喘者的胜地。说完这句话,冷场,马革裹尸应当慷慨,大难不死则天必将降大任于斯,邱雨庵的名声为人,封死了在场者谁也说不出以上的奉承。

幸而天数不许他下一个十年,四十七岁生日未到,择定了陈官庄这弹丸之地葬身。要说是自己选的,倒也太傲慢。回到徐州起,一切磕磕绊绊,总归是放不开舍不掉,要做懦夫,也已晚了。他一生争先,这回终于叫死亡撵上。

可是,手在哪里放开,才断送了这一世的妄念,凭什么又叫杜光亭牵着鼻子走。唯有此事,他不甘心。

所以像二十六年那个冬天,他跳进黄泉,一直向上游。两岸游魂,盲目地看着他在水中,形似一动不能动,又看样子要永远挣扎下去。

一个浪头打来,铁掌一样覆他到水底。再睁眼时,吐出满嘴泥沙,面朝黄土,脊椎上什么东西一直在戳人。

邱雨庵一个鹞子翻身,捉住它的末端。湿漉漉的视野里,一个人惊了一跳,犹自还不肯松手,对拔两下,被邱雨庵发力一带,险些栽在他怀里。

这时才叫了一声,向后退却。退了没有两步,又站住脚。

邱雨庵已摸清手里是一根马鞭。眯眼抬脸时,居高临下一张少年人的面孔,迎着太阳,白得像女孩儿,两道眉毛由此愈发淡,却有双乌黑沉重的眼睛,无力负担一样往下坠。十四五岁的杜光亭。

天生成的漂亮,看似柔顺甚至略带委屈的表情,邱雨庵见得太多了,直到最后一刻,他还心想:罢了。于此刻忽然放声大笑起来,自始至终,沉湎其中的人,难道不是只有自己吗?

这一年的杜光亭不管他疯,伸手说道:“还给我。”

邱雨庵篾了那马鞭子在手内,弯到极限,弹直,破空耳光一样的风响。好东西。杜光亭一向就是非僭礼不行的。他不管自己像个水鬼一样,狼狈又急于拖人偿命地咧嘴笑着:“不听你的又怎么样?”

杜光亭眼睛一眨不眨地:“你看到我的马么?马上还有枪。你跑不掉。”

邱雨庵便顺势向后一躺,陕北的黄土垄,千秋万代王朝基业,硬得容不下庶民一点半点生计,硌得他脊梁骨发痛。惨白的太阳俯瞰着他。杜光亭走过来,日食一样俯瞰着他。

邱雨庵心平气和地说:“我不跑。”

杜光亭一拽便将马鞭从他手里拽走了。可拽走了他人也没有走,反而两手撑着膝盖凑近了,脸从莽莽的皇天中流铸出来,同样淡薄的嘴唇,忽而自尽头向上微翘。

“我没见过在这沟里也能淹死的人。它才到我膝盖深。”

邱雨庵举一手指天,又遮住眼睛:“可怜无定河边骨——你没念过么?”

杜光亭把那笑转为一个撇嘴,翻过身在邱雨庵旁边坐下来,手指拔着地上为数不多的枯草。邱雨庵不用移开手也知道他在看自己,一身三十七年,铨叙为中将的军礼服。邱雨庵突围的时候换成了士兵着装,那时候他还以为总有一个人能活下去。死都死了,为什么不穿上自己毕生最漂亮的皮?

“我想出去打仗。”杜光亭没头没尾地对他说。

邱雨庵像死了一样无出一言以复。

“我还有枪。”

邱雨庵说:“我也有枪。”手比八字。手指疏散了他就看见了杜光亭的脸,年轻得杀人都不会流血的脸。很多年后杜光亭告诉他:我小时候简直是混蛋。

邱雨庵喷笑:你现在也是。

杜光亭抽着烟,从弥漫室内的青蓝色之后,也对他笑了笑。

不一样。小时候我以为自己的使命是匡正天下。

而十四五岁的杜光亭则一把将他的手推开了。认真起来他的黑眼睛像快哭了那样亮:“你是军阀吗?你有军队吗?我救了你的命。”

你根本是要了我的命。邱雨庵要笑未得,撑起一边胳膊,像漫不经心的恩客或娇嗔的外室在床上予取予夺那样望着他。“你要什么报答?一个重炮团?一个装甲师?全副美械装备的五个军,一个兵团。足足四个省的宣战权,你说要胜利,要永绝后患。”

这娃对天下毫无概念,睁大了眼睛只是问:“你都有么?”

邱雨庵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今夕是何年?民六年?七年?要不了那么多,杀良冒功讨贼救驾,一个二百师就够了。”

杜光亭不管什么二百师,听到够了,忽然就笑,他这张孩子气的脸,还没有笑出面具一样的花纹。

他把手里的草叶纷纷一扬,好像就要跳起身来,还没有动,想起来应当赏罚分明的,坐回来问邱雨庵:“那你要我怎样报答你?”

邱雨庵道:“你不是我的救命恩人么?”

出乎意料,杜光亭有些不好意思,眼睛垂下来:“我骗你的。我骑马过来就看到你倒在沟边上了,只不过叫醒了你。”又抬起来,“可是要一起打天下,我不想一开始就说假话。”

他的话像两排弹孔。邱雨庵痛得差点没撑住脑袋,所以到最后留给我的是假话,那就不要紧了。

好。最后,杜光亭的脸在炮火映照下转为了绯红色,连带他眼里的水光。他认真了总是这样,邱雨庵总心惊一跳,随后知道他并没有哭。上当多次连疯子都会分辨是非了。杜光亭几乎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还是在笑。雨庵,你领路,我跟你走。

一想到这个,邱雨庵心又硬了。

他肆无忌惮地对认真的年轻人说:“那你吻我吧。”

杜光亭显然没有料到是这样一句狎昵,俄而耳朵根给太阳照得透红。横尸在此的登徒子,眯一双浅得狼心狗肺的眼睛,直盯着他,似笑非笑。身掌百万兵的人活应该这样,打仗是恶人的事。

心一横,他找准了咬下去。没禁住在接吻之前闭上了眼睛。

血。冰冷锋利的液体从七窍涌出,一片晕眩里,母亲在哭喊:娃娃哎,水不收,浪不留,家来了——娃娃哎。

 

死者不可接触生者,这是规矩。邱雨庵不耐烦地说,知道了。

他再度潜回水中,但这次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年轻人的形迹。河水散漫地携裹着人的一生,没有哪一刻可以回头。所以他登上船,低头看见月亮正在波涛中碎裂。

甲板上已有一群人,商船,本就捉襟见肘,这样暖风的夜,与其在舱里人贴人,不如枕大海,彻夜不眠。他们讲话的声音,也一浪一浪起伏。

邱雨庵靠在舷边,摸口袋里有一方硬盒,拿出来借月看了,重九牌。他也不问为何,从另一边口袋里掏出火机便打燃。惯吸雪茄的人,吸香烟就嫌太寡淡。烟雾吸进肺里,反叫他咳嗽起来。

跌跌撞撞,俯过来向银色海面呕吐的人,便气若游丝地说道:“不会吸烟就不要吸。”

邱雨庵听到这老气横秋的指教,不由边咳边笑道:“哪里来的小革命。”

小革命益发来了劲:“为什么不革命?难道当今这样是好?我们的国家——”

没有说完,一个浪自下滚过,把船头高抛又坠下,他赶紧握牢了舷边,往前一冲又吐。

邱雨庵早就知道是他了,同船渡,原来不是缘法,而是执念。听到这话还是会意一笑,杜光亭的拳拳爱国之心,往后难免总裹挟着政治的成分,人称企图旺盛。只有现在不同,革命吃青春饭,他恰如其分。伸手要拍他后背,空中一顿,想到规矩,收回来。人群那边担忧地叫:“光亭,你麻打没?”

邱雨庵习惯于回答:“他撩着咧。”

杜光亭在月下愈发无血色的脸,惊喜地抬起来:“你也是陕西人?”这才看清了邱雨庵,交叉两腿,懒倚在一边。若说一身棕色戎装,日久记忆模糊不清了,这副冷眼吊世的德行,再不会忘记。多少年来,他快要相信自己白日撞鬼。

霎然间霞飞双颊,气得。“我的二百师呢!”

邱雨庵一怔,险些把烟头震落。

杜光亭逼上一步,他只好后退,为了不要被遣返。杜光亭倒还以为他理亏,命令道:“不许跑!”

这下,邱雨庵反而笑了。他重复:“我不跑。”

背抵无可退路,除非跳海。面前人叉着两臂,就好像显得自己气势汹汹。一转眼,那少年长高了,却没有变成青年,只是拉长了面条那样瘦削,树一样枪杆子一样,面对面瞪着他:“你既然不是鬼,那就是活生生的贼!”

邱雨庵明知故问:“我偷了什么?”

杜光亭张嘴又闭上,两个荒唐的答案,同时脱口欲出。直至此刻,他忽然想到,这家伙是骗他的。早该知道了,他曾经为没有人信难过了好久。

一个浪把他拽远了一步。月光在云中浮沉,一步,眼睫可辨到面目模糊。他连忙逆着浪向前挣扎,登山一样,邱雨庵虚虚圈出胳膊扶着他:“双脚站开,膝盖放松,往远处看,海平线看。别想着钉死了脚下,这样你在船上才立得住。”

杜光亭本能要抓住他胳膊,抓了个空,趔趄续上恼怒:“你要么还是鬼吧。”

邱雨庵笑道:“我是什么,凭阁下发落。”

杜光亭脸一硬就藐视了他的胡言乱语,自顾自说下去:“不然,一个军阀孤身南逃,不像话。失了军队,你在哪里都要死。”

这一张嘴,还是那样难听得要命。聪明用不到地方,可愈聪明的人愈是这样。邱雨庵曾经花了很久才认清这一点,无论于自己还是杜光亭。难听的话,往往留给了彼此。他当然是死了,诅咒好比祝福。“阁下说要救我的命,还欠一回。怎么样?到了黄埔,你别揭发我。”

杜光亭瞪眼道:“你骗我,还求我?”

“你先骗我的。”

“我承认错了。”

任性的斗嘴,笑得邱雨庵向后仰头,明明漫天,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我不原谅你。”

乍然杜光亭的表情,被玩伴打了一拳那样错愕。又想,对了,就是不原谅人,才有了巫灵鬼魅。若不然,怎么会知道他是要去黄埔?

邱雨庵说完却没有下文,任这无来由的恨往水深处下沉。叼起烟来,深吸一口气,用不着吐出,好像才发觉自己根本没有呼吸。

兄弟们叫:还站在那里干甚?杜光亭应该掉头就走,可是终究没有动。他在家乡的平坡子矮林子里,狩猎从不失准。狼在月下优哉游哉,彼此都忘了咬过一口。

他悄悄地问:“那边是什么样的?”

邱雨庵状若出神:“跟这边没区别。”

“又骗人了。”

邱雨庵笑:“是真的。你难道不是一向最分得清,别人说真说假?哎,革命的人,不应当相信‘那边’罢?”

杜光亭望着他的笑,不接话,邱雨庵独自没意思,把烟头弹进海里。杜光亭忽然叹息一声。

邱雨庵瞥他:“怎么?鬼你也要管吗?”

杜光亭又认真了。这样看来,眼底银潋潋的,倒有两弯月亮。船移月不移,任凭海北天南。

“你害怕吗?”

一时之间,邱雨庵竟然张口无言。

杜光亭伸出手,轻轻拉着他的衣角。

“你没有地方去,就跟我走吧。”

邱雨庵猝然低头,倒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击打在脊背上。仓促的一生里,他没有痛惜过哪个十年。杀人兵器,无需剑鞘,砍钝之前,它会折断。

问一问剑,它害怕火吗?

邱雨庵握着他的手,年轻人的手还没有此后雪一样冷。没有来得及推开他。

已经知道因此会失之交臂的人,忽而在由此流向尽头的浪涛中,空空如也,遍体生寒。

 

下次一定。

没有下次了。邱雨庵违反规矩,家常便饭。他只是弄不懂自己为何又跳进水里,两次见到杜光亭,一无所获,他不愿意再重蹈覆辙。罢了,总是重蹈覆辙。

黄泉一片猩红。

女人笑着,执意拉拢纱帘,一片影绰的烛火,晃得她眼眉模糊不清,点点蔻丹犹自吞吐:“先生,不巧我这里有客,你到别家姐妹坐一坐。”

邱雨庵毫不容情,一把拽得布料裂帛声响,女子往后惊缩,猩红飘飘然落地。他一步迈进暖阁,皮靴底敲砖面是金石撞。

里头围桌子的人呼啦啦全跳起来,还以为哪家大令到,要砍一二脑袋挂在外头当招牌。来人果然气派,铁灰笔挺的制服,银丝绞的鹰徽,虽然不知哪朝哪代,比他们身上深浅不一穿毛了的蓝布外套精致百倍。帽檐阴森森压住了半张脸,唇边冷笑着:“加我一个,不成么?”

谁也不敢接话。唯独一个人坐着,若无其事地洗牌,扑克清脆扁平的叫声,飞到左,飞到右。洗完了才在寂静中说道:“来迟了,罚你一轮。”

邱雨庵走过去,自动就有人退避三舍,给他让座。他坐庄家右手,中间隔着一只鼓凳,窑姐儿什么场面没见过,照样敢坐回来,只是身子本能地往一边避着,替庄家摸牌。

他们打百分。这时候在北京,能打扑克是时髦,规则雅俗共赏。邱雨庵只在德国玩过,十多年前,如今手艺相当生疏,想出牌就出。不罚一轮,他也不成气候,杜光亭第一个叫到七十分,其他两个人哪里还有心思,差不多也挂了光头。

人人掏钱,邱雨庵信手摸了佩枪,拍在桌上。

黑油油的枪漆。那两人几乎摔下椅子,窑姐儿把刚收拢要洗的牌撒了一桌。杜光亭横过胳膊,洁白纤长的手指,像当初拔草一样,捉了枪来。

他玩枪的手法比玩牌还熟练。末了一笑:“多谢。”

邱雨庵说:“押着。”

杜光亭那笑便扩大了些:“输给我的东西,没有谁回过本。不信你问他们。”

邱雨庵不答。第二盘,分牌着了魔一样往他手里滚。杜光亭转眼睛看他,不知道是看牌看人。结算,闲家正好四十分,算庄家破。

杜光亭把枪推过来。他还是说:“押着。”

第三盘,第四盘。诡异得很,连续又是两个四十分。窑姐儿向他斜过来:“先生,你坐庄么?”

邱雨庵站起身,把桌子一推,堆成山的银元,哗啦啦雪崩落地。他说:“赏你了。”

众人巴不得早散,也顾不上心疼钱。窑姐儿笑逐颜开,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捡。杜光亭还是坐着,一手支颐,漫不经心看她数数,兜着钱深深一福,几乎跪倒在地。

她知趣走了。

邱雨庵掂起自己的枪在手,一把刻有秋季演习铭文的LUGER P-08,它的优美与不协调,恰似德国教会他的一切。第五军建成之初,他将这把枪送给了杜光亭,而后流失在缅甸的蛮烟。

“好久不见。”杜光亭说。

邱雨庵刽子手式地拨弄着枪机。咔哒咔哒。“你跑到婊子窝来了。”

“根娣。”

邱雨庵皱拢眉头:“什么?”

杜光亭摇了摇头,又说:“这有什么可惊讶的?怪力乱神,国之将亡则见。”

邱雨庵嗤地一声:“还早得很,二十来年,没这么痛快。”俯下身撑着桌面,阴影长长爬过来,杜光亭抬起眼睛望着他。少年洋火一样,擦燃了就结束。不过爱讲丧气话,又没有那么老成。

“你是说段祺瑞要倒台了。”

邱雨庵不耐烦讲政治,何况是作古的政治。“张大帅,吴秀才,东南王。哦,还有老头子。跟这牌桌有什么不同?时运来了我都能赢你。”

杜光亭笑,这回是真的,眼睛闪着光。邱雨庵就想亲他,头一低被他躲开了。

“别跑。你还听不懂吗?”

邱雨庵哑着声音告诉他:“我没有时间了。”

杜光亭一怔,忽然又露出当年的执拗,蛮不讲理,要捏一条性命在手。“鬼也讲时不我待?你要去哪里?投胎吗?”

原来还可以投胎。邱雨庵没想过,他一身血债,大约走不过桥。要说怕的是这个,也太对不起因他而死者。春草明年绿,谁又走过垄头白骨满头白雪,回到这里?

他决定也要不辞而别。

邱雨庵想到这里,就说:“你让我亲了才告诉你。”

杜光亭又重重看他。不是玩笑。于是抓过枪来,贴唇一吻,递到他面前。邱雨庵作势要亲,把枪管咬住了。银光在齿间乱晃。

杜光亭烫了手一样缩回去。邱雨庵闷笑,把枪摘下来,可怜它受罪。“它早就是你的了。”

换杜光亭皱眉:“少打岔。”

邱雨庵便向后一退,退得杜光亭紧跟着站起来。

“不去哪里,我就在前头等。”

这一次,谁都没有贸然伸出手。

向鬼许诺,那是偿命,可他早就这样做了。母亲替他喊了魂回家,如今他把故乡也遥遥抛在身后。杜光亭一阵迟来的心惊,某种似曾相识,世界上总有做不到的事,他现在知道了。

“不用等我。”

邱雨庵的面目,忽然一时模糊起来。

“你走吧。”

因为我还想再次见到你。这句话,他永远没来得及说。

 

如果此生是远徙,邱雨庵涉过许多河流,没有一条能够带他走。如果此生正是这样没有尽头的长廊,他推开许多门,没有一扇为他而留。对待自己,他缺乏耐性,所以到最后堪称:两手空空。

那都不重要了,他已经死了。

不知道走过多久,终于在长廊中央,出现了一面墙。邱雨庵迟钝半天,才想起来这就是普世称为“终点”的时刻。

墙上也有一扇门。刷着清漆的铁门。邱雨庵去拧它的锁头,一阵空荡荡的碰撞声。记忆像经过漫长的潜水,这才淋漓地浮现出来。他想起这条路的开端,人称“起点”,是逃出武汉的监狱,在追兵赶到之前,登上去南京的轮船。

它正像一扇牢门。

竟然推不开。此前每一扇都宽松,只是背后众多风景,历历不容他走进。摇晃,摇晃不得,一脚踹门,自己反震倒退几步。邱雨庵瞪着门的铁面无私,要迎来结局,他必须从这里通过。

门上有气窗。邱雨庵不抱希望地去尝试,却未遭任何阻碍。

他凑近看,门里空间逼仄,只有高处一口射击孔般的洞明,光柱弹道打来。一道消瘦的影子,就坐在这子弹的靶心中。

这个人不年轻了,半侧的脸,鬓发俱已生白,眼角延伸出皱纹,显得它更低垂。借着光照,伏案在写什么。写一写,要停顿很久,邱雨庵看得快不耐烦时,又继续写下去。于这白头而言,他独有一种不合时宜,不肯向案头伏下身去,老是那么挺直了脊背。

邱雨庵嗤一声,类似傻事他也干过。豫东后,杜光亭奉命到他指挥部,接掌帅印,邱雨庵向他介绍敌情,说着肝火动,愈发看不清地图上蝇头似的标注。野司发电不稳,灯老是一明一暗,他又不肯当杜光亭面,掏出老花镜来戴,索性凭借记忆,胡说一气,自信应当毫无错误。

偏偏杜光亭多管闲事,掏出自己的眼镜给他。邱雨庵说:“你看不清就自己戴上。”

杜光亭把那镜腿左右一展,往他脸上架来,戳在邱雨庵太阳穴,激他嗷一声喊。努力聚焦了太久,骤然视野清晰,眼珠酸疼,邱雨庵忍得住不去揉,却忍不住蒙蒙的眼泪。杜光亭笑道:“打了败仗就要哭啊?”

邱雨庵怒目圆睁:“你说谁——”

没有说罢,他忽然看清杜光亭的脸,为之一怔。瘦削了,因为手术。但发根上星星点点,好似一场人终究要走入的细雪。微笑时,眼睛比过去弯得更深。

杜光亭见他打断话不说,以为他连年作战,终于累了,抬手轻轻一握他胳膊:“我有数,你去休息吧。”

可是,还隔一间屋子,一扇打不开的门,他怎么就看清了杜光亭所有的岁月。

屋中人早觉凝视,只是按捺不发,超过了以往的时长,才搁下笔,冷冷礼貌道:“您找我有事么?”

杜光亭应当跟他一样,葬身于那个走不出的早春。只是他们走失了,只是杜光亭竟然狠心放他一个人离开。停下脚步前,邱雨庵曾在混乱的战场上找人,不要命地顶着枪弹奔跑,云天烧破,连雪赤红。

邱雨庵不知道这样叫他,他能不能听见。但死人唾弃已成和未成的所有事,只顾拍门大喊:“杜光亭!”

屋中人真像被子弹击中,浑身剧烈一震,腾地站了起来。就在这雪光中,邱雨庵又一次看见了杜光亭。无数次相会,他笑着迎来,或国府众人前,只抛一眼。有时他发怒,余怒未消,又示弱和缓,软语拉拢。铁幕丝绒手腕。但都不像那开端,他孤身站着,脸庞临水一样苍白。

民十六年,狱友很多,难友很多,船友也很多。彼时彼刻,志同道合者众,所以一直走到无人,邱雨庵才发觉他并肩而行,从头到尾不曾离开。

原来如此。邱雨庵隔门笑了起来。

杜光亭踉跄到门口,眼睛急切在那狭窄一道间搜寻故人的影子,哪里都像,哪里都不像。邱雨庵七年前已告击毙,当时为了辨明身份,还将照片给他看过。因此,这个笑嘻嘻站在门外的年轻人,绝无可能是邱雨庵。

只是,这一幕他总觉得见过,好叫心头钝刀,又割开从未愈合的伤口。是了,他不会忘记,阅马场南逃的那天,隔壁牢房抢先暴动,他等着接应的亲兵,心急如焚,悄悄掀开气窗,立刻对上一双青凌凌的眼睛。

兴奋沙哑地向他叫:“跑啊!”

“跑吧。”

这人兴奋沙哑地问:“去哪里?”

杜光亭怔然。面前没有路了。早就没有路了,许多人劝说他,他也劝说自己,走下去,总要走下去。

“我跟你走。”

眼睛便笑了。“不行,唯有这次,你要留下来。”

世界轰然落地。他不幸身在当中,留在这里。无论去往何方,死者应当重获自由。

顷刻间,他以为自己会泪流满面。可水落石出,没有留给他一滴泪。

超乎平静,杜光亭颤抖着回以微笑。“我以为你想活下去,我以为你会活下去。邱雨庵,怪我不应该这样想,你,还抑留世上。要怎么做?”

以他的聪明,并不真需要这个答案,死者的终点只不过是忘却。他需要勇气。然而邱雨庵从十七岁至四十七岁,都不会多么好心。“我还是不原谅你松手。”

杜光亭笑得将额头抵在门上。也许门外有呼吸,也许门外有心跳和体温。他说:“君且去,隔幽壤。天又短,路又长。君此去,莫怀乡。”

他打开了门。

过道里一阵大风。刮得管理员睁不开眼,费力坚持说下去:“二零一,从今天起,你可以搬到集体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