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高中毕业后,我被京都大学的医学部录取,开学前的春假,父母忙于工作,把我送到了东京的亲戚家。因为闲得发慌,同时也为借机多赚点零用钱,我在附近的咖啡厅做了两个月足临时工。
咖啡厅所在的建筑对面是一幢十余层的写字楼,里头拥挤地杂居着或许几十家公司。每天清晨都有穿西装打领带的男男女女拎着公文包进出,其中不乏通宵加班的社畜、借咖啡的由头讨好领导的好事者、以及专职杂活跑腿的职场菜鸟,他们大多面带相似的倦容,作清一色打扮,且有着厌世又抑郁的神色,很难区别彼此。
我负责在前台打单子,即使是这样每天都得和客人打交道的岗位,给我留下印象的人也寥寥无几——当然啦,这其中并不包括我妻善逸。理由很简单,首先,当然是他那对上班族来说很不寻常的发型。
差不多在我上班的第二周,他就顶着一头金灿灿又乱蓬蓬的、拖把布般的头发冲进了店里,姿态莽撞,险些撞到出门的客人。不等对方投以冰冷的瞪视,他已经连连道起歉,“实在不好意思真是万分抱歉”,大概是这种夸张的程度,理所当然地,引来周围许多客人侧目,场面一时十分尴尬。
大概有感到难堪的成分,另一位客人也只好作罢,故作轻松地假笑着。“别放在心上”,他这样说着,旋即推开门,几乎是逃离了店铺,只留下金发男人尴尬地站在原地。他很明显地咽了口唾沫,摇摇头,这才快步朝店内走来,在柜台前站定。
看见我时,他显然吓了一跳,随即又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低下头,匆匆瞥向菜单。他的眼珠滚动着,在那张纸上搜寻着各个款项,我注意到他的眼睛是少见的琥珀色。
“打扰了,”尽管对着菜单,他依然念得磕磕绊绊,像全然不熟悉这些品名,“麻烦给我两杯冰美式,都不加糖,一杯拿铁,换成燕麦奶,还有——呃,不好意思……”
说到这里,他窘迫地低下头,略有些焦虑地在口袋里翻找着。我借着这个喘息的档口悄悄审视了他一圈,他的西装绝对没有好好熨烫,衬衫也同样皱巴巴,领带倒是系得异常齐整,挂在他的脖子上,反而显得有些突兀,像一个悬浮的图层。黄毛君,我在心中飞快替他想好了代号,并得出结论:绝对是上述客人中的第三种。
终于,他从右侧的西裤口袋里翻出一张叠了三叠的纸条。黄毛君松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也坚定起来:“换成燕麦奶,还有两杯焦糖玛奇朵,一杯热一杯温,热的那杯少糖浆。”他一口气念完这一长串,深深呼气,肩膀放松地塌下去。
“好的。”我说,对着点单面板重复一遍,他边听着,边下意识地点头,姿态像在被训话,好像我们之中他才是做服务业的那个。我接过他递来的现金,从收银机中捡出找零,一面将单子贴到塑料杯上。咖啡师将那些杯子端走,我开始打外送单时,黄毛君仍然站在原地,百无聊赖地发着呆。
我并非喜欢多嘴的性格,但现下店内客人不多,我又同样闲得发慌,于是主动向他抛去了话茬:“黄——客人,你是新入职的吗?”
“什么?哦!”他说,目光慢半拍地朝我扫来,接着有点不好意思地露出微笑,“对,我这周才刚入职。”
“工作后也可以染这么夸张的颜色吗?”我有点好奇,金发对学生来说当然不值一提,但对社畜来说实属难得。
“不是染的啦,从出生前(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也可能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就是这样。”黄毛君解释道,一边下意识挠了挠头,“领导似乎不太满意,不过也没有让我染成黑色,所以姑且维持这个状态了。”
我先是有些诧异,他是一副纯正的日本长相,简直是从爷爷辈起就已经在东京生活着,不像有哪怕一丁点外国血统——但同样不像随口撒谎的人,尤其是这种无聊的谎。尽管不解,我也只好半信半疑地将这解释收下了。他不动声色地审视了我一会儿,目光并不令人反感,几秒后主动又说:“你看上去很年轻。”
“别人的年龄可不能随便问,这是骚扰哦。”我佯装生气,对上他大惊失色的表情后又忍不住笑出来,“我高中刚毕业,只是在打临时工而已。”
“呜啊,吓了我一跳。”黄毛君松了口气,表情也慢腾腾舒展开。他也打趣道,“打临时工需要特地从山口跑到关东吗?”
我是山口县人,想必他是听出了我的口音。我耸耸肩:“差不多吧,我在这里过春假。”
“这样啊,”他说,笑容很快地划过,“工作加油。”
咖啡好了。我将打包完的咖啡装进纸袋递给他,他点点头,以一个滑稽的姿势拎着那些杯子,小心翼翼推开门,穿过马路,不久便消失在了对面的写字楼中。
之后几天我都没再见过他,想来实习生再没人权,跑腿买咖啡的差事大概也不至于天天轮到同个人头上。约莫五天过去,一个下雨的日子,我和临时有约会的同事换了晚班,无所事事地在店内轮值。
雨真是下得很大,不是绵绵细雨,而是雷鸣电闪的那种,天上破开一个洞,水从中不竭地倒灌进人间。到处都是雨水冲刷树叶的气味,人行横道上几乎翻滚着海浪,又在下水口汇聚成小型的漩涡。理所当然地,这样的夜里没什么客人,我在柜台后擦杯子,一边盯着经过落地窗的行人发呆,无所事事想着下班后的安排。
差不多就在这时,一团耀眼的金色又出现在店门口,我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看见黄毛君正狼狈地抖落雨伞上的水。玻璃门被推开了,迈着湿哒哒的步子,他走到柜台前,在目光触及我时扬起眉毛,有点意外地打招呼:“晚上好,又是你啊。这次请给我一杯意式浓缩。”
“好的。”我回答,诧异于他这回居然把复杂的咖啡名念得很流利。
临近打烊,同事正忙着拖地,做咖啡的工作落到了我的头上。拿着贴好单子的纸杯到台面边时,我顺口向他搭话:“这个时间点咖啡的人不多见哦。”
“我大哥(他停顿了半秒)让我帮忙带咖啡回家,他是个工作狂,估计又要自己加班到很晚。其实根本没必要那么做嘛。”黄毛君说,语气带着微弱的不满。这是他头一次提及自己的家人。
“真辛苦呢。”我说,“这个点喝咖啡对身体不太好吧,如果不是非要熬夜的话,不然空着手回去,和他谈一谈,让他好好休息吧。”
黄毛君的语气很忧愁:“行不通啦,他才不会听我说的话……那样的话,我会被臭骂一顿,他也会自己去711买咖啡!到头来根本没区别。”
还真是不讲道理的哥哥,我想,我没有兄弟姐妹,所以没什么参照物,或许大哥总是不讲理的。等待萃取的间隙,我回头瞥了他一眼,尽管撑了伞,他的发梢还是被雨水打湿了,但那耀眼的金色仍然很均匀,发根处也没有褪色的迹象。我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原来真的不是染的啊?”
出乎意料,他露出大受打击的表情,这让我感觉很有趣。大概是他给人一种好脾气的印象,尽管明白这样不礼貌,我还是忍不住追问:“怎么会天生是这个颜色呢?”
“倒也不是天生的,我十五岁前头发都是黑色,至于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说起来你可能不会信。”他抿起嘴唇,小心地转动脖子,确认周围没有人能听见我们的对话,这才小声解释道,“十五岁的时候,我在一棵树上被雷给劈了,从那以后,头发就变成了闪电的金色。”
我说:“啊?”随即意识到这种时候该配合地大笑。然而他的神色十分正经,并不是玩笑的态度,我于是又摸不着头脑了。他不像精神病人,况且,有疯病的人恐怕也很难入职工作,即使公司出于人道主义与人文关怀将他收下了,周围的人都会退避三舍,绝无可能差他买咖啡。我重复道:“头发被雷劈成了金色?”
他点点头。
“真的?”
“嗯嗯!千真万确!”
我只好顺着这个逻辑反驳他:“但——但那不可能,如果那是真的,你一定会上电视新闻的。”
“那时候还没有电视。”他说了句古怪的话,目光旋即心虚起来,很明显地找补,“呃、我那时在山上生活,有点与世隔绝,和外界没什么接触。”
但我没让他蒙混过去,我给咖啡杯盖上塑料盖,一边反问:“什么叫‘还没有电视’?1953年,东京电视台就开始播节目了呢!”
他尴尬地挤出无意义的音节,半晌败下阵,认命般叹了口气:“好吧!不过,你要答应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不会说的。”我真心实意回答,“况且春假结束,我就要离开东京了,或许我们不会再见面呢。”
出乎意料,得到这样的回答,他反而显得有一点失落。
“这样啊。那,我说的所有事,你就当作是故事好了。”他深吸一口气,即将揭示宇宙终极的奥秘般,庄重地开口,“……其实,我有着上一世的记忆,被雷劈也是那时候的事——上辈子,我是出生在明治时代的人。”
……哈?
即使看不见自己的脸,我也能猜到我的表情一定像是看傻子。黄毛君的自尊心绝对受挫了,他捂着脸,喉管里发出一连串呃呃啊啊的哀嚎:“啊啊啊,我就说你不会信!就当是故事吧,当成电影小说晨间剧随便什么都好——不,干脆还是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我于是也有些于心不忍,飞快装好咖啡,干咳了两声:“啊、那个,明治时代!很有意思呢,我只在大河剧里见过!”
得到台阶,他终于轻松了一点,如蒙大赦的样子,语气也恢复了冷静。“说是明治时代,我出生时已经是末尾了,真正意义上生活的年代其实是大正,离大河剧里演的那些还是挺遥远的。”他说,接过了纸袋,一边冲我点点头充作道谢。
这时候只要以微笑回应,我们的闲谈就可以终结于此,不必再继续听他这些怪话,但我却莫名被他的话所吸引了。鬼使神差地,我追问了一句:“那为什么会保留记忆呢?一定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吧。”
他的脚后跟已经转到一半,闻言动作一滞,回过了头。
“我也不知道。”黄毛君的眼神微妙地闪烁着,“不过,可能跟我大哥有关吧。”
“诶?”为什么又扯到大哥了?
我刚想追问,他口袋里却忽然传来一阵手机铃声,出乎意料,是当下正红的摇滚乐队的歌。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接听:“喂?狯岳?啊、我刚买完咖啡,正准备回来了——”
直呼哥哥的名字,想必是关系很好的兄弟吧。他朝我客套地又点点头,匆匆朝店外走去。外头雨势仍未减小,他小心地护着纸袋,将手机夹在肩膀与耳朵之间,用膝盖顶着玻璃门,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撑开雨伞,这才终于重新站稳。开门的瞬间,天空中炸响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他抱着那杯咖啡,往电车站的方向去了。
据此事推断,黄毛君显然是个古怪过头的人,在中学里,这样的人会被下意识孤立,因为不合群、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有种说不清的一点都不酷的死宅气息,诸如此类;谁和他扯上关系也将被纳入怪胎团体,为所有人所耻笑。但我如今穷极无聊,只是日复一日和咖啡液、收银机与点单面板打交道,且终究不打算在东京久居,反倒对他称之为故事的东西感到好奇。
那段古怪的对话过后,我当班时,他又来过店里几次,只是行色匆匆,只够零星寒暄几句。我得知了他的名字——我妻善逸——也问了他一些有关所谓前世的问题,出乎意料,他的回答都相当详尽,只是内容古怪:鬼,鬼杀队,呼吸法,诸如此类。我后来在谷歌上一一求证,除开听上去像志怪小说的部分,多半真实可考。就算只是玩笑,起码可以肯定,我妻君一定是个历史爱好者。很狂热的那种。无论如何,在我的百般央求下,他答应有机会和我详细讲讲前世的故事。
机会终于到来已是一周后,午餐时间,他从写字楼里出来,点了三明治和饮料在靠窗的位置吃。我的排班正好结束,换下围裙,溜到了他的座位旁。“我们现在能聊聊你前世的事了吗?”我询问道,但已经拉开了他对面的座位。
他睁大眼睛,将正咀嚼的那口三明治咽下去。
“可以。”他说,以表欢迎般加重了语气,“当然可以。”
我如愿以偿地坐下,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而我妻君先是手忙脚乱地替我点了杯饮料,紧接着,对着空气叹了口气。
“我其实不太喜欢和其他人聊有关大哥的事。”他先是坦然地承认道,这点我倒是多少能看出来,“从以前到现在,我只和……(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嗯,一个蝶屋的女生提起过,那时也没有真的讲清楚。”
“但现在你准备讲清楚了吧?”我问。
“对。”我妻君说,停顿了半晌,“不管怎么说,我确实很好奇,在你听来,这些事究竟是怎样的。总之,我们说到哪里来着?对了,在欠下债务、差点被砍手指的时候,我被爷爷救下了。他讲了鬼杀队的事,把我带上桃山,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狯岳,也就是我的师兄。”
“你是说,上一世里,你大哥是你的师兄?你们不是亲兄弟?”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他所说的大哥是血缘意义上的那种。我妻君先是扬起眉毛,歪歪头,刻意作出不以为意的表情,接着耸了耸肩,幅度很小:“……对,是师兄,不过,那时候我一直把他当作大哥一样尊敬。见到狯岳第一眼,我就有点怕他,他是那种让人很有压力的类型,总是皱着眉,一副不满的样子。”
他喘了口气,神色软化些许:“对于我的出现,他显然不太高兴。这很正常,他勤奋又努力,那时候已经把大部分招式学得很扎实了,而我因为太胆小又天赋不佳,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学会任何一式呼吸法。我总是哭闹着撒娇,好几次试图从山上逃跑,连爷爷也有点恨铁不成钢,不用说本就不喜欢我的狯岳了。况且我们每天都抬头不见低头见,在他看来,我总在碍他的眼——从拜师起,我们就在一起训练,因为内容大多相同,相处的时间其实挺多的。”
“我有个问题,”我打断了他,“为什么内容会相同?前面不是说,你师兄的练习进度和你差了很多吗?”
“啊,是这样。”他下意识地抖着腿,玻璃杯里的液体随着动作微微震荡,“很奇怪也很巧合的是,雷之呼吸的六个型里,狯岳唯独学不会名为霹雳一闪的第一式,所以我们起初做的是相同的练习。尽管对我没有好感,狯岳起初没有直接表现出来过,我也假装什么都没有察觉,那时候,我们只是表面上不冷不热的师兄弟。”话到这里,他垂着眼睛,不自觉地搅动着吸管,“……我们的关系真正开始恶化,是从我学会霹雳一闪的那天开始的。”
首先是金色。
光永远比声音更快,正如闪电总在雷鸣之前。映入眼中的是金色的、明亮到近乎刺目的电光,尽管微弱,却紧紧缠绕着刀身,撕裂周遭空气。在那之后是伤痕,树木的伤痕。像千百次练习那样,善逸的刀斜斜劈向空地边的桃树,却不同于往日那样留下轻飘飘的刻痕,如同被拦腰斩断,树干沿刀的方向突兀地劈开,狯岳握着刀,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方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正不自觉发着抖。
最后才是声音。轰然倒塌的、树干砸在泥土上的声音,灰尘被震起,在空气中浮动,树叶簌簌落下,回声闷闷传来,一瞬间,那听上去像是大地的震颤。
善逸在这里挥过无数次刀,桑岛教他把重心压低,紧绷双腿,力量要蓄积在身体下方,拔刀的动作要快,就像刀成为手臂的延展;他如此照做,日复一日,没有哪一次爆发过这样惊人的力量。连善逸自己一时也没能反应过来,僵在原地,腿开始发麻才回过神地直起背。
“那是、刚才那个就是……”他结巴着问。
桑岛慈悟郎捻着胡子,半晌才开口,声音里的欣喜比表情更明显:“不错,善逸,记住刚才的感觉。”
那就是霹雳一闪?他学会霹雳一闪了?
善逸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他张了张嘴,不自觉露出笑容,然而嘴角上扬到一半便被另一种不和谐的声音打断了。不甘心的、愤怒的、诘问的声音,狯岳的声音,他下意识扭头望去,他的师兄正紧紧咬着牙,脸颊抽动着,像竭力压抑着什么呼之欲出的东西。下一秒,狯岳似有所感,视线猛地扫来,直直对上他。那双绿眼睛里饱含的不忿短暂地震慑住了善逸,他屏住呼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该在这时看狯岳。
狯岳没有学会霹雳一闪。没人和善逸说过,因为没有必要,同时也因为狯岳显而易见的自尊心,但师出同门,靠自己发现这种事并不多难。否则,用什么来解释他从未使用过第一式,又用什么来解释他早已能够出师、却跟师弟做相同的训练呢?
无论如何,这在善逸看来从不算问题。尽管狯岳不会霹雳一闪,雷之呼吸的其他型他都练得炉火纯青,桑岛对他也赞赏有加,总用拐杖戳着善逸的脊梁,让他多向师兄学学。只要足够强,多会一点、少会一点都没差吧?爷爷说过,厉害的剑士能创造出自己的型,如果是狯岳的话,有天或许也能创造出专属于他的型,那样的话,霹雳一闪的空缺也就能被补足了。善逸发自心底地这样认为着。
他沉浸在自己的训练终于得到成果的喜悦中,背后冷不丁传来熟悉的钝痛,是桑岛在用拐杖敲他。
“哎呀!”善逸吃痛地叫起来。
“发什么呆?”桑岛作出严厉的表情,横眉竖眼教训道,“只是学会一个型而已,还没到你骄傲的时候。继续练习!”
“知道啦……”善逸噘着嘴悄声抱怨,“真是的,明明爷爷的声音听起来也很开心嘛!”
桑岛年事已高,听力倒是不减当年,作势又要敲他,善逸急忙讨饶,迅速摆回预备姿势,握紧了刀柄。
之后的训练中,善逸总有些心不在焉。他不是稍微掌握一点儿技艺就飘飘然的性格,只是总不受控制地试图听清狯岳的声音,后者挥刀时比平日更快,刀刃划破空气时比往常更响,但气息却乱了很多,心烦意乱,躁动不安,如同业障缠身。晚餐过后,他又站在了院子里,压着身体,每块肌肉都蓄势待发地紧绷着,比善逸的姿势更标准。
透过半开的障子门,善逸悄悄探出半张脸,默不作声地望着他。那是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月色明亮,桃林笼罩着纱一般的朦胧阴影,后来的一些时候,善逸怀疑那是在做梦,而另一些时候,他宁愿那只是做梦。他看见狯岳如同千百次那样拔刀、挥舞、劈砍,愤怒地喘息,像一头血流不止的斗兽。
桑岛慈悟郎不知何时出现在阴影中,背着手看了半天,叹了口气;他的声音很小,隔着一段距离,却异常清晰地传进善逸的耳朵。
“不同的型只是为了应对不同的战斗,能全部学会当然更好,但也不是非要不可。”这个小老头少有这样温和的时候,他的脊背佝偻着,抬头审视自己的学生,“狯岳,就算在我见过的所有剑士中,你也是很聪明的一个。你的其他型都已经练得很纯熟了,能将其他型练得炉火纯青,即使不用霹雳一闪也没关系。”
狯岳没有立刻回答,一时间,空气中只回响着缄默的不甘。无论如何,他还是开口了。
“……我知道了,老师。”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轻描淡写得像在谈别人的事。
桑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站在纸门后,善逸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直到很久以后他还能轻易回想起那个场景的每个细节,狯岳抿着嘴唇,紧紧皱着眉毛,他脖颈上的勾玉在月光照耀下静水般泛着蓝色,手中的刀有些脱力地向下垂着。
即使发出愤怒的仇怨的不甘的声音,即使心音震耳欲聋,他仍然仰着头,凝望着轮廓模糊的树林。
——就算没有超群的听力,善逸也能明白他正想着什么。为什么自己唯独学不会霹雳一闪?连善逸这样的废物都能学会,为什么自己不行?他听见狯岳不住怒吼着:好啊,那就去他的霹雳一闪吧!我不需要那种东西!我不再需要那种东西!我会做得更好、比善逸更好,比任何人都更好!
十五岁的我妻善逸望着师兄沉默的身影,心中头一回没有被迁怒后的瑟缩与胆怯。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奇异地,发现自己只是感到悲伤。
“在那之后,狯岳就不再练霹雳一闪了。”我妻君说,声音些微低了下去,“他参加了下一次选拔,理所当然地顺利通过,不久就离开了桃山。而我在几个月后才被爷爷强行踹去最终选拔,侥幸没有死,也成为了鬼杀队的一员。”
我点点头,作出洗耳恭听的姿势,以为这之后大概是些冒险故事,但出乎意料,我妻君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那期间的事,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经历,但和我们讲的这些没什么关系——我本来以为同为队员,他或许会稍微认可我一点,可我们的交集反而变得更少了。我从没有和狯岳分到过一个任务,平常几乎见不到他;闲暇时我会寄信过去,但他从来也没有回过。”
“即使没收到回信,你也还是继续寄信吗?”我有点费解。
在我听来,他的师兄对他的态度算不上友善、甚至可以称作十分恶劣,换做是谁都无法忍受,我妻君的毅力和容忍显然远超常人。
他很坦然地嗯了一声,我又问:“为什么呢?”
“虽然只是单方面联络让人很恼火也很受挫,但我总在想,”我妻君说,“说不定这次会有回信呢?所以每次还是忍不住写下一封。而且,杀鬼是很危险的工作嘛,那时候我觉得,要是哪天不幸死掉了,这些信就算是狯岳心中对我最后的印象了。结果,啊——完全是想多了!”他挫败地叹了口气,“直到狯岳……死的时候为止,都没有给我回过哪怕一封信、一封也没有。”
忽然听见这样沉重的话,我不知道作何回答,半天才囫囵点点头。好在我妻君没有看出我的尴尬,或者说,他像是已经沉浸在回忆之中了。
“而且啊,你听我说哦,”像讲八卦的高中女生般,他前倾着身体,不满地竖起一根手指,“不光是不回信,有时候我遇见狯岳,明明他也看见我了,但还是假装没看见,很过分吧?”
“我不想说陌生人的坏话,但是,好吧,确实有点过分。”
他来了劲:“是吧!明明是师兄弟来着——”
“不过。”我转折道,“我妻君,既然对方的态度是这样,你也没必要坚持向他示好了吧?照你的描述来说,你师兄似乎不太喜欢你。”
我妻君居然承认了:“狯岳的确讨厌我,我也讨厌着他,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和他变得更亲密——起码关系不那么紧张吧。”他顿了顿,“那也是爷爷的愿望,我们分别学会了不同的型,两人在一起才算完整继承了雷之呼吸。扯远了。
“总之,我们之间就是那样的关系,不会特地见面,只是偶尔在本部撞见。狯岳总是一个人,多半没交到朋友,所以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他对谁都是那副态度嘛。但他的人际关系实在太差了,我甚至撞见过其他队员在背后悄悄说他坏话,骂得超级难听,是些很过分的话,谁听了都会生气的。”
我似有所感,而我妻君也忽然变得有点不好意思。他挠了挠脸颊:“……在反应过来之前,我脑子一热,和他们打起来了。但鬼杀队是严禁队内斗殴的。”
对于和上级队员打架的罪行而言,善逸受的处罚不算太重,据说是有人替他解释说情。
他被关了两天禁闭,闭门思过,期间不准和外界通信。门窗紧闭,室内昏暗如黄昏,四叠半的和室内,善逸整理衣襟,玩手指,自言自语,跪坐,站立,卧在榻榻米上对着天花板的网格发呆,不久便感到厌烦,索性闭眼睡去。
朦胧间,窗外传来刻意压低却毫无作用的说话声。
一个声音说:“搞那么麻烦干嘛,权八郎,不能直接走正门?”
“不行哦,”另一个声音回答,“会被发现的,搞不好连我们都会一起被罚。”
“哈?凭什么啊!”
“队规是那样的。”炭治郎解释。
伊之助字面意义上的野猪脑袋想不明白前因后果,踹了脚木墙泄愤:“啊啊,烦死了!纹逸那家伙到底在搞什么,怎么莫名其妙被关禁闭?”
“嘘——会被发现的——”
善逸忍无可忍,一把拉开窗户:“已经发现了!你们倒是小点声啊!”
伊之助蹦起来,倒打一耙地越过窗框敲他脑袋:“突然说话干嘛?吓我一跳!”
善逸被关禁闭的消息传来,此人平素与人为善,虽然一贯咋咋呼呼,并不是招惹是非的性格。炭治郎和伊之助担心他有苦衷,更担心他肚子饿,悄悄带了饭团,趁夜送来。几分钟后,一半饭团来到善逸手上,另一半进了伊之助肚里,他又饿了。
“所以,善逸为什么会和人打架?”炭治郎扒着窗框,疑惑地皱起眉,“发生什么事了吗?”
善逸垂下眼睛,含混不清地开口:“哦……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稍微发生了点争执。”
随即,他意识到自己在炭治郎面前毫无隐私。嗅觉灵敏的男孩露出忧心而关切的目光,显然闻到了郁结的气味,善逸只好进一步解释道:“只是一时冲动而已,我也有在反省啦。”
他显然不想继续深入,炭治郎体贴地点点头,不再过问,伊之助却不满地眯起眼睛:“喂,干嘛装无所谓?明明很在意的样子。”
善逸噎住,自暴自弃,一把将饭团塞进他嘴里:“吃吧!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出于一种奇异的心理,他不太想和其他人聊狯岳的事,一来实在很难讲清楚,二来,善逸不太想承认,桃山的一切像某种精神意义上的私有物,一旦讲给其他人,魔咒就会失效——即使是炭治郎和伊之助。即使他们之间不该有秘密。
只有一次,在蝶屋疗伤时,神崎葵问过他狯岳的问题。那个女孩不知道他和狯岳间古怪的关系,普通地、像对彼此熟识的人那样询问道:善逸,你知道狯岳的伤最近恢复得怎样吗?他昨天该来复诊了。又后知后觉地补充:你们是师兄弟,对吧?
我不知道,善逸苍白地想,我甚至不知道他有伤,就算是师兄弟,我对他的了解或许比你更少。这些话他没有说,但几乎写在脸上,葵看出他的窘迫,急忙拐开话题,支他去厨房取煎好的药。善逸端着药回来,头顶仍然笼罩愁云。
“那个,小葵……”踌躇再三,他终于还是问,“你怎么知道我和狯岳是师兄弟?”
他主动提问反倒让葵松了口气,女孩放下针筒,坦诚地解释道:“之前在蝶屋治疗时,狯岳有提到过。”
“这样啊。”
“你们发生了什么吗?”葵问,她补充,“虽然很冒昧,但感觉你看上去很想说的样子。”
善逸犹豫地望着葵。他看上去是那样吗?但是,要怎么解释才好呢?我们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相看两厌?医生面前没有秘密,眼前又是世上少有的、认识狯岳却不带偏见的人,他险些就像失恋的青少年那样大吐苦水了。但有东西粘住他的舌头,一个字也不让他说,我妻善逸悲伤地望着神崎葵,一言不发。
她张了张嘴,又无所适从地闭上。
“我还有一个问题。”她最后说,“不过,不回答的话也没关系。”
……
不幸的是,直到现在善逸也没能准备好。
炭治郎和伊之助不久便告辞,悄悄溜回了宿舍。善逸关上窗户,躺在地上发呆,或许是白天睡得太多,翻来覆去睡不着。为什么要替我解释呢?他想,有点沮丧地。狯岳昨天那么生气,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善逸多少能猜到对方那么做的缘故。作为师兄,师弟无端和其他队员斗殴,自己恐怕也难辞其咎——起码在世俗的道德意义上并非全然无辜。无论关系如何,师兄总有管教师弟的义务嘛。
还在桃山时,狯岳就践行着这套理论。他们一同起居、练习、当然也对练,在桑岛的授意下,狯岳不太愉快地纠正过善逸练习第二型的姿势;他做老师时态度很严厉,会用刀背敲善逸的手臂和小腿,后者将痛呼咽回去,在心中暗暗抱怨,师兄一定是世上最差劲的老师!那时他还不认识不死川实弥。
而此时此刻他想,狯岳总是那样,在不经意的时刻切实履行着师兄的职责。如果他表现得更铁石心肠、更不负责一点,善逸或许就能说服自己不要再纠结狯岳的事了:你们只是恰好在同一个培育师手下训练而已,除此之外,有什么更深的关系呢?但没有如果。狯岳做的每件事,多轻微也在善逸身上留下痕迹,如同河流改道,眼下他与漆黑的空气对视,明白自己人生中头一次违反队规所受的处罚因对方而减轻。
“干嘛那样啊。”他慢慢蜷成一团,喃喃自语,“……你不也是在做多此一举的事吗。”
“为什么不告诉他打架的原因呢?”
我听得太认真,这个问题脱口而出,一时没有意识到是自己说出的。
大概是没有铺垫的缘故,我妻君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他很装忙地用手给自己扇风,一边干笑:“哈哈,哈,怎么突然问这个?”
“啊,没有!”我回过神,同样后知后觉感到尴尬,“就是忽然好奇。”
“嗯……”我妻君脸上闪过无数个微表情,最终停在沉思上,他的手指不安地敲着桌面,“我不知道怎么说——毕竟太冲动也太蠢了,就算告诉他,他也只会更生气而已。而且那时候,我不太想让他知道我很在乎他。”
他使用了“那时候”这个词,不知道是否在暗示情况发生了改变。我没有再问,而是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吧。
“在那之后很久,我和狯岳几乎没怎么见过。我们的等级不同,本身就不太可能在任务中见面,偶尔见到他也只通常是在本部。有一次,我收到爷爷寄来的点心,想要去分他一点,却不知道去哪里找他,也不知道和谁询问他的动向。我分配的鎹鸦是麻雀,寄信没什么问题,但实在送不了那么重的东西,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严格来说,那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和狯岳其实并不熟悉。
“鬼的活动越来越频繁,鬼杀队因此组织了特训。因为训练内容不同,我和狯岳在那期间没再见过,甚至连他的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直到临近决战时,我才收到消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狯岳变成了鬼,而爷爷因此切腹了。”
急转直下的情节实在让我感到很意外,从我妻君的描述里,我没听出这位名叫狯岳的师兄是个会背叛的人。但转念一想,他自己恐怕也从没这样想过,便也觉得合理起来。他在这停顿了有一会儿,我认为不是开口的好时机,也就安静着等待,半晌,他终于重新开了口。
“……我不明白狯岳为什么会变成鬼,在我心里,他一直是努力又勤奋的人,是很值得尊敬的师兄——起初,我怀疑那封信里写的是不是假话,但不得不承认那就是真的。我又看了很多遍那封信,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那似乎的确是狯岳会做的事,但仍然心存希望。如果狯岳没有吃过人、如果他有什么苦衷、如果他真的感到后悔了,或许我也能装聋作哑,又或许不能。我失去了爷爷,再失去大哥的话,会变成怎样呢?但事情没有隐情也没有隐情。狯岳不仅堕为恶鬼,甚至成为了上弦——在大战中,我把他杀死了。”
他又顿了顿:“就是这样。关于上一世,没有更多故事了。”
“你……”我问,思绪万千,却整理不出一个确切的问题,只好换了个问法,“你们……”毫无作用。我忽然意识到,至少在此事上,他和作为陌生人的我并无不同:就算有再多问题,结局已经敲定了。再问什么也无甚意义。
“嗯。”像是明白我的意思般,我妻君轻轻点头,“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总是做噩梦。通常是还在桃山的时候,一些很琐碎的小事,连我自己也不确定是真正发生过、还是只是我的大脑捏造出来的。
有一次,我梦见了狯岳动身去鬼杀队的前一晚,屋子里烧着火,我在帮狯岳剪头发。我没意识到那是梦,握着剪刀忽然开始哭。我说,师兄,杀鬼是死路一条。你不要走了,一直留在桃山吧——没有成为柱也没关系、不成为大人物也没关系,留下来吧!而他忽然钳住了我的肩膀。瞪着我。”
“如果不去鬼杀队,不当上柱,我还是我吗?”稻玉狯岳一字一顿,“如果碌碌无为一生平庸,像最普通的普通人那样一无所知地度日,那有什么意义?你又懂什么?你理解什么?”
“我不理解啊!”善逸不受控制地冲他喊,泪水从眼眶中滚落,“但我不想你死,我只是想每天都能看见你而已!只是这样简单的愿望,这样也有错吗?”
“——那你为什么要杀死我?”
“……什么?”
“既然不希望我死,”狯岳冷笑道,“善逸,那你为什么要杀死我?”
一片模糊中,世界忽然像蜡烛般融化了。红色,红色,红色。善逸不安地抽泣着,用力抹去泪水,狯岳的头消失了,脖子的断面像被斩去头颅的人类,汩汩流出鲜红的血液。手中的剪刀变得沉重万分,善逸下意识看去,发现握着的是带血的日轮刀,他猛地松开手,金属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响声。我杀死的是鬼,他告诉自己,我杀死的师兄没有红色的血——他已经变成吃人的恶鬼了!
“所以,”诅咒般,他听见狯岳问,“我就不是你的师兄了吗?”
我妻善逸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炭治郎家的屋顶,外面一片漆黑,月亮被阴云遮住了。
“爷爷死了,狯岳死了,我却活了下来,这对我来说是很痛苦的事。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在祈祷下一世能和他们再重逢。”我妻君喘了口气,平静地叙述道,“大概是这样的执念太深,我转世后才保留了上辈子的记忆吧。这些记忆也不是从出生时就有的,我还在襁褓中时就被遗弃在了孤儿院门口,七岁时,一个退休的老人来孤儿院领养小孩,一眼看中了在院子里玩耍的我。那天晚上,我做了很长的梦,一口气睡了二十个小时,怎么喊也喊不醒,把大人们都吓坏了。你大概也猜到了,梦里是上辈子的事,一觉醒来我才意识到,决定领养我的人就是爷爷,我猜在我之前,狯岳大概也被他领养了。”
“啊!”我说,“我知道了,这一世你们成为了真正的家人,所以狯岳才成为了你的大哥吧。”
我妻君不置可否,继续往下讲着他的故事:“……狯岳不喜欢我,见到我时,他总是心情很差。第一次见面时他就打了我一拳。”
“呜啊,这还真是……”
“是吧?”我妻君哼哼着,指了指脸颊,“就是这里,在这个地方,真的好痛啊。不过我没有生气,那时候我只感觉很难过、以及很庆幸。因为终于见到他了。”
“终于”这个词用得很怪,但我一时也说不上来具体怪在哪里,只好暂且将这个想法搁置。
“他也有上一世的记忆吗?”我问,“如果那样的话,我倒是能理解他反应这么过激的原因。”
我妻君摇摇头:“没有哦。有关上辈子的事,狯岳一点也不记得,这点我非常确定,不过,这对他来说或许是好事吧。我遇见了很多以前认识的人,有的早一点,有的晚一点,也有一些到现在也没遇见过。但毫无例外,他们全都把从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他凝视着我,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我们上的是同一所初中,相隔两个年级。我以前一直觉得,狯岳变成鬼也有我的责任,如果更关心他一点,起码知道他在做些什么,或许就能阻止他变成鬼了。因此,在学校时,我总是往他的年级跑,找他吃午餐,放学时有空也找他一起走,想知道他在做些什么,大概算是一种PTSD吧。不过狯岳对此很不满,有段时间,他只要看见我就会暴跳如雷。”
“这个,我或许能够理解吧。”我说,“大家应该都不喜欢在学校和弟弟有太多交集。”
我妻君笑了起来:“好伤人啊!”
我也笑起来:“毕竟就是那么回事嘛。”
“好吧。”我妻君点点头,继续往下说,“狯岳的成绩很好,和从前一样,他还是勤奋又努力,在老师之中评价很好的优秀学生。但他的人际关系也和从前一样差,比以前更差了也说不定。”
“那是什么意思?”
“他不仅没有朋友,基本可以说是被孤立了,不过,他自己一向不太在意这种事。只有一次,那段时间,狯岳在为推荐选拔做准备,和他同班的学生里,有个一向看不惯他的人在和他竞争名额。”我妻君忽然顿了顿,皱紧了眉,此前他从未露出过这样复杂的表情,即使在说到狯岳变成鬼、在杀死对方后做噩梦时,他也只是一副悲伤的样子,这有点让我吓了一跳,而他浑然不觉,“但是,就算那样也……”
意味深长的开头让我屏住了呼吸,预感接下来是什么沉重的话题。
“啊。”他回过神,如梦初醒般,羞赧地摸了摸后脑勺,“总之,经历了一些麻烦后,他最后还是顺利拿到了那个名额。我也犹豫过要不要告诉老师,但还是决定先去找狯岳。”
如果只是和其他人关系不好,有必要到告诉老师的程度吗?我感到疑惑,联想到我妻君算不上轻松的前世记忆,又似乎能够理解,于是不置一词,半信半疑地听了下去。
“所以呢?跟你有什么关系?”狯岳问,他总是紧紧皱着眉,很难只凭表情判断他真正的心情,但在善逸耳中,烦躁的心音震耳欲聋,“你打算去告状?”
善逸攥紧了拳头:“不是!不管怎样——”
“不管怎样,”以强硬的态度,狯岳重重打断他,“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善逸的所有话都被堵了回去。下了一个上午的雨已经停了,天却依旧阴得像永夜,他苍白地站着,半晌才低低说:“因为,对我来说你是很重要的人啊。我当然会担心你的事。”
“别说这种恶心的话。”
“如果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的话,我就不会再说了。”善逸说,他迸发出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仰头盯着狯岳,目光灼灼,“我没有去找老师,也没有和任何人说,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你懂什么。”狯岳冰冷地说。
他的耐心完全耗尽了,用力撞开善逸,快步离开了楼梯间。
“总之,虽然他和我说话时的态度很差,但之后没再出现过类似的事。”我妻君说。
我听不出两句话的因果逻辑,只当是口误。虽然说得很含糊,但他所说的事多半是霸凌吧?中学生对“不合群”简直深恶痛绝,一个性格糟糕又格格不入的好学生,遭到霸凌是很常见的事,或许他是不想过多说起发生在狯岳身上的坏事。不过,既然之后没再发生过,作为听众的我也可以为素不相识的狯岳君松一口气了:就算再差劲,也不该成为被伤害的对象。
“就算再差劲,也不该成为被伤害的对象。”我妻君也是这么说的,他支着下巴,嘴角朝下撇,“只不过,在那之后,狯岳对我的态度变得更差了,虽然本来也没多少啦。就算只是偶然在放学路上遇见我,他也会非常生气,真是的,明明我们坐一班车啊?”
想到我妻君的大哥会因为在回家路上遇见弟弟(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而暴跳如雷,我感觉十分好笑,这简直是无理取闹了。但话又说回来,根据我妻君的说法,狯岳听起来不是会这样无理取闹的类型。或许他们的关系其实没那么差,只是打打闹闹的兄弟吧。
……是这么回事吗?
好像有哪里怪怪的,我回忆着我妻君的话,一时却说不上来。他没有给我留下深思的时间,继续讲述着自己和狯岳的故事。
“但真要说生气,发现我升上和他一样的高中时,狯岳才是真的发了一通很大的火。初中时,他的成绩很好,但我的成绩实在不怎么样,本来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考进那所高中的——为了和他读同一所学校,我是拼命地学习了很久,最后才勉勉强强擦边考上的,连爷爷看见成绩也吓了一大跳。在学校看见我时,狯岳痛骂了我一顿,用了很多难听的词,让我不要再这样纠缠他不放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头望向我:“那时候,我也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有点太执着了。就算是真正由血缘相系的兄弟,恐怕也没有多少人会希望对方能时刻处在自己能注意到的范围内的吧。”
“你这不是也很清楚吗!”我吐槽道,“这种念头太不健康了。”
“呜哇、说这种话,不愧是医生啊……”
我妻君倒抽了一口气,我却皱起眉:“这是什么意思?我妻君,你怎么知道我要学医?我好像没有说过吧。”
他尴尬地咧咧嘴:“是说,你看上去就像医生嘛。”又很明显地找补,“啊、对,哈哈——现在这样不是很像话疗吗?”
这种拙劣又生硬的说法当然没能说服我,说实话,我妻君讲述这些故事的前半段时很详尽,后半部分却截然不同,许多细节都没有说清楚,甚至有些前后矛盾,就像另有隐情。有时候他像一个重返人世的幽灵,有时候,他又极其真实地活在当下,所以就算他隐瞒了什么我也毫不奇怪。
我不想找他的麻烦。这不是说我缺乏基本的警惕心,恰好相反,只不过,我妻君给我一种真诚的印象,也不像有恶意——除此之外,他给我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和他说话时,我也总是感到放松。我看人一向很准,对于这个奇怪的家伙,我觉得自己可以交付信任。
我没有戳穿他,而是耸耸肩,揭过了这个话题:“好吧,总之先继续往下讲吧。”
“好。”我妻君松了口气,“很恰好的是,升上高中后,我和炭治郎与伊之助重逢了。他们不记得上一世的事,但我们还是飞快成为了好朋友,就像从前那样无话不谈。我那时对狯岳的事有点迷茫,怀疑自己太执着于往日旧事了,过去那么久,很多事都已经不一样了,或许我只是在拿以前的愧疚折磨我自己而已。所以,我试着不再像从前那样过度关注狯岳,整天和炭治郎他们待在一起,享受高中生活。”
“我还是想打断一下,”我说,“为什么你会觉得愧疚,我妻君?至少在我听来,你不需要对你大哥感到愧疚吧——即使他从前是你的师兄,他变成鬼的事并不是你造成的啊。还是说,你对杀死他感到愧疚呢?”
他忽然露出了有点茫然的目光,就像从没真正考虑过这个问题。
“不,不是那样。虽然杀死他对我来说很痛苦,但那是非做不可的事。”他认真地说,“只是他不该变成那样的,没能及时阻止,那是我的错。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让这些事再发生。”
这当然没能说服我,在我看来,他对狯岳的责任感已经远超正常范畴,几乎是在无望地折磨自己了。我叹了口气,而我妻君变回了先前的样子,平静地续上刚才的话:“不再关注狯岳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过得轻松又愉快,为一点小事也能大笑不止,就像从来都没那么开心过。但是,我的睡眠质量变得很差,不管白天有多开心,只要一到夜里,我就会不受控制地想狯岳做了什么。除此之外,我也总是做噩梦,梦见他发生不好的事,陷入各种麻烦处境。所以一段时间后,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法真的不再管狯岳的事。
“因为准备升学,他每天都忙于学业,我没有再像初中时那样每天找他吃午餐和回家——那时他放学后要上补习班,我们坐的也不是一班车了。我下定决心的那天,午休时间又去他的教室找到他,和他说了很多想说的话,包括我对他纠缠不放的原因;他一个字也不想听,但居然真的站在那里,一字不落地全部听完了。”
“在你看来可能很奇怪,”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善逸这样总结道,“这点我当然也知道,换做是我恐怕也很难理解。但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不管你的事。”
狯岳盯着他,平静异常,事到如今,就算感到再莫名,他对善逸也有点没脾气了。他重重呼出一口气,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不打算做。”善逸说,他紧紧攥着袖口,“我只是得一直确认你没遇到麻烦。”
狯岳冷笑:“你就是我遇见过最大的麻烦了。”
“你对我来说也是很大的麻烦啊!”善逸争辩道,“初中那次,不就差点出大事了吗?一旦没有注意,狯岳就总是卷进那样的事里。”
狯岳一言不发,于是他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讲:“虽然不能和你解释,但在你遇见我的很久以前,我就已经认识你了。所以无论如何我也不想看见你变成……不好的样子。”
“为什么不能解释?”狯岳问,他向前几步,逼得善逸往后直退到墙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他,“从以前开始就这样,你这垃圾,只知道自说自话,根本听不懂你想表达什么。”
善逸抿起嘴唇。他近乎绝望地想,那么,我应该怎么解释呢?莫名奇妙苏醒了前世的记忆?你上辈子变成吃了很多人的恶鬼,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眼前的稻玉狯岳每根弦都在应有的位置上紧紧系着,在善逸眼中却依然摇摇欲坠,但他到底还没有真的犯下什么不可挽回的错,在善逸外的任何人看来都清清白白、光明磊落。这要他怎么开口?他难道要用前世的罪行来审判这个并不背负任何罪孽的狯岳吗?这样看来,两人之中有问题的那个反而是善逸自己了。
他望着狯岳,执拗地摇摇头,什么也没说。狯岳的肌肉紧绷着,目光阴沉,蓄势待发,随时像会暴起。一个世纪过去,他却只是徒劳地松开手,像彻底泄了气。
“……搞什么。”他的眉毛拧得比平时更紧,“为什么露出这副表情?”
“就是这样,他那时看上去真是非常吓人,我还以为他要打我了,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和我交换了联系方式。”
“你们之前没有加过联系方式?”我感到不可思议。
“我发过好友申请,但他没有通过。”我妻君巧妙地回答,“在那之后,我经常给他发消息。大部分狯岳都没有回复,偶尔会简单回一两条,但每次都有显示已读。大概从那时候开始,我们的关系就逐渐缓和了。
“虽然我不信这套,但或许真的是体质的问题;狯岳总是卷入莫名其妙的事情中,明明读的是一所学校,我的中学时代就相当普通,他却遇上了许多麻烦事。他打工的事务所是黑帮手下的,还遇到过搞邪教的怪人,很多次都差点出事,但我都及时阻止了。
“狯岳一开始还很抗拒,认为我在阻拦他的发展,我们为此吵过很多架,甚至还打起来过;有几次我也赌气想,干脆不要管他好了,随便他怎么样吧!暗自发了些这样的誓,但最后还是对自己食言,忍不住给他发消息。或许是认命了吧,我们这样纠缠着,直到临近大学毕业时,他才终于慢慢接纳了我的存在,再往后就变成了现在的状态。我和狯岳的故事就是这样了。”
我思索着,总觉得我妻君所说的内容有什么地方怪怪的。在我想明白之前,他瞥了眼腕表(是很商务的机械表,和他相当不搭,我猜是别人送的礼物),随即惊叫起来:“已经这个点了?!我得赶紧回公司了。”
“啊——那下次再见!”对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我急忙说。
我也掏出手机查看时间,不知不觉中,我们居然聊了快两个小时,我妻君真是很有讲故事的天赋。老实说,在他正式开始讲述这些前,我还对他所谓的前世记忆半信半疑,但现在看来,那些有关鬼啊鬼杀队之类的故事细节详尽、许多地方能够前后印证,反倒是现世回忆的部分有些说不上来的矛盾。
首先是狯岳对他的态度。尽管他相当笃定地否认了狯岳保有前世记忆的可能,但任何人听来,狯岳面对他时的反应都显然太过激了,如果他真的完全不认识我妻君,照理来说,面对陌生人——即使是领养回家的第二个孩子——也不该是这样的反应,至少他的爷爷会尝试从中缓和吧?
除此之外,他的描述也有点奇怪。我妻君虽然看着很不着调,但稍微了解一下就很容易看出,他其实是很细腻的性格,用词也相当精准,可叙述过程中却又有些矛盾的口误。
我思考着这些,心中仍有疑虑,却一时想不出是漏掉了什么。隔日轮班,我妻君又在下午时分来到店里,刷刷报出一长串咖啡名,看样子已经对跑腿很得心应手。太阳很烈,街道被烘烤得发烫,他没穿外套,衬衫满是褶皱,大有种“反正穿在里面看不见”的自暴自弃感,但领带结仍然齐整又漂亮,规规矩矩从领口垂下。
我说:“我妻君,你的衬衫该熨了哦。”
“是哦。”他低头,飞快地扯了扯衬衫,试图将那些折痕扯平,“我还不太习惯处理衬衫西装之类的东西。”
“但领带不是系得很好吗。”
“啊!这个,”我妻君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是狯岳系的啦,说来惭愧,我到现在还没学会系领带,每天都要被他臭骂一顿。”他的语气简直像结婚多年的夫妻,洋溢着愚蠢又平凡的幸福感。
一般来说,兄弟间会每天帮对方系领带吗?
我缓慢地咽了口唾沫,希望自己没露出什么失礼的表情。
——说起来,他是从什么时候换了称呼的?
仔细想来,除了头一回提起狯岳时,我妻君使用了“大哥”的说法,之后似乎一直是直呼其名了,打电话时也是喊的名字。妄加猜测他人的关系很不礼貌,但一个模糊的猜测还是在我心中逐渐成型。犹豫再三,我还是问:“我妻君,你之前说的那些都是真话,对吧?”
他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每个字都是真的。”如此笃定地说着,他的表情里却暗含某种狡黠,言之未尽的样子。
“但是?”我接道,直觉这里应该有个但是。
我妻君只是若无其事地向我道别,拎着纸袋,疾步朝门外走去了。
不知怎么,他离开时的表情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直到回家后,我仍在想着我妻君的故事,或许是日有所思的缘故,当天晚上,我做了古怪的梦。梦里是类似病房的场景,但陈设不像现代,几张造型颇有年代感的神色胡桃木病床沿窗户排开,穿着黄色羽织的善逸坐在其中一张病床上,忧愁地垂着眼,而我站在一旁的柜子边,将一只针管里的空气排空。
还有一个问题。我听见自己这样说。
……
“还有一个问题,不回答的话也没事。”神崎葵说,尽可能让语气显得若无其事,“就是,你喜欢狯岳吗?”
善逸瞪大双眼,随即被呛得咳嗽起来,好半天才顺匀气。“为什么啊?”他结巴着问,“什么、什么叫我喜欢狯岳吗,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呀!”
“看上去像是那样啊。”葵抱着手臂,语气一如既往十分强硬,但目光是充满担忧的,“难道连你自己都不知道,提起他的事时,自己是什么样子吗?”
“是什么样?”善逸忐忑地问,但旋即,他用力摆着手,掐断了葵还未出口的话,“不不不不不,不不,还是不要告诉我吧!啊啊啊,小葵,为什么要问这种恐怖的话?”
一片静默中,善逸逐渐从亢奋中冷静下来。
“……我看上去是那样吗?”他问,“喜欢上谁的样子?”
“嗯。”葵说。
善逸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倏地变得很平静:“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也太可悲了。”
而神崎葵想,爱也是可悲的事吗?她望着善逸,感到不解。她见过的所有人中,我妻善逸最像带着爱的使命降临人世,世上有千万种语言,人们各自说着自己的话,爱却是共通的——仅仅是爱着谁,这样也是可悲的事吗?
但她没法真的问出口。
葵摇摇头,善解人意地叹了口气:“如果你准备好了,那时候还想说的话,再来和我说吧。”
……
我从梦中醒来,闹钟还没有响。窗外一片日出时的金色,一切都朦胧又柔软,像虚焦的老照片。我记得自己做了梦,梦的内容却模糊不清了,只依稀想起似乎和我妻君有关。如此看来,或许我在梦中仍思考着那些不可思议的情节里有着什么疑点。
我叹了口气,想,我妻君的故事实在给我留下了一个难题。
中午,我妻君没有来店里,下午也没有,傍晚我的轮班结束,换下围裙,准备在回家路上买点调味料,顺带散散步。附近一带没有商超,好在便利店的商品足以涵盖大部分日常需求;我挑选了一会儿,仔细比对了生产日期和品牌后才结账,付到一半,门口的提示铃自动响起欢迎光临。随后,一个惊讶的声音响起。
“诶?”我妻君说,“好巧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我妻君难得提前下班,据他所说,狯岳今晚要参加公司团建,他于是没饭可吃,想来便利店买便当应付晚餐。我们都无事可做,作为社会人士,我妻君决定请我吃冷饮,于是我们各自对着一杯香草冰淇淋,坐在落地玻璃窗边的高脚凳上闲谈。
“你会做饭吗?”他问,目光聚焦在塑料袋里很明显的调料包装上。
“会啊,在家里时,我经常负责做饭。”我说,反问他,“你不会做饭吗?”意指大哥出门团建就只能吃速食便当这种行为。
“也不能说是不会……”我妻君的语气陡然变得心虚,“只是弄熟的程度的话,谁都做得到吧?”
“了解了。”我说,“是这种水平呢。”
我妻君抱怨道:“好伤人啊!”他竖起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输出自己的价值观,“我的观念是这样的,每个人在家里都有自己的分工,所以只要有一个人会做饭就没问题了。”
“把那种不负责任的想法忘掉啊!”
我妻君偷笑着,他打开冰淇淋的盖子,没头没尾地说:“狯岳很会做饭哦。”
听上去是那么回事,如果我妻君的描述全都属实,狯岳听上去是个十分全能的人,做饭想必也不在话下——如果他没有掺杂夸张的成分。不等我作出评价,他又补充:“生活很自律,工作能力也很强,就像处处都要把人比下去一样,有时候还真不甘心。”
“听上去不像那样啊。”我揭穿他,他明明用的是骄傲的语气。
“不过跟他一起生活有时会很有压力,这句是真的。”
“难道他会监督你学习工作之类的吗?”
我妻君没有回答,只是又挖了一口冰淇淋。只是随口的问题而已,我不是非要得到回答不可,但忽然又感到那种古怪的错位感。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击中了我。
……回忆我妻君说过的话,他总是描述自己和狯岳在学校发生了什么:找他吃午餐啦,放学和他一道走啦,甚至孤注一掷的剖白都发生在楼梯间——但这显然有悖于常理。他和大哥不在一个年级,在学校的相处多半只能可以制造,但对于住在一起的两人而言,在家中无论如何也难以避免见到对方,可细想之下,争执也好难得的安宁也好,他从没提到过自己在家里和狯岳发生过什么。
我忽然明白了他那句“没有说谎”是什么意思。
“我妻君。”我说,“狯岳是不是……”
“什么?”
他循声望向我,仍咬着冰淇淋勺。这不是一个很好的、谈心的时刻,晚餐时间就要到了,我还得把调料带回家,没法慢悠悠地把事情同他捋清楚。我摇摇头,心中一瞬澄明敞亮:“没事。”
我说:“等下次有机会时,我们再聊聊你的故事吧。”
春假已经接近尾声,我也准备收拾行李搬回山口去了。在这期间,我妻君仍然时不时来买咖啡,我们谁都没提起有关前世记忆之类的事,只是像彼此相熟的人那样闲谈些有的没的。当然啦,他总不自觉地将话题拐到大哥身上。从狯岳的近况里,我逐渐拼凑出了他的形象:年轻,努力,事业有成,在一家有名的大公司里工作,且很有升擢的希望。听上去,狯岳的人生顺风顺水,稳定得欣欣向荣——欣欣向荣显然是他自己的功劳,至于稳定,我不确定这其中有多少事我妻君的助益。
离职的周末,按照先前的口头约定,我和我妻君约在了咖啡厅见面。社畜即使是周末同样要加班,这是社会默认的规则,我妻君是趁着午餐时间溜出来的,仍然没穿外套,这回倒是记得熨衬衫了,布料平整,没有任何不体面的褶皱。
我们坐在靠窗的角落,旁侧摆着一盆绿植,长势太过旺盛,叶片搭在椅背上。我的注意力被那片叶子分走些许,又被金属勺碰上玻璃杯壁的声音引回来。
“所以,”我妻君说,他看上去有点紧张,“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盯着他。尽管现在已经太迟,但还是允许我不合时宜地介绍一下吧,眼前名叫我妻善逸的男人顶着一头拖把般的金发,看上去真挚、诚恳、幸福又闲散,如同从未有过任何挫折,于是一无所知地愚蠢生活着。只要看见他,你就能明白这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但人人心中都有不想宣之于人的人与事,即使是我妻善逸。意识到这点后再审视他的话,你会惊异地发现刚才忽略了极其明显的东西,这会儿他看上去沉静、执拗、格格不入——他多像一块顽石啊。
“你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我先是肯定道。
“但是。”我妻君说,“这种话后面总是有一个但是。”
他把我的招数学去了。我望着他,温和地、平静地说:“但是,有些东西你没有说出来。”
我妻君不置可否,他的双手交握成一个拱形,肘关节支在桌面上。
我说:“这一世,狯岳不是你的哥哥吧。”
回家的路上,善逸的心跳愈发快,连他自己也说不好是忐忑还是兴奋。他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狯岳了,已经忘记了该如何和他相处——他甚至不知道狯岳是不是也记得那些事!但发自内心地,善逸宁愿他不记得。虽然那之中有很好的回忆,但大部分都十分痛苦,真的。
如果忘记那些狯岳会变得更幸福的话,那他只要忘掉就好了。
桑岛慈悟郎的居所并不很大,但十分温馨,随处可见生活的痕迹。几乎从进门第一眼,善逸就忍不住东张西望起来,鞋柜上的相框里只有几个老人的合影,玄关处是两双大小不一的拖鞋,客厅桌面摆着崭新的画笔和儿童积木,显然才购置不久,甚至未被拆封。
他冒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爷爷,”善逸问,他攥着自己的手指,“我、那个,除了我,你还有收养其他孩子吗?”
桑岛疑惑地皱起眉。
“没有。”他问,“怎么了,善逸?你想要有其他同龄的孩子一起玩吗?”
“你说狯岳第一次见到你时打了你,那时我就感觉有点奇怪了。”我说,“如果没有前世记忆的话,为什么会表现出敌意呢?尤其是,你说狯岳在老师面前表现得很好,那在爷爷面前也不太可能失控地打人吧。就算他多讨厌你,也不会是在第一面的时候。所以,你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家里吧?”
“呜啊——真敏锐!”我妻君叹了口气,比起刚才,他反而放松了下来,如释重负,“的确是第一面哦,因为这件事,狯岳还被罚写检讨了呢。他气得要命。”
“是学校啊。”
我妻君幅度很小地笑了一下:“嗯,是初中的时候。”
我妻善逸愣在原地。
当他意识到前,自己已经不受控地抬起腿,几乎是冲向狯岳,撞得对方一个趔趄。周遭的声音顿时嘈杂起来,但头一次,善逸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只是用力收紧双臂,眼中涌出泪水,浸湿了对方的制服衬衫。
“狯岳?”他问,“你——”
他想问你是真实存在的吗?活生生的、全须全尾的,就站在这里?站在我面前?你还记得我吗?不记得也没关系。在我不认识你的世界里,你过得怎么样?
但他的舌头打了结,声音也从喉咙中逃逸,只剩下变调的呜咽。善逸攥着狯岳的衬衫后摆,抖若筛糠;隔着一层骨肉,他听见着面前这具躯体中心脏跳动的声音,清晰可辨,不息不止。
“搞什么?”狯岳的声音显然拔高了,他扯着善逸的后领,试图将他扒开,但后者抱得太紧,几乎像是和他的制服黏在了一起。午餐时间的走廊人来人往,这头的动静已经引起了许多人侧目,甚至有人掏出手机,噼里啪啦地和朋友打字,实时播报着看见一个人抱着另一个痛哭的奇景。
“滚开!”大概是不想让其他人听见,狯岳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发什么疯,我根本不认识你!”
善逸被他拽得抬起了头,隔着泪眼望向狯岳。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狯岳的样子了。狯岳是什么时候死去的?他们有多少年没有见过了?没有照片留存,连凭吊也没有依据,只能靠痛苦的回忆描摹狯岳的样子——永远是十八岁的狯岳。他想说没关系的,你不认识我也没事,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也没事,如果忘记更好的话,那就忘记吧!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僵持之际,一声忘记静音的快门突兀地响了起来。
……伴随着“啊,糟了”的棒读与狯岳因怒火而缩小的瞳孔,善逸仿佛听见了某根弦崩断的声音。
接着,他的脸颊传来钝痛。
……
“对不起。”坐在医务室里上药时,善逸说。
他老老实实垂着脑袋,耳朵却不安地捕捉着身旁任何一点细小的声音。
压抑着怒火的呼气,关节转动,手指收紧又松开,一声冷笑。
“现在才道歉是不是太晚了,垃圾?”稻玉狯岳问,医务室里没有旁人,他干脆卸下了好学生的空壳,恶劣又毫不留情地骂道,“喂,你要是有精神问题的话,滚回家先治病吧。”
善逸想,干嘛说这种话?真差劲。当然没出口。他悄悄用余光瞥他,狯岳那一拳用了很大的力气,他的脸颊肿了,视线有点好笑地少了一块,残缺的余光中,他曾经的师兄依旧一副不高兴、不满意、不好惹的模样。
我妻善逸移开目光,小声说:“这样也不错。”
“这样就解释得通了。”我回忆着,“怪不得他会是那种态度。在他看来,大概就是莫名其妙被一个陌生人缠上了吧……”
“这是什么表情啊!”我妻君嚷嚷起来,如同受到莫大冤屈,但目光左躲右闪,显然自己也知道理亏,“不是那样的,正因为我知道狯岳是怎样的人,所以才非要那么做不可。总之,我有我的原因啦,不是跟踪狂!”
“是因为狯岳做了些什么事吧?”我问。
我妻君皱起眉,小幅度地抿了抿嘴唇,似乎在为什么事而犹豫,是一个袒护的姿态。无论如何,我的观点是这样的:“因为你用了‘即使那样也’这样的说法吧?听见时我就感觉用词很怪,如果受到伤害的是你的大哥,描述的情绪应该更激烈一些,而不是这种有倾向性的表达。即使那样也不该被伤害,如果你想说的是这样的话,表示你也觉得对方做了些不好的事吧?所以我猜,应该是狯岳对那个同学做了什么。”
“未遂。”我妻君严谨补充。
他懊恼地一头砸在小臂上,随即又仰起下巴,刘海被这一系列动作蹭乱:“啊啊,我说得真的很明显吗?”
我诚实地摇摇头:“说实话,我一开始也以为是狯岳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呢。”
还有半句我没说出口——但是,你看上去太想保护他了。明明按照自己的描述,狯岳不是个需要保护的人吧?
“非要说的话,那次也不算会酿成大祸的程度。”我妻君说,他调整姿势重新坐正了,背却仍然微微弓着,“但我总觉得,有些事一旦开始了就无法回头,哪怕只是一点点小事。小时候,一个人能做的事再坏也不过是撒谎、偷窃、结交坏朋友,再长大一点,或许就变成了恐吓与威胁,就这么放任不管的话,终有一天会自然而然发展到无法收场的程度。”
他歪着头,不自觉地用手背抵着脸颊,目光落在窗外的行道树上:“你知道吗,狯岳是那种野心勃勃的人。为了他的野心,他无所谓做出什么事。完全无所谓。我总是做噩梦,梦见他做政客,和黑帮勾结,锒铛入狱;他成为企业家,挪用公款逃到海外,照片被印成海报贴在便利店门口;他变成学术巨擘,研究数据造假被揭穿,声名狼藉。这不是说我不希望他过上真正意义上的很好的人生——我比谁都希望他光明磊落、前程似锦。”他忽然移回视线,一错不错望着我,“……只是,狯岳就是那样的人呀。如果有一条近道摆在眼前,不管多卑劣多下作险有多大,只要可以走,他就会去走,他就是那样的人。”
说着这种话,我妻君却显得十分平静。我不由冒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这么多年过去,他和从前的自己、十六岁的我妻善逸和解了吗?
“但他不会变成那样的。”如同自语般,我妻君这样笃定地说道,他的内核稳定地燃烧着,“因为我不会让他再变成那样了。”
“我知道你动了他的自行车。”善逸小声说,“我上午迟到了,翻了停车场那头的墙进校……凑巧看见了。”
狯岳的声音警惕起来,表情却没什么变化:“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因为推荐名额的事吧?”他要哭不哭地望着狯岳,声音低得吓人,“内申点评定的时间快到了,中午又下过雨,要是刹车出问题,很容易就会摔断手或者腿。明明不那么做也没关系吧?明明狯岳的成绩已经很好了——”
“我不这么做,他难道就不会给我使绊子吗?”狯岳打断了他,他不为所动地拧着眉,“成熟点吧,我妻,名额只有一个而已。”
“但是——”
善逸想说,但是就算没有得到推荐名额,只靠考试,狯岳也一定能被那所学校录取,因为是你啊。又或者考不上也没关系,读什么学校都没关系,因为是你,所以不管选哪条路一定都能做得很好。但某个瞬间,眼前的狯岳与更久远的、梦中的狯岳重叠,无头恶鬼站在他面前,用师兄的声音说:如果碌碌无为一生平庸,像最普通的普通人那样一无所知地度日,那有什么意义?
他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总之,我和校工借了扳手,把螺丝拧回去了。”他最终这么说,“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狯岳。”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打算去告状?”
我妻善逸想:原来你就是这样的人。
“这样看来,也难怪在高中遇见你时狯岳会很生气。”我摇摇头,惊讶于我妻君的执着。不如说,他执着到有点恐怖的程度了,只是作为局外人,我的评判终究是失真的。
我妻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啊,是,从他的角度看来确实有点,这点我承认……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觉得你太固执了。”我还是说。
我妻君耸耸肩,居然笑了起来:“说实话,直到现在狯岳也无法理解为什么我这么执着,我同样无法理解为什么他总是那么轻易地将自己置于各种危险境地之中。但我很确信,一旦我松开手,总有一天他会毫不迟疑地走向一条无法回头的路。正因如此,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松开手。”
我没有说话,而他则陷入了某种思绪之中,一时间周遭只剩下公放的音乐声。很久过去,他才再度开口:“毕竟,就像他不想平庸地活着那样,我没法不管他过得怎样、一无所知地活着。”
“为什么露出这副表情?”狯岳说。
善逸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只呆呆地望着骤然泄了气的狯岳,或许是他那副样子真的很蠢,狯岳居然真的解释道:“为什么哭?”
很久以前,类似的一个时刻,神崎葵问他是否喜欢上狯岳时,善逸是这么回答的:那太可悲了。他有过七段无望的感情,即使被欺骗,善逸也从没觉得可悲过——至少在那些儿戏般的恋情中,他是热烈地爱着的,哪怕没有回应,那也是一种温暖的体验;但面对狯岳时,他只是感到难过。
稻玉狯岳,他的师兄,他死得太早也太仓促了。他们实际上只认识了两年,善逸却留下无数个悬而未决的疑问,在往后无数个日夜里只能问自己:为什么在我学会霹雳一闪后,你就将它放弃了?为什么替我求情?为什么变成鬼?为什么总是不满足?为什么总是向前走、不肯回哪怕一次头?为什么阴魂不散?为什么出现在我的梦里?为什么总是执迷不悟地重蹈覆辙?为什么我总是执迷不悟地重蹈覆辙?
那太可悲了。
善逸望着狯岳,优等生狯岳,和他毫无关系的狯岳,没有真正犯下任何错的狯岳。有太久太久,他以为自己只是有着不可避免的责任,必须确保狯岳不再做出任何错误的选择,这是他背负着前世记忆转世而非做不可的事。
但此时此刻,他忽然想:人会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音乐仍在响着,我妻君支着脑袋,露出了我见到他以来从未出现过的、孩子般的神情,那表情让我一时有点移不开眼,就像我曾经在哪里见到过十六岁的我妻善逸。
“离开他我未必会过得多好,离开我他一定过得很差。”他说,“我知道的,他身上有一个、可能不止一个坏掉的齿轮,一旦锈住,整个人都会分崩离析。或许哪天他又会做出什么错误的选择,如果我不拉住他,他会在某天脱轨的。”
他话里的坚决短暂地震慑住了我。
“即使事到如今,我们的关系已经前所未有地缓和了,我还是很确信,他不理解我,我也不理解他;我们都以为自己在为他着想——人和人想要相互理解绝非易事。或许直到现在的我死去、直到很久以后、直到永远我也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人,再来一千次一万次也不会有任何分别,又或许哪次我们会靠得更近。不试一试的话谁也不知道。”
他望着我,我头一次注意到他有着一双年轻的眼睛,不是重活一世垂垂老矣的,而是一双属于年轻的心的眼睛。
“你听过巴别塔的故事吗?”他问我,“狯岳死后,我也试着替他祈福过,希望他能好好地赎完罪,然后一无所知又幸福地度过一生。那阵子,什么神的教义我都读了一点,但全都半途而废,伊之助不知道我为什么念经,还嘲笑了我好久。不过有一个故事我印象很深——人类建造通天之塔,妄图挑战上帝,却触怒了神,于是高塔倒下,人类被语言分隔,无法再彼此理解,最终彼此失散。”
我妻君微笑着:“我觉得,我正在做的就是这样一件事。”
我无法理解,只好摇摇头,无论如何,我妻君看上去并不奢求我能理解。他看了一眼手表,有点为难地问我:“你明天就要走了吗?”
“嗯。”我说,“春假要结束了。”
“这样啊。”
他又看了我一眼,表情里多出一点我无法理解的东西:“虽然之前说了那种话,但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还是再来东京玩玩吧。”
我点点头。我妻君叹了口气,最后又说:“现在道别好像有点太仓促了,但我真的得回去工作了——我的组长超级凶来着!”
我配合地装作被吓到:“那得快点回去才行。”
他飞快地笑了一下,起身准备走,鬼使神差地,我却忽然叫住了他。
“我妻君!”我说,“那个,我还有一个问题,不过不回答也没关系。”
“嗯?”他回过头。
“你爱着狯岳吗?”
他愣住了,如遭雷劈。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问题会让他反应那么大,疑心自己是否说错了话,但在我道歉之前,我妻君已经开口了。
“为什么这么问我,”他说,前所未有地、灿烂地笑着,眼睛弯成两道弧,“我看上去是那样吗?”
“嗯。就是那副样子啊。”
善逸望着神崎葵,忽然想无所顾忌地大笑一通:“哎呀,该怎么说好呢?医生面前果然没有秘密啊……”
山口县来的预备医学生神崎葵摇摇头,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说,“不过,下次有机会再见吧,我妻君。”
Fin
